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樂坂
「等一下，難道烹飪教室的企圖就是這個？」
小笠原敬佩地說：「真是太了不起啦……沒想到凜田你連聲音都能鑒定啊。」
立浪苦著臉向這裏瞥了一眼。他是否發現兩人曾經到過神田，或是這裏的抽籤會？從表情看不出來。立浪隨即就被押進警車後座了。
「也不是啦……只是覺得挺怪的。」
「不知道，因為搭電梯的時候很無聊，所以放音樂打發時間？」
男人突然雙唇緊閉，默默看著大樓。天氣有點涼，他的額頭卻開始冒汗。
「我說凜田啊……」
「我想沒錯。」莉子點點頭。
「那真是太好了。」小笠原點點頭。「那，這台卡車又是怎樣的案子呢？」
剛才葉山被夾在總廳與北海道警方之間，現在案子水落石出，就見他腳步輕快地穿過馬路。一天拿下兩件功勞，心情肯定很不錯。
雲津點頭接命，若無其事地走過馬路，晃到會場前的人行道上。
但他現在奮力掙扎，明顯不想接受逮捕。
眼前，立浪正點起瓦斯爐的火，將油倒進平底鍋中，加蓋。
「沒有啦，只是想吃點熱的，什麼都好。好想吃拉麵啊……」
「那不是我家沒錯……但是聽我說啊！我是……」
「所以，房東不是一夥的羅？」
「這是小笠原對我的鑒定報告嗎？」莉子微笑道：「謝謝。」
莉子說了：「如果從遮蔽闕值來看，這個聲音可以蓋掉小型馬達聲。電鑽的聲音比閾值低，蓋不過去，但如果是電動起子就可以蓋掉。」
便衣刑警也衝進了烹飪教室，立浪一千人等放下廚具就想逃走，但支援的便衣立刻趕到。三人只好放棄掙扎，呆站原地。
小笠原對身邊的莉子說：「好冷啊。害我都懷念起那個炸香蕉的味道了。」
「啊！抱歉！」小笠原急忙閃開。
充滿自信的眼神，沉穩的個性，緊要關頭又言之有物，還有那僵硬卻迷人的獨特笑容。
「你這雜誌記者還頗有良心的。」葉山靜靜地說：「親眼目睹案發經過，竟然一張照片也沒拍。」
但此時小笠原並未發現，逮捕大樓闖空門嫌犯，竟會造成意想不到的重大影響。
莉子也歪著頭：「應該不是他家吧？如果被闖空門，應該會想趕快回去看看才對。」
「哪裡怪？」
立浪等三位大廚啟動像掃帚一樣大的攪拌器，攪拌大桶子，發出像撞鐘一樣的聲響。
「這不能告訴雜誌記者的。」葉山擺了個鬼臉。「請等總廳公開發表吧。我先走一步，事情結束之前請別輕舉妄動啊。」
「至於這個聲音呢，」莉子接著說：「剛好可以蓋ｈtｔps://reａd.９９csｗ.ｃoｍ過乙炔焊槍熔切鋼鐵的聲音。焊槍熔切聲大約有八十五分貝，所以要很大的聲音才能蓋過去。」
「沒那種事啦。」小笠原笑著對她說：「你有天賦，不僅能靠直覺判斷物品的價值，還能看穿人心善惡。所以你會想幫助檜崎先生，也不能原諒那批奸商。你的單純、直白，才是正道啊。」
「是啊，葉山先生希望我們幫忙做筆錄。而且，偽裝工程做得如此完善，應該不是單純的闖空門而已。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三個人一邊油炸，一邊擺出砧板，開始剁番茄。
「沒錯。」莉子說道：「一切動作，就是為了侵入自動上鎖的大樓二樓。最常見的，就是從旁邊或後面的巷子里破壞鐵窗入侵，因為這些窗戶通常不會裝防盜警報器。用電動起子拆掉螺絲，用焊槍跟砂輪機切斷鐵窗，打破玻璃。這是小偷的老招數了。」
周圍開始拉起封鎖線。制服員警大聲高喊：「這邊的人行道要封鎖！」「請快離開！」「請走另一邊的人行道！」
不過失望的人好像只有小笠原一個。葉山笑容滿面地說：「凜田小姐，果然像你說的一樣，他就在白色廂型車後面攀爬大樓外牆，並且打破窗戶、侵入民宅啊。」
湊熱鬧的觀眾聚集過來了。制服警官開始阻擋人群：「請退後！」「請不要站在馬路上！」「請不要妨礙通行！」
