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只見此人極瘦極高,左手拿著只虎撐,肩頭斜掛葯囊,一件青布長袍洗得褪盡了顏色,拖著雙破爛泥濘的布鞋,裝束打扮,便是鄉鎮間常見的走方郎中,但目光炯炯,顧盼似電,五官奇大,粗眉、大眼、大鼻、大口、雙耳招風、顴骨高聳,頭髮已然花白,至少已有五十來歲,臉上生滿了黑斑。他身後跟著二人,似是他弟子或廝仆,神態恭謹。
其實,這些都只是他心裏所計較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卻是在心中隱隱約約覺得的:袁紫衣一定會來。既知她要來,他就決計不走。便有天大危險,也嚇他不走。
笑聲未絕,忽聽得呼呼呼三響,三隻酒杯飛到半空,眾人一齊抬頭瞧去,卻見三杯互相碰撞,乒乓兩聲,撞得粉碎。眾人目光順著酒杯的碎片望下地來,卻見童懷道已然站起,手中握著一隻酒杯,說道:「哪一位英雄暗中相助,童懷道終身不忘大德。」說著將酒杯揣在懷中,狠狠瞧了田歸農一眼,急奔出廳。
好在李廷豹倒沒覺察,說道:「是五台派!大家武林一脈,你快解開童老師的穴道。」田歸農道:「你跟童老師是好朋友么?」李廷豹道:「不是!我跟他素不相識。但你這般作弄人,太不成話。我瞧不過眼。」田歸農敏眉道:「我只會點穴,當年師父沒教我解穴。」李廷豹道:「我不信!」
福康安哈哈大笑,說道:「虧他想得出這套古怪裝束,周身倒如刺蝟一般。」
湯沛識得他已久,知他沒這個能耐,一看他同席諸人,只華拳門的蔡威成名已久,但素知他暗器功夫甚是平常,將右手的一杯酒遞給胡斐,笑道:「程兄,今日幸會!兄弟敬你一杯。」說著舉杯和他的酒杯輕輕一碰。
流星趕月童懷道坐在太師椅中,見良久無人上來挑戰,突然躍起,走到田歸農身前,說道:「田老師,姓童的領教你高招。」眾人都是一愣。自比試開始以來,總是得勝者坐在太師椅中,由人上前挑戰,豈知童懷道卻走下座來,反去向田歸農求斗。
一名武官走了過去,離石先生五尺便即站定,將爭奪御杯以定門派高下的規矩說了,話一說完,立即退開,唯恐沾染到他身上的一絲毒氣。
他明知在此處多耽得一刻,便多增一分兇險,但一來心中存著這許多疑團未解;二來眼見鳳天南便在身旁,好容易知道了他的下落,豈能又讓他走了?三來也要瞧一瞧餘下的三隻玉龍杯由哪派的掌門人所得。
安提督走了過來,笑道:「湯大俠是比試的公證,今日是不能大顯身手的。過幾日小弟做東,那時請湯大俠露一手,讓大伙兒開開眼界。」湯沛笑道:「那先多謝提督大人賞酒了。」轉頭向鳳天南橫了一眼,提起自己的太師椅往地卞一蹬,再提起來移在一旁,和鳳天南遠離數尺,這才坐下,似不屑與他靠近。
童懷道穴道受點後站著不動,擺著個揮錘擊人的姿式,橫眉怒目,模樣可笑。田歸農卻不給他解穴,坐在椅中自行跟湯沛說笑,任由童懷道出醜露乖,竟視若無睹。廳上自有不少點穴打穴名家,均感不忿,但誰都知道,只要出去給童懷道解了穴,便是跟田歸農和湯沛過不去。田歸農還不怎樣,那甘霖惠七省湯沛卻名頭太大,那些點穴打穴名家十九是老成持重之輩,都不願為此而得罪湯沛。但眼見童懷道傻不愣登地站在那裡,許多人都不禁為他難受。
只聽得乒的一響,胡斐手中的酒杯忽地碎裂,熱酒和瓷片齊飛,都打在胡斐胸口。原來湯沛在這一碰之中,暗運潛力,胡斐的武功如何,這隻一碰便可試了出來,不料兩杯相碰,華拳門掌門人程靈胡的內功卻平庸之極,酒杯粉碎之下,酒漿瓷片都濺向他一邊。湯沛手中酒杯固完好無損,衣上也不濺到半點酒水。湯沛微笑道:「對不起!」自行回歸入座,心想:「這小老兒稀鬆平常,那麼飛杯解穴的卻又是誰?」
那劉之餘走到廳門口,卻不進廳,便在門前站定,展開聖旨,宣讀道:「當今萬歲爺乾隆皇帝聖旨:兵部尚書福康安聽旨,適才擒到男女賊人各一,著即帶來宮中,不可有誤便了。欽此!」
安提督躬身道:「是!」轉過身來,朗聲說道:「福大帥有令,請各位英雄繼續比試武藝,且瞧餘下的三隻御賜玉杯,歸屬誰手。」他雖說「福大帥有令」,但還是用了一個「請」字,那是對群豪甚表尊重,以客禮相待之意。
那侍衛尚未回答,劉之餘身後一個身材肥胖的侍衛突然右手一揚,銀光閃閃,一件梭子般的暗器射了出來,飛向放置玉龍杯的茶几。這暗器去勢峻急,眼見八隻玉杯要一齊打碎。眾衛士紛紛呼喝,善於發射暗器的便各自出手,只見袖箭、飛鏢、鐵蓮子、鐵蒺藜,七八件暗器齊向銀梭射去。那肥胖的侍衛雙手連揚,也是七八件暗器一齊射去。
他這一躍起,胡斐立時醒悟:「我只解了他雲門穴,他的曲池、合谷兩穴,原來是跟我對掌之人解了。那麼此人是友非敵。」他一想到此節,對方也同時想到:「我只解了他曲池、合谷兩穴,尚有雲門穴未解,原來是跟我對掌之人解了。那麼此人是友非敵。」兩人心念相同,當即各撤掌力。
胡斐心想:「這姓田的和我交過手,武功雖比這些人都高,卻未必能及得上湯沛和海蘭弼,要說一定奪到玉龍杯,未免是將天下英雄都瞧得小了。」想起他暗算苗人鳳的無恥卑鄙行徑,已自打定了主意:「他不得玉龍杯便罷,倘若饒幸奪得,好歹要他在天下群雄之前,大大地出個丑。」他和田歸農在苗人鳳家中交過手,以祖傳刀法,打得他口吐鮮血,大敗而走,何況其時胡斐未得苗人鳳的指點,未悟胡家刀法中的精義要訣。此刻他單以刀法而論,天下幾乎已無人勝得過他,即是與苗人鳳、趙半山這等第一流高手相比,也已不遑多讓,田歸農自然遠非其敵。
那走方郎中向著慕容錄岳道:「給這兩人治一治。」慕容景岳道:「是!」從懷中取出一盒藥膏,走過去在柯子容和那衛士手上塗了一些。柯子容顫抖漸止,那衛士也醒了轉來。
胡斐向程靈素瞧了一眼,程靈素緩緩搖頭。胡斐自也十分惱恨田歸農的強橫,但一來不敢泄露身份,適才飛杯擲解童懷道穴道,幾乎已讓湯沛看破;二來這柄寶刀如此厲害,實是生平從所未見的利器,倘若上去相鬥,先已輸了七成。又想:「當日他率眾去苗人鳳家中之時,何以不攜這柄寶刀?那時如他寶刀在手,說不定我已活不到今日了。」他不知天龍門這把寶刀由南北二宗輪值執掌,當時尚在南宗掌門人手中。
他這一下自報姓名,聲如霹靂,震得眾人耳中都嗡嗡作響。群紊聽得此人便是李廷豹,都微感詫異。李廷豹是五台派掌門大弟子,在山西大同府開設鏢局,以五郎棍法馳名天下,他的五郎鏢局在北方諸省頗有聲名。眾人心想他既是出名的鏢頭,自是精明強幹,老於世故,不料竟是這樣的一個莽夫。
程靈素拿著一根旱煙袋,顫巍巍地假裝從煙袋中抽吸幾下,噴了股淡淡的煙霧出來,說道:「那鳳老師怎地還不發射銀針?這般搞下去,終於要上了這姓柯的大當為止。」姬曉峰道:「我瞧這姓鳳的似乎成竹在胸,他發射暗器貴精不貴多,一擊而中,便足制勝。」程靈素「嗯」的一聲,道:「比暗器便比暗器,這柯子容啰里啰唆的纏夾不清。」
那使單刀的捲起褲腳,只見膝頭下犢鼻穴中赫然插著一枚兩寸來長的銀針。這樓鼻穴正當膝頭之下,俗名膝眼,兩旁空陷,狀似牛鼻,因以為名,乃大腿和小腿之交的要緊穴道,此穴中針,這條腿便不管用了。群豪都好生奇怪,適才兩人斗得甚緊,鳳天南絕無餘暇發射暗器,又沒見他抬臂揚手,這枚銀針不知如何發出?
