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但她緊握住鐵圍欄,腿如灌鉛般無法挪動半分。想要開口喚住女兒,卻發現眼前驚人的一幕。
新娘們從酷酷的樺鬼手中搶過嬰兒,吵吵鬧鬧。
想要說沒事,卻發現嘴巴只能發出哽咽。淚水宛如衝破關卡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哭得肩膀直顫抖。
每天她都在後悔放走女兒。那種悔恨不已的感覺不分晝夜地灼燒著她的心,乾枯的心每天都在掙扎撕扯中生存。
「呃?」
已經一年沒來這裏了。很多樹木都因為冬天的到來失去綠色光彩,但跟市中心相比,綠色還是濃密得不得了。唯一困難的就是小路無人整頓,無法使用嬰兒推車。
然後她仰望神無,輕輕揮手。
害怕別人的注視,每天躲在狹窄的房子中過活的女兒,幸福地笑了。
「跟姐姐去玩吧。」
「小小的,好可愛!」
「是……明天?嗯,可以,那就十點鐘。」
頭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早苗連眨眼都忘記了,只是看著靠近的少女。
榻榻米上只有一組床鋪,神無不在身旁。確認女兒是否安好的動作在不自覺間已經成為了不可根除的習慣了。
「……不討厭。」
「要到玄關嗎?」
「我可以起來嗎?」
早苗無言地看著神無,知道不善言辭的女兒正努力尋找詞語。而身為母親的早苗也不是多言的人,是在不知道改說什麼好。
渡瀨快速回應,毫不疑惑地穿過走廊。臉上掛著日常生活中所沒有的特大笑容。真是罕見啊,不過偶爾有點人氣也不錯呢,忠尚想。
對於這狀況,伊織相當擔心。隼人應該很快就會說話了吧,受到身邊人的影響,很可能成為多言的孩子。
現在她終於想起來。前往眾鬼居住深山的途中,前來迎接女兒的鬼真摯的話。
「應該在嬰兒房吧,去看看。」
心情變得輕鬆。伴隨著微笑,因恐怖而凝固的心變得柔軟,早苗被自己的變化嚇到,輕鬆舒口氣。
沒有神。神不存在與世界任何角落。
如孩子般哭泣的她,無法想到有什麼詞語能總結自己的心情。
別墅空置了一年,室內狀況不太適合人類生活。而且還有剛出生的小孩在,他們都認為必須徹底清掃一遍。樺鬼從袋裡找出來束頭髮的橡皮筋,給神無束好頭髮時,她已經戴好圍裙。
番外篇 陽光之屋
「第二個嗎?」
早苗拿起鑰匙,穿上冰冷的鞋子。時鐘顯示八點了,她推開門,吐出的氣息全化為白霧,融入大氣中消失不見。臟舊的走廊跟房間內一樣,充滿了沉重的氣氛。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臉頰傳來熱熱的濡濕感。店長驚訝地丟開掃帚,跑到哭泣的早苗身邊,慌忙地問:「你沒事把!?朝霧!?」
「呃?呃呃。」
「我們馬上走了,龍希——」
「這跟萬聖節的大灰狼……很相似呢。」
店長說,早苗這才發現店長一臉困擾的樣子。她點點頭,仰起臉,露出些許微笑,走進店內。
「樺鬼。」
樺鬼停下腳步,把行李放在路旁,想要接過龍希。自己抱著孩子就能減輕神無的負擔。一會兒再回頭拿行李好了。反正車上還有些行李,再多走一趟不算什麼。
過去不曾想象過的情景在眼前發生,感動漲滿她心頭,眼淚連同笑容一起出現。
只能在夢中遇見,很重要很重要的唯一的——
幸福的眼淚暖暖的,輕輕包裹著心頭那盞明燈。她繼續哭下去,女兒會覺得很奇怪吧。早苗快速拭去淚水,抬起頭。
「歡迎回來,神無!還有龍希!」