日暮西沉，會場里的日光燈看來更加明亮，所以從外面也看得更清楚。裏面安裝的廚具與商用冰箱，位置與神田會場可說分毫不差。
晚上七點之前的神樂坂，擠滿了剛出公司的男男女女。絕大多數湧入了時尚餐廳的大門，少部分可能還在等人，便停下來看看IONA食品烹飪教室的手寫傳單。
「我沒罪！我是無辜的！」
「那就一起去吧。」小笠原說完就往前走去。
男人看著莉子，又看看小笠原。然後嘟噥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哼，」葉山不滿地說：「那邊就沒辦法了。你就在會場旁邊待命，別太張揚啊。我繞到後面去。」
「這是利用了聽覺遮蔽效果。一般人的聽覺在聽取複合聲音的時候，可以分辨不同的聲音成分，這種現象稱為聲音的歐姆定律。但如果用高頻聲音蓋過低頻聲音，就會在耳朵里的非線性空間中產生高倍頻的諧波，造成聽覺無法分辨低頻的聲音。」
「所以，那場抽籤會是為了聚集群眾，營造出IONA食品偶然得標的感覺羅？」
室內傳來一陣怒吼：「出來！」「不準動！」「九_九_藏_書少羅嗦！放手！」「你們是哪裡的！」
「其他會場的表演活動，應該是排練之類的吧？」
「怪在你為了對自己毫無好處的事情，絞盡腦汁，預測犯罪，甚至還催促警方出馬啊。」
莉子笑道：「是呀。」
「是呀。聽說住戶是個公務員，幸好不在家，才逃過一劫。」
那人一聽，傻傻地看著兩人。
莉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來：「我算不上什麼專家啦，只是有點知識罷了……」
莉子平靜地說了：「小笠原，摩天大樓的超高速電梯，在運轉時經常放輕音樂對吧？你知道原因嗎？」
小笠原問葉山：「根據凜田小姐的推論，應該是個大案子吧？」
「不客氣。」小笠原誠惶誠恐地說。
「嗯。闖進二樓民宅的人被逮捕了。」
會場里的烹飪教室開始了。立浪聲音響亮，會場門又沒關，連馬路對面的小笠原都聽得見。「為了讓所有參加者都能試吃，我們將同時使用三個大平底鍋。這道菜從牛世紀之前，就開始在土耳其民眾之間流傳開來……」
葉山惡狠狠地瞪著嫌犯，等偵防車開走之後，才看向小笠原。
「沒錯。都是為了事先減少他人懷疑的準備工作。」
「原來如此。你腦筋轉得真快，佩服佩服。真希望我手底下也有你這種人。那我先回局裡，等會兒再見了。」
現在，每個平底鍋都被扔進了十幾根香蕉，燃起熊熊烈火，伴隨滋滋的聲響。
「好啊。」莉子也向前走去。
「我看你好像沒採訪到新聞，這樣好嗎？」
當時員工阻止小笠原用數位相機拍照，卻自己用高解析度攝影機錄影。現在播放的影像，就是當時的經過。過程完全正確，只是沒有播放聲音。但畫面中三個平底鍋烈焰衝天，以及堆積如山的香蕉，都符合記憶中的程序。
葉山表情僵硬起來：「現在還沒有確切證據，我也是半信半疑。不過，凜田小姐說的沒錯。剛才北海道警方也有連絡進來，說摩周湖的產業道路附近找到了沉沒的卡車。」
「是啊。」莉子點頭。「突然展示奇怪的烹飪過程，可能會被懷疑，所以他們為了保險起見，才會先放映相同的程序吧。」
部分工作人員與白天不同，但在外面吆喝的依然是立浪。立浪微笑著大喊：「接下來將教導各位如何使用新鮮香蕉，製作地中海風味炸香蕉。提供免費試吃。請各位進來看看……」
「或許是朋友家吧？」小笠原轉向莉子。「不過，今天的經驗真是太刺|激了。」
「為什麼一定要到現在才剁番茄呢？因為有些聲音必須趁現在蓋九九藏書掉，那就是開拉門的聲音，以及鞋子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
真丟臉。跟著莉子跑了一整天，竟然在最後關頭弄丟了獨家新聞！
