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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序幕

當曾文書彎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牙具時,聽到一聲重重的關門聲,彭斌回屋了。
或許是夜班工人的惡作劇吧。
這個工人膽子大得出奇,但那天晚上卻被嚇個半死。
忽然,他的手僵住了,他覺得不對勁。
廁所里不止他一個人!
「我叫曾文書。」曾文書友善地伸出手。
曾文書看到一張臉從黑暗中慢慢逐漸浮現出來。
他僵硬地坐起來,迅速套上外衣,室內的溫度很低,恐怕只有十二三度,暖氣管道像是患了流感似的時常歇工,搞得房間里陰冷潮濕,如同生活在墓穴般,這溫度簡直讓他無法忍受。
曾文書打開窗頭燈,眯起眼看著牆面上的掛表,刺眼的燈光如尖錐一樣扎向他的眼睛,他只好用手擋在額頭,微微撐起身體,才勉強看清時間。
是人是鬼?
曾文書豎起耳朵,再沒聽到那個怪聲音,大概是聽錯了,他轉過頭,長舒一口氣。
風,在鱗次櫛比的建築物間自由穿行,夾雜著零星的雨雪,發出駭人的尖叫,一聲接一聲,讓人膽戰心驚。
他覺得後背開始發麻,彷彿有隻毒蛇伸著信子順著他的背部緩慢地蠕動,隨時會將毒牙刺進他的肌膚。
他打開火機,橘黃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使幽暗的廁所顯得更加迷離。
啪的一聲,聲音來自他的正後方。
總之,無論如何解釋這一現象,住在樓里的職工還是紛紛選擇搬出去,以避開這個兇險之地。為此,廠里的保衛科還派專人做過調查,經過近一個星期的明察暗訪,最終也就不了了之。
在如此糟糕的天氣下大概沒有人願意離開房間,走到室外,可曾文書不同,他屬於黑夜,所以,他必須離開。
四周圍靜得可怕,昨天又有一家鄰居搬走了,偌大的三樓大概只剩下幾戶人家,漫長的黑夜伴隨他的只有那些死氣沉沉的空氣,想到這裏他總是汗毛倒立,恨不得馬上離開這棟鬼樓。
總之這個離奇的故事嚇走了許多住戶,他們說在夜深人靜時經常能聽到樓道里有人走動,那聲音很獨特,與正常人有很大的區別。
廁所有人並不足奇,奇怪的是裏面根本沒有開燈!
他心裏有一個秘密,他要找到打開秘密之門的那把鑰匙。
「誰在那?別開玩笑。」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吐字九_九_藏_書不清,因為口腔里充滿了辛辣的牙膏泡沫。
這名女工為什麼要自殺?
一縷亂蓬蓬的頭髮浮在半空。
這棟被稱之為「筒子」樓的老舊建築是三七四工廠的職工宿舍,由於工廠效益不佳缺乏必要的維護,導致職工宿舍名存實亡,更多的人自尋住處,剩下少量的住戶索性租給了外地客,儘管租金低廉,但住者寥寥,尤其是在缺乏足夠供暖的冬季。
外面的燈又滅了一下,裡外間頓時漆黑一片。
終於,三樓亮起了一盞燈,淡黃色的光線在風暴中顯得孤獨無助,彷彿是荒漠中最後的一片水源。
還有人推斷這個人隱瞞了部分情節,為什麼女鬼偏偏找上了他?
聲音很輕,但絕非刻意為之。
曾文書將臉盆放在水槽內,然後從兜里取出打火機走進廁所,按了按牆壁上的開關,沒有反應,看來彭斌沒有說謊,廁所燈果然壞了。
或許是那個人精神方面出了問題,誰知道呢?
