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
那少女又道:「我一路上更換裝束,有時裝作農夫,有時扮作商人,遠遠跟在鏢隊之後,哪知到了武當山腳下卻出了岔子。」張翠山咬牙道:「那六個惡賊,姑娘親眼瞧見了?可恨都大錦懵懵懂懂,說不明白這六賊的來歷。」
那少女道:「請進來吧!」張翠山整了整衣冠,倒提雨傘,走進船艙,不由得一怔,見艙中坐著個少年書生,方巾青衫,摺扇輕搖,神態瀟洒,原來那少女在這頃刻間又已換佔了男裝,一瞥之下,竟與張翠山形貌極其相似。他問她如何安排使得少林派冤枉自己,她這一改裝,便令他恍然大悟,昏暗之際,誰都會把他二人混而為一,無怪少林僧慧風和都大錦均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下的毒手。
忽地一個巨浪湧來,船身傾側,艙中燭火登時熄了。張翠山心道:「我二人孤男寡女,坐在黑艙之中,雖說我不欺暗室,卻怕于殷姑娘的清名有累。」推開后艙艙門,走到把舵的舟子身旁,瞧著他穩穩掌著舵柄,穿波越浪下駛。
常金鵬見他伸右手便去抓刀,叫道:「住手!」謝遜回頭淡淡一笑,道:「幹什麼?」常金鵬道:「此刀是敝教所有,謝法王但可遠觀,請勿碰動。」謝遜道:「這刀是你們鑄的?是你們買的?」常金鵬啞口無言,一時答不出話來。謝遜道:「你們從別人手上奪來,我便從你們手上取去,天公地道,有什麼使不得?」說著轉身又去抓刀。
常金鵬遲疑了一下,道:「聽說崑崙派有兩名年輕劍客,也去赴會,說要見識見識屠……屠……」說到這裏,眼角向張翠山一掠,卻不說下去了。殷素素冷冷地道:「他們要去瞧瞧屠龍刀嗎?只怕是眼熱起意……」張翠山聽到「屠龍刀」三字,心中一凜,只聽殷素素又道:「嗯,崑崙派的人物倒是不可小覷了。我手臂上的傷本來很厲害,多虧張五俠給我治好了。這麼著,咱們去瞧瞧熱鬧,說不定須得給白壇主相助一臂之力。」轉頭向張翠山道:「張五俠,真正多謝了!咱們就此別過,我坐常壇主的船,你坐我的船回臨安去吧!你武當派犯不著牽連在內。」
那少女沉下臉來,冷笑道:「你要教訓我么?我活了一十九歲,倒還沒聽人教訓過呢。張五俠大仁大義,這就請便吧。我這般心狠手辣之輩,原沒盼望能跟你結交。」
她這麼斯斯文文地斟一杯茶,登時令張翠山滿腔怒火發作不出來,只得欠身道:「多謝。」那少女見他全身衣履盡濕,說道:「舟中尚有衣衫,春寒料峭,張五俠到后艄換一換吧。」張翠山搖頭道:「不用。」當下暗運內力,一股暖氣從丹田升了起來,全身滾熱,衣服上的水氣漸漸散發。那少女道:「武當派內功甲于武林,小妹請張五俠更衣,真是井底之見了。」張翠山道:「姑娘是何門何派,可能見示么?」
忽聽得背後有人喝道:「狂徒不得無禮!」呼的一聲,有人揮刀向他背上砍來。張翠山知是船上舟子,事在緊急,無暇分辯,反腿一腳,將那舟子踢出艙去。
他雙手按住臉孔,手指縫中滲出血來,頂門上去了一塊頭皮,自胸口直至小腹、大腿,衣衫盡裂,一條極長的傷口也不知多深,血肉模糊,慘聲叫道:「金毛獅王!金毛獅王!」說到這裏,已支持不住,俯身摔倒,氣絕而死。殷素素和白龜壽等都知金毛獅王的來歷,聞名都大吃一驚。內龜壽道:「我去瞧瞧。」常金鵬道:「我和你同去。」白龜壽道:「你保護殷姑娘。」常金鵬點頭道:「是!」
那少女嘆了口氣,突然捲起左手衣袖,露出白玉般的手臂來。張翠山急忙低下頭來,不敢觀看。那少女道:「你認得這暗器么?」
便在此時,忽聽得江上有人縱聲高呼:「殷姑娘在這兒嗎?朱雀壇壇主參見。」張翠山微覺怪異,但運力正急,不去理會。那人又呼了一聲。卻聽自己船上的舟子叫道:「這裡有個惡人,要害殷姑娘,常壇主快來!」那邊船上的人大聲喝道:「惡賊不得無禮,你只要傷了殷姑娘一根寒毛,我把你千刀萬剮。」這人聲若洪鐘,在江面上呼喝過來,大是威猛。、殷素素睜開眼來,向張翠山微微一笑,對這場誤會似表歉意。第三枚梅花鏢給她一拍之下,入肉甚深,張翠山連運三遍力道,仍逼不出來。但聽得槳聲甚急,那艘船迅速靠近,張翠山只覺船身一晃,有人躍上船來,他只顧用力,不去理會。
張翠山心道:「在這當口,這姑娘還如此橫蠻刁惡,將來不知是誰做她丈夫,這一生一世可有苦頭吃了。」想到此處,不由得心怦然而動,臉上登時發燒,生怕殷素素已知覺了自己念頭,向她望了一跟。只見她雙頰暈紅,大是嬌羞,不知正想到了什麼。兩人眼光一觸,不約而同地都轉開了頭去。
張翠山給她一頓數說,不由得滿臉通紅,霍地站起,待要出艙,但隨即想起已答應了助她治療鏢傷,說道:「請你捲起袖子。」那少女蛾眉微蹙,說道:「你愛罵人,我不要你治了。」張翠山道:「你臂上之傷延誤已久,再耽誤下去只怕……只怕毒發難治。」那少女恨恨地道:「送了性命最好,反正是你害的。」張翠山奇道:「咦,少林派的惡人發鏢射你,跟我有什麼相干?」那少女道:「倘若我不是千里迢迢地護送你三師哥上武當山,會遇上這六個惡賊么?這六人搶了你師哥去,我若是袖手旁觀,臂上會中鏢么?你如早到一步,助我一臂之力,我會中鏢受傷么?」
白龜壽哈哈一笑。張翠山卻道:「不敢!白壇主武功精湛,在下聽得白壇主這份隔海傳聲的功夫,好生佩服。在下只陪殷姑娘來瞧瞧熱鬧,決無覬覦寶刀之心。」
那少女秀眉一揚,道:「你說我殺錯了人?難道發梅花鏢打我的不是少林派的?難道龍門鏢局不是少林派開的?」張翠山道:「少林門徒遍於天下,成千成萬,姑娘臂上中了三枚鏢,難道便要殺盡少林門下弟子?」
他目光自左而右,向群豪瞧了一遍,說道:「在下要取這柄屠龍刀,各位有何異議?」他連問兩聲,誰都不敢答話。
那少女道:「我不用你救,我自己愛死,關你什麼事?」說著啪的一聲,清清脆脆地打了他一個耳光。她出掌奇快,張翠山事先毫無防備,一愣之下,放開了她手臂。
張翠山見白常兩位壇主對己執禮甚恭,殷素素的眼光神色之間更柔情似水,但想跟這些人越疏遠越好,說道:「小弟想獨自走走,各位請便。」也不待各人回答,一舉手,便向東邊一帶樹林中走去。
發掌之人一掌既出,第二掌跟著便要擊落,見了這等情景,第二掌拍到半路,硬生生地收回,叫道:「殷姑娘,你……你沒受傷么?」見她手臂傷口噴出毒血,這人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知道是打錯了人,好生不安,暗忖自己這一掌有裂石破碑之勁,看來張翠山內臟已盡數震傷,只怕性命難保,忙從懷中取出傷葯,想給張翠山服下。
張翠山悚然而驚,滿腔怒火暗自潛息,卻大增戒懼,心道:「原來她另有重大奸謀,不只是陷害我一人而已。倘若我武當派和少林派當真為此相鬥,勢必兩敗俱傷,成為武林中一場浩劫。」殷素素摺扇輕揮,神色自若,說道:「張五俠,你扇上的書畫,可否供我開開眼界?」
過了一會兒,張翠山頭頂籠罩氤氳白氣,顯已出了全力,汗氣上蒸。殷素素心中感激,知道這是療毒的緊要關頭,生恐分了他心神,閉目不敢和他說話。忽聽得波的一聲,臂上一枚梅花小鏢彈了出。來,躍出丈余,跟著一縷黑血,從傷口中激射而出。黑血漸漸轉紅,跟著第二枚梅花鏢又為張翠山內力逼出。
殷素素抿嘴一笑,卻不答他問話,說道:「你定要去趕這份熱鬧,咱們便一塊兒去吧!」轉頭對常金鵬道:「常壇主,請你的船在前引路。」常金鵬應道:「是!」彎著腰退出船槍,便似僕役廝養對主人一般恭謹。殷素素只點了點頭。張翠山卻敬重他這份武功修為,站起身來,送到艙口。
兩名舵主會意,待張翠山走近,齊聲喝道:「張相公小心,請接住了!」喝聲過去,兩人身子稍矮,雙臂下縮,隨即長身展臂,大叫一聲,兩塊巨石齊向張翠山頭頂壓將下來。群豪見了這等聲勢,情不自禁地一齊站起。
張翠山聽她忽然改口,把「張五俠」叫做「張五哥」,心更是怦怦亂跳,緩緩點一點頭,微微一笑,吸一口氣,收攝心神,一股暖氣從丹田中升上,勁貫雙臂,抓住她手臂傷口的上下兩端。
白龜壽道:「各位貴賓都已到齊,只巨鯨幫的麥少幫主還沒來,咱們也不等他啦。現下各位可請隨便逛逛,正午時分,請到那邊山谷飲酒看刀。」常金鵬笑道:「麥少幫主座船失事,是張相公命人救了起來,這時便在船中,待會請他赴宴便了。」
只聽得雷聲隱隱,錢塘江上夜潮將至。巨鯨幫幫眾雖人人精通水性,但這時已在江海相接之處,江面闊達數十里,距離南北兩岸均甚遙遠。巨鯨幫幫眾聽到潮聲,大叫呼救。常金鵬和殷素素的兩艘座船向東疾駛,渾不理會。
謝遜嘴巴受封,不能說話,伸出右手食指,在酒杯中蘸了些酒,在桌上寫了三個字。過三拳登時臉如死灰,神色恐怖已極,宛似突然見到勾魂惡鬼一般。跟他同席的弟子垂目向桌上餚去,見謝遜所寫的乃「崔飛煙」三個字。那弟子茫然不解,心想「崔飛煙」似是一個女子名字,何以師父見了這三字如此害怕?
