在紐約警察局的計算機實驗室里，羅德尼·薩爾奈克正在用揚聲電話對林肯·萊姆解釋522很可能已經得知那位「專家」其實是秘密偽裝的警察。

「我覺得她不像警察。」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遠方。看著他耷拉著的眼皮下面棕褐色的眼睛，不是個好主意。她凝視著河水和遠處的港口。河上依然有渡船，但是穿梭往來的大多數船不是私人船隻就是貨船。她經常坐在河邊的這個地方，望著這些船隻。帕米曾經被迫藏身中西部的叢林深處，和自己狂熱的母親以及一幫右翼極端分子過著地下生活。她逐漸對江河海洋生出了一種迷戀。它們遼闊、自由，無時無刻不在流動。一想到這，她就感到安慰。

好吧，也許艾米莉亞不會哭。但是帕米再也忍不住眼淚了。她徑直沿著人行道走下去，淚水洶湧而出。她怕自己會心軟，不敢回頭，不敢去想自己做了什麼。

出事了。從揚聲電話里聽來，他的語調空洞，聲音發顫。

塞利托答道：「有個女兒在加州。我已經打過電話了。」

而522把他折磨致死無非就是想得到信息。該死的信息……

男人在這種時候想說的頭一件事就是這個嗎？帕米覺得好奇。她甚至都沒有想過性方面的事，只是已婚的問題。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一時衝動想抽開，可還是沒動。「好吧，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但是節假日怎麼辦？」她問，「我想在感恩節或聖誕節和你一起度過。」

「我要找斯特林先生。」

「不。我給局裡的一位朋友打了電話，在他們的資料庫里查找已知的假名和郵箱。他們找到了大約800個『奔跑男孩』。不過，沒有一個在市區。過會兒會有更多的消息。」

帕米·威洛比坐在一條長凳上，眺望著東河，她感到胸口咚咚直跳，手心也開始冒汗了。

「不，他說了。他竭盡全力保守秘密，但是後來還是說了。」萊姆甚至不願意去想象警監試圖保持沉默時所遭受的一切，「這不是他的錯……但是現在我們都有危險了。」

萊姆讓托馬斯把「奔跑男孩」這個名字寫到嫌疑人名單里。「我們會聯繫SSD。看看是否有人認識這個名字。」

電話鈴響了，來電顯示上現出「塞利托」的名字。

帕米把頭枕在他的肩上。

「我很喜歡她。不過，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我還以為她要逮捕我九*九*藏*書呢。」

她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該死。」萊姆嘟囔。呃，不可能想得面面俱到。可是面對一個無所不知的人，你不得不考慮周全。如今，這個原本有可能抓到他的計劃白費了。他們再度失敗了。

「怎麼？」

「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又發生了一起凶殺案。一名警官遇害了。」

「不，不行。」他的嗓子又啞了。萊姆覺得他的聲音從來沒有現在聽來如此的心煩意亂。

「哦，上帝。」

「我要去和高級警官們談一談。」塞利托說，「他們想知道是哪裡出了錯。他們從一開始就對這個計劃不滿意。」

這些話是她覺得艾米莉亞在這種場合會說的。但是她的態度會不會也是這樣，不會哭嗎？艾米莉亞不會的。絕對不會。

維持治安第一，自尊心第二。

「你好，薩克斯警探。我是傑里米。有什麼能為你效勞？」

「恐怕他這會兒不在。」

她想起了兩人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那些時光對其他人而言，似乎是無足輕重、微不足道的。

「正在從羅蘭·貝爾監視現場回來的路上。」

「請稍等。」

就在這時，她掙脫開來，身子往後一撤，抓起書包，像擋箭牌一樣捂在胸口，「但是不行，斯圖爾特。」

「哦，我愛你。」她湊向他的臉，「我知道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真的。」

帕米一言不發。

「艾米莉亞是最棒的。」

萊姆看到她圓睜著驚懼的雙眼，他也一樣感到驚恐。「整件事都是他一手策劃的，因為他想得到信息。他對喬嚴刑拷打逼他招供。」

「那首詩？我知道，是《穿越布魯克林渡口》。」

「其中的一個節日我也許能抽空出來，至少有半天吧。我們要提前做計劃。」斯圖爾特垂下頭，「問題是沒有你我就不能活。如果你能耐下心來，我們會想出法子的。」

「嘿。」她說，聲音聽起來很開心。她生了自己的氣，本來想厲害點兒的。

「切爾西的一個倉庫。」

警探掛斷電話后，萊姆問：「普拉斯基在哪兒？」

薩爾奈克補充說：「我讓卡耐基－梅隆大學的人追查今天早上瀏覽他們學校網站的每一個人。有六次點擊來自紐約市，不過是來自公用終端，用戶沒有留下痕迹。有兩個是歐洲的代理，我知道這兩個伺服器。他們不願合作。」

