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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告別(5)

漫長的告別(5)

"你指控我是騙子?"他伸手把香煙蒂在桌子底下按熄。
"還不壞。不會見到最好的人,可是他媽的誰想見那種人呢?通點兒情理吧,格倫茨。你想讓我當告密的小人。也許我太執拗,或者太多情,但我也很實際。你們若要雇私人偵探--是,是,我知道你們最恨這個想法--可是萬一你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路,你會要一個出賣朋友的人嗎?"
"意思是說你可能是編些話來唬我罷了,根本沒有什麼染過頭髮的羅德里格茲,沒有什麼馬里奧·德·塞爾瓦在歐塔托丹,你對倫諾克斯的去向,不比對海盜黑鬍子的寶藏埋在哪裡更清楚。"
恩迪科特慢慢露出嘲諷的微笑。"我想你對哈倫·波特先生所知不多。"他說。
"罪名是什麼?"我問他。
在慘白的燈光下,他顯得少年老成、疲憊又憤世嫉俗,但不像騙子。"多少錢?"
"我住在很遠的月桂谷。"我說,"隨便哪兒讓我下車都行。"
"因為這是我的辦公室。這裏的規矩由我定。"一陣未稀釋的威士忌酒味由桌子對面飄過來。
他開門走出去。接著一位獄官進來,把我帶回重犯區的三號牢房。
我跟著他出來,關上門,關得很輕很輕,活像屋裡剛死了人。
"什麼目擊證人?"我嘴裏苦苦的,像格里戈里厄斯組長打我之後流出的膽汁。這一來我才想起脖子又腫又痛。我輕輕揉著。
我由口袋裡拿出一根香煙,塞進嘴裏。
"太方便了。"朗尼·摩根盯著擋風玻璃前面說。他的汽車靜靜地駛過安靜的街道。"可以幫助他們築牆。"
"我沒說你可以抽煙。"格倫茨吼聲如雷。
我感覺一根小小的冰手指順著我的脊椎移動,像冰冷的昆蟲在爬。
"我煩透了。"我說。
我探過頭去,他以為我要搶他的酒瓶,趕忙一把抓過去,放回抽屜里。我只是要把一截煙屁股放進他的煙灰缸。我又向後仰,再點一根煙。他說得很快。
"什麼意思?"現在格倫茨對我大聲咆哮。
他低頭看桌上的一張文件,閱讀後把它·過去朝下放。
"厭煩什麼?"他高聲說。
他用鼻音很重的嗓門說:"走吧,人晚上偶爾也會想回家的。"
"你都算計過了,對不對,馬洛?"
"他們若抓不到倫諾克斯,更不會想知道他是怎麼逃走的,恩迪科特先生。他們恨不得趕快忘記這件事。"
他靠向椅背,拿起一支筆,慢慢在兩個手掌間轉動。接著他露出笑容,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倫諾克斯在馬札特蘭下飛機,那是一個人口約三萬五千的轉機點和小鎮。他失九九藏書蹤了兩三個鐘頭。不久後有一位黑髮、褐膚、臉上有不少疤的高個子化名西爾瓦諾·羅德里格茲訂到多利昂的飛機。他的西班牙語說得不錯,但對一個叫這種名字的人來說,又不夠好。若說是膚色這麼深的墨西哥人嘛,又太高了。飛行員向當局密報。警察到達多利昂時太晚了。墨西哥人不是急性子。他們只擅長開槍打人。等他們出動,那人已包租一架飛機到達一個名叫歐塔托丹的小山城,一個有湖泊的冷門夏日旅遊點。包機的飛機員曾在得州受過戰鬥機飛行訓練。英語說得不錯。倫諾克斯假裝聽不懂他的話。"
"最好先抓到倫諾克斯。"我小心翼翼地說。格倫茨手上握有一些東西,我從他的態度中感覺得出來。我不知道有多少,但他絕對握有一些東西。
"在廣播電台和電視上播特別公告。只要完整描述就行了。法官打電話進來。"
"他們送你來,"他說,"卻不管你怎麼回家。這個案子引起我的關切,有點兒反感。"
"好了,"格倫茨說,"走開。在外面等著帶他回去。"
斯普蘭克林滿臉通紅,肥墩墩的屁股慢慢挪出門外。格倫茨兇巴巴地目送他,門關上以後,他用同樣的眼神看著我。我拉過一張椅子來坐下。
"我不覺得自己落入困境。"
"我說你下班,你才下班。"
"再喝一杯吧。"我說,"能讓你平靜下來。我們進門的時候,你被打斷了。"
"好吧,就算傻吧。我很傻。否則我不會在這兒。你如果跟倫諾克斯聯絡上了,叫他別為我擔心。我不是為他進來的,是因為我自己。沒有怨言。這是交易的一部分。我乾的是人家出麻煩就來找我的行業。大麻煩,小麻煩,反正人家不願交給警察就找我們。如果一個帶著警察盾牌的職業拳手就能把我弄得心慌意亂、勇氣全失,那以後顧客還會上門嗎?"