那舵主接過單刀,將刀擱在鐵砧之上,刀口朝天,另一名神力舵主提起大鐵鎚,便往刀口上擊落。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鐵鎚的鎚頭中分為二,一半連在錘桿,另一半跌落在地。群豪一驚之下,都站了起來,均想:斷金切玉的寶劍利刃雖然罕見,卻也不是絕無僅有,但這柄屠龍刀削鐵鎚如切豆腐,連丁當之聲也聽不到半點,若非神物,便是其中有弊。
謝遜道:「你手下人這般窮凶極惡,你不加約束,與你自己所干何異?是哪幾個人乾的?」麥鯨身當此境,只求自己免死,拔出腰刀,說道:「蔡四、花青山、海馬胡六,那天的事,你們三個有份吧?」刷刷刷三刀,將身旁三人砍翻在地。這三刀出手也真利落快捷,蔡四等三人絕無反抗餘地,立時中刀斃命。
哪知謝遜卻並不發怒,淡淡地道:「張三丰先生開創宗派,想來武功上必有獨特造詣。武學之道,無窮無盡,我如不及尊師,那也不足為奇。總有一日,我要上武當山去領教一番。張五俠,你最擅長的是什麼功夫,姓謝的想見識見識。」
張翠山心下大慰,喜道:「多謝你啦!」殷素素冷冷地道:「巨鯨幫殺人越貨,那船中沒一個人手上不是染滿了血腥,你救他們幹嗎?」張翠山茫然若失,答不出話來。巨鯨幫惡名索著,是水面上四大惡幫之一,他早聞其名,卻不料今日反予相救。
那少女伸摺扇向對面的座位一指,說道:「張五俠,請坐。」提起几上的細瓷茶壺斟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說道:「寒夜客來茶當酒,舟中無酒,未免有減張五俠清興。」
這兩塊巨石飛擲之力,其實出自兩名舵主,只是他以手掌稍加撥動,變了方向。他長袖飛舞,手掌隱在袖中,旁人看來,竟似以衣袖捲起巨石擲向天空一般。兩塊巨石一高一低,先後跌落。張翠山使出「梯雲縱」輕功,輕飄飄地縱身而起,盤膝坐在較高的那塊石上。
張翠山暗自尋思:「金毛獅王?這諢號自是因他的滿頭黃髮而來了,他是誰啊?可沒聽師父說起過。」
張翠山緩不出手來招架,吸一口氣,挺背硬接了他這一掌,但聽嘭的一聲,這一掌力道奇猛,結結實實地打中他背心。張翠山深得武當派內功精要,全身不動,借力卸力,將這沉重之極的拍擊引到掌心,只聽到波的一聲響,第三枚梅花鏢從殷素素臂上激射而出,釘在船艙板上,余勢不衰,兀自顫動。
人在岸上,舟在江中,一人一舟相伴東行。那少女仍抱膝坐在船頭,望著天邊新升的眉月。
謝遜待屠龍刀在地下熱氣消散,拾起來伸指一彈,刀上發出非金非木的沉鬱之聲,點頭贊道:「無聲無色,神物自晦,好刀啊好刀!」抬起頭來,向白龜壽身旁的刀鞘望了一眼,說道:「這是屠龍刀的刀鞘吧?拿過來。」
謝遜微微一笑,道:「硬漢子,硬漢子!天鷹教中果然還有幾個人物。」突然間右手一揚,那柄沉重之極的屠龍刀猛地向白龜壽飛去。白龜壽早在提防,突見他寶刀出手,知道此人的手勁大得異乎尋常,不敢用兵器擋格,更不敢伸手去接,急忙閃身避讓。哪知這寶刀斜飛而至,刷的一聲,套入了平放在桌上的刀鞘之中,這一擲力道強勁,帶動刀鞘,繼續激飛出去。謝遜伸出狼牙棒,一搭一勾,將屠龍刀連刀帶鞘地引過來,隨手插在腰間。這一下擲刀取鞘,準頭之巧,手法之奇,實屬匪夷所思。
麥少幫主抽出分水峨眉刺,雙足一點,縱身躍起,便往常金鵬的船頭撲來。常金鵬待他躍到最高之時,左手鋼瓜飛出,徑朝他迎面擊去,這一招甚是毒辣,鋼瓜到時,正是他人在半空,一躍之力將衰未衰。麥少幫主叫聲:「啊喲!」伸蛾眉雙刺在鋼瓜上一擋,急使勁力,盼借力翻回,猛覺胸口氣塞,眼前一黑,翻身跌回自己船中。
張翠山怒氣填膺,大聲喝道:「姓張的跟你無怨無仇,你何苦這般陷害於我?」
那少女辯他不過,忽地舉起右手,一掌往左臂上拍落,著掌之處,正是那三枚梅花鏢的所在,這一掌下去,三鏢深入肉里,傷得可就更加重了。
張翠山胸口一熱,道:「殷姑娘,你信得過我么?在下內力雖淺,但自信尚https://read.99csw.com能助姑娘逼出臂上毒氣。」那少女嫣然一笑,露出頰上淺淺梨渦,似乎心中極喜,但隨即說道:「張五俠,你心中疑團甚多,我須先跟你分說明白,免得你助了我之後,卻又懊悔。」張翠山昂然道:「治病救人,我輩分所當為,怎會懊悔?」
眾人見了這等聲勢,無不心驚肉跳,但見謝遜一舉手之間,連斃五名好手,餘下那名舵主看來也重傷難活。張翠山行走江湖,會見過的高手著實不少,可是如謝遜這般超人的神力武功,卻從未見過,暗忖自己決不是他敵手,便大師哥、二師哥,也頗有不如。當今之世,除非是師父下山,否則不知還有誰能勝得過他。
那人鑽進船艙,見張翠山雙手牢牢地抓住殷素素左臂,怎想得到他是在運功療傷,急怒之下,呼的一掌便往張翠山後心拍去,同時喝道:「惡賊還不放手?」
謝遜取了一碗,湊到鼻邊聞了幾下,說道:「咱們每個人都吃一碗。」將狼牙棒往地下一插,一把將元廣波抓過,喀喇一響,捏脫了他下巴,令他張著嘴無法合攏,將一大碗毒鹽盡數倒入他嘴裏。海門張登雲全家在一夜之間為人殺絕,是近年來武林中的一件疑案。張登雲在江湖上聲名向來不壞,想不到竟為海沙派的元廣波所害,張翠山見他給逼吞毒鹽,不禁頗覺痛快。
殷素素忽然低聲道:「張五哥,我說話沒輕重,又打了你,請你……你別見怪。」
張翠山聽他二人言語如此無禮,登時便要發作,但轉念一想,自己這次上王盤山來,用意純在查察傷害俞岱岩的閃手,這兩個崑崙弟子年紀雖較自己為大,卻是初出茅廬的無名之輩,犯不著跟他們一般見識,何況天鷹教行事確甚邪惡,觀乎殷素素和常金鵬將殺人當作家常便飯一事可知,自己決不能跟他們牽纏在一起,微微一笑,說道:「在下跟天鷹教的這幾位也是初識,和兩位仁兄沒什麼分別。」
那神力舵主提起另一個鐵鎚擊在刀上,又是輕輕剖開。這一次群豪盡皆大聲喝彩。
群豪久聞屠龍寶刀之名,但見這刀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心中都存了一個疑團:「怎知此刀是真是假?」只見常金鵬緩緩地將刀交給左首舵主,說道:「試鐵鎚!」
半個多時辰之後,上涌的潮水反退出海,順風順水,舟行更遠,破嘵后已近王盤山島。那王盤山在錢塘江口的東海之中,是個荒涼小島,山石嶙峋,向無人居。兩艘船駛近島南,相距尚有數里,只聽得島上號角之聲嗚嗚吹起,岸邊兩人各舉大旗,揮舞示意。座船漸漸駛近,只見兩面大旗上均綉著一頭大鷹,雙翅伸展,甚是威武。
殷素素道:「尊師的武功到底是怎樣出神入化,你能說些給我聽聽么?」張翠山沉吟半晌,道:「武功只是小道,他老人家所學遠不止武功,唉,博大精深,不知從何說起。」殷素素微笑道:「『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后矣。』」張翠山聽她引用《莊子》中顏回稱讚孔子的話,而自己心中對師父確有如此五體投地的感覺,說道:「我師父不用奔逸絕塵,他老人家趨一趨,馳一馳,我就跟不上啦。」心想這女魔頭學識淵博,委實難得。
白龜壽見殷素素神情間對張翠山極為重視,待聽到他是武當七俠中的張五俠,更心中一凜,說道:「久仰武當七俠清名,今日幸得識荊,大是榮幸。」張翠山謙遜了幾句。
白龜壽心想:「此事也瞞他不得。這人武功縱然厲害,但他總是單身,我和常壇主聯手,再加上張五俠、殷姑娘從旁相助,或可對付得了他。」朗聲說道:「敝教天鷹教新近得了一柄寶刀,邀集江湖上的朋友,大伙兒在這裏瞧瞧。」
殷素素笑道:「你兩個言不由衷,說話不痛快。一個心想:『啊喲,不好,武當派也來啦,多了個爭奪屠龍刀的棘手人物。』另一個心中卻說:『你這種左道邪教人物,我才犯不著跟你結交呢。』我說啊,你們想說什麼便說什麼,不用口是心非的。」
她晶瑩雪白的手臂上釘了這三枚小鏢,燭光照映之下既嬌媚艷麗,又詭秘可怖,便如灑了粉紅小斑的雪白宣紙上用黑墨點了三點。
張翠山點頭道:「姑娘心細,所疑甚是。」
這一著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張翠山見他雖出手兇狠,但眉宇間正氣凜然,何況他所殺的均是窮凶極惡之輩,心中對他頗具好感,忍不住勸道:「謝前輩,這種奸人死有餘辜,何必跟他一般見識?」謝遜橫過眼來,瞪視著他。張翠山微微一笑,竟無懼色。謝遜道:「閣下是誰?」張翠山道:「晚輩武當張翠山。」謝遜道:「嗯,你是武當派張五俠,你也是來爭奪屠龍刀么?」張翠山搖頭道:「晚輩到王盤山來,是要查問我師哥俞岱岩受傷的原委,謝前輩如知曉其中情由,敬盼示知。」
張翠山不知她有什麼話說,便走近身去。殷素素隨手拉過一張椅子,放在自己身旁,微笑道:「你坐這裏吧。」張翠山萬料不到她會如此脫略形跡,在群豪注目之下,頗覺躊躇,若跟她並肩同席,未免過於親密,倘不依言就坐,又不免要使她無地自容。殷素素低聲道:「我還有話跟你說呢!」張翠山見她臉上露出求懇之色,不便推辭,便在椅上坐下。殷素素心花怒放,笑吟吟地給他斟了杯酒。
謝遜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閃閃發光,說道:「各位聚在此處,所為何來?」
張翠山氣往上沖,大聲道:「你安排下叫他們冤枉我?」那少女嬌聲笑道:「不錯。」張翠山怒道:「我跟姑娘無怨無仇,何以如此?」
高則成見殷素素對張翠山神態親近,狠狠地向張翠山怒目橫了一眼,冷冷地道:「蔣師弟,咱們在西域之時好像聽說過,武當派算是中原武林中的名門正派啊。」蔣立濤道:「不錯,好像聽說過。」高則成道:「原來耳聞不如目見,道聽途說之言,大不可信。」蔣立濤道:「是嗎?江湖上謠言甚多,十之八九原本靠不住。高師哥說武當派怎麼了?」高則成道:「名門正派的弟子,怎地跟邪教人物廝混在一起,這不是自甘墮落么?」二人一吹一唱,竟向張翠山叫起陣來。他們可不知殷素素也是天鷹教中人物,「邪教」二字,只指白常二人而言。
白龜壽朗聲說道:「敝教新近得了一柄寶刀,叫做屠龍刀。有道是:『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晶亮閃爍的眼光從左至右,掃視全場。他身形並不魁梧,但語聲響亮,目光銳利,威嚴之氣懾人,又道:「敝教殷教主原擬柬請天下各路英雄大會天龐山,展示寶刀,只是此舉籌劃費時,須得假以時日。誠恐天下英雄不知寶刀已為敝教所得,因此上就近奉請江南諸幫會各位朋友駕臨王盤山,瞧一瞧寶刀的真相。」說著揮了揮手。
