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十三章 哭泣的別墅
我在客房裡睡了五六個小時,起床后開車回到了別墅,徐強志不知道住在哪屋,我也沒再聯繫他。
在我出差的當晚,我接到了隋新葉的電話,她告訴我曾文書瘋了。於是我連夜趕了回來,看到被「嚇得半死」的曾文書。
第一天是曾文書留在宿舍里,當然,他不會老老實實地待在那兒。我曾經在班上和他通過電話,曾文書支支吾吾急於結束通話,他大概是怕我聽到背景聲,露出破綻。
一覺醒來發現孫岷佳不見了,我慌忙問司機,司機笑起來,說你的同伴根本沒上車,他坐另一輛計程車走了。我付完車費跌跌撞撞地下了車,給孫岷佳撥了個電話,然而對方已經關機了。
「只要你不怕就行。」我站起來說,「下周就來上班吧,這兩天我會電話通知你的。」
302的房門已經修補完畢,銀色的鎖眼閃閃發亮,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猶豫了一陣還是沒有進去。彭斌房間里沒有聲音,大概他正抱著人偶睡覺呢。我躡手躡腳地從他門前走過,生怕將他吵醒。
「你怎麼來了?」他邊說邊側身讓我進去。
「也對,各有各的活法。」我完全同意他的說法,這裏的居民可能也羡慕城裡人的生活,正如錢鍾書先生那個著名的觀點。
我像傻子一樣輕易相信了別人的胡言亂語,之後如小丑一般在別墅里尋找完全不存在的人。幸好沒人看到我的幼稚舉動。
不知是不是酒精在作怪,我在床上輾轉難眠,出了一身的虛汗,我換了幾個睡姿,依然無法入眠。我下床在房間里踱步,轉了幾個圈,我好像更精神了,最後的一點困意也蕩然無存了。
誰會做如此無聊的事呢?一定是那個保安,我搶了他的地盤,所以他才會講恐怖的事情嚇唬我。
我幾乎是跑上三樓,房間敞著門,可裏面沒有人。我聽到隔壁有聲音,於是我急忙走過去,今晚不能讓彭斌攪了局。
出了平房區,兩個人去了工廠的業務科,把譚明溪介紹給徐強志。這是孫岷佳的意思,他說只有把事情做得逼真些,譚明溪才會相信。
我聽著譚明溪的自述,一隻手卻不受控制地拿起信封,麻利地撕開一個口子。我知道自己應該尊重應聘者,但信封里的照片對我的誘惑太大了,我希望裏面是曾文書的照片,雖然那絕無可能。
「好說,等到傢具、人員到位后第一個請你去參觀。」
這就是問題的答案,有人在暗中操縱了一切,那些不可能發生的事、離奇怪誕的事其實都是人在搗鬼。
閣樓有一扇窗戶,不算大,但鑽進一個成年人綽綽有餘。或許每晚有人撬開窗,從那裡爬進去。
我牢牢地抓住樓梯扶手,以免摔倒。哭聲就在別墅里,相當清晰。
譚明溪顯然在想辦法接近我,以達到他的最終目的。
「遲到者罰酒三杯。」徐強志強辭奪理地說。
「我說呢,你的心思根本沒放在公司上。」
我在廚房裡把手洗乾淨,之後我認真檢查了每一間房,沒有人藏在裏面。我像個瘋子似的在別墅里胡亂穿行,保安的話如魔咒一般在腦子裡不斷地重現。最後,我氣喘吁吁地坐在沙發上,仰起頭木獃獃地看著房頂。
除非,有人在院子里,院牆並不算高,一個健壯的成年人可以輕易地躍過它。
孫岷佳用手機里的錄音來回答譚明溪,老實講,這個法子很妙,也很陰損。譚明溪的臉明顯變了顏色,他搞不清哪個馬源是真實的。
我走到停車場,看到了自己的轎車,孫岷佳顯然已經去了另一個地方。
「我們需要幾個人?」
「好容易來一趟,這次在家多住幾天吧。」
「她也離開了。」
也就是說,有一個人趴在落地窗前,這個人與我僅僅隔著一層玻璃。
「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明白了,譚明溪不是還在試圖接近你嗎。」
第二天一早他駕車送我到工廠,並要求我去查彭斌的底,很顯然,他想把事情搞複雜,使我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懷疑他。
「蔣梅綉還有個表弟吧?」
陽光逐漸將黑夜驅散,我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時已近中午。我換好衣服,離開了別墅,小區門口站著一個瘦高的保安,他筆直地站在崗亭前,像個木頭人。我走過去向他打聽灰臉的保安,對方說他是夜班,早就下班了。
譚明溪的聲音很遲疑,有些沙啞,像是受到了些許驚嚇。我自報家門,兩個人寒暄了幾句,我說過半小時取手機,然後就掛斷電話。
好了,這個問題先放一放,我要先把另兩件事想明白。
我驚呆了,睜大眼睛往前看,忽然間我醒悟過來,原來黑影爬上了外牆。一轉眼的工夫,人不見了,隨後我聽到落地的聲音,對方已經跳進院了。
我摸了摸額頭,有些發黏,血滴在睫毛上,眼睛頓時模糊了。保安從口袋裡拿出幾張面巾紙,遞給我。
我打開燈,第一眼就看到了蔣梅繡的黑白照片,照片擺在供台上,旁邊是幾碟新鮮的水果,供台上潔白無瑕,一如她本人。
一個人無聲無息地走在柏油路上,漸漸離開了我的視線。
我搖搖頭。
天色漸暗,打牌的旅客回到床位上,睜大眼睛無聊地看著窗外。乘務員正在打掃衛生,她把垃圾桶里的雜物倒進小車中。我回到自己的床鋪上,拍了拍枕頭,躺了下來。列車的運行聲像是催眠曲,我睡著了,把曾文書拋于腦後。
「剛起床。」我如實地說。
我們是最後一批離開餐廳的客人,我把車子停在餐廳門口,搖搖晃晃地攔下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別墅的位置后就在後座上睡著了。
幾乎在下一秒,我終於將藏於內心的故事說了出來,所有的困惑和煎熬頓時飛出我的身體。
他起身離開了,我在辦公室枯坐了半個小時,之後我去了宿舍樓,把302室打掃了一番。下班前我做了兩件事,一是在電信局買了一個手機號,二是配了一把302房間的鑰匙。
我心裏清楚進入別墅的人絕不可能是孫岷佳,我忽然有個預感,那個久違的老朋友該出現了。
小區門口的崗亭沒有人,我停下車,左右看了看,那個詭譎的保安不見了,或許他鑽進了另一棟別墅里,天知道。
「我沒別的地方可去。」我說了實話。
我聯繫了傢具廠家,讓他們派個業務員來,我需要定製幾套辦公傢具。孫岷佳去了招聘網站,刊登了一條招聘啟事,企業名稱還沒有,他暫時取了個響亮的名字。
老爺子讓我稍候,說完他轉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老婦走了進來。我站起來,叫了聲阿姨。對方讓我坐下,隨後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請問他搬哪去了?」我急切地問。
窗戶紙被捅破,我和孫岷佳之間再沒顧忌了,我們聊了很多心裡話,也喝了很多酒,我很高興能結識這樣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
「太好了,我在洗浴中心等你。」徐強志像是沒聽懂我的話。
「你要拿它幹什麼?」
寫字樓里靜悄悄的,職員們都下班了,兩名保安在大堂里晃了一下。
「孫岷佳平時也跟徐強志吃喝玩樂?」
「旅遊還好,要是搬來住你們城裡人可就不習慣了。」老爺子插話說。
隨後我走到墓碑前,她卻不見了,地上出現了香蕉皮,果皮上有幾個黑手印。我原以為是自己悲痛過度而出現了幻視,現在看來,墓碑前的人是千真萬確存在的,只不過她並不是蔣梅綉。
小院里嘈雜起來,鄰居們知道來了客人,紛紛過來幫忙,這裏的鄰里關係淳樸友善,是城裡人無法理解的。
這又怎麼可能呢?世間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眼前連一個玻璃杯都沒有,手心滲出了汗,我悄悄取出手機,狠狠地拋出去可能會延緩對方的第一輪進攻,下一步該怎麼辦?我不知道,只能聽天由命了。
車廂里冷得像冰窖,我把棉衣蓋在身上,全身縮成一團。時間慢吞吞地前行,就在我作出放棄的決定之前獵物終於出現了。
「沒錯,工作量可不算小。」
「喝酒吧。」我替他斟滿酒。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想好是不是該把所有的怪事告訴孫岷佳。
職員們都走光了,我一個人待在辦公室里,說實話,我不願意過早回到那個冷冰冰的別墅里。吳冰前些天去過一次,之後我沒再邀請他,畢竟他還有自己的生意需要照料,我不能總讓他陪著我。
「我想知道公司里有幾個人。」
「我正想嘗嘗當地的特色菜呢。」我笑著說。
晚上我沒回別墅,而是去了徐強志的洗浴中心,白天我給他的辦公室去了一個電話,想提前打個招呼,不巧他出差了,所以只好先斬後奏了。
「很簡單,」孫岷佳笑起來,「我們用同樣的辦法來對付他。」
我說:「我發的電子郵件你都收到了嗎?」
「講講你的經歷和工作背景吧。」老實講,我很反感面試這件事,我覺得坐在桌子兩側的人都在裝蒜。
「對,只講事實。」
「那天葬禮后他去吃午飯了嗎?」
我在餐廳吃了一碗麵條,然後便回到房間里,坐在沙發上看起書來。下午五點,我給前台李芸去了個電話,問她有沒有事情。她說譚明溪準備今天加班,她把備用鑰匙留給了他。我說知道了,之後便掛斷了電話,給孫岷佳發了一個簡訊。
「我接受你在簡歷上提出的要求。」
我和孫岷佳幾乎同時走到茶館門口,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兩手插在兜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抿著嘴瞧著我,魚尾紋連成了線。
「看來我們失算了。」吳冰笑著說。
「我給二老買了些土產,如果不合口味就送給鄰居吧。」我說。
往郊區方向行駛的車輛很少,只用了很短的時間我就到了宿舍樓下,三樓有兩處亮著燈,我心裏一緊,彭斌今天沒上班。
「可這樣下去會達到什麼目的呢?」我露出悔意。
事畢,我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把私人物品放進一個紙箱子里,然後將各種資料重新歸類,最後,我認真地把辦公室打掃乾淨。
關掉電腦,我離開了公司。漫無目的地在環線上轉了半圈后,我把車開進了酒吧街,好久沒見到曾文書了,不知酒吧的生意如何。
「你看著辦吧,合適的你就約來面談。」
隋新葉走了一步險棋,她本想在我赴宴的同時潛入房間,製造出一系列的假象,但沒想到我會在午餐剛開始的時候就離席了,儘管曾文書通知了她,她還是沒有及時離開,被迫與我見了一面。
放下電話,我立刻動身去了宿舍樓。「七天」是我們商量好的暗語,一方面可以迷惑譚明溪,另一方面證明孫岷佳的計劃成功了。
由於睡眠不足,我的臉色很糟糕,孫岷佳不止一次地詢問我,我沒把事情告訴他,我希望他能安心工作,不要被我的瑣事所困擾。
我走到院里從通訊本上找到隋新葉的電話,對方也是關機狀態。這兩個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居然同時消失了。
我暗自發笑,這個借口倒也說得過去。
所有的細節都交代清楚后,我站起來,端起杯子站在窗口,樓下的幹道上人流如梭,身穿職業裝的男男女女在為自己更好的生活努力奔波著,我羡慕這些人,雖然辛苦,但他們卻是簡單快樂的。
「好了,我猜你是聽錯了。」我掛上前進擋,準備結束這個無聊的話題,「或許是旁邊別墅的女主人。」
大概過了十五分鐘,司機停下車,用含糊不清的普通話告訴我到地方了。我付完車款,跳下車,看到一棟老式的庭院,外牆年久失修,牆皮大面積脫落。房頂上的雜草垂下來,一片破敗的情景。
在物業公司補齊了各種費用后,我駕車在前面引路,大約過了三十分鐘,我們到了小區門口,沒有人上前詢問,搬家公司的箱式貨車順利地駛入別墅區,師傅們將車上的傢具搬進屋,放到我認為最合適的位置上。
我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幕,我甚至懷疑自己還是在夢中。
「你看這樣行不行?」老婦人想到一個折中的辦法,「我這兩天正好準備去他家,你先回去,我讓他們用特快專遞把照片寄給我。」
我用了很長時間才撥通電話,響了幾聲后,電話終於被接起來。
陽光早早地把我喚醒了,我在別墅里走了一圈,沒有異樣之處。吃早餐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孫岷佳,他告訴我房產之事已經辦妥,希望與他見面,我們約在一家茶館見面。這個好消息把昨夜的不快衝淡了,我換上衣服出了家門。
我睜大眼睛說:「也就是說蔣梅繡的表弟根本沒參加葬禮?」
「因為我信任你。」
我幾次迷失了方向,在鋪著石板的街面上打轉,走了很長時間又回到了原點。我被迫攔下一輛計程車,把地址交給司機,司機將紙條放到儀錶盤上,然後駕車熟練地在狹窄的街道間穿梭。
是那個保安還是午夜哭泣的女人?