廳上群豪無不驚詫,似鳳天南這等發射暗器,實生平從所未聞。若說是旁人暗中相助,眾目睽睽之下,總會有人發現。眼下這兩場相鬥,都是鳳天南勢將不支之時,突然之間對手中了暗器。難道鳳天南竟會行使邪法,心念一動,銀針便會從天外飛到?偏有幾個不服氣的,接連上去跟他相鬥。一人全神貫注地防備銀針,不提防給他金棍擊中肩頭,身負重傷,另外三人卻也都為他無影銀針所傷。一時大廳上群情聳動。
他出手之際,也真不留情面,寶刀一斷人兵刃,右手長劍便毀人手足,連敗十餘人后,旁人眼見上去的不是斷手,便是折足,無不身受重傷,雖有自恃武功能勝於他的,但想不出抵擋他寶刀的法門,個個畏懼束手。
木文察一呆之下,已知對方手下容情,這一針倘若偏低數寸,從眉心間貫腦而入,這時焉有命在?縱然全身鐵甲,又有何用?他心悅誠服,雙手抱拳,說道:「多承鳳老師手下留情。」鳳天南恭恭敬敬地請了個安,說道:「小人武藝跟木大人相差甚遠,這些發射暗器的微末功夫,在疆場之上那可絕無用處。倘若咱倆騎馬比試,小人早給大人一斧劈下馬來了。」木總兵笑道:「好說,好說。」
黑暗中但聽得兵刃亂響,廳上亂成一團,人人心中也亂成一團。
這時廳上又有兩對人在比拼武功。四人都使兵刃。胡斐一看,見四人的武功比之以前出手的都高。不久一個使三節棍的敗了下去,另一個使流星錘的上來。聽那唱名武官報名,是太原府的「流星趕月」童懷道。胡斐想起數月前與鍾氏三雄交手,曾聽他們提過「流星趕月童老師」的名頭。這童懷道在雙錘上的造詣果然甚為深厚,只十余合便將對手打敗了,接著上來的兩人也都不是他敵手。
周鐵鷦走近前去,向read.99csw•com那走方郎中一抱拳,說道:「閣下尊姓大名?」那人微微一笑,並不回答。慕容景岳道:「在下慕容景岳,這是拙荊薛鵲。」頓了一頓,才道:「這位是咱夫婦的師父,石先生,江湖上送他老人家一個外號,叫做毒手藥王!」
想明此節,精神一振,忌敵之心盡去,但見鳳天南邊打邊退,漸漸退向一列八張太師椅之前。猛聽得柯子容大聲慘叫,鳳天南縱聲長笑。柯子容倒退數步,手按胯|下,慢慢蹲下身去,再也站不起來。鳳天南卻笑吟吟地坐人太師椅中。兩名衛士上前去,扶起柯子容,只見他咬緊牙關,伸手從胯|下拔出一枚銀針,針上染滿鮮血。銀針雖細,因是打中下陰要穴,受傷不輕。他已不能行走,在兩名衛士換扶下踉蹌而退。
田歸農一驚,不敢伸手去接,閃身避開。他身後站著一名衛士,聽得風聲,鐵菩提已到身前,不及閃讓,忙伸手抄住,但聽喀的一響,中指骨已然折斷,只疼得「啊」的一聲大叫。眾人見小小一枚鐵菩提,竟能在一彈之下將人指骨折斷,此人指力的凌厲,委實罕見罕聞,一齊注目向他瞧去。
胡斐一見到他從棍中抽出輕盾,登時醒悟,自罵愚不可及:「他在金棍中暗藏機關,這等明白的事,先前如何猜想不透?他這銀針自然也是裝在金棍之中,激斗時只須一按棍上機括,銀針激射而出,誰能躲閃得了?人人只道發射暗器定須伸臂揚手,他卻只須在金棍上一捏,銀針射出,自是神不知鬼不覺了。」
田歸農哈哈一笑,眼見無法推託,向湯沛笑道:「大哥,兄弟要獻醜了。」湯沛道:「恭祝賢弟馬到成功!」
福康安吩咐道:「搬開一張椅子!」便有一名衛士上前,將空著的太師椅搬開了一張,這隻玉龍杯,算是給紅花會奪去了。廳心留下三張空椅。眾人這時方始發覺,崑崙刀掌門人西靈道人已不知何時離椅,想是他眼見各家各派武功高出自己之人甚多,與其讓人趕下座位,還不如自行退開,免得出醜露乖。
這武官名叫木文察,官居總兵,當年隨福康安遠征青海,搴旗斬將,立過不少汗馬功勞,乃清軍中的一員出名的滿洲猛將,這時手執大斧走到廳中,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同僚袍澤齊聲喝彩。福康安賜酒一杯,先行慰勞。
田歸農微微一驚,斜退一步,長劍指出,竟連著劍鞘刺了過去。童懷道大怒,心道:「你劍不出銷,分明瞧我不起。」手上加勁,將一對鐵鎚舞成一團黑光。他這對雙錘一快一慢,一虛一實,而快者未必真快,慢者也未必真慢,虛虛實實,變化多端。田歸農長劍始終不出鞘,但一招一式,仍依著天龍劍的劍法使動。
李廷豹如是在激斗中給田歸農一劍刺死,那也罷了,如此這般逼得他自殺,眾人均感氣憤。西南角上一人站了起來,大聲說道:「田老師,你用寶刀削斷鐵棍,勝局已定,何必又再斷他手筋?」田歸農道:「兵器無眼,倘若在下學藝不精,給他掃上一棍,那也是沒命的了。」那人冷笑道:「如此說來,你是學藝很精的了?」田歸農道:「不敢!老兄要是不服,盡可下場指教。」那人道:「很好!」
湯沛游目四顧,隨即拿過兩隻酒杯,斟滿了酒,走到胡斐席前,說道:「這位兄檯面生得很哪!請教尊姓大名,閣下五杯解穴的功夫,在下欽佩得緊。」
那使單刀的拔下銀針,恨恨退下。又有一個使鞭的上來,這人的鐵鞭使得猶如暴風驟雨一般,二十余招之內,一招緊似一招,竟不讓鳳天南有絲毫喘息之機。他見鳳天南棍法並不如何了得,那無影無蹤的銀針甚是難當,因此上殺招不絕,決不讓他緩手來發射暗器,哪知斗到將近三十招時,鳳天南棍法漸亂,那使鞭的卻又「啊喲」一聲大叫,倒退開去,從自己小腹上拔出一枚銀針,傷口血流如注,傷得竟是極重。
眾衛士聽到福大帥遭害,無不嚇出一身冷汗,又聽得「少林派眾位好漢攻東邊,武當派眾位好漢攻西邊」的喊聲,這兩大門派門人眾多,難道當真反叛了?