張翠山忙從懷中藥瓶里倒出一粒「天心解毒丹」給她服下,捲起她衣袖,只見半條手臂已成紫黑色,黑氣正迅速上行。張翠山伸左手抓住她上臂,問道:「覺得怎樣?」殷素素道:「胸口悶得難受。誰叫你不快認錯?倘若我死了,便是你害的。」
高則成聽了此言,一咬牙,翻身回劍,劍訣斜引,一招「百丈飛瀑」,劍鋒從半空中直瀉下來。張翠山忍不住喝彩:「好劍法!」蔣立濤縮身急躲,但高則成的劍勢不等用老,中途變招,劍尖抖動,「嘿」的一聲呼喝,刺入了蔣立濤左腿。殷素素拍手道:「原來做師兄的畢竟也有兩手,蔣兄這一下可比下去啦!」
忽聽得遠處腳步聲沉重,有人咳了幾聲,說道:「張相公、殷姑娘,午時已到,請去入席吧。」張翠山回過頭來,見常金鵬相隔十余丈站著,雖神色莊敬,但嘴角邊帶著一絲微笑。神情之中,便似一個慈祥的長者見到一對珠聯璧合的小情人,大感讚歎歡喜。殷素素一直對他視作下人,傲不為禮,這時卻臉含羞澀,低下頭去。張翠山心中光明磊落,但見了兩人神色,禁不住臉上一紅。
張翠山伸手接住,見是一柄油紙小傘,張將開來,見傘上畫著遠山近水,數株垂柳,一幅淡雅的水墨山水畫,題著七個字:「斜風細雨不須歸。」杭州傘上多有書畫,自來如此,也不足為奇,傘上的繪畫書法多出自匠人手筆,便和江西的瓷器一般,總不免帶著幾分匠氣,豈知這把小傘上的書畫竟頗為精緻,那七個字微嫌勁力不足,當出自閨秀之手,但頗見清麗脫俗。
常金鵬大聲叫道:「巨鯨幫幫眾們聽著,武當派張五俠救你們性命,要命的快游下來吧!」諸幫眾順流游下,常金鵬的座船逆流迎上,搶在潮水頭裡,將巨鯨船上自麥少幫主以下救起十之八九,但終於有八九名水手葬身在波濤之中。
張翠山見這人五十來歲年紀,臉上手上的肌肉凹凹凸凸、盤根錯節,當下抱拳還禮,說道:「在下張翠山,見過常壇主。」
麥鯨見仍是不了,心道:「在陸上比武,只怕跟他走不上三招。到了大海之中,卻是我的天下了。便算不濟,總能逃走,難道他水性能及得上我?」說道:「在下想領教一下謝前輩的水中功夫。」謝遜道:「比水中功夫,須得到海里去比試,一來太也費事,二來我一走開,只怕這裏的人都要逃走!」
就在這時,潮聲如雷,震耳欲聾,張翠山和殷素素所乘江船猛地給拋了起來,說話聲盡皆淹沒。張翠山向窗外看時,只見巨浪猶如一堵透明的高牆,巨鯨幫的人若不獲救上船,這時勢必盡數給淹沒在驚濤駭浪之中了。
只見謝遜捧起酒罈,咕嘟咕嘟地狂喝入肚,這一壇酒少說也有二十來斤,竟給他片刻間喝得乾乾淨淨。他撫著高高凸起的大肚子拍了幾拍,突然一張口,一道白練也似的酒柱激噴而出,打向白龜壽胸口。白龜壽待得驚覺,酒柱已打中身子,便似一個數百斤的大鐵鎚連續打到一般,饒是他一身精湛的內功,也感抵受不住,晃了幾晃,昏暈在地。
這邊高則成和蔣立濤雖搶到了首席,但見了這等情景,只有惱怒愈增。白龜壽伸手在椅子上拂了幾下,掃去灰塵,笑道:「崑崙派的兩位大劍客要坐個首席,那可不錯啊,請坐,請坐!」說著和常金鵬及十名舵主各自回歸主人席位就座。高則成和蔣立濤均想:「這膿包不敢坐首席,武當派的威風終究給崑崙派壓了下去。」兩人對望一眼,大刺刺地坐下。
張翠山見她神色間似有重憂,倒也不便苦苦相逼,但過了一會兒,忍不住又問:「我俞三哥到底為何人所傷,盼姑娘見示。」那少女道:「不單都大錦走了眼,連我也上了大當。我早該想到武當七俠英姿颯爽,怎會是如此險鷙粗魯的人物。」
張翠山又道:「我心下有許多疑團,要請剖明。」那少女道:「又何必一定要問?」張翠山道:「委託龍門鏢局護送我俞三哥的,可就是殷姑娘么?此番恩德,務須報答。」那少女道:「恩恩怨怨,那也難說得很。」張翠山道:「請問殷姑娘在何處遇到我三哥,如何救了他?」那少女道:「我在錢塘江畔見俞三俠倒卧在地,便順手救起。」張翠山道:「我三哥到了武當山下,卻又遭人毒手,殷姑娘可知道么?」那少女道:「我很難過,也極抱憾。」
謝遜道:「你可知我師父是誰?是何門何派?我做過什麼好事?」元廣波囁嚅道:「這個……謝前輩您……」他實是全無所知。謝遜冷冷地道:「我的事你什麼也不知,怎說我德高望重,名揚四海?你這人諂媚趨奉,滿口胡言。我生平最瞧不起的,便是你這般無恥小人。給我站出來!」最後這幾句話每一字便似打一個轟雷。元廣波為他威勢所懾,不敢違抗,低著頭走到他面前,不由自主地身子不停打戰。
過三拳自然知道崔飛煙是自己嫡親嫂子,自己逼|奸不遂,將她害死,心想:「反正他饒我不過,還不如乘他口鼻上濕泥未除,全力進攻,他若運氣發拳,勢必會輸了給麥鯨。」當下朗聲道:「在下執掌神拳門,生平學的乃是拳法,向前輩討教幾招。」也不待謝遜是否答允,呼的一拳向他小腹擊去,一拳既出,第二拳跟著遞了出去。過三拳這名字的由來,乃因他拳力極猛,一拳可斃牯牛,尋常武師萬萬擋不住他三拳的轟擊,江湖上傳揚開來,他本來的名字反沒人知道了。他心知眼前之事,利於速攻,倘若麥鯨先忍不住而揭去口典上的濕泥,那麼謝遜自可跟著揭去,但此刻自己卻佔著極大便宜,對方不能喘氣運力,武功自然大打折扣。
只聽謝遜又道:「不過怕你們死得不服,才叫你們一個個施展生平絕藝,只要有一技之長能勝過我的,便饒了你性命。」
忽聽得有人沉聲說道:「金毛獅王早在這裏了!」聲音沉實厚重,嗡嗡震耳。眾人吃了一驚,只見大樹后緩步走出一人。那人身材魁偉異常,滿頭黃髮,散披肩頭,眼晴碧油油的發光,手中拿著一根一丈三四尺長的狼牙棒,在筵前這麼一站,威風凜凜,真如天神天將一般。
高蔣二人劍法精妙,要接住這般巨石卻萬萬不能。高則成皺眉道:「放下吧!」兩名大力舵主齊聲「嘿」的一聲猛喝,雙臂挺直,將巨石高舉過頂,說道:「接住吧!」
那少女道:「好在二十多天也熬過來啦,也不忙在這一刻。我跟你說,我將俞三俠交託給了龍門鏢局之後,自己便跟在鏢隊後面,道上果然有好幾起人想對俞三俠下手,都給我暗中打發了,可笑都大錦如在夢中。」張翠山拱手道:「姑娘大恩大德,我武當子弟感激不盡。」那少女冷然道:「你不用謝我,待會兒你恨我也來不及呢。」張翠山一呆,不明九九藏書其意。
張翠山探首窗外,向後望去,見那艘巨鯨船已沉沒了一小半,待得潮水一衝,登時便要粉碎。他耳聽得慘叫呼救之聲,心下不忍,但知殷素素和常金鵬都是心狠手辣之輩,若要他們停船相救,諒不蒙允,徒然自討沒趣,只得默然不語。
殷素素笑道:「看來師哥不及師弟,還是蔣兄的劍法精妙些。」
張翠山耳中嗡的一響,實難相信這嬌媚如花的少女竟是個殺人不眨眼之人,過了一會兒,問道:「那……那兩個少林寺的和尚呢?」那少女道:「也是我殺的。我本來沒想和少林派結仇,不過他們用歹毒暗器傷我在先,便饒他們不得。」張翠山道:「怎麼……怎麼他們又冤枉我?」那少女咯咯一聲笑,說道:「那是我安排下的。」
巨鯨幫幫主麥鯨受他這般戲弄,霍地站起,轉念一想,終是不敢發作,重又坐下。
錢塘江到了六和塔下轉個大彎,再向東流。該處和府城相距不近,張翠山腳下雖快,到得六和塔下,天色也已將黑,見塔東三株大柳樹下果然系著一艘扁舟。錢塘江中的江船張有風帆,較西湖裡的遊船大得多了,但船頭掛著兩盞碧紗燈籠,卻和昨晚所見的一般模樣。張翠山心評怦而跳,定了定神,走到大柳樹下,只見碧紗燈下,那少女獨坐船頭,身穿淡綠衫子,卻已改了女裝。
謝遜卻不如他這般靜坐不動,大踏步走到神拳門席前,斜目向著掌門人過三拳瞪視。過三拳給他看得心中發毛,站起身來,抱拳說道:「謝前輩請了,在下過三拳。」
那少女衣袖一揮,鑽進了船艙。到此地步,張翠山如何能不問個明白?眼見那帆船離岸數丈,無法縱躍上船,狂怒之下,收攏雨傘,伸掌向岸邊一株楓樹猛擊,喀喀數聲,折下兩根粗枝。他出力將一根粗枝往江中擲去,左手提了另一根樹枝,右足一點,躍向江中,左足在那粗枝上一借力,向前躍出,跟著將另一根粗枝又拋了出去,右足點上樹枝,再一借力,躍上了船頭,大聲道:「你……你怎麼安排?」
殷素素瞧了他神色,微微一笑,縱聲叫道:「常壇主,咱們的貴客張五俠大發慈悲,你把巨嫁船上那些傢伙救起來吧!」這一著大出張翠山的意外。只聽得前面船上常金鵬應道:「謹遵貴客之命!」船身側過,斜搶著向上游駛去。
這麼一來,逼得高蔣二人只有縮身退開,只怕兩個大力士中有一個力氣不繼,稍有失閃,那四五百斤的大石壓將下來,豈不給壓得筋斷骨折?他二人心中氣惱,卻又不敢出手襲擊這兩個大力士,巨石橫空』誰也不敢靠近,自履險地。
眼見巨鯨船靠得更加近了,相距已不過數丈,猛聽得呼的一聲,常金鵬提起船頭巨錨擲將出去,錨上鐵鏈嗆啷啷連響,對面船上兩名水手長聲慘叫,大鐵錨已鉤在巨鯨船上。麥少幫主喝道:「你幹什麼?」常金鵬手腳快極,提起左邊的大鐵錨又擲了出去。兩隻鐵錨擊斃了巨鯨船上三名水手,同時兩艘船也已連在一起。
那少女道:「我越想越覺不對,縱馬追趕上去,喝問他們姓名。這六人眼力倒也不弱,一見面就看出我是女子。我罵他們冒充武當子弟,劫持俞三俠,存心不良。三言兩語,我便衝上去動手。六人中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瘦子跟我相鬥,一個道士在旁掠陣,其餘四人便趕著大車走了。那瘦子手底下甚是了得,三十余合中我勝他不得,突然間那道人左手一揚,我只感臂上一麻,無聲無息的便中了這三枚梅花鏢,手臂登時麻癢。那瘦子出言無禮,想要擒我,我還了他三枚銀針,這才脫身。」說到這裏,臉上微現紅暈,想來那瘦子見她是個孤身的美貌少女,竟有非禮之意。
適才挺舉巨石的那兩名神力舵主走進山洞,回出來時,一人手中橫托一個黃綾包裹,另一人在旁護衛。那舵主雙手將包裹捧給常金鵬,兩人站在他左右兩旁。常金鵬打開包裹,露出一柄單刀。他托在手裡,舉目向眾人一望,刷地拔刀出鞘,說道:「這一把便是武林至尊的屠龍寶刀,各位請看仔細了!」說著托刀齊頂,為狀甚是恭敬。
麥少幫主搶到船邊,伸手去拔鐵錨。常金鵬右手揮動,鏈聲嗆啷,一個圓圓的大西瓜飛了出去,砰的一聲猛響,打在巨鯨船的主桅之上。張翠山才知這大西瓜是常金鵬所用兵器,料是純鋼鑄成,瓜上漆成綠沉沉的,黑暗中也瞧不清楚,但知共有一對,系以鋼鏈,便和流星錘無異。只見兩個西瓜奇大特重,每個似不下五六十斤,若非膂力驚人,如何使得它動?