譚明溪說孫岷佳可能在這裏,我當然矢口否認。
果然,我身後那扇窗戶上站著一個人。
拐了幾個急彎,穿過綠油油的草地和拱形小橋,我停在別墅前,抬頭望去,建築物死氣沉沉地立在那裡,窗戶裏面黑乎乎的,彷彿隱藏著一些不見天日的秘密。與昨日相比,別墅似乎變得無比邪惡。
「我該怎麼辦呢?」我自言自語道。
人世間總會出現一些不可思議的事,當你說真話的時候,別人反而不會相信。
另外他還特彆強調,蔣梅繡的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勒痕,長長的,呈暗黑色,有的地方已經皮開肉綻了,樣子十分可怕。
「我剛好要出門。」我想找個借口避開他。
我駕車回到別墅,把食品飲料塞進冰箱后,我繞著別墅外牆走了一圈,沒有發現可疑的地方。回到卧室,我足足地睡了一下午,今夜我一定要抓住那個哭泣的鬼,或者說是暗中搗鬼的人。
我從池子里出來,靠近這個人,一張臉湊過來,果然是孫岷佳。
「沒有。」他搖搖頭,眼睛依舊看著我的身後。
我猛然站起來,貼著牆面走到窗前,用一隻眼睛向外看。
「沒錯,他人呢?」
之後發生了一件事,使我誤打誤撞險些破壞了曾文書的計劃。
「是的。」
當我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發現黑影不見了,我圍著院子轉了一圈,蹤影全無。我跳上車,駛到小區門口,崗樓里亮著一個煙頭,我敲了敲玻璃,一個保安探出頭來。我剛要詢問灰臉的保安在哪值班,話還沒說出口,我的餘光看到一個人朝我走來。
因為巴西木的高度與我看到的人影高度並不一樣,換句話說,剛才確是有個人站在窗口處。
「你在找什麼?」譚明溪問。
後悔已經沒用了,現在只能讓他先放下刀,儘管我對此並不抱太大希望。
「很簡單,為了反擊,就像當初他們讓隋新葉嚇唬你一樣。」
我們忙碌了兩個星期,我和孫岷佳各出了一次差,發展了三個省級代理商,填補了區域空白,我在宿舍樓旁租用了一個新庫房,公司在最短的時間內步入了正軌,營業執照也審批下來,一切都非常順利。
怎麼會是他?我一愣,不過馬上想明白了,譚明溪剛才發了兩封簡訊,收信人一定就是面前的孫岷佳。
休息一會兒后,我把文件櫃搬了進去,放到牆角處,看上去很合適,其表面的木紋和大廳的格調很相配。市區地圖貼在牆面上,雖然很困難,但我還是完成了,我後退七八步,眯起眼比較兩個角的高度,我滿意地點點頭,它們好像在一條直線上。
她向我頻頻招手,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發黑,像是被燒焦了。
「你準備讓他對譚明溪說些什麼?」
「只是隨便問問。」我站起來,周齊慌忙把煙頭掐滅。「我還有點事,你去忙吧。」
我想了想,同意了他的提議,但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吳冰畢竟是我的客人,怎麼能讓他替我守夜呢。
「好吧,」這個話題我不想再討論下去了,畢竟孫岷佳的本意也是為了幫我,「你今晚都做了些什麼?」
足足過了一分鐘笑聲才被我的意識擊敗,我的嗓子乾澀並且隱隱作痛,肚子也像抽筋般難受,我擦乾眼淚懊惱地癱坐在沙發上,想不通自己為何會笑得如此狼狽。
「我們是不是過分了。」我自責地說。
我在別墅里暈暈沉沉地待了兩天,夜裡沒有聽到哭聲,但我的心情仍然極為沮喪,可能是離開工廠的原因吧。中午時分我接到老廠長的電話,他告訴我公司名字基本已經定下來了,叫做九九藏書翔宇商貿有限公司。我覺得這個名字不錯,很順耳。
「沒那麼誇張吧。」我對他的問題感到困惑。
第二天一早,我被電話鈴聲吵醒了,是搬家公司的負責人,他說再過二十分鐘就到了。我慌忙從床上爬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洗了個澡,換上一套寬大的運動服,剛剛準備妥當,門鈴就響了,我拉開門,把搬家公司的師傅讓進屋。
「你是怎麼知道的?」
院外傳來腳步聲,我緊張地站在窗口旁,探出半個身子向外張望,一個中年人推著嬰兒車從別墅前走過。我鬆弛下來,回到座位上,看了看手錶,時間尚早,我沒想到自己竟成了驚弓之鳥。
掛上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了看表,時間差不多了,孫岷佳的電話快來了。寫字樓里安靜下來,風呼嘯著拍打在窗戶上,大樓好像晃了兩下。
我們抱著兩箱子樣品出了廠房,在返回公司的途中我對他說:「今後你負責與業務科接觸吧。」
我慢騰騰地在餐廳吃過晚飯,然後把房卡還給前台,告訴服務員今晚還回來,讓她把套房留下來。
我的手出汗了,他調出孫岷佳發來的簡訊,屏幕上只有一個字:好。
臨近中午,我離開了公司,把手機留在辦公室里,將開機時間設在晚上六點。之後我在車裡取出新買的手機號,插|進另一支手機里,然後撥通孫岷佳的電話。
對方冒用了曾文書的名字,但為了避免混淆,我還是暫時使用這個名字。
我從抽屜里取出他的簡歷,問:「是譚明溪吧?」
「這麼說孫岷佳並不是徐強志的死黨?」
孫岷佳的車停在路邊,然後緩緩地啟動了。
計劃難免會出現偏差,現在只能碰碰運氣了。
多麼狡詐的謊言呀,我居然相信了他的鬼話,他又一次騙取了我的信任。
「可以。」我給孫岷佳發了一個簡訊,讓他速來吃飯。
我摸索著走到沙發前,吳冰不見了。我恍惚看到窗邊有一隻手,好像在屋內。我的心緊了一下,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吳冰。
「相當好。」我把賬款結清,滿意地說。
對方看了看我,然後笑了:「到站了,快起床吧。」
「我記得這家酒吧的老闆是曾文書。」
為了避免酒後駕駛,徐強志堅持讓我在客房裡休息幾個小時,孫岷佳說他是打車來的,所以急匆匆地走了。
我自然而然地擋住了他的去路,譚明溪問為什麼不開燈,我隨口說白天晚上對我來說都一樣,說完后,我自己先戰慄了一下,幸好譚明溪沒有發現。
終於不用再繼續聊下去了,我如釋重負地放下酒杯,讓譚明溪睡裏面的房間。關掉房燈,我躺倒床上,卻毫無困意。
沒想到他會先動手,我覺得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不該對這個人放鬆警惕。
他朝我點點頭,露出一副詢問的表情,我頓時會意,他朝淋浴間的方向指了指。孫岷佳一聲不吭地向淋浴間走去。
「今後請您多關照。」他奉承地又遞過一支煙,我擺手拒絕了。
譚明溪熟練地介紹自己,我的手交叉在一起,平放在桌面上,眼睛專註地看著他,腦子裡卻想著其他事。
接下來,我說出了對此事的推理,就是在火車上的那番想法。為了讓他聽明白,我的語速相當緩慢,就像一個遲暮老人回憶自己的前半生。
現在清楚了,這是曾文書搞的鬼,他在晚些時候潛入宿舍,偷偷把我的鞋拿到水房,將鞋底沾上水,然後再放回到我的床前,恰好我做了那個離奇的夢,天衣無縫地配合了他的行動,使他的計劃更加完美。
人影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如死人一般。外面颳起了風,我又想起了自己擺動的鞦韆和追著我跑的粉紅色氣球。
「也是,誰也不願白扔錢。」
「一會兒他知道我是這裏的老闆,準會大吃一驚。」
如果排除掉同夥論,那麼我在午夜走進廁所的可能性就不復存在了,彭斌和門板后的曾文書也不可能讓我失去一段記憶。
天空飄起了雪花,搖搖晃晃地落在地上,一下子就融化了。後來雪花越來越密,從天空中直接掉下來,地面上漸漸變白了。
我拉開後備箱,艱難地把文件櫃挪出來,放到院子里。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取出鑰匙把大門打開,一股陰風從裏面飄出來,我好像聞到一股腐爛的味道。
「這點錢還不至於。」
我穿上鞋,離開床鋪,站在列車狹窄的過道上。車廂還在劇烈地搖晃著,不過我已經習以為常了,甚至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譚明溪一個人在公司嗎?」
這個冒牌貨利用葬禮的混亂,巧妙地接近我,並取得我的信任。
「此話怎講?」孫岷佳睜大眼睛問,「那家店是你開的?」
「值班比較枯燥,你一個人行嗎?」吳冰不放心地問。
這個人張開雙臂,形成一個「大」字形。
「我在找孫岷佳。」
「你的手機怎麼總也打不通?」
我關上門,永遠離開那段日子。
「到時候你來找我吧。」小王熱情地說。
「我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
「我知道。」
毫無疑問,潛入者現在還在院子里,大概正靠在外牆上,我們剛好換了一個位置。我不能打開大門,那樣或許會有更大的危險。我突然想到一個更嚴峻的問題:這個人有沒有大門的鑰匙?
椅子怎麼會自己立起來,風可以吹倒它,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將它吹起來。
我抬起頭,看到曾文書從樓梯上緩緩走下來……
「我需要你幫忙。」
「有,但有一個問題比較棘手。」
「你在搞什麼鬼?」我問。
可是我為什麼沒有分辨出來呢?這就是曾文書的高明之處了,他先入為主地告訴我信是她的遺書,畢竟對方是其表弟,他應該比我更為了解蔣梅綉本人,所以當時我雖有疑慮,但很快就打消了。另外我必須承認,受到兩次驚嚇后我有些心不在焉,如果處在正常狀態,我估計能識破他的騙局。
「我們還沒談具體工作呢。」譚明溪也站起來。
當晚我的噩夢與曾文書的舉動完全吻合,這似乎太過巧合了吧,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比如說我真的走進了廁所,看到了門板后的黑皮鞋,可是,後面出了什麼事?我睜開眼時是在302房間里,我失去了一段記憶,至關重要的一段記憶。
「可是,」我坐到沙發上說,「他們這是為什麼呀?」
電話鈴終於響了,我急忙接起來,慌忙間,電話掉到地上,自動掛斷了。我重新撥過去,譚明溪發顫的聲音闖了進來,他說孫岷佳在宿舍樓的房間里,過了一會兒,孫岷佳接過電話,他只說了兩個字:七天。
我臉上露出笑容,但我猜那是僵硬的笑容。
可是,他為什麼要暗中監視我?