風似乎更大了,枯樹猙獰的影子映在牆面上,搖搖晃晃、張牙舞爪,老舊的宿舍樓看上去有些搖搖欲墜。
他的笑聲就像是插上翅膀似的在水房和廁所間飄蕩,奄奄一息的電燈泡有氣無力地閃了幾下,好像是被曾文書幽默的舉止逗笑了。
水房和廁所都是公用的,在走廊的另一端,雖然不甚方便,但這種人人平等的建築格局在上個世紀曾經風靡一時。
深更半夜,誰會在裏面呢?
水房近在眼前,他的雙腿有些發緊,因為他聽到裏面嘩嘩的流水聲。
曾文書並不在乎這個鬼故事。
這個故事是真是假?無法考證。
曾文書洗漱完畢,端起盆轉身準備離開水房,當他走到門口時,他的腳不由自主地停下來,一瞬間,心臟劇烈地撞擊他的胸口,他聽到裡間的廁所里有動靜。
他自然而然地屏住呼吸,他覺得廁所里有些異樣。
那是一張表情詭異的臉。
頂燈還在不停地閃爍,水房裡儼然變成了魔術師的魔幻舞台。
可這又怎麼可能?
水房裡很暗,只能看個大概,但他還是看到了一生難以忘記的東西——
「誰?」這個人壯著膽子問了一聲。
他的聲音很飄忽,像是溺水者微弱的呼叫。
「我可沒跟你開玩笑。」曾文書說。
曾文書的九_九_藏_書餘光一直瞄著門口,防備著某人突然從黑暗中竄進來,讓自己出醜。
樓體在痛苦地呻|吟著,關節處吱嘎亂響。
他試著調勻呼吸,然後端起床頭櫃那杯不甚清澈的水,仰頭灌入火辣辣、酒氣濃重的口腔中。
他貼著牆根慢慢探出半個腦袋,水房裡沒有人,地面上濕漉漉的,一排銹跡斑斑的老式水龍頭架在水槽上,其中一個沒有關嚴,水順著槽道急速流入管道。
他一寸一寸地扭過頭,對著黑色的空間說:「誰在那兒?」
黑夜裡,這座沒有生氣的城市更像是一座空城,只有一些醜陋的大樹孤零零地站在路邊,偶爾扭動一下光禿禿的粗糙身軀,如同一個個巨大的怪物。
這棟前蘇聯建築風格的老樓坐落在城北的三七四工廠旁,周邊沒有建築物,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樹林將它團團圍住。
「是嗎?」陌生人滿不在乎地說。
依然沒有回答。
因為女鬼只穿著一隻鞋。
「這樓里鬧鬼。」曾文書說。
自那以後,宿舍樓里的住戶越來越少,鬼氣卻越來越濃。
剛才這個人為什麼不回答,是故作玄虛還是根本不會說話?
跑已經來不及了,他只想回頭看看後面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的紅皮鞋為什麼會跑到樹林里?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像鍾錶一樣準時。鉛灰色的天空籠罩著大地,彷彿是一個密不透風的口袋扣在城市上空。
據說那個女工是化完濃妝才自縊的,也許是為了保持最後的尊嚴吧。
足足過了幾秒鐘,燈還沒有亮起來,該不會是燈泡就此報廢了吧?
