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遠古音樂尋蹤
第三節 畫在石崖上的先民歌舞
滄源崖畫的具體年代,根據考古學家的研究和對崖畫顏料孢粉分析測定的公元前3500—前2500年的數據證實,它出現在新石器時代,這就是說,可以確認這一畫在石崖上的邊疆民族歌舞,正是遠古先民歌舞的具體形象的寫照。
在第七崖畫點上,先民畫的是一幅舉手投足的集體「圓圈舞」。由於人類遠古集體舞蹈在無樂器配合的情況下,只能用節奏一致的歌唱(呼號)才能統一舞姿和動作,所以「投足以歌」這樣的綜合歌、舞形式,便成為先民集體活動時的共同選擇。因此,我們可以推想,這是一幅迄今所見我國最為古老的邊疆民族「踏歌圖」:畫面中心是一個圓圈,它象徵著大地,也表明歌舞者的圓圈隊形。五個歌舞者,一臂上舉而反卷,一臂下垂而自然彎曲,兩腿張開成踏地狀,表現出了歌舞https://read.99csw•com者摔手頓足、舞姿翩然的生動形象。最為有趣的是,其中一人身體不著色,而且兩手姿態也不同於其他四人(左下一人),顯然是要表現出他是與眾不同的整個歌舞的領頭人,這與今日雲南若干民族的「踏歌」多有領舞者妝束不同於他人的情況相符。先民的繪圖構思,由此可見其真實和獨具匠心(圖9)。
在第六崖畫點上,先民畫的是一幅由21人組成的戰鬥舞蹈,舞者中有七個武士一手持著盾牌,一手持著長柄兵器,兩臂向左右伸張,雙腿張開或下蹲,姿態威武雄壯;其餘舞者則雙手張開五指,或上舉或下垂,伴隨武士作踏地歌舞狀,整個場面充滿著濃郁的戰鬥氣氛。
對於音樂學家以及想了解當時音樂狀況的人來說,滄源崖畫中的舞蹈圖像,十分珍貴https://read.99csw•com而引人注目。儘管這些圖畫不可能繪出當時具體的音樂,但原始舞蹈是與音樂共生的藝術,舞者的踏地節奏、手中舞器碰擊的聲響、以及人聲的呼號,就是舞蹈音樂。這一「人類任何時期的舞蹈都不可能脫離音樂而單獨存在」的事實,就使得我們可能從圖畫中的舞蹈動作形象出發,並結合有關的歷史文獻記錄,判斷出與之共存的音樂概貌來。
遠古時期此類踏歌的現代遺存,就中國情況來說,就是西南地區彝、白、傈僳〔lìsù歷素〕等民族的「打歌」。打歌所唱歌曲通常稱為「打歌調」。打歌在少數民族地區今還有「打跳」、「跳歌」、「跳樂」、「左腳」、「跌腳」等多種俗稱,其意都與「踏歌」相通。如果我們將本書圖9與彩圖8相對照,那麼可以看出:滄源崖畫九-九-藏-書的「踏歌圖」與清代彝族的「打歌圖」,有頗多相似之處,因此可以說它們是同種歌舞類型的不同時代表現。

圖9 雲南滄源歌舞崖畫(新石器時代)
由於這種聚而踏地的集體歌舞,是遠古先民最常用的歌舞類型之一,所以還可在其他文物和歷史文獻中見到有關這類歌舞的形象和文字記錄,如《呂氏春秋·古樂篇》關於葛天氏部落「投足以歌八闋」的記載;雲南江川李家山出土的早於西漢時期的舞人扣飾,鑄造的也是一幅18人連臂成圈、踏足而舞的「踏歌」圖形。其後,中原和南方少數民族地區,也多見此類「踏歌」蹤跡九-九-藏-書,如晉葛洪《西京雜記》關於漢代宮內「嘗以弦管歌舞相歡娛……既而相與連臂踏地為節,歌《赤鳳凰來》」的記載;宋朱輔《溪蠻叢笑》關於西南少數民族「群聚歌舞,舞輒聯手踏地為節……名『踏歌』」的記載;宋陸遊《老學庵筆記》關於湘黔地區少數民族「男女聚而『踏歌』,農隙時一二百人為曹,手相握而歌」的記載等等。
1964年底,一位考古學者在雲南省滄源縣曼帕寨進行民族調查時,聽說周圍的一座懸崖上有許多圖畫。次年初,這位考古學者在佤族村民的指引下,離開住地,翻過山峰,在迎面聳立的一座懸崖上,真的看見了無數紅色的圖形,總共有100多個形態不一的鳥獸和人物形象,它們組成一幅幅古拙的先民生活圖景,栩栩如生地展現在人們面前,這使發現者萬分激動、讚嘆不已。這就是如今已被命名為「read.99csw.com滄源崖畫」的新石器時代圖畫遺存(汪寧生《滄源崖畫發現記》)。
這種持著盾和兵器的戰鬥舞蹈,根據史書記載,實際上是一種原始歌舞,它在後來的先秦、兩漢文獻中,曾被記為「干舞」(《周禮·春官》)、「干戚之舞」(《禮記·樂記》)。《山海經》也有關於一位稱為「刑天」的神「操干戚以舞」的記載。《樂記》還說:「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máo毛〕,謂之樂。」證實這種舞蹈是要用音樂配合的,這就表明它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歌舞形式。據說漢代的巴渝舞,也與周代保留下來的此類歌舞有關:漢武帝見到巴西閬〔làng浪〕中渝水(今四川南江及其下游渠江)的(上佘下貝)〔cóng從〕族人非常善於這類戰鬥歌舞,認為「此乃武王伐紂之歌(舞)也,乃令樂人習學之,今所謂『巴渝舞』也。」(《華陽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