他關上辦公室的門,略作思考後,說出了全盤計劃。我沒想到一向耿直的孫岷佳竟能琢磨出來這個主意,不過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我點點頭,保安接著說:「我沒騙你吧。」
「沒錯,他說有人冒充你。」孫岷佳笑著說,「這小子算是徹底糊塗了。」
首先是墓地里駭人的一幕,我在墓碑前看到蔣梅綉站在自己的墓碑前吃著人們為她準備的供品。
「什麼都不做,好好休息吧。」
開完會,孫岷佳象徵性地敲了敲門,隨後坐在沙發上,說:「你臉色不太好。」
出了站台,我乘計程車直接去了公司,辦公大樓里只坐著一個值班的保安,他趴在辦公桌上睡得正香。我坐電梯上了頂層,所有的公司都黑著燈,走廊里闃無一人。
我穿過狹窄的過道,走到後門前,推了推,門緊鎖著。我有些失望,重新回到大廳時,哭聲消失了。
怎麼會是這樣?難道是我眼花了,把一盆普通的巴西木當成了人?
過了一會兒孫岷佳回了條簡訊,他告訴我他們已經聯繫上了,讓我放心。
我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儘管彭斌的舉止古怪,性格乖僻,但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曾文書的同夥,在他倆身上看不出有任何相同之處,他們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價格如何?」
「是他?」孫岷佳不敢相信。
中午徐強志來了一個電話,他想請我吃頓飯,算是祝賀新公司成立,我說目前忙於前期籌備,沒有時間,徐強志生氣地把電話掛斷了。
孫岷佳早就到辦公室了,他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腦,桌子上放著一疊信紙。我們一起將文具塞進柜子里,孫岷佳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電腦前。
「什麼意思?」我隱約猜到了他的目的。
想不通的事情只好先掛起來,我離開了別墅,鑽進車裡。利用熱車的工夫我再次觀察這個龐然大物,側牆上有個粗大的下水管,管子一直通向閣樓,可能是排雨系統,我跳下車用手指敲了兩下,很結實,一個敏捷的人絕對可以攀登上去。
一個黑影悄悄地靠近別墅,他貼在小院的外牆上一動不動,足有兩分鐘之久,我以為自己看錯了,剛要下車查看,黑影又動起來,我屏息看著他,漸漸地,我的心懸起來,黑影朝車子走來,我被發現了。
聽到保安的話,我忽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的意思是她一直是黑著燈待在房間里?」我問。
門被拉開了。
老婦人直愣愣地看著我說:「沒這個人。」隨後她就要關門。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害我呢?我一時沒想明白,還是最後再分析吧。
我在電腦前剛坐了一會兒,覺得背後有聲音,轉過身,看到譚明溪舉著刀,正一步步地靠近自己。
「過幾天你自然就知道了。」我並不想把事情提前泄露出來。
「我累了。」我想儘快結束談話,因為我隱隱覺得這件事有些失控。
「對,讓他儘快上班。」孫岷佳說。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鑰匙應該是他們從宿舍樓里偷來的,肯定不會有人逐一地清理她的遺物,所以就算是少了一把房門鑰匙也不會有人注意。
我坐在院子里的長椅上,把近期遭遇的事情從頭到尾仔細梳理了一遍,越想越覺得疑點多多。我模模糊糊看到了一個局,而這個布局人已經浮現出來……
過去很長時間了,孫岷佳的計劃大概失敗了。
有一次我壯著膽子出了別墅,但連個人影都沒看到,我估計躲在暗中的人正在醞釀著一些可怕的事。
天色漸漸發亮,鳥兒在樹梢上啼叫。我頹然地坐在沙發上,精氣神好像離開了身體,我變成了一攤爛肉。
「抓鬼。」我把這兩天來發生的怪事統統告訴了他。
這個人穿著紅色風衣,長發披肩,會是誰呢?
「那聲音你是怎麼做出來的?」
譚明溪明顯猶豫了一下,他說:「還不錯。」
我們下午去了厂部提貨,貨品暫時放進宿舍樓的庫房裡。為了方便,我把吉普車留給孫岷佳,自己租了一輛黑色的轎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夜的茶水,口腔內的苦澀滋味讓我清醒了許多。
我猛然轉過身,驚訝地看著他。
只能是曾文書,他先是用腳步聲誘導我離開房間,然後他站在門板后伺機而動。現在出現了一個新問題,彭斌是否是他的同夥呢?
吳冰將空啤酒罐扔進垃圾桶,然後順著樓梯上了二樓,大廳靜下來了。我百般無聊地熬了幾個小時,哭聲沒有出現,眼看東方已經泛白,這一夜的辛苦算是白費了。
過了幾分鐘,我聽到了笑聲,和昨夜的音調一模一樣。聲音好像在別墅後面。我順著牆根繞到後門,看到一個人形站在石檯子上,臉貼在牆面上,嘴裏發出難聽的聲音,像哭又像笑。
孫岷佳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偶爾蹙眉,雙唇繃緊,嘴角深陷下去,彷彿兩個酒窩。他以這樣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好像我說的是一段神話故事。
「看來你們相處得不錯呀。」徐強志怪聲怪調地說,他好像有些嫉妒我倆的關係。
老兩口互相看了看,口氣有些鬆動:「他那天好像是沒去。」
我想了想說:「一個前台,三個業務員。」
「馬老闆,看什麼呢?」孫岷佳不知什麼時候進了辦公室。
約摸十分鐘的樣子,一個帶棒球帽的年輕人走到車前,孫岷佳搖下車窗,指了指頂層亮燈的辦公室,年輕人帶上耳機,走進寫字樓,他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不知道裏面是什麼東西。
很難形容那種聲音,像是女聲,尖尖的,一聲高一聲低,不太連貫,斷斷續續,總之,那是一種讓人發瘋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被一陣雜亂的聲音吵醒了,我緊張地睜開眼,確定自己還在卧室里,卧室門是關著的,床邊也沒有人木木地盯著我。
孫岷佳得意地笑了笑,說:「那小夥子是我鄰居,我讓他上去看看。」
那是張一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蔣梅綉真正的表弟。
三樓的套房保留著,我倆在房間里喝了一會酒,東拉西扯地聊了半天,我希望他暫時接替孫岷佳的工作,他雖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同意了。按照計劃我應該誘導譚明溪撥打電話,可是如何才能不露痕迹地引到那個話題上呢?我沒有把握,只好無限期地拖延下去。
「你把話說清楚。」
「沒什麼急事,就是想找你聊聊。」
「他會問敲門的人是誰。」
「你的臉怎麼了?」他問。
「手機留在辦公室里了嗎?」
「你什麼時候搬過來?」他問。
我的心怦怦亂跳,右肩膀麻嗖嗖的,我想探出頭,但又有些膽怯,我怕看到一張魔鬼的臉。
到此為止吧,我心裏想,再搞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四十分鐘后,譚明溪到了公司,我們聊了兩句,便出發了。
「我在樓下一直等到譚明溪關燈。」他把茶水一飲而盡,接著說,「等了二十分鐘后我悄悄地上了三樓,敲了敲他的房門,然後裝出那串古怪的腳步聲。」
我關上弔燈,貼在牆壁上,與夜色融為一體。過了很長時間,我聽到一串腳步聲,很輕,距我越來越近。
保安麻木地點點頭,說:「這兩年來那裡從未亮過哪怕是一盞燈,可說話聲或哭聲卻沒間斷過一天。」
我在大廳里站立幾秒鐘,完全聽不出聲音的來源,我靜下心仔細聽來,哭聲好像懸在半空,我抬起頭,大廳里空無一物。
我點點頭,說:「準備開業吧,別等營業執照了。」
「帶你去沒問題,只是他家沒有電話,」老婦人有些為難地說,「到他家得走上一天的路,你不是還要回去處理公司的事嗎?」
之後的兩天風平浪靜,曾文書在醞釀著更歹毒的手段,他的王牌終於出場了。
「你把那些活兒都留給他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雜亂的聲音吵醒了,睜開眼,看到過道里站滿了人,像是出了什麼事故。
「已經開機了。」
對方點點頭,說:「沒錯,我就是。」
她的眼神發直,目不斜視地從床前走過。
「你就是把冰箱搬走也沒事。」
冰箱又響起來,嗡嗡的聲音讓人心煩意亂。我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清水,走出來的時候忽然發現了某些變化。
說實話,我真佩服她的定力,能在我的注視下從容地坐在梳妝台前,用吹風機吹乾頭髮,然後回到衛生間換上風衣,不慌不忙地離開了我的房間。如果換作我,我估計自己一定會露出破綻。
我的頭腦再一次陷入混亂中,我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在夢遊。
我轟了一腳油,將車駛進小區,保安轉過身,始終盯著車尾,我加快了速度,終於甩掉了他的眼神。
我咯咯笑了兩聲,隨後我的手摁在小腹上大笑起來,其實本來只打算草草應付幾下,到後來便愈發不能自持了,笑聲順著喉嚨綿綿不斷地噴射出來,硬邦邦地在舌頭上彈了兩下,然後從兩唇間一股腦地翻滾出來。
徐強志連連擺手,說:「我得遵守承諾,不能參与日常的經營管理。」
孫岷佳並沒有告訴說他要在浴池裡做什麼,我估計他不會有出格的舉動,現在只能隨機行事了。
「我安排他們在白天見面。」
忽然,譚明溪提到了電話,這讓我鬆了口氣。接下來,譚明溪撥通了孫岷佳手裡的電話,他的臉上露出極度驚訝的表情。
我轉過身,看到一張灰色的臉。
「薪金呢?」
不管怎樣,與別人分享秘密是件愉快的事,我現在的心緒舒暢了許多,思維似乎也清晰了。
孫岷佳二話不說,端起酒杯連喝了三杯。
我攔下一輛計程車,到了公司后他付了三倍的車款,讓司機原路返回去接譚明溪。隨後撥通了套房的電話,把譚明溪叫醒。
我將譚明溪九_九_藏_書的照片放在桌面上,看了又看,回想起他們對付我的手段,最後我下了決心,按孫岷佳的計劃行事。
譚明溪在卧室里熟睡,我在門口站了半分鐘,然後去了地下室,準備先把給老廠長的報告寫好。
「沒問題,你上去吧。」
接下來輪到曾文書出場了,現在想來真是環環相扣。
我走出正房,推開東側小屋的門,房間里很暗,窗帘拉得嚴嚴實實。
「沒關係,能住就行。」譚明溪問,「裏面有傢具嗎?」
很顯然,我所見到的曾文書是個徹頭徹尾的冒牌貨,而蔣梅綉真正的表弟根本沒有出席葬禮。
剛琢磨了一會兒,我聽到了拖鞋與地面的摩擦聲,聲音極小,幾乎可以被忽略掉。
我穿上拖鞋,忐忑不安走到門口,我猜門外的人是曾文書,把他引出來至少也是件好事。
我真慶幸自己去了一趟蔣梅繡的老家,拿到了他的照片,辨別了真偽。這件事無疑是他倆的疏漏。
短暫的接觸后,兩個人離開了工廠,徐強志表面上很客氣,估計他晚上就會打電話過來詢問。先不管他了,計劃還要進行下去。
「我還以為你要捲款外逃呢。」徐強志開著蹩腳的玩笑說。
我壯著膽子走到樓梯口,聽到一陣毛骨悚然的聲音。
「宿舍樓和馬路之間的大樹下。」他近一步說明,「我讓他戴頂草帽,身穿藍色的工作服,腳上是紅底布鞋,身旁放著個黑色的口袋。」
「不知道,或許還有其他人。」
我慢慢地擰過身,準備接受最慘烈的事實,可是,窗前的人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高大碩壯的巴西木。
可是,他隱姓埋名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大廳的吊燈竟然沒有關。
新的問題出現了,曾文書為什麼要給我看那封偽造的信?