有人甚至親眼見過女鬼,他說一次他下夜班,在水房洗臉,總感覺背後站著一個人,起初他沒在意,以為是同一個班次的同事,於是他繼續洗漱,慢慢地,他覺得有些不對勁,背後這個人似乎向前邁了一步。
一點一點出現在曾文書面前。
臉的主人不緊不慢地走出來,他穿著一件綠色的睡衣,雙手插兜,上下打量曾文書,眼睛中流露出冷漠的神情。
以別人取樂,這是人類的悲哀。
接下來,曾文書聽到皮鞋與地面接觸的聲音,只有一聲,隨後是什麼東西與水泥地面發生摩擦。
「燈壞了。」陌生人盯著他說。
「你是誰?」曾文書開口問。
「樓https://read•99csw•com里的住戶。」陌生人答。他的嗓音很低,不知是否在裝神弄鬼。
無論是誰站在黑糊糊的廁所里都會害怕。
或許那個人當晚碰到的是一隻無家可歸的野貓,最後卻演變成了一段恐怖故事,這大概是人們的潛意識在作怪。
當時他完全可以轉過身看清後面到底是什麼東西,可他沒有這樣做,這個夜班工人顯然被嚇破了膽,他扔下手中的漱口杯子鬼哭狼嚎般跑回到房間,那凄厲的慘叫聲把全樓的人都喚醒了。
不知因為什麼,他此刻有些害怕,也許是身處陰冷的水房,也許是遇見陰陽怪氣的彭斌,總之,他微微顫抖的雙腿已經說明了一切。
冬至,夜長晝短。
燦爛的陽光將統治地位拱手讓給了無情的黑夜,從此,狂風和暴雪逐漸成了這裏的常客,統治著這座浮躁的城市。
兩個人默默對視了一會兒,水房裡靜極了。
樹枝與窗戶尖銳的敲擊聲使他逐漸清醒過來,他茫然地望著窗外,怒吼的狂風似乎正在積蓄力量要將整棟樓吞沒。
只是有一個疑問,這個人為什麼不把水龍頭關緊?
他扶著牆笑得很痛快,在笑聲的間隙他聽到嘎吱一聲,是廁所木門的合頁聲,由於缺乏維護保養,幾乎所有的門都會發出難聽的聲音。
曾文書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後背竄上來,他猛然想起了那個恐怖的鬼故事,濃妝艷抹的女鬼就在他身後?
這個人一聲不吭地蹲在裏面,連彭斌都沒有發現!
似有似無的聲音。
死者也是有尊嚴的。
這棟深灰色的小樓像一艘裝備落後的古船,在漆黑的孤海中奮勇航行,任憑風浪殘忍地拍打。可沒過多久,它就敗下陣來,玻璃紛紛破碎,嘩啦嘩啦墜到地上,空蕩的木窗框只好瘋狂地撞擊牆面。
畸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覺得後背涼颼颼的,一股涼風從頸部灌進去。
他睜大眼睛盯著身前的鏡子,慢慢彎下腰。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放下心,開始刷牙。
曾文書靠在床邊坐了許久,他在努力回憶昨天的情景,自己究竟和誰喝的酒?酒精損壞了他的記憶鏈條,他只能回想起某些隻言片語,紊亂的記憶中浮現出一張熟悉的面孔,他只能想起這麼多了。
嚇唬別人遠比看一部恐怖片更加刺|激,也更有成就感。read.99csw.com
這很正常,世間的事經常是有頭無尾的。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沉甸甸的腦袋似乎破壞了身體的平衡系統,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木門旁,拿起塑料水盆和洗漱用品走出房間。
從此以後他好像變了另外一個人,逢人便繪聲繪色地講述他那段恐怖經歷,直到他在車間被機械碾碎了三根手指頭為止。
或者說,有人推開了木門。
黑糊糊的廁所居然有響聲傳出,一件令人發毛的事情。
這種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他顯然控制不住自己了,笑聲變成了抽泣,長一聲短一聲。
那個被碾碎了三根手指的人從此不知去向,這棟宿舍樓也被當地人稱之為鬼樓。
現在,他正走向那間忽明忽暗的水房。
「為什麼不開燈?」曾文書問。
他不敢動,僵直地站在原地。
水房裡亮著燈,那是一個四十瓦的燈泡,一閃一閃的,像恐怖電影中的某個片斷,估計它的壽命就在這一兩天了。
黑暗中好像潛伏著一個東西,在慢慢地蠕動著。
其實他心裏也有些忌憚,但畢竟他有更加重要的事,其他雜念也只能先放到一邊了。
咣的一聲,臉盆掉在水泥地上,聲音極其刺耳。
曾文書獃獃地朝廁所內張望,他隱約看到一個移動的人形,離自己越來越近。
現在的問題是:在漆黑的廁所里,木門為什麼會自己響起來?