神無盯著盒子中的毛偶裝說。知道神無喜歡毛茸茸的東西,樺鬼嘆息。
鎖好門,看向樓梯方向的早苗,身體如凍結一般無法動彈。
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伊織在他耳邊說。
「神無?」
「自己泡去。我要跟龍希散步。龍希,哎呀哎呀,很開心呢。」
睜開眼睛的瞬間,早苗摸摸隔壁輕嘆。
那是他曾經下意識做過的行動——撫摸建築物和每一件傢具。
「萌黃說要來玩。」
早苗的話讓樺鬼放心了,早苗也放鬆不少。啊啊,他也很緊張呢——這樣想想覺得有點好笑,眼角也自然垂下了。
「啊……快進來。」
但,她錯了。從女兒的表情她深信,
https://read.99csw.com那時候男人說的話不是假的。室內空氣稍微變暖后,她拉過疊好的衣服換上。以緩慢的動作重複日常生活,拿起有點舊的手提包,切斷取暖器電源,環視室內。
人堆中只有看到手臂在動。本來乖乖地任由忠尚抱著的隼人,似乎很想看嬰兒,探頭探腦的,強行掙脫忠尚的懷抱。忠尚放下他,隼人走進新娘們,馬上就被其中一個新娘抱起來。
女兒離開后,她辭掉夜晚的兼職。在附近的小麵包店打工,賺取些許金錢,勉強能維持生活,日子也就這樣過下去了。對沒有業餘興趣,也沒有什麼願望的她來說,不餓肚子的生活是失去女兒后唯一的道路。
「神無真是可靠。」
毫無實感,就連剛才出現眼前跟自己說話的女兒,都好像是一場美夢。像喉嚨中堵塞著什麼的違和感始終不散。
去年八月出生的隼人已經一歲零三個月了。鬼孩子身體的成長比心靈要早,很多鬼孩子在這個年齡已經會說話了,但隼人很少說話。
目送車子緩緩遠去,早苗思緒混亂,怯懦地踏出腳步。
「啊,早上好,朝霧。」
她再一次呼喚女兒的名字。以難以置信的眼光凝視女兒,乾裂的唇中擠出聲音,然後屏息靜氣。
「媽媽。」
看著神無擰乾毛巾,樺鬼意氣消沉。好不容易得到家人團聚的機會,他們可以慢慢地享受二人世界——這樣的生活是他的夢想。但似乎不可能實現了。以前他會趕走所有來客,但現在有了珍惜的人,必須愛屋及烏地接受他們。樺鬼舒口氣,拿起抹布。
「您們來了,鬼頭,神無小姐……呃,孩子……?」
「把行李都搬來后,我也幫忙打掃。」
說話途中,臉帶急切的渡瀨穿過玄關出現。他看到樺鬼他們后,舒口氣。
「先坐下,我給你杯咖啡。」
早苗抬起頭。
樺鬼鬱悶地環視四周,發現掛衣鉤后,把毛偶裝掛好,看著毛偶裝,樺鬼不由得嘆息,太愚蠢了。雖然對不起神無,但還是別穿吧,樺鬼下定決心地想。這時候電話想起來,很快就聽到神無應答的聲音。奇怪,是誰呢。樺鬼走出房間,原本模糊的她的聲音變得鮮明。
早苗驅動遲鈍的思維,如往常一般把包包放到自行車籃子上,踩上腳踏。
打開玄關,看到神無正在撫摸柱子。
「龍希。」
見了神無母親后,再去給她爸爸掃墓,所以要遲點到——一個小時后樺鬼打電話來說。
孩子的成長很驚人。短短一段時間,因為一點消失,孩子就會產生顯著的變化。她發現女兒的變化,詫異不已。本來暗沉的表情變得溫柔,比以前更加有血色。瘦削異常纖細的身體即使被覆蓋在外套下也能看出變得圓潤有女人味,雖然身體線條一樣纖細,但變得更加有少女氣息。
忠尚眯起眼。
「放心吧,什麼都沒有。」
但早苗看到他,只有恐懼。
他可以爽快地回答自己喜歡神無,但面對這隻突如其來的兔子,他只能這樣說了,神無沉默不語,點點頭離開樺鬼懷抱。然後走到寢室,拿出一個白色箱子。