「那不就穿幫了?」
「是廠長女兒的。」我說,「空置了很長時間。」
「我們肯定能把消失的曾文書引出來,到時候真相就大白了。」孫岷佳說,「你不是一直想搞清他們的動機嗎?」
我一下子明白了,蔣梅繡的另一隻鞋是在那棵枯樹下發現的,孫岷佳的用意自然不言自明了。
孫岷佳站起來,從衛生間里取出香水,噴了一下,聞了聞,然後把瓶子放進口袋中。「先借我用用。」
我倆吃完早餐,期間誰也沒有說話。偶然間四隻通紅的眼睛對視了一陣,我們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我把出差的事告訴孫岷佳,並將手頭的工作詳細說了一遍,他給我訂了一張火車票,當晚我就動身了。
「宿舍怎麼樣?」馬源問。
稍稍休息后,譚明溪簡要地把他的遭遇說了一遍,這次他確定孫岷佳瘋了。
我用清水把額頭上的血跡擦乾淨,之後用廢紙將後門上方的通風口徹底堵死。我在窗口前站了一會兒,院外一片死寂,看來那個裝神弄鬼人不會再來了,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琢磨著這件事,不一會兒便睡著了。
待譚明溪敘述完,我竭力穩定住他的情緒,開車把他帶到別墅,安排他睡樓上的卧室。按照原本的計劃,我應該留在別墅里,可是我臨時決定和孫岷佳見上一面,終止這個令人發狂的惡作劇。
「這些都是個人簡歷,已經收到三十多份了。」孫岷佳打開他的郵箱,把密密麻麻的應聘信調出來。
「剛吃完。」
果然,辦公室的燈滅了,我退到很遠的地方,目不轉睛地盯著寫字樓的大門。五分鐘后,孫岷佳和譚明溪一前一後地走出來,兩個人在大堂門口說了幾句話后,便分開了。
難道譚明溪失去理智了?
「祝你好運。」這句話從保安嘴裏說出來更像是一句詛咒。
師傅們的動作相當麻利,沒用多長時間傢具就全搬去了,我凝視眼前的空空蕩蕩的房間,忽然間傷感起來,過往的生活片斷再次浮現在眼前,如同昨天發生的一樣。
「哪天我去你公司看看。」
我的心涼了半截,原來是那個保安。
「他搬走了,我是房東。」
這時候,我不禁暗自佩服孫岷佳,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你找我?」他說。
沒過多會兒,孫岷佳出現在餐廳里,還沒坐穩,他便問道:「我怎麼覺得你這兩天不太對勁。」
「您沒開玩笑?」譚明溪笑起來,「沒關係,就算是長長見識吧。」
一陣冷風吹過,酒醒了一半,我快步走到穿過花園,鞦韆在搖擺,吱吱嘎嘎地響,彷彿有個人在上面玩耍,可就是看不清他的模樣。
「我在裡間睡的。」他說,「我從房間里取了一瓶礦泉水,忘記說了。」
「快擦擦吧。」保安指著我的傷口說。
我顯然在給自己編造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個還說得過去的借口。好了,不要再想了,這隻是生命中的小插曲而已,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現偏差。
每一件事我都講得十分清楚,從陵園裡的驚魂一幕到宿舍樓里古怪的腳步聲、別墅里的凄涼的哭泣,以及冒牌的蔣梅綉和彭斌的人偶,最後我取出照片,告訴孫岷佳關於兩個表弟的圈套。
「今晚還繼續嗎?」
他給我看了那封信,信中沒有涉及任何具體事宜,蔣梅綉只是向曾文書託付身後之事。在信的結尾處她輕描淡寫地說道,她已經對生活感到了厭倦,希望能儘快解脫,結束這一切,但她為何如此厭世在信中卻隻字未提。
我看著孫岷佳,忽然產生了一種想要向他傾訴的情緒,而且這種心態似乎越來越強烈,像一匹烈馬,眼看就要脫韁而出。
之後我上了三支香,插在爐台上。老婦人遞給我一塊手絹,我擦了擦眼睛,然後隨她回到正房。
「房子不錯。」
我終於平安地到了別墅門口,取出鑰匙,走進小院,院子里有一張塑料桌子,椅子倒在旁邊。我哆哆嗦嗦地擰開大門,進入屋內我靠在厚重的門板上,屏息觀察屋內的狀況。我聽到冰箱嗡嗡的工作聲,看到從窗口滲進來的月光。
「那就奇怪了。」我說,「徐強志為什麼不把他調出來?」
孫岷佳始終專註地聆聽著,沒有插話。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心裡話統統說給他聽,可能因為他是一位忠誠的朋友,也可能我此刻需要傾訴,僅此而已。
車子啟動,我一邊指路一邊掃著後視鏡,孫岷佳開著車遠遠地跟在後面。一路上譚明溪很緊張,車子好像是朝地獄的方向行駛。
我看到孫岷佳正滿臉笑容地看著自己。
「薪金待遇方面呢?」
送走譚明溪后,我拉開抽屜,取出那張照片,仔細地看起來。我萬沒想到照片上的人居然剛剛與我見過面。
我請他坐在沙發上,兩個人寒暄了幾句,譚明溪的臉色很難看,想必是孫岷佳的計劃起到了作用。
「算了,我寧可被嚇死也不願被困死。」我邊說邊把盤子放進廚房。
按孫岷佳的計劃,他會在譚明溪去衛生間的時候進入公司,站在襯衫陳列架里,之後他會根據情況用手機撥打前台的電話,發出一些怪聲,完成一系列行動后,他用簡訊通知我,下一步是我撥打他故意遺留在辦公室里的手機,趁譚明溪進入獨立辦公室接電話的工夫,孫岷佳離開公司,重新從電梯里走出來,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火車微微動起來,我站在窗前向老爺子揮手告別,一直等到列車啟動離開他才依依不捨地離開月台。
「簡歷就不必了。」我也舉起酒杯,說,「歡迎你的加盟。」
「我們見過面。」我把墨鏡摘下來,恭恭敬敬地說。
孫岷佳得意地笑了兩聲,說:「明天我去宿舍樓,如果譚明溪不在,我就往衣櫃里噴些香水進去。」
我退回到池子里,他聽到譚明溪喊了兩聲,那聲音聽起來比較理性。我沒有應答,過了一會兒,譚明溪走進浴池,和一個中年男人聊了起來。
我們到了別墅,我把零食和啤酒放到茶几上,準備神聊到半夜。吳冰圍著院子轉了一圈,隨後回到大廳端起一瓶啤酒喝了起來。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一隻黑貓突然從路邊竄出來,譚明溪急忙剎車,吉普車在雪地里滑行了幾米。
譚明溪說:「我想開窗戶換換空氣。」
我在街邊買了一份報紙,然後乘電梯回到家,家裡面零亂無序,大箱子小盒子擺了一地,幾乎無處下腳。我又收拾了一陣,大概在十點左右倒在床上,度過了最後一晚,在夢中我遇到了蔣梅綉,她好像在向我告別。
我又瞥了一眼照片,再次確認一下,之後我把照片放到抽屜里,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看就到此結束吧。」我把筷子放到桌子上,說,「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辦呢。」
我在路邊買了一份報紙,提前趕到了餐廳,服務員剛開完準備會,他們用好奇的眼神看著我這個性急的食客。我坐在包間里,要了一壺菊花茶,悠閑地翻看著報紙,我知道這種自在的日子不會維持多久。
我陷入迷思中。
「你好,」我欠著身說,「曾文書在家嗎?」
「讓他到公司來上班?」
至於那個翻箱倒櫃的第三個人,現在已沒有懸念了,那個人就是隋新葉,她一直站在門口,如果我沒有躲進衣櫃,她必然不會露面。隋新葉是曾文書的一張大牌,不到關鍵時刻不會輕易現身。
周一清早,辦公室有了人氣,我和孫岷佳獨處的日子終於結束了。前台接待李芸二十齣頭,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她叫我馬總,這讓我很不適應。三個業務員歲數都不大,樣子很乾練,孫岷佳挑選出的人應該不會遜色。
「很簡單,我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必須承認,他幾乎已經得手了。
沒有人不會驚訝,因為我事前錄了音,一共只錄了六個字,前兩個字是「哪位」,后四個字是「我是馬源」。
「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給你發信息了?」我低聲問。
但也不能讓他從容地與外界聯繫吧?
「那就辛苦您老了,郵遞費我來出。」
「我換了一個號碼,忘了通知你了。」我把現在使用的號碼告訴他。
兩個人約在小區外見面,孫岷佳興高采烈地從車裡跳下來,告訴他剛才又給譚明溪打了一個恐怖電話。
「我知道他。」我茫然地點頭說,「那位老爺子的模樣挺嚇人的,我進廠時他就在食堂工作,一晃都十年了。」
「你想想,在那種環境下誰敢開門出來。」
「我只想碰碰運氣。」
地板上銀白的月光晃動了一下,我低下頭,發現腳下有一個古怪的形狀,我歪著頭仔細看來,竟然是一個人形。
之後我們約定輪流在房間里等那個神秘人,我估計曾文書心裏樂開了花,我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再出現的人,而曾文書已經完全掌控了局面。
孫岷佳添油加醋地說:「他的牙又黃又尖,像個吸血鬼似的。」
明知故問!我心裏很惱火,不過為了計劃能順利進行下去,我盡量心平氣和地告訴他孫岷佳的號碼,讓他馬上電話聯繫,孫岷佳會開車把他送過去。
「你乾脆就睡這兒吧,隨便找個房間。」
我調好鬧表後用了很長時間才入睡,我實在不習慣有個人幫我值班。我沒有做夢,一切都是混混沌沌的,我始終處於睡眠的邊緣,每次翻身床板就吱吱響幾聲,與這棟別墅極不相配。
「是我。」他的聲音很脆,普通話相當標準。
我明白了,這個人利用別墅的換氣孔來製造恐怖氣氛,怪不得我昨夜始終找不到人。我舉起手電筒,準備看清對面的人是誰,就在這時,哭聲中止了,那個人扭過頭看著我,我們對視了一陣,對方從石檯子上跳下來,向我走來。
在途中孫岷佳給我來了個電話,他說事情比較順利,今天他辦理了完稅證明,明天凌晨他去房產交易大廳排隊。我沒想到進展得如此之快,故而不厭其煩地說了幾遍感謝話,表示事成之後要宴請他們,孫岷佳倒是不以為然,他說自己有的是時間,不必客氣。
我悄悄地下床,穿上拖鞋,輕輕拉開門,探出腦袋向外面張望,走廊里伸手不見五指,黑得像一口深井。
「怎麼也得吃頓午飯吧。」老婦人說。
老婦人說:「別客氣,只要我能辦到的。」
譚明溪「喂」了兩聲,然後便掛斷了電話,說是信號不好,一個字都聽不清。
「你昨晚住在洗浴中心了?」
我們一邊喝酒一邊閑聊,在孫岷佳面前,我的酒量立刻相形見絀,印象中他搶過我手裡的賬單,然後攙扶著我乘電梯回到房間,之後的事我就記不清了。
關鍵是,這個人是在屋內還是在屋外?