張翠山忽見巨石凌空壓到,也吃了一驚,如后躍避開,便和崑崙派的高蔣二人一般無異,未免墮了師門威望,這時候不容細想,當此緊迫關頭,平素蓄積的功夫自然而然地使將出來,右手使一招「武」字訣中的右鉤,帶動右方壓來的巨石,左手使一招「刀」字訣中的左撇,帶動左方壓來的巨石。兩塊巨石本身各有四百來斤,再加上凌空一擲之勢,更加非同小可。張翠山不以膂力見長,要他空手去托,一塊巨石也舉不起來。可是張三丰這套從書法中化出來的招術,實是奪造化之奇的神功。武當一派的武功原不求力大,亦不求招快,精微要旨端在勁力吞吐,時刻方位,不失毫釐,則四兩之力,可撥千斤。這時張翠山使出師門所授最精深的功夫,藉著那兩名舵主的一擲之勢,帶著兩塊巨石直飛上天。
張翠山一怔,他自幼便受師父教誨,在學武之前,便已知行俠仗義是須當終身奉行不替的大事,所以學武,正是為了行俠,行俠是本,而學武是末。在他心中,從未想到過「行俠仗義有什麼好?為什麼要行俠仗義?」的念頭,只覺這是當然之義,自明之理,根本不須思考,這時聽謝遜問起,他一呆之下,才、道:「行俠仗義嘛,那便是伸張正義,使得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了。」
張翠山萬料不到她脾氣如此倔強,一言不合,便下重手傷殘自己肢體,她對自身尚且如此,出手隨便殺人自是不在意下了,待要阻擋,已然不及,急道:「你……你何苦如此?」只見她衫袖中滲出黑血。張翠山知道此時鏢傷甚重,她內力已阻不住毒血上流,若不急救,立時便有性命之憂,左手探出,抓住了她左臂,右手便去撕她衫袖。
張翠山見她挑動高蔣二人自相殘殺,引以為樂,本來頗為不滿,忽然聽到這幾句話,不禁一怔。《莊子》是道家修真之士所必讀,張翠山在武當山時,張三丰也常拿來跟他們師兄弟講解。但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突然在這當兒發此感慨,實大出於他意料之外。他一怔之下,說道:「是啊,『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
謝遜道:「昏庸無道的是南宋皇帝,但金人、蒙古人所殘殺虐待的卻是普天下的漢人。請問張五俠,這些老百姓又作了什麼惡,以致受此無窮災難?」張翠山默然。
張翠山猛地省起,叫道:「姑娘,你進艙避雨啊!」那少女「啊」的一聲,站起身來,不禁一怔,說道:「難道標不怕雨了?」說著便進了船艙,過不多時,從艙里出來,手中多了一把雨傘,手一揚,將傘向岸上擲來。
殷素素微笑道:「我也不是想陷害你,只是少林、武當號稱當世武學兩大宗派,我想讓你們兩派鬥上一斗,且看到底是誰強誰弱?」
進得谷口,只見一片青草地上擺著七八張方桌,除東首第一席外,每張桌旁都已坐了人。常金鵬見他走近,大聲道:「武當派張五俠駕到!」這八個字說得聲若雷震,山谷鳴響。他一說完,和白龜壽快步迎了出來,每人身後跟隨著本壇的五名舵主,十二人在谷口一站,並列兩旁,躬身相迎。白龜壽朗聲道:「天鷹教殷教主屬下,玄武壇白龜壽、朱雀壇常金鵬,恭迎張五俠大駕。」殷素素並不走到谷口相迎,卻也站起身來。
殷素素望了望他長袍后心給常金鵬擊破的碎裂之處,待他回入船艙,說道:「你除下長袍,我給你補一補。」張翠山道:「不用了!」殷素素道:「你嫌我手工粗劣嗎?」
張翠山嘆了口氣,道:「好,算我說錯了,你殺人沒錯。」那少女道:「那不成,錯便是錯,有什麼算不算的。你為什麼嘆了口氣再認錯,顯然並非誠心誠意。」
船艙中黑沉沉的寂然無聲,張翠山便要舉步跨進,但盛怒之下仍有自製,心想:「擅自闖入婦女船艙,未免無禮!」正躊躇間,忽見火光閃動,艙中點亮了蠟燭。
殷素素哼了一聲,道:「海沙派、巨鯨幫、神拳門……嗯,神拳門的掌門人過三拳也去嗎?」常金鵬道:「聽說是他親自率領神拳門的十二名好手弟子,前去王盤山赴會。」殷素素冷笑道:「過三拳名氣雖大,不足當白壇主一擊,還有什麼好手?」
麥鯨早已深深吸了口氣,當濕泥封住口鼻,便盤膝坐倒,屏息不動。他從七八歲起,便常鑽到海底摸魚捉蟹,水性極高,便一炷香不出水面,也淹他不死,因此這般比試他自信決不能輸,焦慮之心既去,凝神靜心,更能持久。
張翠山心想:「如此寶刀,當真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白龜壽指著呆看殷素素的那人道:「這位是高則成高大劍客。」指著另一人道:「這位是蔣立濤蔣大劍客。兩位都是崑崙派的武學高手。崑崙派威震西域,武學上有不傳之秘,高蔣兩位更是崑崙派中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矯矯不群的人物。這一次來到中原,定當大顯身手,讓我們開開眼界。」
便在此時,過三拳的第三拳已擊中了謝遜的小腹。這一拳勢如風雷,拳力未到,拳風已極威猛,過三拳料想對方不敢硬接硬架,定須閃避,但不論避左避右、躥高縮后,他都預伏下異常厲害的后著。豈知謝遜身子竟然不動,過三拳大喜,這一拳端端正正地擊中他小腹。人身的小腹本來極為柔軟,但他著拳時如中鐵石,剛知不妙,已狂噴鮮血而死。
張翠山當下說了俞岱岩受人毒害的情狀。那少女長嘆一聲,睫毛微微顫動,說道:「但願俞三俠吉人天相,終能治愈,否則……否則!…」張翠山聽她語氣誠懇,心下感激,說道:「多謝姑娘好心。」說著眼眶微濕。那少女搖了搖頭,說道:「我回到江南,叫人一看這梅花鏢,有人識得是少林派的獨門暗器,說道除非是發暗器之人的本門解藥,否則毒性難除。臨安府除了龍門鏢局,還有誰是少林派?於是我夜人鏢局,要逼他們給解藥,豈知他們非仴不給,還埋伏下了人馬,我一進門便對我猛下毒手。」
教下八名弟子大聲答應,轉身走進西首一個大山洞中。眾人只道這八名弟子去取寶刀,目光都凝望著他們,哪知八人出來時上身都脫|光了,從山洞中抬出一隻大鐵鼎來。鐵鼎中燒著熊熊烈火,火焰衝起一丈來高。八個人離得遠遠的,用長鐵杆肩抬而來,吆吆喝喝,將鐵鼎放在廣場中心。眾人為火焰一逼,登時大感炙熱。那八人之後,又有四人,兩人抬著一座打鐵用的大鐵砧,另外兩人手中各舉一個大鐵鎚。
張翠山本來一意要問她昨晚之事,這時見她換了女子裝束,卻躊躇起來,忽聽那少女仰天吟道:「抱膝船頭,思見嘉賓,微風波動,惘焉若酲。」張翠山朗聲道:「在下張翠山,有事請教,不敢冒昧。」那少女道:「請上船吧。」張翠山輕輕躍上船頭。
張翠山道:「我三師哥之傷,似與屠龍刀有關,詳情如何,還請殷姑娘見示。」殷素素道:「這中間的細微曲折之處,我也不大瞭然,他日還是親自問你三師哥吧!」
謝遜道:「行俠仗義有什麼好?為什麼要行俠仗義?」
殷素素向白龜壽瞪了一眼,笑靨如花,得意之極。白龜壽大喜,自己險些做了錯事,幸好張翠山武功驚人,卻將此事變成了自己討好殷姑娘之舉,於是端起一張椅子,走到首席之旁放下,說道:「張五俠請坐。久聞武當七俠威名,今日得見張五俠神功,當真佩服得五體投地。小人敬張五俠一杯。」斟了杯酒,一飲而盡。張翠山從巨石躍下,說道:「不敢!」陪了一杯。
張翠山接過殷素素遞來的手帕,給她包紮傷口,又道:「毒質已隨血流出,姑娘只須服食尋常解毒藥物,便已無礙。」殷素素道:「多謝了。」側過頭來,臉一沉,道:「常壇主不得無禮,見過武當派的張五俠。」那人退後一步,躬身施禮,說道:「原來是武當七俠的張五俠,怪不得內功如此深厚,小人常金鵬多多冒犯,請勿見怪。」
錢塘江漸到下游,江面越闊,而斜風細雨也漸漸變成了狂風暴雨。
半截銀釵離麥鯨身前尚有丈許,謝遜斜目已然瞥見,伸足在地下一踢,一粒小石子飛了起來,正好打中那半截銀釵。鋃釵嗤的一聲飛回,勢頭勁急異常,麥少幫主「啊」的一聲慘叫,按住右目,鮮血涔涔而下,斷釵已將他一眼刺瞎。
殷素素聰明伶俐,有意要討好他,兩人自然談得十分投機,久而忘倦,並肩坐在石上,不知時光之過。
常金鵬哈哈一笑,手一揮,將那屠龍寶刀擲進了烈焰衝天的大鐵鼎中。
白龜壽聽常金鵬贊張翠山武功了得,他卻不曾親眼得見,這時有心要試他一試,向兩名手托巨石的大力舵主使個眼色。
張翠山道:「不敢。」說了這兩個字,默不做聲,想起她一晚之間連殺龍門鏢局數十口老小,這等大奸大惡的兇手,自己原該出手誅卻,可是這時非但和她同舟而行,還助她起鏢療毒,雖說是酬謝她護送師兄之德,但總嫌善惡不明,王盤山島上的事務一了,須得立即分手,再也不能和她相見了。
謝遜說道:「麥幫主,今年二月間,你在閩江口搶劫一艘遠洋海船,可是有的
九-九-藏-書?」麥鯨臉如死灰,道:「不錯。」謝遜道:「閣下在海上為寇,若不打劫,何以為生?這一節我也不來怪你。但你將數十名無辜客商盡數拋入海中,又將七名婦女輪|奸致死,是否太過傷天害理?」麥鯨道:「這……這……這是幫中兄弟們乾的,我……我可沒有。」只聽得喀喇、喀喇兩聲,椅腳斷折,兩人一起向後摔跌。總算兩人武功不弱,不待背心著地,伸手在地下一撐,已自躍起,但饒是如此,神情已異常狼狽。各席上的豪客忍不住都哈哈大笑。高蔣二人均知是白龜壽適才用手拂椅,暗中做了手腳,暗想這份陰勁著實厲害,自己可沒如此功力。他二人本來十分自負,把天鷹教當作是下三濫的旁門左道,毫沒瞧在眼裡,這才在王盤山上如此飛揚跋扈,此刻見白龜壽顯示了這般功力,不由得銳氣大挫。卻聽白龜壽冷冷地道:「崑崙派的武功,大家都知道是高的,兩位不用尋這兩張椅子的晦氣。說到坐爛椅子這點粗淺功夫,在座諸君沒一位不會吧?」說著右手一揮,指著坐在末席的十名舵主,道:「你們也練一練吧!」