房子不住人就會腐朽得更快。一年前,他來到久違的別墅時,這裏幾乎成為廢墟。神無用了很長時間修繕才讓房屋能住人。如果再長期空置,又會荒廢了吧。所以神無才會想來這裏。
樺鬼再次全身僵硬。
過去曾與之對峙的鬼站在車前。給女兒烙印、要她以新娘契約交換姓名、帶走女兒想要殺死她的冷酷的鬼——對她來說,只象徵著恐懼和絕望的男人。
身邊的女生開懷地笑著。
樺鬼他們的生活基本在鬼之里。因為神無的主治醫生麗二就在身邊——雖然樺鬼不太喜歡,但不可否認鬼之里是相對安全的地方。但建立地點不太好,距離學校太近,一出去就有太多人,不適合養育孩子。樺鬼也不想搬到鎮上,更加不想搬回本家。煩惱著該如何是好時,神無就提議說不如到別墅生活。
牢固地緊閉著的門開啟了。想起神無離開自己的過程,越想越覺得心情複雜。但自己深愛的孩子,沒有被過去束縛,全身都沉浸在幸福中,笑了。
本九九藏書想說「好遲啊」,但還是咽下去。儘管自己覺得等了很久,但其實也只是比約定時間十點遲了十分鐘。早苗吩咐女兒快點進來,發現女兒身後的男人,身體一顫。跟平凡的女兒相比,男人有著異常出色的面貌。漆黑的發,狹長澄凈的眼睛,高挺的鼻樑、形狀優美的嘴巴,出色得非常平衡的一張臉。看過一次就無法忘記的美男子。
忠尚問,但隼人已經走出去了。
手指上有陌生的指環。沒有多餘的錢購買首飾之類的早苗緊盯著女兒手上光滑的指環。左手無名指——款式簡約,以花朵裝飾的可愛指環。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明白那是結婚戒指。
「」……呃!!
「朝霧,先到店內去。」
然後,以盈滿淚水的雙眸,靜靜守護這副溫暖的光景。
但本該消失的女兒就在她眼前。她以為無法再見到的女兒。
「不介意的話就說給我聽聽吧。」
渡瀨一一打量過眾人,沒有發現龍希,疑惑地問。輕喘的氣息和有點亂的頭髮——應該是一路跑過來的把。頭髮上還粘這落葉就是證據。忠尚苦笑,發現事實上新娘們也都笑了。
神無點點頭,樺鬼拿起行李,繼續慢慢往上走。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風吹樹木聲叫人舒服。輕輕喘息的神無也側耳傾聽大自然演奏的音樂。
春來夏去,世界沾染上美麗色彩的時候——
神無一定會幸福,一定會成為深受寵愛的新娘。
忠尚嚴厲地說,打斷樺鬼的話。神無的主治醫生是三翼之一的高槻麗二,生產的醫院是由鬼族經營的。生產後,神無住院了一段時間,出院后就回到鬼之里。立場上,他不能偶爾去探望他們。好不容易等到他們抱孫子回來本家,怎麼容許他停留一下就走呢。忠尚不滿地盯著樺鬼。
忠尚笑著說,得意地看著樺鬼。那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滿足。
剩下來的只有幾個新娘和忠尚,還有剛到達的兒子夫婦。雖然也歡迎他們的到來,但新娘們更想見的是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太好了。」
「我去泡茶 我想做飯給你吃。」
那就好。本家有隼人這個小孩,神無有很多事都想問伊織的吧。隨便找個理由把神無跟孫子叫來,樺鬼就自動會跟來了。想到不高興卻乖乖聽話的兒子,忠尚狡猾地摸摸下顎。
「站住,我也去。」
沙啞的聲音自唇中溢出。她的女兒成為鬼的活祭品。她的懇求保住了女兒的一命,卻在絕望的情況下以十六歲之齡墜入冷酷的鬼手中。
「她說會帶睡袋過來,不用太客氣。我們要快點打掃完呢。」