西首席上一條大漢霍地站起,手中拖了一根又粗又長的鑌鐵棍,邁步出來,那鐵棍拖過磚地,嗆啷啷直響。他走到田歸農面前,大聲喝道:「姓田的,你給人解開穴道啊,讓他僵在這裏幹什麼?」田歸農微笑道:「閣下是誰?」那大漢道:「我叫李廷豹,你聽見過沒有?」
他正低了頭和郭玉堂悄聲說話,程靈素忽然輕輕碰了碰他手肘,胡斐抬起頭來,只聽得一名武官唱名道:「這位是五虎門掌門人鳳天南鳳老爺!」但見鳳天南手持鍍金鋼棍,走上去在空著的太師椅中一坐,說道:「哪一位前來指教。」
湯沛見無人再上來挑戰,呵呵笑道:「賢弟,今日一戰,你天龍門威震天下,我做哥哥的臉上也有光彩。來來來,我敬你一杯慶功酒!」
處身在這龍潭虎穴之中,一瞥間沒瞧見熟人,決無餘裕再瞧第二眼,他雙臂連揚,但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每響一下,便有一棱紅燭為暗器打熄,頃刻間大廳中黑漆一團。只聽得他大聲叫道:「福康安看鏢!」跟著有兩人大聲慘叫,顯已中了他暗器。但聽得乒乒乓乓,響起一片兵刃之聲,已有兩名衛士搶上將石雙英截住。
四名侍衛中便有一人走上前來,去牽那書生。福康安道:「且慢!這位侍衛大哥貴姓?」按照常情,福康安對宮中侍衛客氣,稱一聲「侍衛大哥」,但當侍衛的官階比他低得多,必定上前請安。這侍衛卻大剌剌的不理,只說:「俺姓張!」福康安道:「張大哥到宮中幾時了?怎地沒會過?」
饒是出賽者個個小心翼翼,但一入場子,總是力求取勝,兵刃無眼,還是有三個掌門人斃于當場,七個人身受重傷。總算福康安威勢懾人,死傷者門下的弟子即時不敢發作,但武林中冤冤相報的無數腥風血雨,都已在這一日中伏下了因子。
胡斐心道:「這湯沛雖然交結官府,卻還有是非善惡之分。」
田歸農和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點頭為禮,看來相互間均不熟識,但他和甘霖惠七省湯沛卻極熟絡。湯沛拍著他肩膀笑道:「賢弟,做哥哥的一直牽記著你,心想怎麼到這當兒還不到來?如果你竟到得遲了,拿不到一隻玉龍杯,做哥哥的這一隻如何好意思捧回家去?你天龍門倘若不得玉杯,哪一天你高興起來,找老哥哥來比畫比辱,我除了雙手奉上玉杯,再沒第二句話好說,豈不糟糕?」跟著將福大帥囑令各派比試武功以取御杯的事,向他說了一遍。
只聽得靴聲棄棄,院子中走進五個人來,當先一人是個老太監。福康安識得他是乾清宮的太監劉之餘,身後跟著四名內班宿衛。
田歸農寶刀鋒利,石先生毒藥厲害,坐穩了兩張太師椅,八隻玉龍杯之中,只一隻還沒主人。
鳳天南拄棍微笑,說道:「福大帥又沒規定不得使暗器。上得場來,兵刃拳腳,毒藥暗器,悉聽尊便。」
童懷道一怔,心想兩人比試,一個旗開得勝,一個馬到成功,天下決無是理,但他既這般說,卻也無從辯駁,便大聲道:「湯老師,祝你更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群豪一聽,一齊轟笑。田歸農向湯沛使個眼色,意思說:「大哥放心,這無禮莽撞之徒,兄弟一定好好地教訓教訓他。」緩步走到廳心,道:「童老師請上吧!」
這次天下各家各派掌門人大聚會,福府眾衛士雄心勃勃,頗有和各派好手一爭雄長之意,要顯得在京中居官的好漢確有真才實學,決不輸于各地的草莽豪傑。這手指折斷的衛士歸周鐵鷦該管,他見此人如此出醜,眉頭一皺,上前喝道:「起來,起來!這一點兒苦頭也挨不起,太不成話啦!」那人對周鐵鷦很懼怕,忙道:「是,是!」掙扎著待要站起,突然身子一晃,暈了過去。
湯沛呵呵笑道:「閣下何必隱瞞?這一席上不是少了四隻酒杯么?」胡斐心想:「看來他也不是瞧見我飛擲酒杯,只不過查到我席上少了四隻酒杯而已。」轉頭向郭玉堂道:「郭老師,原來你身懷絕技,飛擲酒杯,解了那姓童的穴道。佩服,佩服!」
田歸農沒料到對方竟不閃避攻著,劍鞘距他大腿不過數寸,卻覺勁風撲面,鐵鎚已飛了過來,若是兩下齊中,對方最多廢了一條腿,自己卻不免腦漿迸裂,百忙中倒轉長劍,往他錘鏈中搭去。這一下轉攻為守,登居劣勢。童懷道流星錘回收,錘鏈已捲住長劍,往裡一奪,跟著右錘橫擊過去。
湯沛道:「鳳老師要跟我比畫比畫,是不是?」鳳天南道:「湯大俠名震天下,小人豈敢冒犯?這姓柯的想是湯大俠的至交好友了?」湯沛沉著臉道:「不錯,蘭州柯家跟在下有點兒交情。」鳳天南道:「既是如此,小人捨命陪君子,湯大俠劃下道兒來吧!」兩人越說越僵,眼見便要動手。
程靈素又擲一枚,叫道:「青石板,打你硬殼。」那是將他比作烏龜了。柯子容心想:「你是要激怒我,好讓那姓鳳的乘機下手,我不上你當。」彈出一枚喪門釘,將爆竹彈開,仍在半空炸了。
這「毒手藥王」四字一出,旁人還都罷了,與會眾人大都知道「毒手藥王」乃當世使毒的第一高手,就算慕容景岳不說,也早猜到是他。但這四個字聽在程靈素和胡斐耳中,實詫異無比。程靈素更為氣惱,不但這人假冒先師名頭,而這句話出諸大師兄之口,尤令她悲憤難平。另一件事也讓她甚是奇怪:三師姊薛鵲原是二師兄姜鐵山之妻,兩人所生的兒子也已長大成人,何以這時大師兄卻公然稱她為「拙荊」?她料知這中間必已發生極重大變故,read•99csw.com眼下難以查究,唯有靜觀其變。
俗語道:「肉饅頭打狗,有去無回。」眾人聽到「肉饅頭,打你嘴巴」七字,已覺好笑,何況她學的聲調語氣,跟柯子容的呼喝一般無二,早有數十人笑了起來。
只見田歸農得意洋洋地舉起酒杯,正要湊到唇邊,忽聽得嗤的一聲,一粒鐵菩提向他酒杯飛了過去,有人發暗器要打破他酒杯。
童懷道全身酸麻,兩枚流星錘砸將下來,打得地下磚屑紛飛。田歸農還劍入鞘,笑吟吟地道:「承讓!承讓!」坐人了童懷道先前坐過的太師椅中。他雖得勝,但廳上群豪都覺這一仗贏得僥倖,頗有狡詐之意,並非以真實本領取勝,因此除了湯沛等人寥寥幾下彩聲,誰都沒喝彩叫好。
便在此時,廳外匆匆走進一名武官,到福康安面前低聲稟告了幾句。福康安點了點頭,那武官走到廳口,大聲道:「福大帥有請天龍門北宗掌門人田老師進見。」廳外又有武官傳呼出去:「福大帥有請天龍門北宗掌門人田老師進見。」
只聽得丁丁之聲不絕,眾衛士的暗器紛紛碰落。那銀梭飛到茶几,鉤住了一隻玉龍杯。說也奇怪,這梭子在半空中竟會自行轉彎,鉤住玉龍杯后斜斜飛回,又回到那侍衛手中。眾人眼見這般怪異情景,無不愕然。
這兩人此時均以渾厚掌力比拼內力,久久相持不決,比的是高深武功,外形看來卻平淡無奇。福康安很不耐煩,接連打了幾個呵欠,自言自語:「瞧得悶死人了!」這句話聲音甚輕,但正在比拼內功的兩人卻都清清楚楚地聽入耳中。兩人臉色齊變,各自撤掌,退後三步。一個道:「咱們又不是耍猴兒戲的,到這裏賣弄花拳繡腿,叫官老爺們喝彩!」另一個道:「不錯!回家抱娃娃去吧!」兩人說著呵呵而笑,攜手出了大廳。