白龜壽笑道:「說起曹操,曹操便到。我跟各位引見。」那兩個崑崙派的青年劍客本來就要發作,陡然間見到殷素素容光照人,清麗非凡,心都評然一動。一個目不轉瞬地獃獃瞧著她,另一個看了她一眼,忙轉開了頭,但隨即又斜目偷覷。
他二人一問一答,風勢漸大,帆船越行越快。張翠山內力深厚,始終和帆船並肩而行,竟沒落後半步。那少女內力不及張翠山,但一字一句,卻也聽得明白。
張翠山一怔,道:「那也未必。」見她忽地打個寒戰,身子微顫,顯是毒性上行,忙道:「快捲起袖子,你當真拿自己性命開玩笑。」那少女咬牙道:「你不認錯,我便不要你救。」她臉色本就極白,這時嬌嗔怯弱,更增楚楚可憐之態。
殷素素聽他以《莊子·秋水篇》中形容大海的話相答,但臉上神氣,卻有不勝仰慕欽敬之情,說道:「你想起了師父嗎?」
那少女轉過了頭,並不回答。張翠山似乎聽到了一聲嘆息,只是一在岸上,一在舟中,卻聽不明白,不知到底是不是嘆氣。
張翠山「嗯」了一聲,沉吟道:「你說故意安排,叫他們認作是我?」那少女臉有靦腆之色,低下了頭,輕輕地道:「我見你到衣鋪去買了這套衣巾,覺得穿戴進來很是……很是好看,於是我跟著也買了一套。」張翠山道:「這便是了。只是你一出手便連殺數十人,未免過於狠辣,鏢局中的人跟你又沒怨仇。」
謝遜斜目凝視,說道:「素聞尊師張三丰先生武功冠絕當世,可惜緣慳一面。你是他及門高弟,見識卻如此凡庸,想來張三丰也不過如此,這一面不見也罷。」
張翠山心中一動:「天鷹教是什麼教派?眼見他們這等聲勢,力量可當真不小。想是此教崛起未久,我們少到江南一帶走動,是以不知。巨鯨幫倒久聞其名,可不是什麼好角色。」推開船窗向外望去,見右首那船船身造成一頭鯨魚之狀,船頭上白光閃閃,數十柄尖刀鑲成巨鯨的牙齒,船尾彎翹,便似鯨魚的尾巴。這艘巨鯨船帆大船輕,行駛時比常金鵬的船快得多。
她所乘江船順水下駛,張翠山仍在岸上伴舟而行。兩人談到書法,一問一答,不知不覺間已行出約有半里。這時天色更黑了,對方面目已瞧不清楚。那少女忽道:「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多謝張相公指點,就此別過。」她手一揚,后艄舟子拉動帆索,船上風帆慢慢升起,白帆鼓風,登時行得快了。張翠山見帆船漸漸遠去,不自禁地感到一陣悵惘,只聽得那少女遠遠說道:「我姓殷……他日有緣,再向張相公請教……」』
張翠山見謝遜頃刻間連斃四大幫會的首腦人物,接著便要向高蔣二人下手,站起身來,說道:「謝前輩,據你所云,適才所殺的數人都死有餘辜,罪有應得。但若你不分青紅皂白地濫施殺戮,與這些人又有什麼分別?」謝遜冷笑道:「有什麼分別?我武功高,他們武功低,強者勝而弱者敗,便是分別。」張翠山道:「人之異於禽獸,便是要分辨是非,倘若一味恃強欺弱,又與禽獸何異?」
張翠山聽到「殷教主」三字,心頭一震,暗想:「那教主果然姓殷!」作揖說道:「不敢當!」舉步走進谷中,只見各席上坐的眾人均有憤憤不平之色,微感不解,卻也不去理會。他不知海沙派、巨鯨幫、神拳門各路首領到來之時,天鷹教只派壇下的一名舵主引導入座,絕不似對張翠山這般恭敬有禮,相形之下,顯然對之禮敬大大不如。
殷素素見他臉色難看,已猜中他心意,冷冷地道:「不但都大錦和祝史兩鏢頭,不但龍門鏢局滿門和那兩個少林僧,還有那慧風和尚,也是我殺的。」張翠山道:「我早疑心是你,只是想不到你用什麼手段。」殷素素道:「那有什麼稀奇?我潛在湖邊水中聽你們說話。那慧風突然發覺咱們兩人相貌不同,想要說出口來,我便發銀針從他口中射入,你在路上、樹上、草里尋我的蹤跡,卻哪裡尋得著?」張翠山道:「這麼一來,少林派便認定是我下的毒手了。殷姑娘,你當真好聰明,好手段!」他這幾句話中充滿了憤激。殷素素假作不懂,盈盈站起,笑道:「不敢,張五俠謬讚了!」
殷素素拍手嘻笑,甚是高興,說道:「張五哥,你瞧崑崙派的劍法怎樣?」不聽張翠山回答,一回頭,見他眉頭微皺,頗有厭惡之色,便即改口:「使來使去這幾路,也沒什麼看頭,咱們到那邊瞧瞧海景去吧!」說著拉了張翠山的左手,舉步便行。
常金鵬轉過身來,當先領路。殷素素低聲道:「我先去,你別跟著我一起。」張翠山微微一怔,心道:「這位姑娘怎地避起嫌疑來啦?」便點了點頭。殷素素搶上幾步,和常金鵬並肩而行,只聽她笑問:「那兩個崑崙派的獃子打得怎麼樣啦?」張翠山心中似喜非喜,似愁非愁,直瞧著他二人的背影在樹后隱沒,這才緩緩向山谷中走去。
這兩句話眾人聽了都是大出意外。白常兩壇主只道殷素素跟他交情甚深,豈知卻是初識。殷素素心中惱怒,知道張翠山這麼說,分明有瞧不起天鷹教之意。高蔣兩人相視冷笑,心想:「這小子是個膿包,一聽到崑崙派的名頭,就怕了咱們啦!」
白龜壽引著他走到東首第一席上,肅請入座。這張桌旁只擺著一張椅子,乃是各桌之中最尊貴的首席。張翠山一瞥眼,見其餘各席上大都坐了七八人,只第六席上坐著高則成和蔣立濤二人。他朗聲辭道:「在下末學後進,不敢居此首席。請白兄移到下座去吧。」白龜壽道:「武當派乃方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張五俠威震天下,若不坐此首席,在座的沒人敢坐。」張翠山記著師父平時常說的「寧靜謙抑」之訓,心想:「倘若師父或大師哥在此,這首座自可坐得,我卻不配。」堅意辭讓。
眾人都心中一凜,暗想:「他怕我們逃走,難道他要將這裏的人個個害死?」
除了最後兩句有些強詞奪理,另外的話卻也合情合理,張翠山拱手道:「不錯,在下助姑娘療傷,只是略報大德。」那少女側頭道:「那你認錯了么?」張翠山道:「我認什麼錯?」那少女道:「你說我心狠手辣,這話說錯了。那些少林和尚、都大錦這幹人、鏢局中的,全都該殺。」張翠山搖頭道:「姑娘雖臂上中毒,但仍可救。我三師哥身受重傷,也未斃命,即使當真不治,咱們也只找首惡,這樣一舉連殺數十人,總是于理不合。」
張翠山坐在殷素素身旁,香澤微聞,心中甜甜的,不禁神魂飄蕩,忽地聽得白龜壽這麼一喝,登時警覺:「我可不能自墮魔障,跟這邪教女魔頭有什麼牽纏。」當即站起,走了過去。
張翠山抬起了頭看傘上書畫,足下並不停步,卻不知前面有條小溝,左足一腳踏下,竟踏了個空。他變招奇速,右足踢出,身子騰起,輕輕巧巧地過了小溝,猶似凌虛飛行一般。只聽得舟中少女喝了聲彩:「好!」張翠山轉過頭來,見她頭上戴了頂斗笠,站在船頭,風雨中衣袂飄飄,真如凌波仙子一般。
常金鵬緩步走到場中,提起寶刀,使一招「上步劈山」,嗤的一聲輕響,將大鐵砧中劈為二。突然間搶到左首,橫刀一揮,從一株大松樹腰間掠了過去,跟著縱躍奔走,舉刀連揮,接連掠過了一十八棵大樹。群豪但見他連連舞動寶刀,那些大樹卻好端端地絕無異狀,正自不解,忽聽得常金鵬一聲長笑,走到第一株大松樹旁,衣袖拂出,擊在松樹腰間,只聽得喀喇喇一聲響,那松樹向外倒去。原來這松樹早已為寶刀齊腰斬斷,只是那刀實在太過鋒利,常金鵬使的力道又極均衡,松樹斬斷之後,上半截仍穩穩地置在下半截之上,直至遇到外力推動,這才倒塌。那大松樹一斷,帶起一股烈風,但聽得喀喇、喀喇之聲不絕,其餘的大樹都一棵棵地倒了下來。
謝遜回過頭來,見麥鯨雙眼翻白,已氣絕而死。他先除去麥鯨口鼻上的濕泥,探了探他鼻息,這才抹去自己口鼻上的濕泥,仰天長笑,說道:「這兩人生平作惡多端,到今日遭受報應,已是遲了。」陡然間雙目如電,射向崑崙派的兩名劍客,從高則成望到蔣立濤,又從蔣立濤望到高則成,良久不語。
白龜壽和常金鵬聽出這慘呼是適才去查問的那舵主所發,一怔之間,只聽得騰騰騰的腳步聲落地甚重,漸奔漸近,跟著一個血人出現在眾人之前,正是那個蛇主。
白龜壽心知當此情勢,自己的性命十成中已去了九成,倘若送上刀鞘,不但一世英名化于流水,而且日後教主追究罪責,不免死得更加慘酷,但此刻和他硬抗,那也是有死無生,凜然說道:「你要殺便殺,姓白的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張翠山道:「中鏢二十余日再不起出,只怕……只怕……將來治愈后,肌膚上會有好大……挺大的疤痕……」其實他本來想說:「只怕毒性在體內停留過久,這條手臂要廢。」那少女淚珠瑩然,幽幽地道:「我已經儘力而為……昨天晚上在那些少林僧身邊又沒搜到解藥……我這條手臂是不中用了。」說著慢慢放下衣袖。
但聽得喀喇喇幾聲猛響,十張椅子一齊破裂。那十名舵主有備而發,坐碎椅子后笑吟吟地站著,神定氣閑,可比高蔣二人狼狽摔倒的情形高明得太多了。在座群豪大都是見多識廣之士,自瞧出白龜壽故意作弄他二人,只這情景確實有趣,便都放聲大笑。
張翠山當此情景,只能柔聲安慰:「不礙事的,你放心。你全身放鬆,一點也不用力運氣,就當自己是睡著了一般。」殷素素白了他一眼,道:「就當我已經死了。」
謝遜轉過頭來,噴酒上天,那酒水如雨般撒將下來,都落在巨鯨幫一干人身上。自幫主麥鯨以下,人人都淋得滿頭滿臉,那酒水腥臭不堪,功力稍差的都暈了過去。原來謝遜飲酒人肚,洗凈胃中的毒鹽,再以內力逼出,這二十多斤酒都變成了毒酒,他腹中留存的毒質已微乎其微,以他內功之深,這……微毒質已不能為害。