女兒夫婦在狹窄的廚房內,異常有默契地分擔工作。恐怕樺鬼平常也會幫忙煮飯吧——不,他做菜的功夫可以說純熟。茫然地看著他有條不紊切菜身影的早苗,覺得邊聊天、偶爾對視的他們身上散發出不可思議的沉穩氣氛。
麵包店門外,店長已經開始打掃。
樺鬼終於明白。
但現在因為新娘的一句話就屈服了。
這也許也是「安慰的日子」——想到這裏,樺鬼笑了。
無論怎樣都無法逃避的命運,每次看到女兒肌膚上禁忌烙印,她都會陷入絕望深淵。
剛才開始還像小蟲子一樣蠕動的龍希,在早苗的輕輕拍撫下睡著了。
「神無……?」
不一會兒,伴隨著鈍重的響聲和汽油臭味,取暖器開始轉動。她把冰冷的指尖放在暖風出口處,靜靜地凝視機械內部左右搖晃的藍色火焰。
如果說鬼要奪走她的姓名,沒人會相信吧。別人會認為她頭腦有問題,好不容易保護住的女兒甚至會被奪走。她在絕境中卻不能跟任何人商量,眼看時間越來越緊迫,不願逃避別人的關注,隱形人般生活。
正如剛才的安心表情,對早苗來說,眼前的光景著實叫人意外。
騷動的新娘團消失在走廊拐彎處。
打電話來的人只有一個,第一句問候語也是相同的。自製的聲音每次都會叫「媽媽」,她總是選擇沉默。覺得那聲音相當溫柔的早苗,還是那麼沉默,無法說出任何快樂的話題,然而還是精心等待女兒的電話。
要住下來嗎,樺鬼臉色一凜。
真是有趣啊。
樺鬼想不到她會拿來了。樺鬼知道神read.99csw.com無喜歡兔子毛絨玩偶,不過以為她放在鬼之里了。
忠尚搔搔頭。
忠尚苦笑,抱起兒子后,摸摸他的頭,走向玄關。
但是,現在不是了。
男人——樺鬼看著臉色蒼白的早苗,表情複雜。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很快又閉上了,臉帶疑惑地深鞠躬:「打擾了。」
早苗聳拉下肩膀,爬出被窩,比鬧鐘預定響的時間更早醒來。她按停鬧鐘鳴叫按鈕,走向浴室。房間內冷得吐口氣都化成白煙。翻翻月曆,一個月也過去了大半了,不由得嘆息。
「樺鬼的?」
希望那笑容能永遠持續、還有希望女兒永遠幸福。
正如過去一樣,早苗不敢看女兒的臉。早苗咬著唇,害怕沉重的氣氛,垂下頭,這是一隻纖細白哲的手舉起來。
神無笑笑,脫下外套,活動活動手臂。
「什麼?」
打開盒蓋,看到了一襲萬聖節服裝,大灰狼的毛偶裝。把它藏到箱子中真夠失敗的。那簡直就是他最不想見到的東西。
意外地展開。
他說出出乎意料的話。早苗驚訝不已,這是樺鬼懷裡的布塊蠕動,他冷硬的表情瞬間變得柔和。他直率地看著早苗,拉了拉布塊,靜靜地把布塊遞出來。包裹在純白色布塊中的是睡眼朦朧的嬰兒。聽說剛出生一個月,但臉部輪廓比想象中清晰。像父親,她這樣想的時候,樺鬼已經把嬰兒交到她手中。早苗被他的敏捷嚇了一跳。
走到櫃檯后的店長朗聲說。咖啡豆和麵包的甜香味溢滿店內,讓她激動的情緒漸漸安靜下來了。小小的店面反映了店長爽朗不拘小節的性格,讓人覺得莫名的舒服。
「神……神,那孩子……」
「喜歡?」
「……終於來了。」
「果子!?哇,剛好配茶一起吃!誰去準備!」
神無輕輕地叫道,樺鬼原本嚴峻的臉色柔和下來,跟神無對視一會兒后嘆息。柔和看看走廊盡頭,再看看神無開口:「……一晚。」
手裡拿著掃帚的店長笑著說。
一盒紙巾被遞到面前,早苗一臉淚痕地笑了笑。
幻想著美好的遠景,忠尚踩著輕快的步伐跟上他們。
辛苦嗎,寂寞嗎,害怕嗎。盤踞在噩夢中的鬼之里,遠處於深山而且面積廣,她一個人是如何生活的呢?