福康安、安提督等一干人聽著他二人對答,很覺有趣,均知田歸農在作弄這渾人。這些親責大官看著眾武師比武,原是當作一樁賞心樂事,便如看戲聽曲、瞧變戲法一般,一連串不停手的激烈打鬥之後,有個小丑來插科打諢,倒也令人覺得興味盎然。
石先生搶上三步,伸手在他胸口按摩,喝道:「吐乾淨了!別留下了毒物!」那武官拚命嘔吐,一低頭,只見嘔出的穢物之中有三條兩寸長的蟲子蠕蠕而動,紅頭黑身,正是蜈蚣。那武官大叫:「三條……三條娛松!」一驚之下,險些暈去,忙向石先生拜倒,謝他救命之恩。廊下僕役上來清掃穢物。群豪無不嘆服。
田歸農一眼瞥見福康安笑嘻嘻的神氣,更欲湊趣,便道:「這樣吧!你在他膝彎里用力踢一腳,便解開了他穴道。」李廷豹道:「當真?」田歸農道:「師父以前這樣教我,不過我自己也沒試過。」
高手比武,若非比拼內力,往往幾個照面便分勝敗,而動到兵刃,生死決于俄頃,比之較量拳腳更加兇險得多。雙方比試者並無深仇大怨,大都是聞名不相識,功夫上一分高低,稍遜一籌者便即知難而退,誰都不願干冒性命之險而死拼到底。因之在福康安這些只識武學皮毛的人眼中,比試的雙方都自惜羽毛,數合間便有人退下,反不及黃希節、桑飛虹、歐陽公政、哈赤和尚等一干人猛打狠毆的好看。但武功高明之人卻看得明白,出賽者的武功越來越高,要取勝越來越不容易,許多掌門人原本躍躍欲試的,這時都改變了主意,決定袖手旁觀。有時兩個人斗得似乎沒精打采、平淡無奇,而湯沛、海蘭弼這些高手卻喝起彩來。一般不明其理的後輩,不是瞠目結舌,呆若木雞,便隨聲附和,假充內行。
喝彩聲中,他左鍵仍豎在半空,右錘已平胸直擊出去,這一錘飛到離田歸農胸口約有尺半之處,倏地停留不進,左錘迅捷異常地自后趕上,直擊田歸農小腹。前錘虛招誘敵,后一錘才全力出擊,他一上來便使出「流星趕月」的成名絕技。
群豪一見,都想:「天龍門名聞天下,已歷百年,自明末以來,胡苗范田四家齊名,代代均有好手。這姓田的氣派不凡,福大帥對他也優禮有加,與對別派的掌門人不同。卻不知他是否真有驚人藝業?」每一派與會的均限四人,他卻帶了八名隨從,何況這般大模大樣的遲遲而至,群豪雖震於他的威名,心中卻均有不平之意。
流星趕月童懷道以一對流星雙錘,在不到半個時辰之內連敗五派掌門高手,其餘的掌門人憚於他雙錘此來彼往、迅捷循環的攻勢,一時無人再上前挑戰。
拆得三十余招,田歸農已摸清楚對方錘法的路子,陡然間長劍探出,疾點童懷道左腿膝彎曲泉穴。這一招並非劍法,長劍連鞘,竟變做判官筆用。童懷道吃了一驚,退後兩步。田歸農長劍橫砸,擊他大腿,這一下卻是將劍鞘當鐵鐧使,這一招「柳林換鐧」,原是鐧法。他在兩招之間,自劍法變為筆法,又自筆法變為鐧法。
胡斐和程靈素對望一眼,心頭都微微一震:「他也來了!」
兩人一接上手,棍斧相交,噹噹之聲,震耳欲聾,兩般沉重的長兵器攻守抵拒,捲起陣陣疾風,燭光也給吹得忽明忽暗。木文察身穿鐵甲,轉動究屬極不靈便,但仗著膂力極大,開山巨斧舞將開來,威不可當。鳳天南的純鋼粗棍上鍍了黃金,使開來時一片金光,極具威勢。周鐵鷦、曾鐵鷗和王劍英、王劍傑四人站在福康安身前,手中各執兵刃,生怕巨斧或是金棍脫手甩出,傷及大帥。
石先生呵呵大笑,走到福康安面前,躬身一揖,說道:「山野閑人,參見大帥!」這時福康安身旁的衛士已將毒手藥王的來歷琪告了他,福康安眼見他只手指輕彈鐵菩提,便即傷了兩人,知道此人極是了得,微微欠身,說道:「先生請坐!」
柯子容除下長袍,露出全身黑色緊身衣靠。他這套衣褲甚是奇特,到處都是口袋和帶子,這裏盛一袋鋼鏢,那裡插三把飛刀,自頭頸以至小腿,沒一處不裝暗器,胸前固然有袋,背上也有許多小袋,衣袖、褲腳上,更全是暗器。
胡斐見了那胖侍衛這等發射暗器的神技,大喜之下,忍不住叫道:「趙三哥!」
大廳上眾人齊聲驚呼,站立起來,大家見他提起半截鐵棍,都道必是跟田歸農拚命,哪料到竟會自戕而死。這一個變故,驚得人人都說不出話來。
只見田歸農和李廷豹已在廳心交起手來。田歸農手持長劍,青光閃閃,這次劍已出鞘,不敢再行託大。李廷豹使開五郎棍法,一招招「推窗望月」、「背棍撞鐘」、「白猿問路」、「橫攔天門」,只見他圈、點、費、乳、挑、撞、撤、殺,招熟力猛,極有威勢。群豪瞧得暗暗心服,才知五郎錁局近年來聲名甚響,李總鏢頭果有過人的技藝。田歸農的天龍劍自也是武林中一絕,激斗中漸佔上風,但要迅即取勝,看來卻還不易。
忽聽得周鐵鷦的聲音叫道:「福大帥平安無恙,別上賊子的當!」待得眾衛士點亮四周燈燭,趙半山、石雙英,以及少年書生和桑飛虹都已不知去向。
福康安登時呆了,心想:「皇上的信息竟如此之快。他要帶兩名賊人去幹什麼?」又想:「這聖旨不倫不類,什麼『當今萬歲爺乾隆皇帝聖旨』,什麼『不可有誤便了』?」一抬頭,見劉之餘擠眉弄眼,神氣古怪,再想平素太監傳旨,定是往大廳正中向外一站,朝南宣讀,這一次卻是朝里宜旨。這劉之餘是宮中老年太監,決不能錯了規矩,其中必有緣故,站起身來,說道:「劉公公,請坐下喝茶,瞧一瞧這裏英雄好漢們獻演身手。」劉之餘欣然道:「好極,好極!」突然間眉頭一皺,道:「多謝福大帥啦,茶是不喝了,皇上等著要人。」
群豪均想:「是否能列人八大門派,全瞧這最後一隻玉龍杯由誰搶得。」真所謂人同此心,頃刻之間,人叢中躍出七八人來,一齊想去坐那張空椅,三言兩語,便分成四對鬥了起來。少時敗者退下,勝者或接續互斗,或和新來者應戰。此來彼往地激斗良久,只聽得門外更鼓打了四更,相鬥的四人敗下了兩人,只剩下兩個勝者互斗。
石先生帶同慕容景岳、薛鵲夫婦在一旁坐了。附近群豪紛紛避讓,誰也不敢跟他三人挨近,霎時之間,他師徒三人身旁空蕩蕩地清出了一大片地方。
趙半山叫道:「走吧,不可戀戰!」他知身處險地,大廳之上高手如雲,一擊不中便當飄然遠引,救人之事,只得徐圖後計,眼下藉著黑暗中一片混亂,尚可脫身,倘若時機一過,連自己也會陷身其中。但這時石雙英已給絆住,跟著又有兩人攻到,再有遷延,別說救人,連他自己也走不脫了。
胡斐大喜,心想:「這廝的武功未達一流高手之境,居然也想來奪玉龍杯,先讓他出一番丑,再來收拾他。」只見鳳天南接連打敗兩人,正自得意洋洋,一個手持單刀的人上去挑戰。這人的武藝可就高了,只三招一過,胡斐心道:「這惡賊決不是對手!」
北京城裡做武官的,和人爭吵乃家常便飯,那自然是有的,那姓巴的武官驚道:「有啊!難道……難道那狗賊向我下了毒手?」石先生從葯囊中取出兩粒青色藥丸,說道:「巴老爺倘若信得過,不妨用酒吞服了這兩粒葯。」那武官給他說得心中發毛,更不多想,接過藥丸丟在嘴裏,拿起一碗酒,咕嘟嘟地喝了下去,過不多時,便覺肚痛,胸口煩惡欲嘔,「哇」的一聲,嘔了許多食物出來。
