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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告別(4)

漫長的告別(4)

我坐下來,拿了一根煙。他用打火機替我點上。
"沒有人知道答案。"格林耐心地說,"這種事隨時都在發生。男人和女人都有。一個人忍耐忍耐忍耐,有一天忽然忍不下去了。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一刻才突然發狂。反正他確實發狂了,而且有人翹了辮子。於是我們就有事做啦。於是我們來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別再胡扯了,否則我們把你抓進去。"
他只是盯著我。我吐煙圈。是那種帶濾嘴的香煙,味道像厚棉濾過的濃霧。
"另外一個傢伙呢?"我不理他,開口問道。
他皺著眉頭俯視自己又長又白的纖細指頭。"地方檢察官施普林格親自負責辦案。他可能太忙,還沒時間問你話。可是你有權接受庭審和聆訊。我可以根據人身保護令程序保釋你。你可能知道法律的規定。"
他說:"每個公民都必須跟警察合作。多方合作,甚至以實際的行動配合,尤其要回答警察認為有必要問的、不含歧視的問題。"他說這話的口氣嚴厲、機警又流暢。
"我有時間,"格林說,"不過我已經花了不少時間在附近等你。先生,趕快說。我們知道你是誰。你也知道我們不是閑著沒事來培養食慾的。"
"我猜這表示他們抓到他了。"
雖然是大白天,天花板卻亮著燈。在牢房區的鋼門內有一個鋼條筐子罩著門上的窺視孔。電燈由門外控制,九點熄燈。沒有人進來或者通知一聲。你也許看報紙雜誌看到句子的一半,沒有咔嚓聲或任何預警--突然一片漆黑。夏日破曉前,你沒事可做,能睡就睡,有煙抽就抽,如有什麼事可想又沒有發獃難熬,就思考吧。
"你只管回答。"
"當做重要證人?"
"坐下,馬洛。想抽根煙嗎?我叫恩迪科特,休厄爾·恩迪科特。我受命當你的律師,費用不用你出。我猜你很想出去吧?"
醉漢就沒這麼舒服了。沒有床,沒有椅子,沒有毛毯,什麼都沒有。你躺在水泥地板上,你坐在馬桶上,對著自己的大腿嘔吐。悲慘莫過於此。我見識到了。
"站起來,機靈小子。我上過大學,並不表示我會容忍你這種小?子胡說八道。"
戴頓輕輕鬆鬆地站著,重心很穩。他眼中有柔和甜蜜的光輝。
我說:"是的。一個姓戴頓的警探打了我。一位姓格里戈里厄斯的兇殺組長向我潑咖啡,用力打我的脖子,差一點兒把動脈打裂--你看現在還是腫的。警察局長奧爾布萊特打來一通電話,害得他不能把我交給一隊毀滅小組,他就對著我的臉吐口水。你說得不錯,恩迪科特先生。執法人員隨時可以為所欲為。"九_九_藏_書
"對他來說全是廢話。"戴頓說,"他懂法律。"
"那個以後再說--等我們抓到她的丈夫以後。"
"因為過去二十四小時內你的電話號碼寫在他房間的一本便條簿上。"格林說,"那是帶日期的便條,昨天的已經撕掉,但今天那頁看得出印痕。我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打電話給你的。我們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為什麼要去、什麼時候去的。可是我們必須要查,當然。"
"客房的床上。沒穿衣服。你該不是說她到那邊唱獨角戲吧。"
他靜止不動。他想狠狠打我,我們倆都知道,但他在等時機。可見他不敢確定自己如果行為不檢格林會不會支持他。
"你跟他打一架。"我對格林說,"他跌倒我會扶住他。"
我點煙。煙草太濕。我花了一段時間才點燃,用掉三根火柴。
"好吧,你,站直。肚子縮進去。下巴縮進去。肩膀往後。頭擺平。筆直看前面。左轉。右轉。再向前,手伸出來。手掌向上。手掌向下。袖子捲起來。沒有明顯的疤痕。頭髮深棕色,有點白髮。眼珠子棕色。高六英尺半英寸。重約一百九十磅。名叫菲利普·馬洛。職業是私人偵探。好,好,幸會,馬洛。就這樣了。下一個。"
格林似乎心不在焉地說:"老弟,幹得好。你這麼做,他求之不得。"
"特里·倫諾克斯不會幹那種事。"我說,"沒錯,她背叛了他。都是陳年舊事了。他一向如此。他們離婚又再結合。我猜他不太愉快,但他怎麼會到現在才為這種事發狂呢?"