殷索索聽他這般說,面溢春花,好生歡喜。白龜壽素知殷素素麵冷心狠,從來不對任何年輕男子稍假辭色,但這時對張翠山的神態卻截然不同,知道此人在她心中的分量著實不輕,又聽他稱讚自己內功,說道無意于寶刀,登時敵意盡消,說道:「殷姑娘,海沙派、巨鯨幫、神拳門那些傢伙早就到啦,還有兩個崑崙派的年輕劍客。這兩個小子飛揚跋扈,囂張得緊,哪如張五俠名滿天下,卻偏這麼謙光。可見有一分本事,便有一分修養……」
白龜壽又道:「這位是武當派張翠山張相公,這位是殷素素殷姑娘,這位是敝教的常金鵬常壇主。」他說這三人姓名時都輕描淡寫,不加形容,對張翠山更只稱一聲「張相公」,連「張五俠」的字眼也免了,顯是將他當作極親近的自己人看待。
張翠山走了一會兒,不自禁地順著她目光看去,卻見東北角上湧起一大片烏雲。當真是天有不測風雲,這烏雲涌得甚快,不多時便將月亮遮住,一陣風過去,撒下細細的雨點。江邊一望平野,無可躲雨之處,張翠山心中惘然,也沒想到要躲雨,雨雖不大,但時候一久,身上便已濕透。只見那少女仍坐在船頭,自也已淋得全身皆濕。
張翠山只覺一隻溫膩軟滑的手掌握住了自已的手,心中一動,明知她是有意激怒高蔣二人,卻也不便掙脫,只得隨著她走向海邊。
那少女道:「昨晚烏雲蔽天,未見月色,今天雲散天青,可好得多了。」聲音嬌媚清脆,但說話時眼望天空,竟沒向他瞧上一眼。張翠山道:「不敢請教姑娘尊姓。」那少女突然轉過頭來,兩道清澈明亮的眼光在他臉上滾了兩轉,並不答話。張翠山見她明媚清麗,難描難言,為此容光所逼,登覺自慚,不敢再說什麼,轉身躍上江岸,發足往來路奔回。
他說了這番話,從地下抓起兩把泥來,倒些酒水,和成了兩團濕泥,對麥鯨道:「水性優劣,端瞧你能在水底支持多久,我和你各用濕泥封住口鼻,誰先忍耐不住伸手揭泥,誰便橫刀自盡。」也不問麥鯨是否同意,將左手中的濕泥貼在自己臉上,封住了口鼻,右手一揚,啪的一聲,另一塊濕泥飛擲過去,封住了麥鯨口鼻。
但他這麼一探頭,殷素素已見到了,向他招了招手,叫道:「張五哥,你過來。」張翠山這時若再避開,反落了個偷看的嫌疑,邁步走近,說道:「兩位兄台在此練劍,咱們別惹人厭,到那邊走走吧。」還沒聽到殷素素固答,只見白read•99csw.com光閃動,嗤的一聲響,蔣立濤反劍掠上,高則成左臂中劍,鮮血冒出。張翠山一驚,只道是蔣立濤失手誤傷。哪知高則成哼也不哼,鐵青著臉,刷刷刷三劍,招數巧妙狠辣,全是指向蔣立濤的要害。張翠山這才看清,原來兩人並非研習劍法,竟是真打狠斗,不禁大為訝異。
張翠山見她不肯說,心知再問也是徒然,暗想:「傷我三哥之人,其意在於屠龍寶刀。常壇主說要在王盤山揚刀立威,似乎屠龍刀是在他們手中,那些惡賊倘若得訊,定會趕去。」說道:「發射這三枚梅花小鏢的惡人,你說會不會也上王盤山去呢?」
謝遜哈哈大笑,說道:「難道世上真有分辨是非之事?當今蒙古人做皇帝,愛殺多少漢人便殺多少,他跟你講是非么?蒙古人要漢人的子女玉帛,伸手便拿,漢人倘若不服,他提刀便殺,他跟你講是非么?」
張翠山正要回答,忽聽得前面常金鵬船上有人朗聲喝道:「是巨鯨幫的船嗎?哪一位在船上?」右首江面上有人叫道:「巨鯨幫少幫主,到王盤山島上赴會。」常金鵬船上那人叫道:「天鷹教殷姑娘和朱雀壇常壇主在此,另有名門貴賓。貴船退在後面吧!」右首船上那人粗聲粗氣地道:「若是貴教教主駕臨,我們自當退讓,是旁的人,那也不必了。」
常金鵬道:「遵命!」轉身叫道:「取刀來!」
張翠山聽他言語之中對恩師大有輕視之意,忍不住勃然發作,說道:「我恩師學究天人,豈是凡夫俗子所能窺測?謝前輩武功高強,自非後學小子所及,但在我恩師看來,或許也不過是一勇之夫罷了。」殷素素忙拉了拉他衣角,示意他暫忍一時之辱,不可吃了眼前虧。張翠山心道:「大丈夫死則死耳,可決不能容他辱及恩師。」
那少女沉著臉道:「你上岸去吧,我再也不要見你啦!」張翠山給她這一掌打得羞怒交迸,道:「好!我倒沒見過這般任性無禮的姑娘!」跨步走上船頭。那少女冷笑道:「你沒見過,今日便要給你。」
張翠山聽到這裏,情不自禁地向殷素素偷瞧了一眼,心想她殺害龍門鏢局滿門老幼數十口,其中自有不少是絲毫不會武功的,謝遜若知此事,也當找她算賬,只見殷素素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動。張翠山又想:「謝遜若要殺她,我是否出手相救?我如出手,只不過白饒上自己一條性命,何況她也可說是罪有應得,但是……但是……我難道眼睜掙地瞧著人行兇,袖手不理?」
那少女聽了他這句話,眼望窗外,眉閭登時罩上一層愁意。
謝遜道:「你海沙派武藝平常,專靠毒鹽害人。去年在海門害死張登雲全家,最近長白三禽在餘姚身死,都是你做的好事吧?」元廣波大吃一驚,心想這兩件案子做得異常隱秘,怎會給他知道?謝遜喝道:「叫你手下裝兩大碗毒鹽出來,給我瞧瞧,到底是怎麼樣的東西。」海沙派幫眾人人攜帶毒鹽,元廣波不敢違拗,只得命手下裝了兩大碗出來。
天鷹教船上眾水手不待壇主吩咐,揚帆轉舵,向前直駛。
笑聲中只見天鷹教的兩名舵主各抱一塊巨石,走到第一席之旁,伸足踢去破椅,說道:「木椅單薄,無力承當兩位貴體,請坐在這石頭上吧!」這兩人是天鷹教中出名的大力士,武功平平,但身軀粗壯,天生神力,每人所抱的巨石都有四百來斤,托起巨石便遞給高蔣二人,要他們接住。
他這番話中顯然頗含譏嘲,張翠山心想這兩人若不立即動武,也必反唇相譏,哪知高蔣二人只唯唯諾諾,似乎並沒聽見他說些什麼,再看二人神色,這才省悟,原來他二人一見殷素素,一個傻瞪,一個偷瞧,竟都神不守舍地如痴如呆。張翠山暗暗好笑,心道:「崑崙派名播天下,號稱劍術通神,哪知派中弟子卻這般無聊。」
常金鵬雙瓜此起彼落,霎時間在巨鯨船上擊出了七八個大洞,跟著提起錨鏈,運勁回拉。喀喇喇幾聲響,巨鯨船船板碎裂,兩隻鐵錨拉回自己船頭。
這時麥鯨面紅耳赤,額頭汗如雨下,勢難再忍。麥少幫主見父親情勢危急,而謝遜卻正在和過三拳比拳,靈機一動,伸手到鄰座本幫一個女舵主頭髮上拔下一根銀釵,拗下釵腳寸許來的一截,對準麥鯨的嘴巴伸指彈出。這半截銀釵刺到麥鯨口中,雖不免傷及他咽喉齒舌,但在濕泥上刺了一個小孔,稍有氣息透入,這場比試便立於不敗之地。
白龜壽本意只是要一試張翠山的武功,絕無惡意,一來武當七俠的名頭在江湖上太響,今日見他不過是個溫文蘊藉的青年書生,頗出意料之外;二來殷姑娘向來沒把誰瞧在眼裡,對這位「張五俠」卻顯然十分傾倒,很想知道此人的真正底細。忽見這兩名大力舵主莽莽撞撞地擲出巨石,登時好生後悔,暗叫:「糟糕!」心想張翠山是名門弟子,當然不致為巨石所傷,但縱躍閃避之際,情狀也必狼狽,倘若不幸竟爾小小出了些丑,不但張翠山見怪,殷姑娘更要大為恚怒。他頃刻間便打定了主意,倘若情勢不妙,立時便要嫁禍於那兩名舵主,寧可將兩人立斃于掌底,也不能開罪了殷姑娘。
第二批人跟著奔去查問。草坪和港灣相距不遠,奔去的十餘人卻無一迴轉。
高蔣二人臉面蒼白,但昂然持劍,都向他瞪目而視。
張翠山默然半晌,說道:「蒙古人暴虐殘惡,行如禽獸,凡有志之士,無不切齒痛恨,日夜盼望逐出韃子,還我河山。」謝遜道:「從前漢人自己做皇帝,難道便講是非了?岳飛是大忠臣,為什麼宋高宗殺了他?秦檜是大奸臣,為什麼身居高位,享盡了榮華富貴?」張翠山道:「南宋諸帝任用奸侯,殺害忠良,罷斥名將,終至大好河山淪于異族之手,種了惡因,致收惡果,這就是辨別是非啊。」
張翠山驀地想起了俞岱岩來,三師哥一生積善無數,卻差沒來由地遭此慘禍,這「善有善報」四字,自己實再難以信之不疑,慘然嘆道:「天道難言,人事難知。咱們但求心之所安,義所當為,至於為禍是福,也計較不來了。」
殷素素心中甚喜,眼光在張翠山臉上一轉,秋波流動,梨渦淺現。
他剛說到這裏,忽聽得山背後一人喝道:「背後鬼鬼祟祟地毀謗旁人,這又算什麼行徑了?」話聲』歇,轉出兩個人來。兩人均穿青色長袍,背上斜插長劍,都是二十八九歲年紀,臉罩寒霜,一副要惹是生非的模樣。
張翠山見到常金鵬擊破敵船的威勢,暗自心驚:「我若非得恩師傳授,學會了借力卸力之法,他那巨靈神掌般的一掌擊在我背心,卻如何經受得起?這人于瞬息間誘敵破敵,不但武功驚人,而且陰險毒辣、工於心計,實是邪教中極厲害的人物。」回眼看殷素素時,只見她神色自若,似乎這類事司空見慣,毫不放在心上。
片刻之間,山谷中寂靜無聲,隔了半晌,才爆出轟雷價一片彩聲,良久不絕。
嗆啷啷一響,常金鵬從腰間解下西瓜流星錘,喝道:「謝法王,你再不住手,我可要無禮了。」他言語中似是警告,其實聲到錘到,左手的鋼鐵大西瓜向他后心直撞過去。謝遜更不回頭,將狼牙棒向後揮出,當的一聲巨響,那鋼鐵大西瓜給狼牙棒一撞,疾飛回來,迅速無倫。常金鵬大驚,右手鋼西瓜急忙揮出,雙瓜猛碰。不料謝遜神力驚人,雙瓜同時飛轉,撞在常金鵬胸口。常金鵬身子一晃,倒地斃命。他在錢塘江中錘碎麥少幫主的座船時何等神威,這時卻禁不起謝遜狼牙棒的一撞。、朱雀壇屬下的五名舵主大驚,一齊搶了過去。兩人去扶常金鵬,三人拔出兵刃,不顧性命地向謝遜攻去。謝遜揮狼牙棒在鐵鼎下一挑,那隻燒得暗紅的大鐵鼎飛了起來,橫掃而至,將三名舵主同時壓倒。大鐵鼎余勢未衰,在地下打了個滾,又將扶著常金鵬的兩名舵主撞翻,屠龍刀落在地下。五名舵主和常金鸝屍身上衣服一齊著火,其中四名舵主已給鐵鼎撞死,餘下的一名在地下哀號翻滾。