這一移椅,只見青磚上露出了四個深深的椅腳腳印,廳上燭光明亮如同白晝,站得較近的都瞧得清清楚楚,這一手功夫看似不難,其實是蘊蓄
read.99csw•com著數十年修為的內力。霎時之間,廳上彩聲雷動。站在後面的人沒瞧見,急忙查問,等得問明白了,又擠上前來觀看。
鬥了一陣,柯子容叫道:「看鏢!」嗖的一響,一枚鋼鏢飛擲而出。鳳天南年紀已然不輕,多年來養尊處優,身材也極肥胖,但少年時的功夫竟沒絲毫擱下,縱躍靈活,輕輕一閃,便讓開了鋼鏢。柯子容又叫:「飛蠖石,袖箭!」這次是兩枚暗器同時射出。鳳天南低頭避開一枚,以金棍格開一枚。柯子容又叫:「鐵蒺藜,打你左肩!飛刀,削你右腿!」果然一枚鐵蒺藜擲向他左肩,一柄飛刀削向他的右腿。鳳天南先行得他提示,輕輕易易地便避過了。
周鐵鷦雖然勇悍,但聽到「毒手藥王」的名頭,還是不禁變色,抱拳說了句:「久仰!久仰!」石先生伸出手去,笑道:「閣下尊姓大名,咱倆親近親近。」周鐵鷦霍地退開一步,抱拳道:「在下周鐵鷦,石前輩好!」他膽子再大,也決不敢去跟毒手藥王拉手。
程靈素站起身來,笑嘻嘻地走到東首,又取出一枚爆竹,在煙袋中點燃了,叫道:「大石頭,打你七寸。」常言道:「打蛇打七寸」,蛇頸離首七寸,乃是毒蛇致命之處,這一次竟是將他比作了毒蛇。眾人鬨笑聲中,那爆竹飛擲過去。這一回他再不上當。程靈素這爆竹又擲得似乎太早,柯子容彈出一枚喪門釘,將爆竹打回,嘭的一響,爆竹在空中炸了。
李廷豹提起右足,在童懷道膝彎里一踢。他這一腳力道用得不大,但童懷道還是應腳而倒,滾在地下,翻了幾個轉身,手足姿式絲毫不變,只是直立變為橫躺。卻是李廷豹上了當,要救人反而將人踢倒。福康安哈哈大笑,眾貴官跟著笑了起來。群豪本來有人想斥責田歸農的,但見福康安一笑,都不敢出聲了。
胡斐左手翻過,迎著掌風來處還了一掌,只覺敵人掌勢來得快極,啪一聲輕響,雙掌相交。胡斐身子一震,不由得倒退半步,大吃一驚:「此人掌力恁地渾厚!」只得拼全力相抗,但覺對方內力無窮無盡地源源而來。胡斐暗暗叫苦,心想:「比拼掌力,非片刻間可決勝敗,燈燭少時便會點起,看來我脫身不易了。」對掌比拼、心中動念,只電光石火般的一霎間之事,忽聽得那少年書生低聲道:「多謝援手!」竟已躍起。
田歸農坐在椅中,並不抬身,五台派李廷豹的名字,他自是聽見過的,但他假作訝色,搖頭道:「沒聽見過。閣下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啊?」李廷豹大怒,喝道:「五台派你聽見過沒有?」田歸農仍然搖頭,臉上卻顯得又抱歉,又惶恐,說道:「是五台?不是七台、八台么?」他將「八台」兩字,故意念得跟「王八蛋」的「八蛋」相似,廳上一些年輕人忍不住便笑出聲來。
這人使的也是長劍,下場后竟不通姓名,刷刷兩劍,向田歸農當胸直刺。田歸農仍右劍左刀,拆不七八合,當的一聲,寶刀又削斷了他長劍,跟著一劍刺傷了他左胸。
郭玉堂最為膽小怕事,唯恐惹禍,忙道:「我沒擲杯,我沒擲杯。」
福康安笑道:「賊子胡言亂語,禪師和道長不必介意。」安提督走到福康安面前請安,說道:「卑職無能,竟讓賊子逃走,請大帥降罪。」福康安將手一擺,笑道:「這都是我累事,算不得是你們沒本事。大家顧著保護我,也不去理會毛賊了。」他心中滿意,覺得眾衛士人人盡責,以他為重,竭力保護,又道:「幾個小毛賊來搗亂一番,算得什麼大事?丟了一隻玉龍杯,嗯,那也好,瞧是哪一派的掌門人日後去奪回來,再擒獲了這劫杯毛賊,這隻玉龍杯便歸他所有。這一件事又鬥智、又鬥力,比之在這裏單隻較量武功,豈不更有意思么?」
那粒鐵菩提疾飛而出,廳門中正好走進一個人來。那人見暗器飛向自己胸口,也伸指一彈,說道:「便這般迎接客人么?」那鐵菩提經他一彈,立時發出尖銳的破空之聲,向田歸農飛回。從聲音聽來,這一彈的指力著實驚人,比田歸農厲害多了。
柯子容見人人臉上均含笑意,急欲挽回顏面,暗器越射越多。鳳天南手忙腳亂,已難支持,突然伸手在金棍頭上一抽。柯子容只道他要發射銀針,忙縱身躍開,卻見他從金棍中抽出一條東西,順勢一揮,那物如雨傘般張了開來,成為一面輕盾。這輕盾極軟極薄,似是一隻紙鷂,盾面黑黝黝的,不知是用人發還是用什麼特異質料編織而成,盾上繪著五個虎頭,張口露牙,神態威猛。眾人一見,都道:「他是五虎門掌門人,這盾牌上便繪了『五虎門』的名稱。」
當田歸農進來之時,大廳的比試稍停片刻,這時兵刃相擊之聲又作。田歸農坐在椅中,手持酒杯觀斗,神色極是閑雅,眼看有人勝,有人敗,他只臉帶微笑,無動於衷,有時便跟湯沛說幾句閑話。眾人都已看出,他面子上似是裝作高人一等,不屑和人爭勝,實則是以逸待勞,要到最後的當口方才出手,在旁人精疲力竭之餘,再施全力一擊。
鳳天南冷笑道:「湯大俠這手功夫帥極了!在下再練二十年也練不成。可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在真正武學高手看來,那也平平無奇。」湯沛道:「鳳老師說得半點也不錯,在武學高手瞧來,真一文錢也不值。不過只要能勝得過鳳老師,我也心滿意足了。」
田歸農接過了劍,左手一擺,笑道:「請吧!」童懷道見他劍未出鞘,心想你已兵刃在手,你愛什麼時候拔劍,那是你自己的事,當下手指搭住錘鏈中心向下一轉,一對流星錘直豎上來,那錘鏈竟如是兩根鐵棒一般。群豪齊聲稱讚:「好功夫!」
田歸農笑道:「兄弟如何敢跟大哥相比?我天龍門倘得福大帥恩典,蒙大哥照拂,能在天下英雄之前不太出醜丟臉,也已喜出望外了。」說著兩人同聲大笑。他話雖說得謙虛,但神色之間,顯是將玉龍杯看做了囊中之物。湯沛和人人都很親熱,但對待田歸農的神情卻又與眾不同。聽他二人稱呼語氣,似乎還是拜把子的兄弟。
李廷豹使一招「倒反乾坤」,反棍劈落,田歸農以右手長劍一撥。李廷豹鐵棍向前直送,正是一招「青龍出洞」,這一招從鎖喉槍法中變來,乃奇險之著。但他使得純熟,時刻分寸,無不拿捏恰到好處,正是從奇險中見功力。田歸農卻不退閃,左手短刀上撩,當的一響,鎮鐵棍斷為兩截。田歸農乘他心中慌亂,右手劍急刺而至,在他手腕上一劃,筋脈已斷。
胡斐當那少年書生為湯沛擒獲之時,即擬出手相救,只廳上強敵環伺,單是正中太師椅上所坐的那四大掌門,自己對每一個都沒制勝把握,突見趙半山打滅滿廳燈火,毫不猶豫,立即縱身搶到那少年書生身旁。湯沛出手點穴,胡斐看得分明,所點的是雲門、曲池、合谷三穴,這時一俯身間,便往那書生肩後天宗穴上一拍,登時解開了他雲門穴,待要再去推拿他天池穴時,頭頂突然襲來一陣輕微掌風。