所以，我更要珍惜這寶貴的時光。我感謝這份偶然的相逢。她已經改變了我的人生，讓我發現有些事物比自己更重要。好久沒有這種感動了。
「這不是當然的嗎？」莉子一臉難以置信：「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有話回局裡再說！快給我上車！」
「沒有，住戶好像還沒回家。根據事先調查，二樓房間住的好像是一位獨居公務員。雲津會留在現場調查受害狀況，等住戶回來再進行偵訊吧。」
「闖進二樓……是那棟大樓的二樓嗎？」
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里，既沒有一點不耐，也沒有一絲輕蔑。眼神中只有她一貫的貼心。小笠原感覺到，自己正是被體貼的對象。
是個年齡大約四十來歲的瘦小男人。身上的西裝熨得筆挺，襯衫乾淨，領帶顏色樸素，簡直就是老實人的範本。前額發線有點高，髮型是標準的西裝頭。手上拿著公事包，是剛下班嗎？
「但你也因此聽不到電梯馬達運轉聲，對吧？」
「哦……」莉子總算明白了。「或許是吧。或許我真的衝過頭了。但我老家也不是多有錢，進了東京也是窮了好一陣子……所以我很感謝那些幫助過我的人。每個人我都喜歡。如果有誰碰到麻煩，就應該去解決。沒有人會希望社會充滿你爭我奪吧？只要有方法可以減少紛爭，當然要動手去做。其實我就是笨，所以腦袋裡只有這種想法而已……」
人潮比神田會場還踴躍，而且入口旁邊裝了HD電視，播放白天烹飪教室的過程。
雖然猜不出會發生什麼事，但警方肯定是採信了莉子的說詞。
小笠原看著莉子，莉子也回望小笠原。
此時，整個神樂坂傳出一聲高呼：「不準動！警察！」
他的腳步不自覺輕快起來。內心興奮莫名。真是難以形容。就好像二十幾歲的自己，走在十幾歲的青春光景中一樣。
想必莉子也是一樣。現在回想起來，此時正是平淡日常生活的尾聲。原以為堅不可摧的安穩生活，就在這裏畫下句點。
嘈雜聲不斷放大，應該是來自會場上方的二樓。窗戶雖然拉上了窗帘，但可以看見燈光忽明忽暗。
「我看你好像一頭栽了進去，這不是什麼壞事啦，不過為什麼你願意放下工作，緊咬著這群人不放？只是因為同情檜崎先生嗎？」
「聽好了，」葉山再次強調：「請千萬不要輕舉妄動，逮捕嫌犯是我們的工作啊。」
小笠原大吃一驚hｔtｐｓ://reaｄ.9９cｓw•coｍ：「那不就是……」
「不無可能。這也能建立活動烹飪教室的事實證據。畢竟要是沒有證據，房東不想出租，活動中斷，一切就泡湯了。」
「就是這樣沒錯。不過，兩個聲音的頻率必須達到一定的聲壓位準，才能引發聽覺遮蔽效應。這個位準就叫遮蔽閾值。嚴格計算起來會沒完沒了，大致上1kHz最少需要二十分貝才能蓋過0.3kHz的……」
現場不斷有警車聚集而來，葉山鞠了個躬，坐上其中一輛的副駕駛座。此時，其他警官正在逮捕立浪一行人。
「去看看吧。」小笠原說完就邁開腳步。
「當然。但是房仲業者就不一定了，因為他們聯手辦了造假的抽籤會啊。」
葉山看著會場入口的HD電視：「這就是白天的教室實況嗎？」
葉山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環視四周之後說道：「兩位請不要離開這裏。我們的搜查員已經就定位，請千萬不要擅自行動。」
「原來如此。」莉子總算放下了心中大石。「太好了。」
兩人穿過馬路，走近大樓。參加烹飪教室的人們都呆坐在摺疊椅上，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便衣刑警正在對他們說明情況：「各位，我們是警察。現在正在樓上逮捕入侵民宅的現行犯，請各位參考人暫時不要離開。為了避免混亂，請繼續坐在座位上……」
小笠原隔著大馬路，遠望對面大樓一樓超優案子里舉辦的烹飪教室。