"你落入困境,好像不怎麼擔憂嘛。"
"馬洛,有人要在倫諾克斯案四周築起一堵高牆。你腦筋好,看得出來吧?不會有預計該有的大場面。地方檢察官今天晚上出城到華盛頓不知開什麼會去了。遇到多年難得的大宣傳機會,他卻棄之而去,為什麼?"
他坐在那兒聽著,看著我,然後獰笑起來。"演講真精彩,"他說,"現在你已經把體內的廢話都排出來了。我們來錄口供吧。你要逐條回答,還是照自己的方式說?"
我瞪著他。他瞎摸了一會兒文件,在椅子上動來動去,看看酒瓶,拚命用意志力忍著不伸手去拿來喝,突然間他送來一個不合宜的秋波。"也許你想聽聽整個故事。好吧,機靈小子,為了證明我沒騙你,喏,https://read.99csw.com我說給你聽。"
我站在那兒,茫茫然瞪著眼,眼角瞥見格倫茨慢慢倒退,似乎以為我會出手揍他。我一時大概顯得很兇吧。接著他又回到書桌后,斯普蘭克林抓著我的手臂。
我說:"我對著小鳥說話,只是為了聽聽風吹過的聲音。我不錄口供。你是律師,你知道我用不著。"
他的脊背重重撞上椅背,臉色轉成深紅。我劃了一根火柴,點燃香煙。
"恩迪科特先生,我似乎記得你是弗吉尼亞人。大家對弗吉尼亞人有一種歷史性的定見。我們把他們當做南方騎士精神和道義的花朵。"
"要搭便車回家嗎?"
"只有這個禮拜。平常我固定跑市議會。"我們走出大樓,在停車場找到他的車。我抬頭看天空。有星星,但燈光太強了。這是個涼爽愉快的夜。我深呼吸,然後上了他的車。他開車離開那個地方。
他又拿出酒瓶,倒了一杯,像先前那樣一飲而盡,然後整個人慢慢輕鬆下來,在椅子上轉身,關掉錄音機。
"築什麼牆?"
"我懂你的意思。"他慢慢地說,"不過有一件事我要糾正你。我跟倫諾克斯沒有聯絡。我幾乎不認識他。跟所有的律師一樣,我是法庭官員。如果我知道倫諾克斯在什麼地方,我不能對地方檢察官隱瞞這個情報。我至多隻能同意跟他談談后才在特定時間和地點把他交給當局。"
他怨氣衝天地瞪著我。
胖子帶著滿身異味走進來。格倫茨把文件交給他。
"我下班了,格倫茨先生。"
"我真想審問你。"他的聲音很刺耳。"你是我想治一治的那種聰明人。智多星,這個案底會跟著你很長時間。你走路帶著它,吃飯帶著它,睡覺帶著它。下回一出軌我們就以這個罪名宰了你。現在我得做一件叫我噁心的事。"
"是呀,報界沒有人訪問過我。我指望趁機在報上出出風頭,多招攬些生意。私人偵探寧願入獄,不肯出賣朋友。"
我掏出我的財物清單副本交上去,照原件開了收據,然後將所有的東西放回口袋。有一個人懶懶散散地站在登記台那一端,我轉身走開的時候,他站直跟我說話。這人身高約六英尺四英寸,瘦得像竹竿。
"格倫茨先生,你找我來要談什麼?你要想喝酒,別把我放在心上。我自己疲勞、緊張、工作過度時也會來一杯。"
"你是指哈倫·波特。"
他突然抬頭看我,面無表情地說:"我們想快速審判,二級謀殺的答辯我們會接受。有些方面我們寧可不沾。畢竟那個家族勢力挺大的。"
格倫茨拿起一把尺子,從這頭看到那頭,毫無意義的動作,只是避免看我。
"除了他沒有人會費心派你到這兒來幫我。&qread.99csw.comuot;
"我剛才簽了你的釋放令。"他說,"我是公僕,有時候我也有一些不愉快的任務。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簽這份文件?"