斗到二十余合,鳳天南攔頭一棍掃去,木文察頭一低,順勢揮斧去砍對方右腿,忽聽得啪的一聲輕響,旁觀群豪「哦」的一下,齊聲呼叫。兩人各自躍開幾步,但見地下墮著一個紅色絨球,正是從木文察頭盔上落下,絨球上插著一枚銀針,閃閃發亮。
安提督搖頭道:「掃興,掃興!」命人將屍身抬了下去。
郭玉堂道:「柯家七青門的暗器功夫,果是另有一功,看來他口中的呼喝,也是從小練起,其厲害之處,實不輸于鋼鏢飛刀。他這『七青門』之名,要改為『八青門』才合。」姬曉峰道:「但這般詭計多端,不是名門大派的手段。」
郭玉堂說道:「他們上來之時,安提督問他們姓名門派,兩人都是笑了笑沒說。」胡斐心想:「這兩位高手猶如神龍見首不見尾,連姓名也沒留下。」
柯子容道:「讓我瞧瞧!」走過來拿起那枚鐵菩提一看,道:「這是我的鐵菩提啊,這上面怎會有毒……啊喲!」突然間大叫一聲,將鐵菩提投在地下,右手連揮,似乎受到烈火燒炙一般。只見他臉色慘白,要將受傷的手指送到口中吮吸,周鐵鷦疾出一掌,斫中他的小臂,叫道:「吸不得!」擋住他手指人口,看他大拇指和食指兩根手指時,都已腫了起來,色如淡墨。柯子容全身發顫,額角上黃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地滲了出來。
群豪大聲歡呼,都贊福大帥安排巧妙。胡斐和程靈素對望一眼,心下也不禁佩服福康安大有應變之才,失杯的醜事輕輕掩過,而且一翻手間,給紅花會伏下了一個心腹大患。武林中自有不少人貪圖出名,會千方百計地去設法奪回玉龍杯,不論成功與否,都讓紅花會樹下不少強敵。
李廷豹大叫一聲,拋下鐵棍。他腕筋既斷,一隻右手從此便廢了。他一生只練五郎棍,棍棒功夫必須雙手齊使,右手一廢,等如武功全失。霎時之間,想起半生苦苦掙來的威名毀於一旦,鏢局只好關門,自己錢財來得容易,素無積蓄,一家老小立時便陷入凍餒之境;又想起自己生性暴躁,生平結下冤家對頭不少,別說仇人尋上門來無法對付,便平日受過自己氣的同行後輩、市井小人,冷嘲熱諷起來又怎能受得了?他是個直肚直腸之人,只覺再多活一刻,這口氣也咽不下去,左手拾起半截鐵棍,咚的一聲,擊在自己腦蓋之上,登時斃命。
胡斐不信人腹中會有娛蚣,但親眼目睹,卻不由得不信。程靈素在他耳邊低聲道:「別說三條小蜈蚣,我叫你肚裏嘔出三條青蛇出來也成。」胡斐道:「怎麼?」程靈素道:「給你服兩粒嘔吐藥丸,我袖中早就暗藏毒蟲。」胡斐低聲道:「
九_九_藏_書是了,乘我嘔吐大作、肚痛難當之際,將毒蟲丟在穢物之中,有誰知道?」程靈素微微一笑,道:「他搶過去給那武官按摩胸口,倘若沒這一著,戲法就不靈。」
胡斐適才念著童懷道是鍾氏三雄的朋友,又見田歸農辱人太甚,動了俠義心腸,雖知身在險地,卻忍不住出手為他解開穴道,哪知湯沛目光銳利,竟然瞧破。胡斐說道:「在下是華拳門的,敝姓程,草字靈胡。湯大俠說什麼飛杯解穴,在下可不懂了。」
周鐵鷦見聞廣博,也知柯家擅使七般暗器,但向來嚴禁喂毒,當下沉吟不語,只道:「這可奇了!」
只聽得石先生笑道:「我雖收了幾個弟子,可是向來不立什麼門派。今日就跟各位前輩學學,也來開宗立派,僥倖捧得一隻銀鯉杯回家,也好讓弟子們風光風光。」緩步走將過去,大模大樣地在田歸農身旁太師椅中一坐,卻哪裡是得一隻銀鯉杯為已足,顯是要在八大門派中佔一席地。
石先生微笑道:「尊駕貴姓?」那武官道:「敝姓巴。」石先生道:「巴老爺,你何必見我如此害怕?老夫的外號叫做『毒手藥王』,雖會使毒,也會用藥治病啊。巴老爺臉上隱布青氣,腹中似有蜈蚣蟄伏,若不速治,十天後只怕性命難保。」那武官大吃一驚,將信將疑,道:「肚子里怎會有娛松?」石先生道:「巴老爺最近可曾和人爭吵?」
有人出言相激,說道:「田老師,你武功也只平平,單靠一柄寶刀,那算的是什麼英雄?你有種的,便跟我拳腳上見高下。」田歸農笑道:「這寶刀是我天龍門世代相傳的鎮門之寶。今日福大帥要各家各派較量高下。我是天龍門的掌門人,不用本門之寶,卻用什麼?」
想是木文察低頭揮斧之時,鳳天南發出無影銀針,只因顧念他是福大帥愛將,不敢傷他身子。那絨球以鉛絲系在頭盔之上,須得射斷鉛絲,絨球方能落下,兩人相距雖近,但倉促間竟能射得如此之准,不差毫釐,實是了不起的暗器功夫。
胡斐和程靈素見了當先那人還不怎樣,一看到他身後二人,卻都吃了一驚,原來一個老書生,正是程靈素的大師兄慕容景岳;另一個蛇背玻足的女子,便是她三師姊薛鵲。胡斐和程靈素對瞧一眼,都大為詫異:「怎麼他們兩個死對頭走到了一起?薛鵲的丈夫姜鐵山卻又不在?」程靈素見胡斐眼光中露出疑問之色,知他是問那個走方郎中是誰,便緩緩地搖了搖頭,她可也不認識。
群豪見他出手狠辣,接二連三地有人上來挑戰,這些人大半不是為了爭奪玉龍杯,只覺李廷豹死得甚慘,要挫折一下田歸農的威風。可是他左手寶刀實在太過厲害,不論什麼兵刃,碰上了便即斷折,到後來連五行輪、獨腳銅人這些怪異兵刃也都出場,仍然無一能當他寶刀的鋒銳。
童懷道轉過頭來,直瞪著湯沛,粗聲道:「湯老師,福大帥算你是四大掌門之一,請你作公證來著,這一個『公』字,未免有點兒不對頭吧?」湯沛給他直言頂撞,不免尷尬,強笑道:「在下哪裡不公了?請童老師指教。」童懷道說道:「我跟田老師還沒比試,你就先偏了心啦,說什麼『恭祝賢弟馬到成功』。天下英雄在此,這可是人人聽見的。」
這時大廳上空,十余枚暗器飛舞來去,好看煞人。周鐵鷦等嚴加戒備,保護大帥。安提督等大官身側,也各有高手衛士防衛。眾衛士不但防柯子容發射的鏢箭飛來誤傷,還恐群豪之中混有刺客,乘亂髮射暗器,竟向大帥下手。
安提督笑著叫道:「兩人比試,旁人不得滋擾。」又見柯子容這兩枚喪門釘跌落時和安放玉龍杯的長几相距太近,對身旁的兩名衛士道:「過去護著御杯,別讓暗器打碎了。」兩名衛士應道:「是!」走過去擋在御杯之前。
童懷道心中微慌,左手流星錘倒卷上來,右手在錘鏈上一推,鐵鎚向田歸農眉心直撞過去。這是一招兩敗俱傷的打法,拼著大腿受劍鞘一砸,鐵鎚卻也要擊中了他。
他這麼一坐,憑了毒手藥王數十年來的名聲,手彈鐵菩提的功力,傷人于指顧間的下毒手法,這隻玉龍杯就算是拿定了,誰也不會動念去跟他挑戰,可也沒誰動念去跟他說話。
胡斐和程靈素眼見鳳天南接二連三以無影銀針傷人,凝神觀看,竟瞧不出絲毫破綻。胡斐本想當鳳天南興高采烈之時,突然上前將他殺死,一來為佛山鎮上鍾阿四全家報仇,二來好顯揚華拳門的名頭,但瞧不透這銀針暗器的來路,只有暫且袖手,倘若貿然上前爭鋒,一個措手不及,非但自取其辱,且有性命之憂。