我站起身來,還沒站穩,他就出手打我。他給我一記漂亮的左鉤拳,沒打中。鈴聲響了,可不是吃飯的鈴聲。我用力坐下,搖搖頭。戴頓還在那兒。現在他笑眯眯的。
"委託人喜歡不具名。我的委託人有些特權。你接受我嗎?"
"麻煩你找出我必須回答這些問題的條款給我看好嗎?"
他點點頭。"我不記得了,不過很有可能。"他微微一笑,說,"那個職位不算是我的本行。我想我不夠凶。"
"我被控涉嫌謀殺。"
"你不說,我們會把你關進去的,馬洛。"
"噢,閉嘴。"格林不耐煩地說,"你在找退路,你自己也不知道。坐下。倫諾克斯的妻子被殺了。在恩西諾他們家的一棟客宅里。倫諾克斯逃了,反正是找不到人。所以說我們正在找凶殺案的嫌犯。你滿意了吧?"
"九_九_藏_書;去你的,警官,但願我這句話沒冒犯你的官階。"
戴頓警探開腔了,他的語氣嚴厲、成熟,一副"別跟我耍花招"的派頭。"馬洛,只管回話。我們是在做例行調查。你不用知道太多。"
"我打個電話。"格林說,"但我知道答案是什麼。你是只小病雞,馬洛。一隻病得很重的小病雞。滾開,別礙手礙腳。"最後一句話是對戴頓說的。戴頓轉身走回去,拿起便條簿。
然後他抬頭和和氣氣地說:"馬洛,再問一次好做筆錄。上回你見到特里·倫諾克斯在什麼地方、怎麼見的、談了些什麼,剛才你從什麼地方來,說--還是不說?"
多謝,隊長。多謝你花時間。你忘記叫我張開嘴巴。我有幾個鑲得不錯的牙,有一個非常高級的烤瓷冠。是價值八十七塊錢的烤瓷冠呢。隊長,你忘了看我的鼻孔。裏面有很多疤痕組織。我動過鼻間隔手術,那傢伙真是屠夫!當時花了兩小時,聽說現在只要二十分鐘就夠了。隊長,我打過橄欖球,企圖擋住落下的一球,結果稍微失算,因而受傷。我擋住那傢伙的腳--在他踢球之後。罰十五碼球,手術第二天他們從我鼻子中拉出硬硬的染血繃帶,一次拉出一英寸,繃帶就差不多有十五碼長。我不是吹牛,隊長。我只是告訴你。小事情才重要。
"狗屁重要證人。當做嫌疑犯,有凶殺案從犯的嫌疑。幫助嫌犯逃走。我猜你把那傢伙帶到某一個地方去了。目前我只需要猜測。最近頭兒很兇。他懂法律,但他有點心兒不在焉。這可能是你的不幸。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得要你說出來。越難得到答案,我們越確定有必要。"
"誰死了?"我問道。
我沒搭腔。我把無味的香煙扔到地板上,用腳去踩。恩迪科特又聳肩皺眉。
"什麼另外一個傢伙?"
"你的律師來了。把煙蒂按熄--別按在地板上。"
"得了,小夥子。"我說,"把那一套留到少年署去用,連他們都會覺得可笑。"
"誰派你來的?"