「這也是一個，不過真正的原因，是為了掩蓋電梯的聲音。高速電梯的運轉聲會令人焦慮，所以要用音樂掩飾。」
「沒關係啦！能碰到有價值的人就好了。接下來要去警局吧？」
「這麼說也是，我還以為是無聲電梯呢。」
一想到莉子可以看透我的心，就不免緊張起來。我想對莉子示好，但她的天賦實在不同凡響，反而讓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停在大樓前的房車，車頂上亮起了紅色警示燈。男人更加粗暴掙扎，但還是被塞進了房車後座。
接著，立浪等人拿起肉槌，開始伴著巨響敲碎湯塊。
「凜田，」小笠原疑惑地問：「其實我完全沒頭緒呢！立浪他究竟想做什麼啊？」
葉山回過頭，小笠原也望過去。
小笠原問道：「怎麼了嗎？」
莉子轉頭注視著他。
「這個聲音可以遮蔽砂輪機切斷鋼鐵的聲音。雖然切斷聲有九十分貝，油炸聲只有七十分貝，但只要在閾值範圍內產生正確聲壓，就能蓋過去。敲破玻璃的聲音也會被它蓋過。」
小笠原低聲對莉子說：「結果，上次的口誤還是沒改過來啊。」
「真的嗎？我覺九-九-藏-書得那些音樂並沒有很大聲，只是隱隱約約聽到而已吧？」
小笠原沒有掛上採訪臂章，當然也被趕了出去。小笠原就與莉子離開了。
突然，小笠原差點撞上一個站在人行道上的人。
「就算聲音沒有大到可以蓋過去，只要頻率夠高，也能蓋過聲音嗎？」
「羅嗦！」雲津大喊：「快點走！」
圍著格紋圍巾的莉子轉頭看著小笠原，皺起眉頭：「你是認真的？」
可惜，晚了一步。偵防車已經走遠了。
葉山確實叫他們結束之前別亂動，但現在已經結束了。獵物瞬間就被搞定，也沒必要繼續旁觀了。
這人我有印象。他在神田的烹飪教室出現過，跟立浪一樣三十來歲，身材瘦削，不說話時看起來就像個很正經的男人。
糟了！小笠原趕緊摸索口袋。掏出數位相機，打開電源，沒想到竟然在這緊要關頭轉到瀏覽模式！螢幕上顯示著員工旅行去伊豆的照片。他趕緊轉換成攝影模式，對準主題。
「放手！」男人大吼：「我叫你們放手！不放開，你們會後悔喔！」
同時準備大量棻餚，只是為了提升影像震撼力嗎？三個大男人耍弄大量食材與巨大廚具，透過畫面看來確實很有魄力。稀奇古怪的東西總能吸引注意。會場里的摺疊椅早早就坐滿了八成。
「胡說八道！那是你家嗎？明明就是闖入別人家吧！」
會場大樓與右邊開設餐廳的大樓之間，有個僅供單人通行的空隙。這塊空隙被一部停上人行道的白色廂型車給擋住了。
「什麼事？」
年輕的雲津刑警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葉山兄，搜查員都已經就定位了。左邊跟後面可以繞過去，但右邊是烹飪教室的搬貨動線，不準進入。」
其實，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說有案子要發生，究竟是什麼來著？
「啊，沒事。沒事啦。」男人嚇了一跳，說完便轉身快步離去。
但真正的騷動並不在會場里。便衣刑警接連湧入白色廂型車與大樓之間的狹縫中。
此時，葉山警部補板著臉走了過來。
莉子真是個特別的女人。想必這輩子不會碰到第二個了。
小笠原見他逐漸遠去，低聲對莉子說：「怎麼搞的？真是怪人一個。」
莉子也跟了上來。小笠原偷瞄了莉子的側臉一眼。
莉子問葉山說：「裏面的住戶有受傷嗎？」
烹飪教室里的立浪，嚇得停下手來。另外兩人也不敢妄動。
春天的傍晚還是有點涼，與其站在外面吹風，不如到屋裡取暖。這應該有助於攬客吧。
葉山從白色立牌後面走了出來，後面跟著的是雲津，還有另一位刑警，用手銬拉著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