譚明溪有些遲疑,他說:「那好吧,下周見。」
走進正屋,我把手上沉甸甸的背包交給老爺子,然後坐在木凳子上,接過對方遞來的茶水,象徵性地喝了兩口。
晚上我去了洗浴城,把鑰匙交給孫岷佳,我們在套房裡又商量了一陣。
「這一幕恐怕你看不到了,他已經告訴他了,還邀他住了一晚。」
「真是莫名其妙。」吳冰皺著眉頭看著我說,「對方還給你留了個記號。」
車間里的機器像往常一樣轟鳴著,車間組長走過來,問我有何指示,我搖搖頭,隨便跟他們聊了幾句。我第一次感到輕鬆,今後不必再被噪音所困擾了。
「這麼說是真的?」他睜大眼睛看著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噩耗。
毫無疑問,接近我的最佳方法就是到公司來上班,為了避免我的猜疑,譚明溪先是把簡歷遞交給廠里人事科的馮經理,讓後者直接向我推薦。當然,我猜他給了馮經理一些好處,否則的話老馮應該不會如此熱情。
隋新葉為什麼要煞費苦心地扮演另一個人呢?我想原因只有一個,他們想讓我徹底崩潰,後面還有更歹毒的計劃。
「你的消息倒是很靈通。」我不置可否地說。
這裏的街區相當複雜,沒有高聳入雲的大樓,路邊低矮的房子看上去都一樣,灰灰沉沉的,傳統的青磚綠瓦,房頂上長滿了雜草,草叢中落了一些白色垃圾,可以想象大風天時這裏的狀況。
我覺得後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看來保安說的是實話。
「想笑就笑啰。」孫岷佳敷衍地回答。
我把枕頭立在床角,坐了起來。火車越開越快,窗帘抖個不停。列車員提著熱水壺走到床鋪前,問我要不要熱水,我搖搖頭,向她致謝。等她走後我從包里取出蔣梅繡的父親在車站給我買的飲料,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我乾涸的身體得到了滋養,現在可以繼續思索剛才的問題了。
我放下電話,走到窗前,凝視著樓下的街景。接下來的事就看孫岷佳了,整個計劃以他為主,我只是個無關大局的配角,儘管如此,我還是十分忐忑,說實話我內心深處有些後悔,愈發地覺得這不是一個最好的方式,可能會有些預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我驅車到了洗浴城,徐強志正休閑地坐在休閑區里喝茶。接待台後站著一個服務員,整個大堂十分冷清。
「你現在住哪?」我問。
不過,我還是不明白他們為何要設局對付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為什麼就不能坦誠相對呢?
過了很長時間孫岷佳才趕到,我幾乎已經把報紙翻爛了。他連聲道歉,說稅務所的人太多,生生排了一下午隊。
「對呀,他也在你們城裡工作。」老婦人說。
我在樓下抽了一支煙,仰頭看著公司的位置。按孫岷佳的計劃,他不需要上樓,譚明溪會自己下來。
「好吧,後半夜我來換你。」我起身上了二樓卧室。
我在廚房裡做好了早飯,剛剛準備妥當,吳冰就從樓梯上走下來。
「沒錯,我還要給宿舍里購置一些舊傢具。」孫岷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當我逐一檢查房間的時候,哭聲減弱了,這下更難辨別方向了。我忽然想到了後門,之前我竟然忘記檢查了,也許這個人就是從後門溜進來的。
我被迫彎下腰,身子劇烈地抖動著,我趴在沙發扶手上,視線漸漸模糊了,眼眶被淚水塞得滿滿當當。
兩個人回到客廳,我隨意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從後面的門進來的?」
我在酒吧第一眼看到她時就覺得此人的相貌與蔣梅綉非常相似,現在我明白了,原來她是曾文書的一枚棋子,也是這個局的重要組成部分。
我想不起來了,我緩緩地從樓梯走下來,神經綳得緊緊的,我擔心這別墅里還有一個人,此刻正躲在哪個角落裡觀察我。
從厂部出來,我們去了寫字樓,老廠長的朋友熱情接待了我倆,我告訴他營業執照已經申請辦理了,九*九*藏*書對方把鑰匙交給我,讓我們提前布置辦公室。
「你瞧,他正等著你這句話呢。」我笑著說。
「這件事譚明溪至少明天才會知道。」孫岷佳把收音機調到音樂台,然後把座位放平,「你的手機已經打開了嗎?」
「美術設計我一竅不通,我看還是你來約見他吧。」
過了一會兒,雙腳被凍麻了,我在樓下來回踱步,心裏愈發地緊張。
夜半哭聲沒再發生,但並不意味著風平浪靜,夜深人靜時我總能聽到一陣腳步聲,那聲音跟宿舍樓里的如出一轍,好像有一隻腳拖在地面上。
現在想來這個人也是有破綻的,午餐期間他隨坐在主桌,但始終沒跟蔣梅繡的父母說過一句話。我當時以為他悲痛過度,不願意開口,其實他們之間互不相識,在當時那個特殊的環境下,蔣梅繡的父母不大可能詢問他是誰。
「你最近好像有心事。」他說。
譚明溪停了下來,我把信封放到文件柜上,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我無意中掃了一眼信封,是從外地寄來的特快專遞,寄信地址是蔣梅繡的老家,信封里應該是她表弟的照片,貨真價實的表弟。
「留下了。」
我晚上回到宿舍與他見面時,他第一次提到了奇怪的腳步聲,那是一個伏筆,也是噩夢的開始。
「昨天我喝多了。」我把照片放進口袋裡,笑著說,「多虧你照顧。」
「一切順利。」我簡短截說。
「我能去小屋看看嗎?」
大概九點左右,我撥通了譚明溪的電話,告訴他下周一上班,宿舍樓已經準備好了,今天就可以搬進去。
「他有什麼問題嗎?」我忍不住問道。
「還滿意嗎?」他問。
接到隋新葉那邊的消息后,曾文書躲在蔣梅綉自縊的房間里,等我進入房間后,他將自己吊起來,模仿蔣梅繡的樣子。坦率講,當時我被嚇壞了,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裡屋還有個人懸在半空。
「為什麼要換個地方聊天?」他問道。
我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性,曾文書很可能是譚明溪的同夥,他倆在合演一齣戲,根據劇情要求,現在該輪到譚明溪出場了。
「你都講完了?」孫岷佳終於開口了。
我睡得很香,醒來時覺得公司里亮了起來,我拉開門,聽到孫岷佳的聲音,他正在給業務員開會。電話鈴響了兩聲,前台李芸放下手裡的活兒,接起電話。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坐到辦公桌前,開始工作。我知道自己是個心不在焉的老闆。
「比宿舍還合算。」
太陽升起時我還在床上輾轉,樓下傳來了車聲,我爬起來,拖著僵硬的身體到了公司。
「算了吧,其他方面我不如你,但熬夜的本事你一定不如我。」吳冰笑起來,說,「我們沒必要都守在大廳,你先睡,後半夜替我。」
「下周一有四個員工上班。」孫岷佳說,「一女三男。」
我到了茶餐廳門口,摁了兩下喇叭,吳冰在裏面招招手,讓我進去。餐廳里沒有客人,連服務員都沒在,吳冰坐在固定的座位上,桌上擺著一盤春卷和兩個煎蛋。吳冰讓我坐下,遞給我一杯香茶。
我猛然坐起來,冷汗順著額頭淌下來,可千萬不能讓他跳下去。
周齊搖搖頭說:「他跟我一樣,基本上不參加他們的娛樂活動。」
蔣梅繡的頭髮蓋住額頭,粉色圖案的發卡別在烏黑的髮絲間,她化著濃妝,灰白色的臉,鮮紅色的嘴唇。她把香蕉皮扔到地上,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我,她咧開嘴笑了起來,鮮紅的嘴唇間露出森白的牙齒。
「你笑什麼?」徐強志覺得莫名其妙。
「他就是找個理由把我打發走。」周齊說,「我不願意跟他們吃吃喝喝,拉幫結派。」
「我先上去了。」
「你不是讓我把事實說出來嗎?」
服務員恭恭敬敬地站在我旁邊,我點完菜,把厚厚的菜單還給他。徐強志走到吧台前,要了一瓶白酒。
譚明溪再次停下來,困惑地看著我,好像不滿我的心不在焉。於是我問了他一個專業方面的問題,趁他回答時,我在桌下抽出了照片。
對方點頭說:「他把酒吧轉讓了,我剛接手。」
「把戲演好,否則前功盡棄。」孫岷佳進了寫字樓。
我開著車盲目地在市裡轉了兩圈,途中我去了一趟曾文書的酒吧,酒吧沒有開門,裏面黑漆漆的,吧台上擺滿了空酒瓶。
我不時回頭張望,身後空無一物,那個神經質保安不見蹤影,他此刻會不會在別墅里等著我呢?
我沒敢輕舉妄動,因為我不想讓對方知道我已經發現了他,我在回想剛才進屋的過程,應該是關門了,但我不十分肯定。
「那敢情好,可我現在還用不上。」
「一切按計劃行事。」孫岷佳說,「對了,你有香水嗎?」
「聽說近期高層會有變動。」周齊遞給我一支煙,坐在我對面說。
「我記得你是從業務科調過來的?」我問。
我摸著黑把剛買來的資料櫃頂在門口,如果對方強行進入,我起碼有個準備。回到卧室前我又檢查了一遍窗戶,隨後從廚房抽出一把刀壓在枕頭底下,我躺在床上,覺得腦袋下面硬邦邦的,我覺得安全多了,於是我閉上眼,全身放鬆,準備進入夢鄉。
事實上,「七天」沒有任何意義。
我攔下一輛計程車,到了昨晚吃飯的餐廳,吉普車還停在那裡,我在餐廳吃過午飯,然後在旁邊的超市裡買了一堆食品,途中接到老廠長的電話,他說辭職報告已經遞交上去了,這兩天讓我好好休息。
譚明溪說了幾句感謝的話,我敷衍地應了幾聲,心裏真不是滋味。
「孫岷佳的業務能力最強,徐強志還靠他完成業績呢,哪敢輕易動他。」
「明天。」
離開這些同事後,我駕車出了院門,忽然間我有些傷感,那感覺好像是與一個好朋友永別了。
現在好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終於可以講通了。
「不知道,他臨走時什麼都沒說。」老婦人把門關上了。
「少喝點吧,這酒度數高。」老婦人關切地說。
「我想麻煩您一件事。」
我點點頭頭,沒有說話。
一個老婦人謹慎地在防盜門後面打量著我,好像我是一個探路的竊賊。
我啟動汽車,準備把這件事徹底忘掉。
「在哪?」我驚訝地看著他。
我和新員工寒暄了幾句,然後進了最裡面的辦公室,孫岷佳向我報告了業務進展,他的工作效率讓我吃驚。
電話鈴響了,我馬上接起它。
吃過午飯,我向二老告別,老爺子執意把我送到火車站,臨分手前我告訴他電視機旁有一個信封,裏面有幾千塊錢,是自己的一點心意。沒等他反應過來,我便躍上了火車。
六全市剛下完一場大雨,空氣中瀰漫著南方特有的味道。街道兩側是大大小小的商鋪,其中以食品店居多,店門口擺著幾張古董似的木桌,三兩個食客圍著木桌或看報紙或品茶聊天,沒有擁堵的交通,也沒有提著公文包匆匆前行的公司職員,這裏的居民過著緩慢安逸的生活。
「想笑就笑出來,別憋壞了。」我說。
「好極了。」孫岷佳猛地坐起來,來了精神,「只要我的簡訊一到,你就立刻打電話。」
「他們折騰你的時候可沒這方面的顧慮。」說完,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揉搓了一陣。
我草草地擦了擦,然後準備回到車裡。
這就是故事的所有細節,幸好我及時識破了他的身份,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我現在倒是很佩服曾文書,他的計劃性和隨機能力都在我之上,如果不是碰巧,我可能現在還握在他的手心中。
保安的嘴角動了動,看上去好像是在笑。他整理了一下制服,然後漫不經心地說:「兩邊兩棟別墅沒人住。」
在那之後,我看到梳妝台上多了一把房門鑰匙。
一整天我都是混混沌沌的,幹了什麼事我竟然全忘記了。
我猜保安是受了某種刺|激,常常憑空想象出一些場景,他的那套言論可能說過若干次了,湊巧我今天成了聽眾。
「有一次我倆喝酒,他無意中說的。」周齊問,「您打算提升他?」
我把房卡和信用卡一併交給前台,接待員把信用卡退還給我,他說房費由徐總簽單。我向他道謝,隨後駕車去了公司。
「想想他是怎麼對付你的吧。」孫岷佳板著臉說,「面對這樣的人,你就不能心存仁柔之心。」
我在廚房裡洗了洗臉,冰涼的自來水讓我清醒了許多。回到沙發上,我不放心地掃了一眼窗戶,突然間,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了,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保安好像又笑了一下,他說:「旁邊兩戶人家受到了驚嚇,所以他們搬走了。」
看來保安沒有胡說,別墅里鬧鬼,每晚都有一個女人在哭。
「瞎操心,城裡人都是好酒量。」老爺子固執地說。
吃過午飯我們去了百貨商場,購買了一些辦公用品。一天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我給孫岷佳配了一把鑰匙,約好明早公司見。
「還不錯?」馬源說,「你的臉色可不大好。」
「我估計把那小子嚇壞了。」孫岷佳開心地說。
小腿肚子忽然毫無徵兆地抖了幾下,是抽筋的前奏,我急忙彎下腰,用力摁住那幾塊上躥下跳的肌肉。我半蹲在門口,趁機觀察大廳,裏面乾乾淨淨,所有的傢具擺設都在原本的位置上。
別墅里靜悄悄的,我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我沿著小徑往裡走,我的影子像調皮的孩子一樣,在四周圍移動著位置。
我忍住笑,繞著別墅走了一圈,再沒有可乘之機了,別墅嚴密得像是一座無法攻陷的堡壘。我回到車裡,發動機已經熱了,我打開暖風,調到最高檔,把手舉到出風口前,血液似乎加快了循環,感覺很舒適。
「可是譚明溪不會在夜裡走出宿舍樓。」
我決意取消接下來的計劃,孫岷佳有些掃興,可也沒再說什麼。我們在車裡聊了一陣,然後各自上車分開了。我返回別墅,今晚準備和譚明溪攤牌。
六點半整,我驅車回到了寫字樓下,車剛停穩,孫岷佳就出現了,他敲了敲車窗,然後拉門上了車。
「徐科長,」孫岷佳說,「下周我住兩天客房,行不行?」
我努力回憶著,是自己忘記關燈還是有人把它打開了?