穿過熟悉的小道,經過兩個紅綠燈,越過工程中的公寓前,轉入寬敞大路。工作的麵包店就在前面。
老舊的公寓屬於1LDK類型。上了玄關就看到一間8榻榻米大的房間。灑滿陽光的榻榻米上有黑色的痕迹,天花板也很破舊,光線不足任何時候都略顯陰沉。但也許是錯覺,今天房子變得比較明亮。
「媽媽。」
看到不情不願走到走廊上的樺鬼,忠尚滿意地點點頭。他配合神無步調的動作,更是讓人會心微笑。果然是鬼呢,忠尚感嘆地想。
「神無來見我了。」
「……樺鬼。」
店長問,她把自行車停好,惶恐地低下頭。
裝設在本家玄關的門鈴發出刺耳的聲音。
雖然暫時在這裏住下了,但不是長久安居之地,這裏的氣候比鬼之里溫暖,也許整個冬天他們都在這裏住下了。萌黃來住,就是說學校休息時麗二也回來,水羽也跟來的可能性更高。只有光晴不在鬼之里,不會前來,但最終房子里也多了三個人,真叫人鬱悶。
「女兒——」
以前這陰沉狹窄的房子中,還有人目送早苗出去。儘管寡言,卻還是努力看著她的唯一一個人。很久以前的道別中,她垂著頭,聲音小得聽不見。多少次拿起話筒想給她打電話,結果卻無法按下那早就能背誦出來的號碼。
男子動了,伸出手。神無毫不疑惑地伸手與之交握,男人輕柔地牽著女兒,低聲說什麼,聞言神無笑著點頭。
熟悉的箱子。可以的話,他不希望再想起的箱子。
那可以說是驚人,劇烈的變化。
來這個充滿重要回憶的地方。
「好期待呢。」
早苗慌忙拉開玄關的門。進入視線的是拿著裝滿食材袋子、表情有點不可思議的神無。
走廊盡頭,皮膚晶瑩通透的女兒安靜地佇立著。她屏息,一步步地往前走,想要確定。黑色長發拍打在白色外套上,發出細微聲響。
但當然,神無完全沒有這種想法。九*九*藏*書
——應該墜落了的。
她手上拿著的是兔子玩偶。
她指著房間內。
樺鬼爽快地回答,神無表示理解,輕輕撫摸過龍希的臉頰後走進別墅。樺鬼苦笑地目送她,站在原地好一會兒確定風不大,從包中取出被子。
不斷抬頭看壁鍾,早苗慌張地走在房間中踱步。重新擺好鏡子,轉移坐墊的位置,檢查地毯是否有弄髒。
愛女跟人生伴侶的鬼一起來到老舊的公寓。他們珍惜地抱著年幼的小生命,一起笑著。
淚珠跌落在緊握得發白的手上。
突然,門鈴響了。
「別太勉強。」
本該殘酷的鬼臉容跟過去完全不同,他以沉穩的視線專註地凝視女兒,儘管只是短短瞬間,卻讓她明白那鬼很珍愛女兒。
她不知道連接音過後,要說什麼好。
「太好了。一年只是回來拜侯一次,今晚留下來吧。我讓人準備房間,先放下行李再喝茶吧。」
知道女兒比想象中堅強,她放心了。
那時候早苗認為這不過是男人的安慰、同情的說話。跟十六年前一樣的憎惡——不,她甚至比憎惡更加討厭樺鬼。所以她不相信流於表面的言辭。
「神啊……」
「打掃完,我就穿上。」
神無離開柱子,走過來,然後突然伸出手。
垂下頭,看到二兒子搖搖晃晃地在走廊中央走著。
首先,樺鬼受不了新娘們的吵鬧,但不能強烈要求忠尚好好反省。明白自己的附加價值的樺鬼,在本家沒太多美好回憶吧。
神無從紙袋中拿出果子,幾個新娘臉色瞬間放光。
「鬼頭,讓我抱抱孩子!」
過去他對早苗有著強烈的殺意。不止讓她有臨近死亡的感覺,也讓她十六多年來一直怯懦地活在他的影子下。儘管知道他改變了,但這樣對峙時,身體還是忍不住顫抖,下意識想逃。