我看看格林。他正俯視大拇指,好像在研究指甲上的肉刺。我不動也不說話,等他抬頭。我若再站起來,戴頓會再打我。其實他不管怎麼樣都會再出手。但我若再站起身而他打了我,我會要他好看,剛才那一拳證明他是拳擊手。他打在恰當的位置,但要打倒我需要好多好多拳。
格林走到電話邊,輕輕拿起來。為了這一趟冗長不討好的苦差事,他的臉都起皺了。跟警察打交道的麻煩就在這裏。你已打定主意要恨他們,卻遇到一個對你講人情味的,叫人不知怎麼辦才好。
"現在該我說&read.99csw.comquot;到底出了什麼事",而你說"由我們發問"了。"
獄官們從頭到腳打量你,眼神里充滿智慧。除非你是酒鬼、精神病患者或者舉止像精神病患者,你可以保留火柴和香煙。開庭之前,犯人穿自己的衣服。開庭后改穿監獄的厚棉布衣,沒有領帶,沒有鞋帶。你坐在卧鋪上等。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也許我又累又氣吧。也許我有點兒愧疚。我甚至不認識這個人就可以討厭他,只要隔著自助餐廳看他一眼,就恨不得踹他的大牙一腳。
格林咯咯笑了起來。戴頓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變化,但他好像突然老了一倍,猥鄙了兩倍,鼻孔吐出的氣輕輕作響。
"好。等你有了替罪羊,抓他也不太麻煩的話。"
"會有那樣的結果,"我說,"大部分是靠直接或間接的威嚇達到的。法律上沒有這種義務存在。誰也不必告訴警察任何事情,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
格林說:"他已通過律師考試。你不能跟戴頓胡扯。"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取下加州刑法的裝訂本,遞給戴頓。
"別拖時間。"
"他不會告訴你的,警官。"戴頓酸溜溜地說,"他讀過那本法律書。念過法律書的人都差不多,以為法律就在書裏面。"
"我不知道。"我說,"他們要是沒有抓到特里,為什麼要抓我呢?沒有人問過我一句話,沒有人接近過我。"
戴頓小心翼翼地放下便條簿和圓珠筆。他雙眼發亮站起身,走過來站在我前面。
結果證明這實在沒有任何意義。警方永遠找不到那輛車了。車子在半夜被偷走,可能被開到埃爾帕所,配上新鑰匙和偽造的文件,最後在墨西哥城賣掉了。手續只是例行公事。錢大抵變成海洛因流回來。照流氓黑道的看法,這也是睦鄰政策的一部分。
他有點兒臉紅,說:"她好像常常去那邊。晚上。有客人。屋內有燈,用人隔著樹影看得見。車子來了又走了,有時候很晚,非常非常晚。夠了吧,嗯?不要騙自己。倫諾克斯是我們要抓的人。他在凌晨一點左右過去。總管剛好看見了。大約二十分鐘后他一個人回來。然後什麼事都沒有,燈還亮著。今天早上遍尋不著倫諾克斯。總管走到客宅。小姐像美人魚一樣全身光溜溜躺在床上,告訴你,他認不出她的臉。她連臉都沒有了。被人用一尊猴子雕像砸得血肉模糊。"
我把煙蒂扔進馬桶衝掉。他帶著我到會議室。一位高大蒼白的黑髮男子站在那兒眺望窗外。桌上有一個肥胖的棕色公事包。他轉過身,等門關上。然後他在宛如從諾亞方舟①拿出來的疤痕累累的橡木桌那一頭,靠近公事包九九藏書坐下。桌子真舊,恐怕連諾亞方舟都是轉手買來的。律師打開一個銀?煙盒子,放在他的前面,上下打量我。
"為什麼在客宅里呢?"我問,沒指望他回答,他竟答了。
我把書扔進一張椅子,回到格林那張茶几對面的沙發上。"為什麼來找我?"我問,"我從來沒走進那棟房子。我告訴過你了。"
"恩迪科特先生,很高興再見到你。我們以前見過面--你當地方檢察官的時候。"
牢房區的角落也許另有一道鋼門通往小展示間,小展示間有一面牆是漆成黑色的鐵絲網。牆上有身高標尺,頭頂有聚光燈。早上守夜隊長下班前,你照例要進去。你頂著身高標尺站立,燈光照著你。鐵絲網後面沒有燈光,可是有很多人,包括警察、偵探、被搶劫被攻擊被騙或者被持槍歹徒踢出車外、被詐走一生積蓄的公民。你看不見也聽不見他們,只聽見守夜隊長的聲音。你嘹亮又清晰地回答。他試探你的能力,把你當做一隻表演的狗。他疲勞、憤世嫉俗又能幹。他是古今歷久不衰的一出大戲的舞台經理,但他自己對那齣戲已沒有興趣了。
"我們再試一次。"他說,"剛才那回你還沒準備好。不算真正就緒。"
重犯牢房區三號房有兩個床位,像卧鋪車上那種,可是沒住滿,三號房只有我一個人。重犯牢房的待遇甚佳,有兩條不算臟也不算乾淨的毛毯,金屬網上鋪了兩英寸厚的床墊。室內有抽水馬桶、洗面台、衛生紙和含砂的灰色肥皂。牢房區很乾凈,沒有消毒水的氣味。模範囚犯負責打掃。監獄里不愁沒有模範囚犯。
他不耐煩地聳聳肩,說:"那只是廣義的說法。你本來應該被轉押到匹茲堡,或者被控以十幾項罪名的任何一項。他們指的是事後從犯吧。你把倫諾克斯送到某一個地方去了,對不對?"