剛過午休時間,職員們沒精打采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孫岷佳正在會議室里和客戶談事,沒有看到我。
「徐強志沒告訴你嗎?」
昨夜的事讓人難以置信,一個人潛入別墅里,我卻無法找到她。我在做噩夢嗎?不會,這件怪事千真萬確地發生了。
「這就是事情的全部。」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你打算聊什麼呢?」
服務員看了看空蕩蕩的酒吧,說:「一般吧,現在是淡季,熟客們都去電影院了,來酒吧消遣的大多是情侶。」
「徐強志是洗浴中心的老闆。」
我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吃店裡,吃了一碗雲吞面,和老闆隨便聊了幾句,然後提起背包繼續趕路。
蔣梅繡的表弟陰差陽錯地到翔宇公司來面試,與蔣梅繡的男友面對面地交談。
「下周見。」我和他握了握手。
「還是老辦法,你把事實給他講清楚。」
當晚我失眠了,焦慮的情緒再一次襲上心頭,我對即將實施的計劃深感不安,就像做了一件虧心事似的。
我穿過別墅的大門,崗亭里好像有個人,我眯起眼睛往裡看,看到一張微笑的臉,那張臉幾乎貼在玻璃上。
灰色的制服,灰色的臉。
「我與老鄉合租了一間平房。」譚明溪說,「您這裏可以解決住宿問題嗎?」
我盡量用鎮定的語氣和譚明溪交談起來,出乎我的意料,對方居然真把刀放下了。
接下來,譚明溪把辦公室里發生的怪事用慌張的語調講了一遍,我靜靜地聽完,然後把事實真相說了出來。
「您二老的身體如何?」
「哦?您講。」
我在房間里洗了個澡,然後在大廳的餐廳里吃晚飯,我要了一瓶高度酒,喝了兩口覺得不是滋味,於是我撥通了孫岷佳的電話,讓他放下手裡的事,儘快過來。
「比較糟糕。」
我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我們和送餐公司沒有晚餐的協定。」
她的胳膊一動不動地垂在兩側,看上去怪怪的。
「你先去睡吧,有情況我去叫你。」吳冰建議道。
「你回去吧,有事我給你打電話。」
孫岷佳冷冷地哼了一聲,說:「估計他們就是用此方法對付你的。」
我付完款,鎖好門,與他們一起離開了小區。兩次經過大門,我始終沒看到那個保安,也許他在暗中窺視著我。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把車開到宿舍樓下,與譚明溪道別後,他回到公司。整個下午我都是心神不寧的,因為我知道此時此刻孫岷佳就在302房間里,與譚明溪僅僅隔著一道房門。
一覺醒來天色已經暗下去,我的頭皮有些發緊,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上下亂竄。我吃了一包方便麵,沏了一杯熱茶,然後鎖上別墅的大門,坐到院外的車裡。我把座位調到最舒服的位置,一邊喝茶一邊等待獵物的出現。
譚明溪回答:「你根本就沒關門。」
「最重要的只有兩個字:『找鞋』。」
「虧你想得出來。」
面對我的強烈質疑,他特意做了一番解釋,他說是我的潛意識在作怪,在我的內心深處遲遲不肯面對現實,認為他姐還在人世間,所以經常會把別人當作是蔣梅綉,或者乾脆是我憑空想象出來的幻覺。
經過一大串的分析思考,我得到了結論,所有懸而未決的問題均得到了相應的答案,但我還是無法了解事情的根源,曾文書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吳冰說:「舌頭上全是啤酒味,什麼咖啡都一樣。」
「他缺錢。」孫岷佳乾脆地回答。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八點鐘我們離開了別墅,我把吳冰送到了餐廳,自己在文具批發市場轉了一上午,買了一堆本子和簽字筆,另外配了一套庫房的鑰匙。
「徐科長要是有什麼意見就直接提出來。」
「講完了。」我依舊看著窗外,「你不相信吧?」
誰會半夜來訪呢?是譚明溪的幫手?
服務員說:「開春之後才有樂隊,現在這條街沒有一家是現場演奏。」
我對身體失去了控制,或者說身體拒不聽從大腦的指令。
停車場燈光昏暗,但我還是看到一張驚魂未定的臉。
我忍不住笑出來,答案就在嘴邊,那個冒充者當然就是曾文書的助理——隋新葉。
我遲疑了一下,因為我發現對手提著一個長長的利器,我從口袋裡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改錐,迎面向他走過去。
我嘆了口氣,心情沉重起來。
「原來是這樣。」我並不覺得意外,畢竟這是生意圈中的常態,說不定他在複製徐強志的發跡之路,「隋新葉還在這裏工作嗎?」
是哭聲,凄厲的哭聲。
吳冰曾經分析過此事,我大體同意他的觀點,他認為幕後操盤手可能是廠里的人,現在可以更為精確了,那個人就是曾文書。只有他知道我出差的行程,要設計出一個假象簡直是易如反掌。別墅里的哭聲也是計劃中的一個環節,曾文書買通了那個保安,此人無疑是最佳的執行人。
「我知道宿舍樓旁邊還有個大庫,你租不租?」
「我遇到一樁奇怪的事。」我強調說,「完全不合邏輯的事。」
我慢慢推開車門,躡手躡腳地走到院門前,側過身,進入小院。院子里一點聲音都沒有,那個人去哪了?
其次是那串高跟鞋印,我從葬禮午宴回到家后,看到電梯與房門之間有一串鞋印,我曾經問過隔壁裝修的小工,小工說他看到了只看到一個背影,留披肩發。
「他請了兩天假。」我說,「不過沒跟我說理由。」
我離開酒吧后曾文書一定在後面尾隨著我,當他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是宿舍樓后,便有了新的計劃,於是驚悚的一幕就上演了,我們在衣櫃里扭打在一起,他為了最大限度地掩飾自己,故意裝作毫無準備,讓我在搏鬥中佔盡上風。不得不說他這步棋走得很妙,我完全沒有料到他是有備而來。
「這好辦。」孫岷佳神神秘秘地撥了一個號碼。
「沒有發現你吧?」我不放心地問。
我抬起頭,看到頂層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譚明溪大概正在吃晚飯。
「比廠里的平均工資高一些吧。」我把剛配好的鑰匙遞給他,說,「我在宿舍樓租了幾間房,作為中轉庫房,將來不夠用的話,我再租個面積大的。」
周齊站在我身邊,他伸出兩個指頭,我會意,跟read.99csw.com著他走進吸煙室。
孫岷佳的酒杯僵在嘴邊,他驚訝地說:「為什麼?」
這就是曾文書突然消失的原因所在。
幾名旅客圍在一起用撲克消磨時光,邊玩邊喝著劣質的白酒,嘴裏不時冒出幾句不雅的粗口。推白色餐車的列車員向每個床鋪上的乘客推銷著價格不菲的盒飯,她走到我面前,我微微搖頭,她便識趣從我身邊走過。
我慌忙開始撥號,手指有些抖,好像不是自己的。
我在門口叫了兩聲,譚明溪果然在裏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回到302房。房間里非常凌亂,譚明溪的臉色可以說是糟糕透頂。
我們東拉西扯聊了一下午,餐廳里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我轉過身,看到天色已經昏暗下來。整個下午我們連一瓶酒也沒喝完,我注意到孫岷佳遲遲不動酒杯,顯然這不是他的風格,我猜他晚上還有事情要辦。
我一會兒站在窗前,一會兒在房間里踱步,李芸送來兩個快件,我看也沒看就扔到桌子上。
這就是曾文書的用意了,他想讓我徹底崩潰,這就是他的最終目的。
「最近生意怎麼樣?」
孫岷佳接著說:「事情雖然離奇曲折,但我認為你的推斷大體沒有錯。」
我悄悄摘下前進擋,問道:「我記得別墅早就售罄了。」
臨走前孫岷佳悄悄把車鑰匙要給我,他說車已經停在辦公樓下,明天按計劃行事。
我半信半疑地點點頭。「周一他會來上班。」
「你租那麼多間宿舍幹什麼?」小王的眼珠子轉了轉。
我和小王握手告別,回到車裡我撥通了孫岷佳的電話,約他一起吃個晚飯,孫岷佳爽快地答應了。我啟動車子,不知不覺地到了宿舍樓下,我下了車,上了三樓,打開那幾間房,裏面四白落地,確實是絕佳的庫房。
除了我和老廠長外,沒有其他人配有別墅的鑰匙,所以保安的話根本就是一派胡言,或者他在夜晚時分出現了幻覺。
我向前台接待員提及徐強志的名字,對方立刻露出超常的笑容,我遞給他證件,接待員用最快的速度替我辦理了入住手續,我看了看門卡,是最好的套間,看來徐強志沒有敷衍我,我是這裏的重點客戶。
現在只有一種可能,有人進來了,別墅里還有一個人。
我心裏有些後悔,隨便編個謊言可能會好些。
「譚明溪的狀態如何?」孫岷佳問。
「是不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
「很好,」孫岷佳似乎鬆了一口氣,說,「你快回去睡覺吧,咱們晚上見。」
「我去找找。」老爺子回屋拿了一本相冊,翻了翻,遺憾地說,「沒有他的照片。」
「那就辛苦你了。」
我笑起來,說:「我也算是熟客了,把你的老闆叫出來,我們是朋友。」
我叩響了大門,過了很久才聽到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一位五十多歲的老爺子探出頭,問我找誰。
我在樓下的陝西餐廳吃了一碗羊肉泡饃,然後回到辦公室,拿出譚明溪簡歷,我仔細端詳上面這張照片,並沒覺得有何不妥之處。
我離開酒吧後去了晝與夜餐廳,同店主吳冰聊了整整一夜,這一次曾文書沒有掉以輕心,他在餐廳外面監視我到天亮。
我盯著保安的臉,仔細辨認了一遍,很顯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他完全沒必要恐嚇我。「別墅附近有墳場嗎?」我硬著頭皮說。
馬源也下了車,把車鑰匙扔給他。「別鬧出人命來。」
「別客氣,我們畢竟是老熟人了。」他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再說我得幫你消化這些零食。」
這是孫岷佳的信號,他已經得手了。
我打量屋內的擺設,與我上次來沒有任何變化,仔細算來,上一次來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新來的員工。」我有些不耐煩地說,「我在等個電話,有空再聊吧。」
之後他們換好衣服準備離開,好端端的吉普車卻無法啟動,我倆只好在洗浴中心裏留宿一夜,當然這肯定是孫岷佳做的手腳,今夜他不會輕易放過譚明溪。
我想他是想讓我的頭腦里產生混亂,就結果而言他達到了目的。可他為什麼要算計我呢?還得繼續分析下去。
「這個好辦,」孫岷佳得意地說,「我把千斤頂拖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會有難聽的摩擦聲,嚯,那聲音可嚇人了。」
關上房門,我走進裡屋,打開房燈,譚明溪戒備地看著他。兩個人試探性地說了幾句話,然後譚明溪開始攤牌。我不緊不慢地把疑點一一解開,譚明溪半信半疑,但又無法反駁。
由於遭遇驚嚇,我在302房間里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半夜三更我聽到腳步聲,我出了房間尾隨到廁所,我覺得有個人躲在門板后,於是我在第二扇木門前猛然彎下腰,通過門與地板的縫隙我看到一雙腳,站在木門后,鞋面很臟,鞋底裂開了口子,是上世紀風靡一時的三節頭黑色皮鞋。
曾文書設計的這套計劃是為了更近距離地接近我,如果他不主動出擊,我們的關係不會太近。
我踮腳走到窗邊,探出半個腦袋,別墅外沒有異常,看來保安的話並不足信。我打開大廳的吊燈,檢查了每扇窗戶,之後我安心地去了二樓的卧室,關上門,躺在床上。這是我在別墅的第一晚,感覺怪怪的。
「跟他有啥關係?」他反問道。
幾乎是完美的計劃。
如果我確實去了廁所,那麼門板后的人是誰呢?