神拳門和巨鯨幫中各有一人走到鐵砧之旁,撿起那半塊鐵鎚來看時,但見切口處平整光滑、閃閃發光,顯是新削下來的。
那少女道:「傘上書畫,還能入張相公法眼么?」張翠山于繪畫向來不加措意,留心的只是書法,說道:「這筆衛夫人名姬帖的書法,筆斷意連,筆短意長,極盡簪花寫韻之妙。」那少女聽他認出自己的字體,心下甚喜,說道:「這七字之中,那個『不』字寫得最不好。」張翠山細細凝視,說道:「這『不』字寫得很自然啊,只不過稍見少了點含蓄,不像其餘六字,一不盡,觀之令人忘倦。」那少女道:「是了,我總覺這字寫得不愜意,卻看不出是什麼地方不對,經相公一說,這才恍然。」
張翠山身上只有短衫中衣,只得將殷素素的男裝穿上了。那件袍子本就寬大,張翠山雖比她高大得多,卻也不顯得窄小,袍子上一縷縷淡淡的幽香送入鼻端。張翠山心神一盪,不敢向她看去,恭恭敬敬坐著,裝作欣賞船艙板壁上的書畫,但心事如潮,和船外船底的波濤一般洶湧起伏,卻哪裡看得進去?殷素素也不來跟他說話。
那兩名舵主卻驚得目瞪口呆,獃獃地站在當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殷素素突然介面道:「老百姓無拳無勇,自然受人宰割。所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那也事屬尋常。」
眾人見了這等情景,雖覺好笑,但誰都笑不出來。
殷素素道:「你臉上的神情,心中不是想起父母,便是想起了師長,但『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云云,當世除張三丰道長,只怕也沒第二個人當得起了。」張翠山甚喜,贊道:「你真聰明。」驚覺自己忘形之下握住了她雙手,臉上一紅,緩緩放開。
那少女嗔道:「我要不要性命,跟你有什麼相干?」張翠山道:「你千里送我三哥,此恩不能不報。」那少女冷笑道:「好啊,原來你不過是代你三哥還債來著。倘若我沒護送過你三哥,我受的傷再重,你也見死不救啦!」
白龜壽朗聲道:「兩位崑崙劍客不坐首席啦,還是請張相公坐吧!」
謝遜凄厲長笑,說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嘿嘿,胡說八道!你說武林之中,當真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么?」
張翠山救命要緊,無謂跟她多做口舌之爭,大聲道:「皇天在上,江神在下,我張翠山今日誠心誠意,向殷……殷……」說到這裏,頓了一頓。那少女道:「殷素素。」張翠山道:「嗯,向殷素素姑娘認錯賠罪。」殷素素大喜,嫣然而笑,猛地坐倒椅上。
張翠山道:「少林派是名門正派,暗器上決計不許喂毒,但這梅花小鏢除少林弟子之外,卻沒聽說還有哪一派的人物會使。你中鏢多久了?快設法解毒要緊。」
張翠山道:「咱們辛辛苦苦地學武,便是要為人伸冤吐氣,鋤強扶弱。謝前輩英雄無敵,以此絕世武功行俠天下,蒼生皆被福蔭。」
常金鵬向張翠山見禮已畢,隨即恭恭敬敬地向殷素素施下禮去。殷素素大刺刺地點一點頭,不怎麼理會。張翠山暗暗納罕,只聽常金鵬說道:「玄武壇白壇主約了海沙派、巨鯨幫和神拳門的人物,明天一早在錢塘江口王盤山島上相會,揚刀立威。姑娘身子不適,待小人護送姑娘回臨安府去。王盤山島上的事,諒來白壇主一人料理,也已綽綽有餘。」
奔出十余丈,陡然停步,心道:「張翠山啊張翠山,你昂藏七尺,男兒漢大丈夫,縱橫江湖,無所畏懼,今日卻怕起一個年輕姑娘來?」側頭回望,見那少女所乘的江船沿著錢塘江緩緩順流而下,兩盞碧紗燈照映江面,水中也是兩團燈火緩緩下移,張翠山一時心意難定,轉過身來,在岸邊也向著下游信步而行。
那少女嘆了口氣道:「我不但見了,還跟他們交了手,可是我也懵懵懂懂,說不明白他們的來歷。」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那日我見這六人從武當山上迎下來,都大錦跟他們招呼,稱之為武當六俠,那六人也居之不疑。我遠遠望著,見他們將俞三俠所乘的大車接了去,心想此事已了,於是勒馬道旁,讓都大錦等一行走過,但一瞥之下,心中起了老大疑竇:『武當七俠是同門師兄弟,情同骨肉,俞三俠身受重傷,他們該當一擁而上,立即看他傷勢才是。但只一人往矢車中望了一眼,餘人非但並不理會,反頗有喜色,大聲呼哨,趕車而去,這可不合人情了。』」
這時張翠山早已明白,他師兄弟倆忽然捨命惡鬥,全是殷素素從中挑撥,以報復兩人先前出言輕侮天鷹教。眼見兩人初時還不過意欲取勝,到後來已難自製,竟似要致對方死命一般,再斗下去勢將闖出大禍。看這二人劍法確實精妙,然變化不夠靈動,內力也嫌薄弱,劍法中的威力只發揮得出一二成而已。
只見巨鯨船上又加了一道風帆,搶得更加快了,兩船越離越遠,再也無法追上。常金鵬「哼」的一聲,說道:「巨鯨幫……屠龍刀……也……屠龍刀……」大江之上,風急浪高,兩船相隔又遠,不知他說些什麼。
張翠山搖了搖頭,見殷素素傷口中流出來的血色已轉殷紅,放開手掌,回過頭來笑道:「你這一掌的力道真不小。」那人大吃一驚,心想自己掌底不知擊斃過多少成名的武林好手,怎麼這少年不避不讓地受了一掌,竟如沒事人一般,說道:「你……你……」瞧他臉色,伸手指去搭他脈搏。張翠山心想:「索性跟他開開玩笑。」暗運內勁,腹膜上頂,霎時間心臟停止了跳動。那人一搭上他手腕,只覺他脈搏已絕,更嚇了一跳。
常金鵬站到船頭,叫道:「麥少幫主,殷姑娘在這兒,九-九-藏-書你這點小面子也不給嗎?」巨鯨船艙中鑽出一個黃衣少年,冷笑道:「陸地上以你們天鷹教為尊,海面上該算我們巨鯨幫了吧?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讓你們先行?」張翠山心想:「江面這般寬闊,數百艘大船也可并行,何必定要他們讓道,這天鷹教也未免太橫。」
謝遜尚未回答,只聽得元廣波大聲慘呼,捧住肚子在地下亂滾,滾了幾轉,蜷曲成一團而死。張翠山急道:「謝前輩快服解藥。」謝遜道:「服什麼解藥?取酒來!」天鷹教中接待賓客的司賓忙取酒杯酒壺過來。謝喝道:「天鷹教這般小器,拿大壇來!」那司賓親自捧了一大壇陳酒,恭恭敬敬地放在謝遜面前,心想:「你中毒之後再喝酒,嫌死得不夠快么?」
兩面大旗之間站著一個老者。只聽他朗聲說道:「玄武壇白龜壽恭迎殷姑娘。」聲音漫長,綿綿密密,雖不響亮,卻氣韻醇厚。片刻間坐船靠岸,白龜壽親自鋪上跳板。殷素素請張翠山先行,上岸后和白龜壽引見。
眾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白龜壽向本壇的一名舵主道:「你去瞧瞧。」那舵主應命而去。白龜壽強作鎮定,笑道:「想是海中有甚變故,各位也不必在意。就算船隻盡數毀了,難道咱們不能坐木筏回去嗎?來來來,大家千一杯!」群豪心中嘀咕,可不能在人前示弱,一齊舉杯,剛沾到口唇,忽聽得港灣旁一聲大呼,叫聲慘厲、劃過長空。
張翠山聽她說到「暗器」兩字,這才抬頭,只見她左臂上釘著三枚小小黑色鋼鏢,膚白如雪,中鏢之處卻深黑如墨。三枚鋼鏢尾部均作梅花形,鏢身不過一寸半長,卻有寸許深入肉里。張翠山吃了一驚,霍地站起,叫道:「這是少林派梅花鏢,怎……怎地是黑色的?」那少女道:「不錯,是少林派梅花鏢,鏢上喂得有毒。」
但聽得騰的一響,一塊巨石落下,地面震動,第二塊跟著落下,擺在第一塊石上,兩石相碰,火花四濺,只震得每一席上碗碟都丁丁當當地亂響。張翠山不動聲色地坐在石上,笑道:「兩位舵主神力驚人,佩服,佩服!」
白龜壽卻早知此人來歷,按著江湖禮數,上前數步,拱手說道:「請問尊駕是謝法王吧?」那人道:「不敢,在下正是姓謝,單名一個遜字,表字退思,有個小小外號,叫做『金毛獅王』。」張翠山心想:「這人神態如此威猛,取的名字卻斯文得緊,外號倒適如其人。」白龜壽聽他言語有禮,說道:「久仰謝法王大名,如雷貫耳。謝法王乃明教護教法王,跟敝教殷教主素有淵源,何以一至島上,便即毀船殺人?」
正沉吟間,忽聽得樹林外傳來一陣陣兵刃相交之聲,他好奇心起,循聲過去,只見樹蔭下高則成和蔣立濤各執長劍,正在練劍,殷素素在一旁笑吟吟地瞧著。張翠山心道:「師父常說崑崙派劍術大有獨到之處,他老人家少年之時,還和一個號稱『劍聖』的崑崙派名家會過面,這機緣倒是難得。」但武林人士研習武功之時極忌旁人偷看。張翠山雖極想看個究竟,終究要守武林規矩,只望了一眼,轉身便欲退開。
大樹倒塌之聲尚未斷絕,忽然遠處跟著傳來喀喇、喀喇的聲音,似乎也有人在斬截大樹。白龜壽和常金鵬都是一愕,循聲望去,只見聳立的船桅一根根倒將下去。那些桅杆上都懸有座旗。天鷹教、巨鯨幫、海沙派、神拳門各門各派的首腦見自己座旗紛紛隨著旗杆倒落,無不大為驚怒,各遣手下前去查問。
那少女道:「我猜你是想問:『幹嗎不上武當山來跟我們說明?』是不是?我可不能上武當山啊,倘若我自己能出面,又何必委託都大錦走這趟鏢呢?我彷徨無計,在道上悶走,恰好撞到你跟都大錦他們說話。後來見你去找尋俞三俠,我想武當七俠正主兒已接上了手,不用我再湊熱鬧,憑我這點兒微末本領,也幫不了什麼忙。那時我急於解毒,便即東還,不知俞三俠後來怎樣了?」