注意力回到兒子夫婦身上,他們似乎也被嚇到了。
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秒針規律地移動。站在玄關的她,懷疑壁鍾是不是壞了,慌忙看向電話機上的液晶顯示屏。但同樣顯示著十點十分。也許他們遇到意外——不詳預感湧現,她靠近窗邊,捏住窗帘。
一個他拒絕到訪的地方。
那天之後,像偶爾想起那樣,她家的電話響起來了。
塞滿購物袋的食材,似乎是為午飯準備的。神無直率地說想使用廚房,早苗就抱著孫子坐下了。早苗給樺鬼準備了坐墊,但他似乎不想坐下來,詢問神無煮食用具在哪,就從袋子里拿出蔬菜。
「遲些……三個人一起來。」
「媽媽?」
說出口的瞬間,心底湧上了什麼。
比預計晚了一天,神無跟樺鬼來到遠離市中心的山上。
「請進……房間很小,進來。」
不明所以地點頭,女兒一臉可惜地轉過頭走去。啊啊,她要走了嗎——異常失望的早苗雙手握住鐵圍欄,目送女兒下樓梯的身影。途中,發現公寓前停泊著一輛陌生車輛,喉嚨忍不住發出悲鳴。
心裏有很多話想對她說。
話說出口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但已經遲了。很喜歡毛偶裝的神無用力的點頭,把箱子遞給樺鬼,滿臉笑容地繼續打掃。
走了好一段路,終於看到隱藏在林木中的白色建築物。母親琴音居住過的別墅。樺鬼一到達就繞到後院,把系在樹身上的吊床拆下來,然後從袋子中拿出新的吊床,如剛才那樣系好。再次從藤籃中拿出毛巾,鋪在上頭。即使是鬼孩子也無法在嬰兒期靠自己的力量撐起身子,但也有例外。慎重地確認吊床的堅硬度,以重物固定好吊床,把龍希放在上頭。
——她一直、一直這樣想。
「神無……」
神無說。嬰兒似乎想睡,在早苗懷中,伸出小手輕輕地揮動的樣子跟人類小孩無異。
他仰望早苗。眼瞳中沒有憎惡和侮蔑,只是像隆冬湖面一般平靜。終於,他別開視線,坐進駕駛席。
「你來遲一步了。孩子剛被新娘們帶走。」
身邊的人都非常反對他們帶著孩子搬到深山。認為育兒壓力很大。有人在身旁協助更好的萌黃,擔心孩子受傷生病的麗二,認為沉默寡言的兩人的培養也許會導致孩子有情緒問題的水羽——鬼之里中沒有人贊同。神無就說姑且先住上一年。平常遭遇反對就會放棄九-九-藏-書主張的她罕見地堅持,以有任何麻煩就馬上聯繫三翼為條件,搬離了鬼之里。
早苗想去廚房泡茶,卻被神無喊住。
樺鬼把行李從車上卸下來,再拉出車廂中的行李。雖然不太懂,但因為體積太大,難以行走。還是先搬一半吧,但比起再回頭還是一次性搬上去比較好,於是他拿著行李往上走。來到別墅門前,放下行李,無意識地喘口氣。
渡瀨很是失望。他不算是喜歡孩子的人,但龍希是新的家庭成員,渡瀨很重視他。自從知道樺鬼會帶孩子回來后,渡瀨就很高興。清楚這事情的忠尚,笑著指了指走廊。
把報紙疊好放在桌面上,聽到走廊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忠尚打開門,看到新娘們群集著跑出去,不由得嘆息。她們嘴裏喊著什麼,或者閑聊著什麼,但聲音太雜亂,聽不清。反正也不會是什麼重要的事。