鬧表終於響了,我刷地一下坐起來,迅速穿上外衣,出了卧室。大廳里黑著燈,今夜連月光都沒有,下樓梯時我險些摔倒。
譚明溪就是照片里的人,換句話說他才是蔣梅繡的表弟,只是用了一個假名而已。
我們此前從未謀面,我實在想不通他為何要與我為敵,毀掉我的生活。
「我覺得這裏挺好。」我沒好氣地回了他一句,然後駕車回到別墅。
「不會。」孫岷佳擰開收音機,不慌不忙地說,「你知道他的手提袋裡是什麼?」
出於那個荒誕不經的死亡臆想,我當天夜間也去了曾文書的酒吧,在辦公室里我無意中看到了酷似蔣梅繡的隋新葉,曾文書在第一時間也發現了我,不過他處變不驚,讓隋新葉離開,然後坐在吧台上用話穩住我。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兩個人僵住了,誰也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我提議去洗浴中心,譚明溪猶豫了一下,但沒有反對。
孫岷佳一直在聽,沒有打斷我。
終於到了目的地,我向服務員要了兩個洗浴牌,套在手腕上,隨後和譚明溪一起進了浴室。
高高瘦瘦的保安向我點頭致意,我把車停在門口仔細打量這個人,保安被我盯得有些發毛。
「城北有一棟宿舍樓可以住,就是條件差點。」
「當然。」老婦人站起來說。
我嘆了口氣,啟動的按鈕已經摁下,我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
吳冰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說:「我認為你已經打草驚蛇了。」
「為什麼?」
「明天我上夜班,有事可以找我。」
我起身走過去,探頭向外張望,小區里的路燈已經亮了,黃澄澄的連成一片,小馬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兩側的別墅黑著燈。
我笑了笑,沒再繼續問下去。按照此前制定的計劃,我給他安排了很多的工作,並把吉普車鑰匙交給他。譚明溪問孫岷佳的去處。我故作冷淡地說他不見了。譚明溪疑慮重重地離開了辦公室。
「我為什麼不信?」他反問道。
「沒關係,我熬得住。」
「當然是公司方面的事,否則我不會在周末找你。」
譚明溪說:「換了住處總要失眠一兩天。」
「馬廠長昨晚跟誰打架去了?」孫岷佳笑呵呵地問。
應聘的人叫譚明溪,照片不太清楚,但看得出是個英俊的小夥子,此人曾供職某大型企業,閱歷較為豐富,讓我想不通的是,一個名牌大學生為什麼會選擇一家剛剛起步的小公司呢?
我沒理會他的態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孫岷佳急匆匆地趕到了,他禮貌地朝我們打了個招呼,然後坐在我對面,我注意到他微微向我眨了眨眼。
「那兩戶搬走了。」
「我知道你們城裡人忙。」老婦人擺擺手,說,「我們都挺好的,你別惦記了。」
院子並不算大,一根鐵絲間掛著灰色被罩,被風吹得搖擺不定,我聞到一股潮濕的味道。牆角立著雞窩,五顏六色的雞毛散落在地上,像是鋪著一層花色的地毯。
「還有,」孫岷佳不放心地問,「對譚明溪說的那些推斷你都記清楚了嗎?」
「我們邊吃邊聊吧。」徐強志把我帶進餐廳。
我一下子愣住了,明明鎖上了門,怎麼可能又打開了?
「算了,」孫岷佳走到門口說,「我家離宿舍樓近,隨時都可以過去。」
兩個人越聊越乏,我強打精神,尋找著可以引入的話題。
「你剛才好像有些不自在。」
「您是不是要被扶正?」周齊的眼睛里充滿了期待。
「又讓你破費了。」
「是盒飯,我們不能讓譚明溪餓肚子。」
接下來我們到了孫岷佳的家,房間里沒有人,暖壺裡是涼水,家裡沒有半點人氣。其實那間平房是孫岷佳臨時租用的,桌上的合影也是特意擺上的,孫岷佳可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實住址。
下午我們去了業務科,從那裡領了一些襯衫樣品,這是我首次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出現在廠里,職工紛紛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倆,讓我很不舒服。徐強志剛好沒在辦公室,孫岷佳和他的部下聊得火熱,他很習慣現在的角色。
關閉房燈,我躺到外屋的床上,譚明溪的呼吸聲越來越重,不一會兒鼾聲就響起來了。我放鬆下來,混混沌沌地睡著了,睜開眼時,天色已經泛白。
我輕手輕腳地換上衣服,走出了房間,在餐廳里喝了一碗粥。雪停了,外面白茫茫的,有些刺眼。
「別找了,我在這裏。」一個熟悉的聲音。
「空氣也好,我都想搬過來住了。」
孫岷佳忽然說了一句奇怪的話:「食堂掃地的老王頭你認識吧?」
我無話可說,裝神弄鬼的人肯定不是他,他不可能跑過汽車。
我本以為那個人是彭斌,但彭斌本人卻突然出現在水房裡,就在我愣神的時候,廁所的門板被慢慢推開了,隨後我醒了,彭斌告訴我那是個夢,在我到宿舍樓后他根本沒去過水房。不過事後我發現了疑點,房間里有腳印,是我的鞋子留下的,鞋底有水跡,只有廁所的地上才有水。
我讓服務員拿來一瓶冰鎮啤酒,為他斟上一杯,趁他解渴的功夫,我點了一桌子的菜。一瓶酒下肚后,我把家門鑰匙交給他,他問我現在住哪,我說老廠長的別墅,有空帶他去認個門。
這時,孫岷佳走到我的門口,他手裡拿著一個藍色的信封。我招招手,他走進來把信封交給我,然後轉身離開了。
孫岷佳收下鑰匙,繼續翻看簡歷,我則離開了公司,回到廠里辦完了離職手續。事畢我去了車間,同那幾個組長抽了一支煙,我的事他們已經知道了,所以我們不約而同地聊了一些愉快的往事,並約好了吃飯的日子,準備大喝一頓。
浴室里霧蒙蒙的,譚明溪去淋浴了,我則不露痕迹地與他分開了。
天色擦黑,屋內漸漸暗下來,四周靜得很不真實。據說晝夜交替的時刻往往會產生某種奇異的力量,會讓許多人做出怪誕的事情或產生怪異的想法。
好了,這三件事串到一起,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軌跡,一個酷似蔣梅繡的人上午出現在墓地,中午在我家裡洗澡,晚上去了張老太太的小賣店裡買東西。
「我覺得孫岷佳根本就瞧不上徐強志。」
「別提了,撞到鬼了。」我沒好氣地說。
「衛生間里有一瓶,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估計這些日子對方是不敢露頭了。」我把早餐擺在茶几上,「咖啡只有速溶的,行不行?」
我久久地看著他,譚明溪的眼神是散的,看來他離崩潰不遠了。
「有照片嗎?」
我愣了一下神,說:「你是這裏的老闆?」
我尾隨譚明溪到了停車場,當譚明溪準備倒車的時候,我立刻走上去,站在車窗外,車子猛地抖了一下,隨後熄火了。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吃飯了嗎?」他問。
我在衛生間里洗了一把臉,然後躺在辦公室里的沙發上睡了起來,對我而言,這裏要比別墅舒服得多。
午夜時分,我被門鈴聲吵醒了,我拉開門,讓孫岷佳進來。我為他倒了杯熱茶,他喝了兩口,看了我一眼,然後咧嘴笑起來。
更為重要的是:蔣梅綉竟然沒有看我一眼。
但是,隋新葉怎麼會有我家的門鑰匙呢?
又過了一天,我沒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曾文書在我眼皮底下消失了。當然了,或許他躲在某個角落正監視著我。
譚明溪被迫回到裡間,他的手機響了兩下,像是在接收簡訊。
孫岷佳遞給我一張嶄新的銀行卡,他說錢都在裏面。我說茶先別喝了,先去辦事吧。孫岷佳欣然同意。我在旁邊的銀行把零頭取出來,然後駕車去了廠里,把銀行卡直接交給老廠長。老廠長正準備為我辦個歡送會,被我拒絕了,我希望離職的事盡量低調處理。老廠長同意,他讓我明天下午辦理離職手續。
我的手撐在手套箱上,一股強大的力量壓在後背上,像只大手似的將他推向前風擋。車子有些打滑,斜著停在路中央,還好沒出什麼事故,只是一場虛驚而已。
孫岷佳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對徐強志說:「廠子里真是藏龍卧虎,沒想到你還有這麼大的買賣。」
別墅里過於空曠,我坐在昏暗的屋內感到心神不寧,一樓有幾扇落地窗,我神經質般地瞥了一下,總擔心有人在監視我。
孫岷佳歪著腦袋想了想說:「你就說是按摩小姐。」
我打開卧室門,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地毯很厚,很有彈性。我走到樓梯口,頓時愣住了,兩條腿無意識地抖了兩下。
「老王頭就住在宿舍樓里。」他依舊賣著關子。
如果是想調查他姐的死因,為何不幹脆向我說明呢?