張翠山問道:「昨晚龍門鏢局滿門數十口被殺,是誰下的毒手,姑娘可知么?」那少女道:「我跟都大錦說過,要好好護送俞三俠到武當,倘若路上出了半分差池……」張翠山道:「你說要殺得他鏢局中雞犬不留。」那少女道:「不錯。他沒好好保護俞三俠,這是他自取其咎,又怨得誰來?」張翠山心中一寒,說道:「鏢局中這許多人命,都是……都是……」那少女道:「都是我殺的!」
白龜壽道:「常壇主,請你揚刀立威!」
張翠山道:「兩位坐此一席,最合適不過。小弟便坐那邊吧!」說著舉步往第六席走去。殷素素忽然伸手招了招,叫道:「張五哥,到這裏來。」
張翠山聽她不答自己的問話,卻說到「英姿颯爽」四字,顯是當面讚譽自己的丰采,心怦的一跳,臉上微微發燒,卻不明白她說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
王盤山是個小島,山石樹木無甚可觀,東南角有個港灣,桅檣高聳,停泊著十來艘大船,想是天鷹教、海沙派一干人的座船。張翠山沿著海邊信步而行,他對殷素素任意殺人的殘暴行徑雖大為不滿,但說也奇怪,一顆心竟念茲在茲地縈繞在她身上:「這位殷姑娘在天鷹教中地位尊貴,白常兩位壇主對她像公主一般侍候,但她顯然不是教主,不知是什麼來頭?」又想:「天鷹教要在這島上揚刀立威,對方海沙派、神拳門、巨鯨幫等都由首要人物赴會,天鷹教卻只派兩個壇主主持,全沒將這些對手放在心上。瞧那玄武壇白壇主的氣派,似乎武功尚在朱雀壇常壇主之上。看來天鷹教已是武林中一個極大隱憂,今日乘機多摸清一些他們的底細,日後武當派便想跟他們河水不犯井水,只怕也不可得。」
張翠山吃了一驚,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握住了她另外一隻手,道:「你怎知道?」當年他在山上和大師兄宋遠橋、三師兄俞岱岩共讀《莊子》,讀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這兩句話時,俞岱岩說道:「咱們跟師父學藝,越學越覺得跟他老人家相差得遠了,倒似每天都在退步一般。用《莊子》上這兩句話來形容他老人家深不可測、高無盡頭的功夫,那才適當。」宋遠橋和張翠山都點頭稱是。這時他想起《莊子》上這兩句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師父。
謝遜道:「好!只不免太遲了一點,又非你的本願。倘若你當時殺了這三人,今日我也不會來跟你比武了。麥幫主,你最擅長的功夫是什麼?」
張翠山聽到「我姓殷」三個字,驀然一驚:「那都大錦曾道,托他護送俞三哥的,是個書生打扮、相貌俊美的女子,自稱姓殷,莫非便是此人喬裝改扮?」他想至此事,再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嫌,提氣疾追。帆船駛得雖快,但他展開輕功,不多時便已追及,朗聲問道:「殷姑娘,你識得我俞三哥俞岱岩嗎?」
他兩拳擊出,謝遜隨手化解。過三拳只覺對方的勁力頗為軟弱,和適才震死常金鵬、噴倒白龜壽的神威大不相同,大叫:「第三拳來了!」他這第三拳有個啰唆名目,叫做「橫掃千軍,直摧萬馬」,是他生平所學最厲害的一招,這一招拳法傷過不少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好漢。
高則成和蔣立濤使個眼色,蔣立濤忽地提起自己座椅,凌空擲來。他這一席和首席之間隔開五張桌子,但他這一擲勁力甚強,只聽呼的一聲,那椅子飛越五張桌旁各人頭頂,在第一席邊落下,端端正正地擺好,與原有的一張椅子相距尺許,這一手巧勁,確是造詣不凡。蔣立濤一擲出椅子,高則成便大聲道:「嘿嘿,泰山北斗,不知是誰封的?姓張的不敢坐,咱師兄弟還不至於這般膿包。」兩人身法如風,搶到椅旁。原來先前殷素素問他二人到底誰的武功高些,說想學幾招崑崙派的劍法,準擬向劍法高明些的人求教。二人毫不推辭,便拔劍喂招。初時也只不過想勝過對方,但越打越狠,漸漸收不住手,殷素素又在旁挑撥,兩人竟致一齊受傷。待見她和張翠山神情親密地走開,才知上了當,兩人收劍裹傷,又惱又妒,卻不敢向殷素素髮作,這時乘機搶奪張翠山的席位,想激他出手,在群雄面前狠狠地折辱他常金鵬伸手攔住,說道:「且慢!」高則成伸指作勢,便欲往常金鵬臂彎中點去。
常金鵬右手的鋼西瓜擊出,巨鯨船的主桅喀喇喇響了兩聲,他拉回右手鋼西瓜,跟著左手鋼西瓜又擊了出去,待到右手鋼西瓜再次進擊,那主桅喀喇、喀喇連響,從中斷為兩截。巨鯨船上眾海盜驚叫呼喝。常金鵬雙瓜齊飛,同時擊在後桅之上,後桅較細,一擊便斷。
麥鯨忙道:「其實便到海中比試,在下也決不是謝前輩對手,我認輸就是。」謝遜道:「噫,那倒省事。你既認輸,這就橫刀自殺吧。」麥鯨心怦的一跳,道:「這個……這個比武,勝負原是常事,輸了用不著自殺吧……」謝遜喝道:「胡說八道!諒你也配跟我比武?今日我是索債討命來著。咱們學武的,手上豈能不沾鮮血?可是謝某生平只殺身有武功之人,最恨欺凌弱小,殺害從未練過武功的婦孺良善。凡是干過這種事的,謝某今日一個也不放過。」
那少女見他神色間甚是關切,說道:「中鏢已二十多天,毒性給我用藥逼住了,一時不致散發,但這三枚惡鏢卻也不敢起下,只怕鏢一拔出,毒性隨血四走。」
只聽殷素素道:「若不將他們救上船來,張五俠心中更要罵我啦:『哼!這年輕姑娘心腸狠毒,甚於蛇蝎,我張翠山悔不該助她起鏢療毒!』」這句話正好說中了張翠山的心事,他臉上一紅,只得笑道:「你伶牙俐齒,我怎說得過你?救那些人,是你自己積的功德,可不跟我相干。」
張翠山沉吟道:「這梅花小鏢用左手發射?少林門下怎地出現了道人,莫非也是喬裝的?」那少女微笑道:「道士扮和尚須剃光頭,和尚扮道士卻容易得多,戴頂道冠便成。」張翠山點了點頭。那少女道:「我心知此事不妙,但那瘦子我尚自抵敵不過,那道人似乎更厲害得多,何況他們共有六人?這可沒了計較。」張翠山張口欲言,但終於忍住了。
那麥少幫主聽他連說了兩句「屠龍刀」,心想事關重大,命水手側過船身,漸漸和常金鵬的座船靠近,大聲問道:「常壇主你說什麼?」常金鵬道:「麥少幫主……咱們玄武壇白壇主……那屠龍刀……」張翠山微覺奇怪:「怎麼他說話斷斷續續?」
這時兩船相隔兩丈有餘,那麥少幫主眼睜睜地瞧著兩根桅杆一一斷折,竟無法可施,只有高聲怒罵。常金鵬喝道:「有天鷹教在此,水面上也不能任你巨鯨幫稱雄!」右臂揚處,鋼瓜又呼的一聲飛出,這一次卻擊在巨鯨船的船舷上,砰的一聲,船旁登時破了一個大洞,海水湧入,船上眾水手大聲呼叫。
忽然海沙派席上一人站起身來,說道:「謝前輩德高望重,名揚四海,此刀正該歸謝前輩所有。我們大伙兒都非常贊成。」謝遜道:「閣下是海沙派的總舵主元廣波吧?」那人道:「正是。」他聽謝遜知道自已姓名,既覺歡喜,又不禁惶恐。
張翠山拿起一塊木板,待要拋在江中,踏板上岸,轉念忽想:「我這一上去,她終究性命不保。」強忍怒氣回艙,說道:「你打我一掌,我也不來跟你這蠻不講理的姑娘計較,快捲起袖子。你要性命不要?」
殷素素走到后艙,關上了門,過了片刻出來,又已換上了女裝。她打個手勢,要張翠山除下長袍。張翠山不便再峻拒,只得脫下。他只道殷素素要替自己縫補衫背的破裂之處,哪知她提起她自己剛換下來的男裝長袍,打手勢叫他穿上,卻將他的破袍收入后艙。
謝遜瞪目瞧著大鐵鼎中那柄正受烈火鍛燒著的屠龍刀,見那刀在烈焰之中不損分毫,端的是神物利器,便大踏步走將過去。
蔣立濤怒道:「也不見得。」劍招忽變,歪歪斜斜地使出一套「雨打飛花」劍法。這一路劍走的全是斜勢,飄逸無倫,但七八招斜勢之中,偶爾又夾著一招正勢,叫人極難捉摸。高則成對這路本門劍法自是爛熟于胸,見招拆招,毫不客氣地還以擊削劈刺。兩人身上都已受傷,雖傷非要害,但劇斗中鮮血飛濺,兩人臉上、袍上、手上都血點斑斑。師兄弟倆越斗越狠,竟似性命相搏一般。殷素素在旁不住門地推波助瀾,贊幾句高則成,又贊幾句蔣立濤,把兩人激得如癲如痴,恨不得一劍刺倒對手,顯得自己劍法高強,好討佳人歡心。
謝遜拿起另一大碗毒鹽,說道:「我姓謝的做事公平。你吃一碗,我陪你吃一碗。」張開大口,將那大碗鹽都倒入了嘴裏。
但聽得砰嘭之聲不絕,頃刻之間,眾桅杆或倒或斜,無一得免,似乎停在港灣中的船隻突然遇到風暴還是海怪,一艘艘地破碎沉沒。聚在草坪上的群豪陡遭此變,一時說不出話來,初時還疑心是天鷹教布置下的陰謀,但見天鷹教的船隻同時遭劫,看來卻又不是。
張翠山道:「適才海沙派、巨鯨幫、神拳門這幾個首腦惡事多為,或親手戕害良善,或縱容下屬殺傷無辜,謝前輩一一秉公處理。這幾人所遭,便是惡有惡報了。」他顧及殷素素麵子,不提天鷹教。謝遜低沉著聲音問道:「那麼善有善報呢?」
殷素素瞧著一望無際的大海,出了一會兒神,忽道:「《莊子……秋水篇》中說道: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然而大海卻並不驕傲,只說:『吾在於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莊子真了不起,胸襟如此博大!」
麥鯨伸手欲抹開口鼻上的濕泥,謝遜又踢出兩塊石子,啪啪兩聲,分別打在他雙肩,左右肩骨碎裂,手臂再也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