人在監獄里是沒有人格的。他是個要處置的小問題,報告上的幾個條目。沒有人在乎誰愛他或恨他、他長得什麼樣子、他的人生如何過的。除非他鬧事,否則誰也不會理他。沒有人欺負他。獄方只要求他靜靜地走到正確的牢房,靜靜地待在那裡。沒什麼可抗爭的,沒什麼可生氣的。獄卒是沒有憎惡也沒有虐待狂傾向的文靜男子。你在刊物上看到犯人大吼大叫、敲打鐵條、隨身偷運湯匙、衛兵帶著棍子衝進來之類的報道--都是指感化院。一所好監獄就是世界上少有的安靜的地方。晚上你走過普通牢房區,隔著鐵條會看到裏面有一團棕色毛毯、一頭髮絲或者一雙茫然的眼睛。你也許會聽見打鼾聲。偶爾你會聽見有人做噩夢。監獄的生活是懸而未決的,沒有目標沒有意義。在另一間牢房你也許會看見一個睡不著甚至不想睡的人,坐在床鋪邊緣什麼都不做,看著你或者不看你。你看著他。他一句話https://read•99csw•com也不說,你一句話也不說。沒什麼好交談的。
組長吩咐把我逮進去,別跟我講客氣。
"恩迪科特先生,誰派你來的,何必故作神秘?"
格林輕拍著大腿,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靜靜地對我咧著嘴笑。戴頓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眼神活像要吃掉我。
他們給我戴上手銬,沒搜查我家,看來是他們疏忽了。也許他們覺得我經驗老到,一定不會在家裡留下什麼對自己不利的東西。這一點他們錯了。如果他們搜查,就會發現特里·倫諾克斯的汽車鑰匙。等車子找到了--遲些會找到--他們把鑰匙和汽車一核對,就知道他曾經跟我在一起。
"如果你是指倫諾克斯,"他說,"當然你是指他--不,他們並沒抓到他。"
格林站起來,傷心地望著我。戴頓沒有動,他是出一次手的凶漢。他必須休息一下,撫一撫背脊。
"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廢話,"格林冷靜地說,"可是挺管用。來吧,馬洛,我正吹哨子叫你呢。"
"我只是在思考,"我說,"我們以前常去維克托酒吧,不常到綠燈籠和野貓與熊,就是落日區盡頭那家想裝出英國客棧風味的--"
第三天一位獄官清早來開我的牢門。
"你做筆錄,"格林說,"暫時別用腦筋。假如你真行,我們會讓你在警察吸煙室唱《慈母頌》①。"
"我不能說。你如果接受我當你的律師,費用有人付。"
"只是為了討論起見,讓我們先假設當時這麼做了。如果他們把你列為從犯,就必須證明你有這個意圖。在這個案子中是指你知道有罪行發生,而倫諾克斯是逃犯。任何情況下這個罪名都可以交保。當然啦,你其實只是重要證人。本州除非法庭下令,不能以重要證人的名義把人關進監牢。只有法官有權宣布某個人算不算重要證人。但是執法人員總有辦法為所欲為。"
"好吧,"我說,"吹呀。特里·倫諾克斯是我的朋友。我在他身上投入了相當的感情,不會因為警察吆喝幾句就破壞掉。你有案子要告他,也許比你們說給我聽的更明確。有動機、機會,加上他開溜的事實。動機是陳年舊事,早就淡化了,幾乎是交易中的一部分。我不欣賞那種交易,但他就是那種人--有點兒軟弱,非常溫和。如果他知道她死了,自然知道你們一定會抓他,其他的毫無意義。如果舉行審訊,他們要是傳訊我,我會不得不回答這些問題。我用不著回答你們的問話。格林,我看得出你是好人。我也看得出你的搭檔是一個他媽的有權力情緒、愛亮警徽的傢伙。你如果希望我落入真正的困境,叫他再打我呀。我他媽的會把他那玩意兒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