鬼樓里所發生的恐怖故事被三七四廠的工人口口相傳,無非就是前不久一名女工在房間里上吊自殺,據目擊者說死者的那張臉依然紅潤,彷彿還掛著似是而非的笑容,她的雙眼凸出,脖子被繩索生生抻長了幾尺,當時她只穿著一隻紅皮鞋,幾天後在樓邊的小樹林里才找到了另一隻鞋。
廁所的地面很乾燥,頭頂上的水管子不時傳來嘩啦嘩啦的流水聲,他熄滅打火機,走到便池前,便池上方橫著一根管子,幾股水緩緩地流下來,沖刷著潮濕的牆壁,發出一種奇特的聲音。
他又聽到向前邁步的聲音,這一次已經到了他的腳後跟。
世界上是否有鬼?恐怕大部分人無法給出答案。
這件事成為當時轟動一時的事件,資格老一些的工人信誓旦旦地說那三個手指頭是被女鬼吃掉的,是在懲罰他那張不安生的嘴。
有人說那個添油加醋的鬼故事多半是工人們九_九_藏_書在閑暇時無聊的想象,而且就故事本身而言毫無新意,每個城市邊緣都會出現類似的黑段子。
曾文書走在昏暗的走廊里,為數不多的頂燈發出吱吱的電流聲,今天又壞了一盞燈,樓道里更暗了。
沒有回答。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來,火苗跳躍得更劇烈了,他咬緊牙,鼓足勇氣,慢慢地轉過身去……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時不時回頭看看,樓道里儘是不值一文的廢棄物,如果藏個人或者其他東西是很難被發現的。
「我叫彭斌,後會有期。」彭斌忽然收起笑容,轉身離開了。
「我知道。」陌生人咧開嘴笑了笑,笑聲彷彿被悶在喉嚨里,聽著有些像哭。
當然,沒有人回答他。
曾文書還在笑,眼淚都笑出來了。
他果真笑了出來,一個二十五歲的壯小伙險些在廁所里被活活嚇死,不知該屬於悲劇還是喜劇。
他確定身後有人,他聞到一股獨特的味道。
整棟樓沒有一絲燈光,彷彿是一棟被人世間遺忘的廢墟。
曾文書端著臉盆慢慢走向水房,樓道兩側堆著落滿灰塵的老式箱櫃,四下寂靜無聲,三樓還有沒有其他住戶,他不是很清楚。
後面的人就貼在他的脊背!
「你又是誰?」對方問。
沒有人能回答這些問題,大家紛紛猜測是死者的鬼魂在四處遊盪,宿舍樓是她的家,所以她即便是變成鬼也絕不會離開這裏。
他忽然想笑,如果廁所里有鬼,那彭斌根本不可能活著走出來。
水潤滑了體內的各個器官,如同乾燥的土地得到雨水的滋潤,曾文書感覺好了一些,儘管冷水使他全身發抖。
剛剛坐起,他就立刻感受到了身體的不適,胃中彷彿藏著一隻小獸,在狹窄的空間里橫衝直撞,五臟六腑糾纏在一起,讓人崩潰。
不是愉快的笑聲,而是絕望的笑聲。
頂燈忽然滅了一下,對面的人沒有動,幾秒鐘的沉默后,燈亮了,陌生人臉上還掛著僵硬的笑容。
建築工地的沙石被風捲起來,在空中劇烈地翻滾著,如驚濤駭浪般朝一棟老舊的樓房猛烈沖了過去。
曾文書走過去將水龍頭擰緊,然後若無其事地開始洗漱。鬆動的水龍頭至少說明三樓還有其他住戶,這件意外的事情讓他稍稍鬆了一口氣。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除了頭頂那個病懨懨的燈泡,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