「好的。」

她迅速地擠出一絲笑容。舒適感立https://read.99csw.com刻被孤獨和恐慌扼殺了，她竭力抑制住這份痛楚。暖意凍成了冰塊。

他繼續說：「我也不想愛上你。我以為我們會成為朋友。後來卻發現你與眾不同。你點燃了我內心的某種東西。當然，你很美。但是，你，你就像惠特曼，標新立異，熱情奔放。是個自成一格的詩人。」

「你有孩子了。」帕米忍不住說。

「你說呀！」薩克斯脫口而出，「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吃了一驚，去看薩克斯。她不由自主地探過身子，湊向電話，鬆開了雙臂，「誰？告訴我們。」

「可是，帕米，你就是我的一切。」

他低語：「我不能失去你。」

摘自惠特曼的代表作《草葉集》。斯圖爾特·埃弗雷特在課上提過這是他最喜歡的一部詩集后，她就買了一本珍藏版。她覺得它能讓兩人的感情更親密。

「又有人遇害？」

「知道是誰嗎？員工、客戶、黑客？」

「倉庫……對囤積者來說是個理想的地方。他和那個地方有關聯嗎？在那兒工作？還記得他穿的舒適的鞋子嗎？或者他只是通過查找數據發現那個地方的？所有這些我都要知道。」

「他已經宣戰了。」

萊姆輕聲說：「他不是簡簡單單地把馬洛伊殺了，對嗎？」

一陣遲疑。「是。但是你會喜歡他們的。約翰8歲。基婭拉上初中，11歲。他們都是優秀的孩子。這也是我和瑪麗還在一起的唯一原因。」

「嘿。」他朝北邊的布魯克林大橋的橋基望去，「富爾頓街。」

「我們要把現場調查一番。」萊姆看了一眼薩克斯，她點了點頭。

「對。」聽到她的話，薩爾奈克證實道，「他可能看到我們是昨晚創建的個人簡歷。」

「我發誓我再也不會對你隱瞞任何事了。但是求求你……我想繼續和你約會。」

萊姆閉上眼，把頭移進輪椅上的頭枕上。「當然是真的。朗，這是故意安排好的，他計劃好了一切。」他的聲音一沉，「有多糟糕？」

她依偎著他，感覺到彼此胳膊相碰的舒適，聞著他身上令人愉快的乾爽的香味，不在乎是誰給他買的須后水。她想，也許他遲早會告訴我的。

助理平靜地說：「我會傳達這個緊急的情況。」

「不，斯圖爾特。其實非常非常簡單。」她站起身，「只要我不再見你，過上愉快的生活。」她快步離開了，朝艾米莉亞家走去。它就ｈtｔps://ｒｅaｄ•9９ｃｓw.ｃｏm在附近。

「什麼意思？」薩克斯問。

那邊有人模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然後另一個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薩克斯警探，我是馬丁。聽說又發生了一起凶殺案，對此我很難過。但是斯特林先生在外地。」

「我已經讓人手工瀏覽了一遍。我編寫的密碼取得的進展就這些。裏面的變數太多了——不同的消費品、大都會捷運卡、E-ZPass電子收費系統記錄。大部分公司都下載了關於受害人的某些信息，但是據統計，還沒有哪個人格外突出，能確定為嫌疑犯。」

「我一個星期以來都想告訴你。我發誓。我一直給自己打氣。」她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我一想到孩子們的臉，就覺得不能破壞了這個家庭。這時你走來了。我所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人……我已經孤獨了很久很久。」

薩克斯氣得滿臉通紅。她握住格洛克的槍把，咬緊牙關問：「喬有孩子嗎？」

他緊緊地抓住她，親吻著她的脖頸：「帕米，我太——」

塞利托清清嗓子，「他綁走了我們的一個人。」

一名助理接了電話。薩克斯道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們儘力了，萊姆。」薩克斯說。

她回想起他們共同度過的那個夜晚。無人知曉的秘密之夜。那晚，艾米莉亞在萊姆家過夜了，帕米和斯圖爾特就獨享了她的聯排別墅。神奇的一夜。她希望她一生中的每個夜晚都會像那天晚上一樣。

「哦，肯定願意。」薩克斯提醒他說，在整個調查過程中斯特林非常配合。她按了一下揚聲電話的按鍵，打通了電話。

「你的朋友肯定和你說過了。」

「馬克·惠特科姆或湯姆·奧戴在嗎？」

「現在？」

「喬·馬洛伊。」

斯圖爾特接著說：「她對這種情況不滿意。但是這樣很好，她是在替你著想。」

「他們肯定不滿意。是在哪裡發生的？」

他們默默地坐著。她聞著他身上的古龍香水味，心想不知道是不是他妻子給他買的。

「我會查的。」庫珀說，「塞利托給了他詳細資料。」

「是針對我們的？他不再秘密行動了。他沒有逃跑，而是警告我們不要把事情弄糟了。他開始還擊了。他以為他能僥倖逃脫。殺死高級警官？嗯，對。他已經畫好了戰線。現在他對我們已經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不。」薩克斯低聲說。