鳳天南將鼻煙壺鄭而重之地用手帕包好,放入懷中,顯得對福康安尊敬之極,這才朗聲說道:「這位柯老師要跟在下比試暗器,大廳之上,暗器飛擲來去,倘若誤傷了各位大人,可吃罪不起。」
胡斐暗暗點頭:「這二人武功甚高,識見果然也高人一等。只可惜亂鬨哄之中沒聽到他們的名字。」轉頭問郭玉堂時,他也不識這兩個鄉下土老兒一般的人物。
眼見田歸農兵刃受制,若要逃得性命,長劍非撒手不可,只聽得刷的一聲,青光閃動,長劍竟已出鞘,劍尖顫處,童懷道右腕中劍。原來他以鍵鏈捲住長劍,一拉一奪之下,恰好將劍鞘拔脫。田歸農乘機揮劍傷敵,跟著搶上兩步,左手食指連動,點中他胸口三處要穴。
柯子容左手一翻,從腰間取出一隻形似水杓的兵器,杓口鋒利,有如利刃。那是他家傳的獨門兵器,有個特別名稱,叫做「石沉大海」。這「石沉大海」一物二用,本身有三十六路招數,用法介乎單刀和板斧之間,但另有一般妙用,可以抄接暗器。敵人不論何種暗器發射過來,他這鐵約一兜一抄,便接了過去,宛似石沉大海般無影無蹤,他反可從構中取過敵人暗器,隨即還擊。這「石沉大海」不屬於十八般兵器之列,乃旁門兵刃,江湖上也有稱之為「借箭杓」的,意謂可借敵人之箭而用。
這時胡斐思潮起伏,心中存著許多疑團:「福康安的一對雙生兒子不知如何又讓他奪回?我冒充華拳門掌門人,是不是已遭發覺?對方遲遲不予揭破,是不是暗中已布置下極厲害的陷阱?我適才為那少年書生解穴,黑暗中與人對掌,此入內力渾厚,非同小可,他也出手助那書生,自是大廳上群豪之一,卻不知是誰?」
童懷道見他不卸長袍,手中又無兵刃,愈加憤怒,說道:「田老師要以空手接在下這對流星錘么?」
忽聽得「啊喲」一聲慘叫,那指頭折斷的衛士跌倒在地,不住打滾,將一隻手掌高高舉起。眾人初時均感奇怪:「既然身為福大帥的衛士,自有相當武功,怎地斷了一根指頭也抵受不起?」待見到他那隻手掌其黑如墨,才知是中了劇毒。
柯子容鐵杓斜翻,劈向鳳天南肩頭。鳳天南側身讓開,還了一棍,兩人便斗將起來。那柯子容口說是跟他比試暗器,但杓法精妙,步步進逼,竟不放射暗器。
田歸農極工心計,行事便即持重,自忖如能在三招兩式之內空手將他打倒,在天下群雄之前大顯威風,自是再妙不過,但看對方身軀雄偉,肌肉似鐵,實非易與之輩,笑道:「童老師名滿晉陝,江湖上好漢哪一個不知流星趕月的絕技,在下便使兵刃,也未必是童老師對手。」右手一招,他大弟子曹雲奇雙手捧著一柄長劍,呈了上來。
人叢中忽然站起一人,朗聲道:「鳳老師的暗器功夫果然了得,在下來領教領教。」眾人回頭一看,只見他滿臉麻皮,正是適才發射鐵菩提而中毒的柯子容。他手上塗了藥膏后,毒性已解。
胡斐低聲道:「其實這人武功很了得,大可不必玩這種玄虛。」程靈素語聲放到極低,說道:「大哥,這大廳之上,我最懼怕此人。你千萬得小心在意。」胡斐自跟她相識以來,見她事事胸有成竹,從未說過「懼怕」兩字,此刻竟說得這般鄭重,可見這石先生確實非同小可,又想此人冒了她先師之名出來招搖,敗壞她先師名頭,她終究不能袖手不理。
原來有人擲杯飛空互撞,是要引開各人的目光,當眾人齊瞧著空中的三隻酒杯之時,他又以一隻酒杯擲去,打在童懷道背心的筋縮穴上,解開了他受點的穴道。這一下廳上許多高手都給瞞過,大家均知這一下功夫甚是高明,卻不知是何人出手。
安提督向鳳天南道:「恭喜鳳老師,這隻玉龍杯歸了你啦!」
福康安更加心中雪亮,內班宿衛日夜在皇帝之側,若非親貴,便是有功勛的世臣子弟,外省來的武人哪裡能當?心想:「只有調開這四人,劉太監方不受他們挾持。」說道:「既是如此,四位侍衛大哥便把賊人帶走吧!」說著向綁在一旁的少年書生和桑飛虹一指。
酣斗之中,田歸農忽地衣襟一翻,刷的一聲,左手從長衣下拔出一柄刀來。這刀比常刀短了尺許,光芒閃爍不定,遠遠瞧去,如寶石,如琉璃,如清水,如寒冰。
柯子容見暗器來得奇特,提起「借箭杓」一抄,兜在杓中,左手便伸入約中撿起,欲待還敬,突然間「嘭」的一聲巨響,那暗器炸了開來。眾人大吃一驚,柯子容更全身跳起。但見紙屑紛飛,鼻中聞到一陣硝磺氣息,卻哪裡是暗器,竟是一枚孩童逢年過節玩耍的小爆竹。眾人一呆之下,隨即全堂鬨笑。柯子容全神貫注在鳳天南身上,生恐他偷發無影銀針,雖遭此侮弄,卻目不斜視,不敢搜尋投擲這枚爆竹之人,只罵:「有種的便來比畫比畫,誰跟你鬧這些頑童行徑?」
湯沛忽然鼻中一哼,冷笑道:「暗箭傷人,非為好漢!」鳳天南轉過頭去,說道:「湯大俠可是說我么?」湯沛道:「我說的是暗箭傷
九九藏書人,非為好漢。大丈夫光明磊落,何以要干這等勾當?」鳳天南霍地站起喝道:「咱們講明了是比畫暗器,暗器暗器,難道還有明的么?」
周鐵鷦從酒席上取過一雙筷子,挾起那顆鐵菩提一看,見上面刻著個「柯」字,臉色微變,朗聲說道:「蘭州柯子容柯三爺,你越來越長進啦。這鐵菩提上喂的毒藥,可厲害得緊哪!」
只見福康安端坐椅中,湯沛和海蘭弼擋在身前,前後左右,六十多名衛士如肉屏風般團團保護。在這等嚴密防守之下,便有千百名高手同時攻到,一時三刻之間也傷他不到半根寒毛,何況只是三數個刺客?但也因他手下衛士人人只想到保護大帥,趙半山和那少年書生等才得乘黑逃走。否則他數人武功再強,也決不能這般輕易全身而退。
果然鳳天南吼叫連連,迭遇險招。那使單刀的似乎不為已甚,只盼他知難而退,並不施展殺手,因此雖有幾次可乘之機,卻都使了緩招。但鳳天南只不住倒退,並不認輸,突然間橫棍疾掃,那使單刀的身形一矮,金棍從他頭頂掠過。他正欲乘勢進招,忽地叫聲:「啊喲!」就地一滾,跟著躍起,但落下時右足一個踉蹌,站立不定,又摔倒在地,怒喝:「你使暗器,不要臉!」
眾人見福康安臉帶微笑,神色鎮定,大廳上登時安靜;又見少林派掌門人大智撣師和武當派掌門人無青子安坐椅中,神色寧謐,都知那書生這番喊叫,只不過擾亂人心而已。
福康安一瞧這情景,恍然而悟,知他受了身後那幾名衛士的挾制,假傳聖旨,這四名衛士不是反叛,便是假扮的,當下不動聲色,笑問:「陪著你的幾位大哥是誰啊?怎地面生得緊。」劉之餘苦笑道:「這個……那個……嘿嘿,他們是外省新來的。」
人叢中站起一個滿臉麻子的大漢,說道:「周老爺你可別血口噴人。這枚鐵菩提是我所發,那是不錯,我只是瞧不過人家狂妄自大,要打碎人家手中酒杯。我柯家暗器上決計不許喂毒,世代相傳,向為禁例,柯子容再不肖,也不敢壞了祖宗家規。」
程靈素忽道:「這姓柯的太過討厭,我來開他個玩笑。」只聽得柯子容叫道:「鐵疾藜,打你左臂!」程靈素學著他的聲調語氣,也叫道:「肉饅頭,打你嘴巴!」右手在煙鬥上湊了一下,隨手一揚,一枚小小暗器果然射向他嘴巴。這暗器飛去時並無破空之聲,看來分量甚輕,只是上面帶有一絲火星。