"免費。我是《新聞報》的朗尼·摩根。我下班了。"
他對著電報稿背面彈手指,說:"我想我要喝一杯,晚上加班過度。"他打開抽屜,把一個酒瓶和一個迷你酒杯放在桌上,將酒杯注得很滿很滿,一仰而盡。他說:"好多了,好太多了。抱歉,你在監禁期間,我不能請你喝。"他把酒瓶塞好,推離身邊,但未超過伸手可及的範圍。"噢,對,你說我們必須證明一些事。噢,說不定我們已經拿到一份自白了,傻瓜。很糟糕,嗯?"
"等一下,朋友。是倫諾克斯。好啦,他在歐塔托丹下飛機,住進一家旅館,這回化名馬里奧·德·塞爾瓦。他身上帶著一把槍,是毛瑟七點六五毫米口徑的,當然這在墨西哥算不了什麼。可是包機駕駛員覺得那人不對勁,就向當地司法單位報告。他們跟蹤倫諾克斯,向墨西哥城報備,然後搬進去監視他。"
"那你何必要我的口供呢?"
他露出笑容,說:"說得真客氣,但願是這樣的。可是我們正在浪費時間。如果你有腦子,你會告訴警察你已經一個星期沒有見到倫諾克斯了。不見得要是真話,發誓時再說真話不遲。沒有一條法律規定向警察說謊有罪。他們已經預料到別人會說謊,說謊總比不肯跟他們說話讓他們好受些。不肯說等於向他們的權威挑戰。你指望從中得到什麼?"
他咧嘴一笑,說:"我們喜歡有條不紊的記錄。倫諾克斯會被帶回來受審。可以取得的東西我們都要。與其說我們要從你這兒問出什麼,不如說是我們希望你脫身--如果你合作的話。"
"很好。"我說,"你怎麼找到他們的?"
"還有兩點。你不覺得倫諾克斯的逃遁策略有點兒太透明了嗎?如果他想被抓,用不著那麼費事。如果他不想被抓,絕不會笨到在墨西哥喬裝成墨西哥人。"
"假如那是倫諾克斯的話。"我插嘴說。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轉過身來。"馬洛,你惹我發笑。有些方面你很天真。不錯,一億美元可以買來不少宣傳。朋友啊,如果運用得當,也可以買來大量的緘默啊。"
他在桌上摸索,把朝下的文件拉到面前,·過來簽上名,大聲叫斯普蘭克林。
"多謝。我看不必了。保釋出獄的人在大眾心目中已經等於一半有罪了。如果他後來能開脫,只能說是律師精明。"
"聽起來不錯。"我公道地說,"可是這樣還不夠,格倫茨。你得抓住他,證明他犯了謀read.99csw.com殺罪。然後你得證明我知情。"
我站起來,說:"如果你願意告訴我,好哇。"
我說:"嗯哼。你的包機駕駛員工真機靈,對客人真好。這種故事都老掉牙了。"
"關掉吧。"我說。
"先生,倫諾克斯案已經結案。不會有什麼倫諾克斯案了。今天下午他在大酒店寫了一份完整的自白,然後開槍自殺。我剛才說過,在歐塔托丹。"
"這我們等著瞧。我要你寫一份完整的口供。"他對著書桌旁的錄音機彈彈手指,"現在就錄,明天寫下來。如果上頭滿意你的口供,他也許會在你保證不離開本市的條件下放了你。我們開始吧。"他按下錄音機。說話聲音冷靜、果決,裝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但右手不斷挨近抽屜。他還年輕,鼻子上不該有紅血絲,可是已經有了,而且眼白的顏色很難看。
"馬洛,倫諾克斯是一個很難隱藏的人。大多數人需要靠照片指認,而且照片要清楚。半臉都是疤痕的人就用不著了。更別提他不到三十五歲就滿頭白髮。我們找到了四個目擊證人,說不定還不止。"
"三十二條。事後從犯。重罪。估計會在聖昆丁①監獄關五年。"
"沒錯。"他冷冷地說,"我懂法律。我懂警察的工作方式。我給你澄清罪名的機會。如果你不要,我也樂得輕鬆。我可以在明天早上十點鐘提審你,讓你出庭。我雖然不情願,但你也許還是可以交保。但你如果交保,事情就難辦了。你要花很大的代價。這是我們可以用的一個辦法。"