「也許喬沒有告訴他。」薩克斯說。

https://read.99csw.com斯圖爾特和那些壞蛋不是一個星球上的人。

他一點一點地向她挪移。每一寸肌膚的接觸都讓她感到舒適。事實上，她為他寫過一首詩，把他們之間的相互吸引比作萬有引力——宇宙間最基本的力量之一。

不過，萊姆內心深處的鐵石心腸不知從哪裡被喚醒了。有些人曾經說過，這種超然的態度意味著他的靈魂有殘缺，但是他卻認為這樣能讓他更好地工作。他堅定地說：「好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不誠實，這我知道。可是我和妻子的關係已經名存實亡。我好多年沒和她同床了。」

「什麼？」薩克斯問，

「那CD里的客戶文件呢？」

「宣戰？」這是塞利托問的。

「對嗎，朗？」

這種舒適感就像用溫水清洗傷口，衝掉了痛苦。

大偵探嘆了口氣，他語氣生硬地說：「對，確實很慘。他動用了刑具。他流了很多血，可以看出喬挺了很久。最後那個混蛋一槍把他打死了。」

「對，我聽新聞上說了。我很難過。先不要掛。馬丁剛剛進來。」

她看著身後的斯圖爾特·埃弗雷特，他被新澤西上空的太陽照得發亮。他穿著藍襯衣，套著外套，下身穿牛仔褲，肩上挎著一隻皮包。他長著一張孩子氣的臉和厚重蓬鬆的褐色頭髮，薄薄的嘴唇總像是要露出笑容，但是他很少微笑。

「而你們/多年以後將從此岸渡到彼岸的人/也不會想到/此時的我/對於你們是怎樣的關切/怎樣的默念。」

「我們必須和他談話，這很重要。」

「林克。」

「我們給SSD打個電話，查查在馬洛伊遇害的時候，所有的嫌疑人都在哪兒。其中一些人肯定在辦公室。我想知道誰不在辦公室。我還想知道這個『奔跑男孩』的情況。你覺得斯特林願意幫忙嗎？」

更糟的是，他們無意中泄了密。正如他們識破了他的自殺伎倆，他也獲悉了他們的行動方案，對他們今後的戰術有了防禦。

而且是警察調查我的男朋友。帕米暗想，被蒙在鼓裡倒也不是壞事，知道得太多反而破壞了美好時光。

帕米表情變得柔和了，她解開緊鎖的眉頭，露出了微笑。

她點點頭。

薩克斯站在旁邊，兩臂交叉，十指扯著衣袖，提醒他從普利維斯勞爾的加爾文·格迪斯那裡得到的信息，「那是關於數據的數據，嵌入在文檔中。」

當初帕米和媽媽奔逃在外時，身邊都是一群卑鄙小人https://read.99csw.com。這些人會「為了自己的利益」動手打她們，他們不和自己的老婆孩子說一句話，除非是為了指出錯誤或者叫他們安靜。

「你能承受住吧？」薩克斯問。

這時他垂下誘人的雙眸，低聲說：「會。」

她叫瑪麗。好奇中……

那是自然。

塞利托顫抖的聲音里滿是悲痛，「對，林克。」

他低語：「請給我一點時間。會有辦法的。我向你保證。我們還會像從前那樣約會……嘿，有主意了。我知道你想去旅行。下個月我要去蒙特利爾參加一個詩歌會議。我可以和你一起飛過去，訂一個房間。你可以參加會議。我們可以自由自在地共度夜晚。」

萊姆想起這位警監的妻子幾年前被人殺害了。

他捏住了她的手：「帕米，我不能讓你走。」

「我們從羅恩在SSD得到的空閑空間文件里得到了一些信息。要花點時間。它們……」他好像決定避免做技術方面的解釋，然後說，「……亂糟糟的。但是我們把碎片拼合起來了。好像某個人確實彙編並下載了檔案。找到了一個假名——就是昵稱或代號，叫『奔跑男孩』。目前只有這麼多。」

帕米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你要是離婚了，就給我打電話，到時候再說。但是沒離婚之前，不行。我不能再見你了。」

沒有什麼能與之相比。

「可是你是我的什麼，斯圖爾特？你不是我的一切。如果不是一切，我就不願接受。」她告誡自己聲音不要發顫，「你要是離婚了，我就和你在一起……你會嗎？」

「現在不行。這件事很複雜。」

他掛斷電話。

知識就是力量……

儘力……他揚起一道眉毛，這個表情沒有一點含義。

「對。」

不過，她倒是想到了將來會不期而遇。她覺得有一天她會覺得這樣的場景非常滑稽：畫這樣的分界線真是沒勁。希望我能想出更好的主意。

「我沒有把它布置成作業。你怎麼知道的？」

「元數據。」

等了好久，那個年輕人才說：「恐怕馬克也不在辦公室。湯姆在開會。我已經留了言。我還有個電話，薩克斯警探。我要走了。對警監的事，我深表同情。」

「命令，接電話……朗，有什麼——」

「我能坐下嗎？」

當時喬·馬洛伊不讓萊姆對別人透露522的案子時所說的話猶在耳畔。即使在得知刑事專家和塞利托沒有對他老實交代之後，警監非但沒有斤斤計較，還給予他們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