湯沛心中大怒,近二三十年來,人人見了他都是湯大俠前、湯大俠后,從沒一人敢對他如此頂撞,更何況是在大庭廣眾之間這般地直斥其非,但他城府甚深,仍微微一笑,說道:「我也恭祝童老師旗開得勝。」
他蘭州柯家以七般暗器開派,叫做「柯氏七青門」。哪七種暗青子?便是袖箭、飛蝗石、鐵菩提、鐵蒺藜、飛刀、鋼鏢、喪門釘,號稱「箭、煌、菩、黎、刀、標、釘」七絕。雖七種暗器都是常見之物,但他家傳的發射手法與眾不同,刀中夾石,釘中夾鏢,而且數種暗器能在空中自行碰撞,射出時或正或斜,令人極難擋避。若在空曠之處相鬥,還能竄開數丈,然後看準暗器來路,或加格擊,或行躲閃,但在這大廳之上,地位窄小,卻極難對付了。
只見他一手揮棍,一手持盾,將柯子容源源射來的暗器盡數擋開。那些鏢箭刀石雖來勢強勁,竟打不|穿這面輕軟盾牌,看來輕盾的質地堅韌之極。
田歸農視若不見,仍舉杯喝酒。曹雲奇叫道:「師父,小心!」田歸農待那鐵菩提飛到身前,伸出手指,嗒的一聲輕響,將鐵菩提彈出廳門。眾人見他露了這手,雖不屑他的為人,卻也有人禁不住叫了聲:「好!」
群豪這才醒悟,柯子容發鐵菩提打田歸農的酒杯,田歸農隨手彈出,又給那走方郎中彈回。但走方郎中就這麼一彈,已在鐵菩提上餵了極厲害的毒藥。這等下毒的本領,江湖上恐怕只有一人。廳上不少人已在竊竊私語:「莫非是毒手藥王?」
眾人心想,這柯子容忒也老實,怎地將暗器的種類去路,一一先跟對手說了?哪知他擲出八九枚暗器后,口中呼喝越來越快,暗器也越放越多,呼喝卻非每次都對了。有時口中呼喝用袖箭射左眼,其實卻是飛蝗石打右胸。眾人這才明白,他口中呼喝乃擾敵心神,接連多次呼喝不錯,突然夾一次騙人的叫喚,對方極易上當。若暗器去路和呼喝全然不同,對方便可根本置之不理,惡在對的多而錯的少,偶爾在六七次正確的呼喝中夾上一次使詐,那就極為難防。
群豪中便有二三十人喝起彩來。這些人見著田歸農這等大剌剌的模樣,早感不忿。
安提督笑道:「你們兩位盡斗什麼口?天快亮啦!七隻玉龍杯,六隻已有了主兒。咱們今晚定了玉龍杯的名分,明晚再來爭金鳳杯和銀鯉杯。還有哪一位英雄,要上來跟鳳老師比畫?」他提起嗓子連叫三遍,大廳上靜悄悄的沒人答腔。
一時之間,大廳靜了一片。少林派的掌門方丈大智禪師忽道:「石先生,無嗔和尚跟你怎麼稱呼?」石先生道:「無嗔?不知道,我不認得。」臉上絲毫不動聲色。大智禪師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石先生道:「怎麼?」大智禪師又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石先生便不再問。
他一搶到玉杯,猛聽得有人叫了聲:「趙三哥!」這叫聲中真情流露,似乎乍逢親人一般,舉目向叫聲來處瞧去,卻不見有熟識之人。胡斐和他暖別多年,身形容貌均已大變,別說他已喬裝改扮,就是沒有改裝,異地乍逢,也未必認得出來。
田歸農笑道:「不忙吧?」手中仍持著酒杯。童懷道說道:「反正遲早都是一斗,乘著我這時還有力氣,向田老師領教領教。也免得你養精蓄銳,到最後來撿現成便宜。」他心直口快,想到什麼,便說了出口,再無顧忌。
清朝順治、康熙、雍正三朝,武林中反清義舉此起彼伏,百余年來始終不息,但自乾隆中葉以後,武林人士自相殘殺之風大盛,顧不到再來反清,讓清廷去了一大隱優。雖原因多般,這次天下掌門人大會實是一大主因。後來武林中有識之士出力調解彌縫,仍難令各門各派仇怨盡泯。不明白福康安這大陰謀之人,還道滿清氣運方盛,草莽英雄自相攻殺,乃天數使然。
群豪聽了,均是一愕。福康安府中上下人等卻知皇上心血來潮,便半夜三更也有聖旨,因此不以為奇,當即擺下香案。福康安站起身來,跪在滴水檐前接旨。自安提督以下,人人一齊跪倒,胡斐當此情景,只得跟著跪下,心中暗暗咒罵。
福康安聽鳳天南說話得體,不敢恃藝驕其部屬,心下甚喜,說道:「這位鳳老師的玩藝兒很不錯。」將手中的碧玉鼻煙壺遞給周鐵鷦,道:「賞了他吧!」鳳天南忙上前謝賞。木文察貫甲負斧,丁丁當當地退了下去。群豪紛紛議論。
福康安向安提督道:「讓他們接下去比試吧!」
周鐵鷦笑道:「鳳老師不必多慮,儘管施展便是。咱們做衛士的,難道盡吃飯不管事么?」鳳天南含笑抱拳,說道:「得罪,得罪!」胡斐心想:「無怪這惡賊獨霸一方,歷久不敗。他交結官府,確然手段高明。」
程靈素猜到他心意,緩緩搖了搖頭,說道:「這隻玉龍杯,咱們不要了吧?」胡斐向蔡威和姬曉峰道:「這位鳳老師的武功,還不怎樣,只是……」姬曉峰點頭道:「是啊,他放射的銀針可實在邪門,無聲無息,無影無蹤,竟沒半點先兆,直至對方一聲慘叫,才知是中了他暗器。」蔡威道:「除非是頭戴鋼盔,身穿鐵甲,才能跟他鬥上一斗。」
蔡威這句話不過是講笑,哪知廳上眾武官之中,當真有人心懷不服,命人去取了上陣用的鐵甲,全身披掛,手執開山大斧,上前挑戰。
程靈素笑嘻嘻地回歸座位,笑道:「這傢伙機伶得緊,上了一回當,第二次不肯伸手去接爆竹。」胡斐暗自奇怪:「二妹明知鳳天南是我對頭,卻偏去作弄那姓柯的,不知是什麼用意?」
過不多時,只見田歸農身穿長袍馬褂,微笑著緩步進來,身後跟著八人。他走到福康安身前,躬身請安。福康安欠欠身,拱手還禮,微笑道:「田老師好,請坐!」
那少年書生抓起躺在身旁的桑飛虹,急步奔出,叫道:「福康安已讓我宰了!少林派眾位好漢攻東邊,武當派眾位好漢攻西邊!大伙兒殺啊!殺啊!」
他這兵器一取出,廳上群豪倒有一大半不識得。鳳天南笑道:「柯老師今日可讓我們大開眼界。」胡斐卻想:「同是暗器名家,趙三哥瀟洒大方,身上不見一枚暗器,卻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這姓柯的未免顯得小家氣了。」
自他師徒三人進了大廳,程靈素的目光從沒離開過他三人,只見石先生慢慢轉過頭去,和田歸農對望一眼。兩人神色木然,目光中全無示意,程靈素心念一動,已然明白:「他兩人早已相識。田歸農知道我師父名字,知道無嗔大師才是真正的毒手藥王。這位少林高僧卻也知道。」忽又想到:「田歸農用來毒瞎苗人鳳的斷腸草,是這人給的。」
那胖侍衛正是千臂如來趙半山所喬裝改扮。那個去救書生的侍衛,則是紅花會中的鬼見愁石雙英。這幹人早便在福康安府外接應,見那少年書生失手受擒,正好太監劉之餘在府門外經過,便擒了來假傳聖旨。但這些江湖上的豪傑之士終究不懂宮廷和官場規矩,一進福康安府便露出馬腳。趙半山見福康安神色和言語間已然起疑,不待他下令拿人,先下手為強,發出一枚飛燕銀梭,搶了一隻玉杯。這飛燕銀梭是他別出心裁的一門暗器,梭作弧形,擲出后能飛回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