我沒搭腔,其實也無話可答。他站起來伸手拿帽子,一把關上煙盒,放進口袋。
"我沒叫你坐。"格倫茨吼道。
"如果你有恩迪科特當律師,我猜你在我們這兒不會關太久。"他把我鎖進牢房的時候,愉快地說。我說但願如此。
過了一會兒,格倫茨輕聲地說:"好,好小子,你了不起,嗯?你知道嗎?他們關進來的時候什麼樣的人都有,等他們出獄卻只剩下一種尺碼--全都是小小的,只剩下一種體形--全都是垂頭喪氣。"
"硬邦邦的小男人在硬邦邦的辦公室里說些毫無意義的狠話。我已在重刑犯牢房關了五十六個小時。沒有人對我作威作福,沒有人想證明他們狠。他們用不著。他們已經準備好一切以備緊急之需了。我為什麼入獄呢?我被列為嫌犯。只因為某一個警察找不到某一個問題的答案,就把人關進重刑犯牢房,這算是什麼鬼法律制度?他有什麼證據?不過是便條紙上的一個電話號碼。他把我關起來,想證明什麼?只是證明他有權力這麼做罷了。現在你又用同樣的方法想讓我覺得你在這個煙盒般大小的所謂辦公室里權力很大。你半夜派這個嚇壞了的保姆帶我來這兒。你以九-九-藏-書為我獨坐苦思五十六個鐘頭腦袋就糊塗了?你以為我在監獄寂寞得要命,所以會倒在你膝上哭,求你撫摸我的頭?別裝蒜了,格倫茨。喝你的酒,有點兒人情味吧;我願意假定你是在盡本分。但請把這些?指套脫掉。如果你夠強,根本不需要這些玩意兒。如果你需要,那就表示你還沒有強到可以對我作威作福的地步。"
他特意看看手錶,說:"你要保釋出獄還是不要?"
他點點頭,說:"依我看整個想法大錯特錯。施普林格可以到現場查一天嘛。這個案子什麼都有。性、醜聞、錢、不貞的美麗妻子、受傷的大戰英雄丈夫--我猜他臉上的疤就是這麼來的--媽的,可以在頭版登好幾個禮拜。國內的每一家爛報刊都會貪心地照單全收。所以我們要趕快讓它無疾而終。"他聳聳肩。"好吧,上頭既然要這樣,他說了算。我能拿到口供嗎?"他轉向一直輕輕作響的錄音機,前面的燈亮著。
"噢,跑警察局口的。"
"宣傳?"他說這話的聲音冷得像冰。
"那太傻了。"他不耐煩地說。
"我會再堅持一兩天。他們如果抓到特里,不會在乎他是怎麼逃走的。他們只關心怎樣把審判弄得熱鬧有趣。哈倫·波特先生的女兒被殺是全國各地的頭條新聞。施普林格這種嘩眾取寵的人可以趁這出表演平步青雲當上首席檢察官,再由此登上州長的寶座,再由此--"我不再說下去,讓下半段話飄浮在空中。
他轉過來,惡狠狠地看我一眼,說:"你喜歡坐牢?"
"我不知道你給他戴上手銬幹什麼。"格倫茨不高興地說,他望著斯普蘭克林把我的手銬打開。手銬鑰匙串在一把葡萄柚一般大小的鑰匙串上,很難找。
"你居然強出頭。"他冷冷地說,"要求維護自己的權力,大談法律。馬洛,人又能足智多謀到什麼程度呢?像你這樣的人應該見過世面。法律不等於正義,這是一種非常不完美的機制。如果你按對了鈕,而且夠幸運,正義也許會出現在答案中。法律意圖擔任的也只是一種機制而已。我猜你無意接受幫助。那我走了。如果你改變主意,可以找我。"
"我有時間嘛。對於哈倫·波特先生,我只知道他應該有上億財產,而且擁有九到十家報紙。宣傳是怎麼做的?"
"看起來沒什麼案子了。"我說,"特里·倫諾克斯今天下午自殺了。他們是這麼說的。他們是這麼說的。"
"別當傻瓜,馬洛。一位聖地亞哥最高法院的法官夫婦正好送他們的兒子媳婦上那架飛機。四個人都見到了倫諾克斯,法官太太還看到他搭的車子和同行的人。你無望了。"
"我在牢房裡可以抽煙。這裏為什麼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