因為鬼孩子一般都隨母姓,所以嬰兒的姓氏是「朝霧」。當神無隔著電話告訴她孩子名字時,早苗就覺得很可愛了。早苗忍不住微笑。
「別站著說話了,進來。」
明天十點——樺鬼皺眉。她放下話筒的同時,樺鬼問:「誰打電話來?難道是——」
害怕的不是蜷縮在黑暗中的女兒,也許是不斷虛張聲勢的自己。她首次有了這種想法。
「睡得很熟呢。」
「發生什麼事了嗎?今天來得比平常晚呢。」
隼人停下腳步,仰起頭。大眼睛、小嘴巴、挺鼻子——儘管臉龐圓圓的,但孩子像媽媽伊織,容貌秀麗。說起來,那孩子的長相也很俊俏呢——忠尚想。神無生產後,他只去過醫院一次,孩子居然跟笨蛋兒子長得很像,真是可惜。忠尚咋舌,隼人眨眨大大的眼睛,指著走廊盡頭。
「哎呀,第一次呢。」
神無問全身僵硬的樺鬼,樺鬼是怎麼看到自己重視的兔子玩偶呢,現在他會坦率回答了吧——神無期待著。相隔一年的疑問,不明白神無心情的他思緒混亂地把他跟兔子玩偶一起抱在懷裡。
樺鬼低聲說。
神無認真地問,樺鬼有點無奈。藏在床底下的那東西嗎,還是其他有特殊含義的東西呢。
希望以後自己深愛的女兒不會再哭泣——她不斷祈禱。
難以想象的光景。
「那間放著你不希望見到東西的房間,不打掃比較好?」
問題無法化為言語,也許是害怕知道她在陰沉的鬼之里生活,因此早苗才下意識閉嘴不問。
明天開始就是十二月,秋天過去,氣候已經進入冬天。幸好山上積雪不多,日照中還殘留著溫暖。樺鬼拿著行李,小心照顧懷抱著龍希的神無,慢慢越過山路。
布塊下的熱度和在廚房開心做菜的女兒。
早苗獃獃地看著女兒。她無法理解狀況動彈不得,女兒則在男子的呵護下坐進車廂。
「住下來。」
但神無搖搖頭,笑著說沒關係。
時針指著早上十點位置,她看著玄關的次數也明顯增多。
神無自制地問,她慌忙點頭,女兒害羞地哭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女兒溫柔開心的笑容。
不是強制要求,而是很自然的聊天——她驚訝地把原本落在桌子一角的視線轉向櫃檯。但是他背對著她,開始準備煮咖啡。
「可以打掃所以的房間嗎?」
「這個大家一起吃。」
樺鬼擔憂地對想要開始幹活的神無說,她熱切地觀察別墅,點點頭。這樣下去,她必然會因太投入打掃而忘記休息。還是趁機會讓她休息比較好。
神無疑惑地問,樺鬼皺眉。
「神無。」
她眨了眨眼。想著不回答也沒關係吧,但她裝出任性的樣子,有見及此她笑了。
而更害怕的是被無言拒絕。
「是。」
全身顫抖。身體比思維更快,下達逃跑的命令。
「累的話就休息吧。」
「……他笑了。」
「看來第二個孫子快出生了呢。」
看著看著,視線突然變得模糊,早苗趕忙低頭。
「你笑了。我們延遲開店吧。」
將被子輕輕蓋在龍希身上,沿著山路往下走。
「剛剛才喂喝過牛奶了。」
「隼人你要到哪裡去?」
一如預料,玄關周邊早就聚集一堆人了。
慢慢洗好臉,喝了幾口牛奶,啟動取暖器。再拉開窗帘,坐在被鋪上取暖。
「對不起,今天早上我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