大概過了十分鐘,我聽到了推開窗戶的聲音,難道他想跳下去?樓下堆滿了管子,搞不好會鬧出人命。
「我也想知道。」保安瞥了一眼崗亭,說,「我勸你還是搬走吧。」
保安攔住我,低聲問:「聽到哭聲了嗎?」
第二天中午我才從床上爬起來,看到柜子上有一張紙條,孫岷佳的字跡很潦草,大意是讓我好好休息,他去公司辦事了。
我有些猶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孫岷佳安靜地看著我,等待著最後的決定。我坐在辦公桌后,兩隻手插|進頭髮里,用力按捏頭頂。
我一口氣說了很長時間,嘴角幹得像團棉花。印象中電話鈴曾響了兩次,但我倆誰也沒有理睬它。
「沒錯,是他。」我說,「他才是有錢人。」
第二天一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我把孫岷佳叫到辦公室來,說:「有一個學美術設計的應聘者,你找時間跟他見個面。」
可是,孫岷佳還是百密一疏,我忽然想到。所有的計劃都是建立在譚明溪去衛生間的基礎上,如果他不離開公司,孫岷佳的計劃將無法進行下去。
「你好像不是消極怠工的人。」
服務員問:「您是第一次來吧?」
「收到了,我對目前的業績相當滿意,這就是我請你們吃飯的原因。」徐強志隨即敬了一杯酒。
「她不準備回國了?」
車子開了一段,我注意到譚明溪開始後悔了,他不想再往前走了,但又不好說出口。此時我很矛盾,想直接跟譚明溪攤牌,質問他為什麼要隱姓埋名暗中接近自己。但如果這樣的話,整個計劃將以失敗告終。
我抽了一支煙,整理了一下思路,接著,我又補充了些許內容。事畢,我長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沙發上,身體徹底鬆弛下來。
「今天那個小夥子是誰?」
出於好奇,我立刻致電馮科長,問他為什麼要介紹這個人。他說譚明溪去了業務科的設計部面試,科長助理說主要業務已經承包出去,現在已不需要這樣的人才了,所以才向翔宇公司推薦。我點點頭,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我抱著紙箱子回到車裡,麻木地吸了一支煙,有幾名工友從車前走過,他們紛紛向我打招呼,我回過神來,發現午餐的時間到了。我跳下車,隨著人潮步入員工食堂,吃飯的人並不多,我坐在固定的位置上,要了三個菜,心不在焉地吃起來,這大
read•99csw•com概是我在廠里的最後一頓飯,因此我吃得格外慢,直到保潔工掃地我才離開食堂。粉紅色的氣球在花園裡滾動,它輕飄飄地飛到我的腳下,我將其踢開,氣球彷彿生氣了,它不緊不慢地跟著我,一直尾隨我到小橋邊,在我加快速度后才勉強甩掉它。
我深深地三鞠躬,幾滴淚水落在地上。
「什麼忙?」
我拉開窗帘,那座熟悉的城市立即躍入眼帘。天空呈灰白色,幾朵雲彩懶洋洋地飄在半空中。我跳下床,摸了摸錢夾和手機,都在身上,我放心了,隨後跟著人群往外走。
「他什麼也沒說。」
黑影做了一個古怪的姿勢,隨後我聽到一陣犀利的風聲,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飛來的東西已經到了面門。我下意識地抬起手,胳膊保護住了雙眼,但額頭還是挨了一擊,我跌倒在地,頭頂上火辣辣的。
仔細想來,那封絕筆信也是有破綻的,首先是字跡潦草,蔣梅繡的筆跡清秀飄逸,就算是在悲泣絕望的狀態下也不可能寫出那樣的字體,一個人可以丟掉任何東西,但絕不會丟掉自己的筆跡,所以那封信必定是偽造的,曾文書只是模仿到形似的程度。
我站在樓下,仰頭看著亮燈的辦公室。時間過得很慢,也不知道他們見面了沒有?
院子里的椅子立了起來,端正地圍在桌子旁。
無論如何我還是勇敢地講了下去,不管他是否相信,如果他現在轉身離開,我絕不會怪他。
「也好。」我找出譚明溪的電話號碼,與孫岷佳交代了幾句業務方面的事後,離開了公司。
我順勢坐在過道的活動椅上,繼續思索下去。
我苦笑了一下,然後把酒盅里的酒一飲而盡,老爺子高興地替我斟滿。
「好吧,我過會兒到。」我嘆了口氣,掛上了電話。徐強志是公司的股東,我沒理由不跟他見面。
「都挺結實的,這裏的水好。」
前門被鎖死了,我往別墅里撥了一個電話,沒有接通,估計譚明溪把電線拔斷了。我在院子里繞了一圈,從後門進入別墅。
第二天清早我到公司的時候,譚明溪已經在座位上了,我在辦公室里喝了一杯茶,然後讓李芸把譚明溪叫進來。
幸好徐強志遵守諾言,人事方面的事他沒有多問。我刻意與他保持距離,這個時候可不能讓他壞了好局。
出於好奇,我走過去,譚明溪回頭看到了他,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那個中年男人迅速離開了,也許是過度緊張的緣故,譚明溪竟然完全沒有察覺。
我剛打開電腦,內線電話就響起來,李芸告訴我來了一個應聘者。我用最快的速度把辦公桌收拾乾淨,然後起身倒了一杯水。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隨口問。
「隨時聯繫吧。」他說,「周一晚上見。」
我慢慢地站起來,走到門口,勉強看到一個黑影從裡間走出來,看來譚明溪想偷偷地溜出去,離開這個真假難辨的馬源。
「沒關係。」孫岷佳滿不在乎地說,「老王頭只是一個前奏而已,譚明溪這小子就等著接受考驗吧。」
我朝崗亭擺擺手,那張臉還在笑,笑得很不自然。
我眯起眼睛盯著門口,隱隱約約看到一個人走了進來,看身材好像是孫岷佳。
過了幾秒鐘,我鼓足勇氣,在心中倒數了三個數,然後猛地側身,面對那扇可怕的窗戶。我覺得眼前一花,月光打在我的身上,我看到靜謐的夜空和瑟瑟發抖的枯樹枝,那個人形不見了,我的影子出現在地面上。
「據說那棟樓里鬧鬼。」
送走孫岷佳后,我回到卧室,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我原以為自己會失眠,沒想到足足睡了十二個小時。
掛斷電話,我去了洗浴城,在接待台領取了三樓套房的門卡,由於徐強志打過招呼,服務員待我特別熱情。
「我當然知道,」孫岷佳終於說出了他的目的,「只有缺錢的人才會幫我們辦事,這兩天我準備讓王老頭和譚明溪見見面。」
後來我們在宿舍門口分手,我回到家裡,隨即又返回到宿舍樓,我在計程車上看到一個可疑的人影,那個人應該是隋新葉,她的任務是守在我家門口,而曾文書此時卻留在宿舍樓里,他猜到我會連夜返回,去打開那個空空的抽屜。
接著床墊響了一聲,譚明溪又躺下了,我放心了,靠在床背上想著心事。孫岷佳的計劃是否用力過猛?偏離了正常的方向?
此人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此前的失態舉動被他一覽無遺。
我又笑了起來,明天我會加裝一層防盜窗,讓他遺憾去吧。我甚至想到了他第一眼看到防盜窗時的表情,這樣一來,我笑得更厲害了。
我向老闆致謝,然後拿起手機聯繫曾文書,對方沒有開機,我喝光了果汁,駕車去了曾文書的家。其實我並沒有具體的事,只是不願意過早回家。
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別墅像是建在真空里。
「我們可不是慈善機構。」
小王是個機靈人,我只能實話實說。「我過些日子要買進一批貨,需要找個便宜的中轉庫。」
當然了,他也犯了錯誤,他不該過早地轉讓酒吧,也不該失去聯繫。他的疏忽大意讓我有機會識破他的詭計,令他優勢盡失。
我心裏有些發虛,這是計劃之外的事情,譚明溪會給誰發信息呢?此刻我想衝進去,奪走他的手機,然後逼他說出真相,可這樣一來,前面的努力就全部浪費了,況且就算是當面質問,譚明溪也很難說出實情。
掛掉電話,我立刻給孫岷佳發了簡訊,讓他有個準備。
聊了一陣兒,我忽然說:「我也要離開工廠了。」
譚明溪說了幾句道歉的話,我擺擺手,讓他繼續往前開。
突然,手機響了一下,是簡訊息。
「一場虛驚。」吳冰坐回到沙發上,舉起啤酒罐仰頭喝了幾口,「外面沒有人,大概是我聽錯了。」
之後我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睡著了,直到被衛生間里的流水聲吵醒,睜開眼看到蔣梅綉打開頂燈,梗著脖子走出來,她臉上化著濃妝,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膀上,那件白色浴衣蕩來蕩去,好像是掛在她的身上。
我摸了摸傷口,說:「險些破了相。」
「吃飯了嗎?」他問。
話語間我始終盯著他的眼睛,我看到的是坦誠的眼神。於是我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統統告訴了他,包括今後的計劃。
我們各斟上一杯酒,徐強志忽然說:「是不是該把孫岷佳叫來?」
「我早就該來看你們了。」
「徐強志沒告訴你嗎?」
他讓我去酒吧議事,究竟談論什麼事,他在電話里賣了一個關子,於是我趕到酒吧,曾文書突然拿出一封蔣梅繡的遺書,說是晚上有人送到酒吧的。
大概我在洗浴中心的客房吧?
我慌裡慌張地朝四周打量。
我十分抱歉地說:「我今天下午就得回去,我和朋友剛辦了一個公司,現在正是要勁的時候,離不開人。」
「我們等服務員來了再走?」
我當然知道他為什麼要笑。
「你去睡吧,被褥是新的。」
應聘者個頭很高,穿著一件藍白色的運動服,他留著短髮,一副精力充沛的樣子。我把水杯遞給他,他接過去,禮貌地喝了兩口。
「好吧。」我不想再追問下去,「明天你準備做些什麼?」
話又說回來,誰又能想到會有人如此大胆地偷換概念。
說話的工夫那位小夥子下來了,他告訴孫岷佳公司里只有一個人,其他公司都關門了。孫岷佳把他打發走,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你在幹嗎?」我緊張地問。
我陷入兩難境地,怎麼會疏忽了這個環節呢?
「她就在後廚。」吳冰朝廚房方向喊了一聲,然後跟我走出餐廳。
拉上窗帘,我躺在硬梆梆的床鋪上,列車微微搖晃,咔嚓咔嚓的聲音越來越急,漸漸地,小城被甩在後面,從縫隙處我看到一望無際、光禿禿的平原。我把手墊在頭下,仰面躺在床上,幸好車上的旅客不多,現在可以靜靜地思考了。
上鎖的抽屜是曾文書的另一個策略,他明明已經挖空了抽屜,取走了裏面的東西,卻偏偏裝作一幅全然不知的樣子。雖然鑰匙就放在手包里,但我推說沒有帶在身上,曾文書想必看出了我的小聰明,不過他並未點破。
「我說呢,連樂隊都省了。」
「他恰好在外地,來不及回來了。」
我向他走過去,那隻胳膊在動,似乎在朝我擺手。我停住了,輕聲叫他的名字。吳冰回應了我,他讓我待在原地。我直挺挺地站了好一會兒,吳冰才從角落裡走出來,乾乾地笑了兩聲。
「你有事嗎?」我舉著電話說。
「沒問題。」徐強志乾脆地說,「你住幾天都行……」
此時我想到一個細節,出現在我家的「蔣梅綉」右邊的臉頰上有一道細小的傷疤,真正的蔣梅秀絕對沒有此印記,可見,那個人的確是個冒牌貨。
孫岷佳沉默了,他的眼睛看著我,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動著。我猜他並不相信我說的話,至少是半信半疑,當然這不能怪他,倘若我沒有親身經歷,恐怕也不會相信。
老爺子仔細地打量我,足足過了半支煙的工夫他才認出我。
我不緊不慢地穿過那條長長的街,徑直進了曾文書的酒吧,坐在靠窗戶的位置上,一位年輕的服務員走過來,我沒見過她,也許是新來的服務員。我要了一杯果汁,隨後跟她閑聊了幾句。
老兩口高高興興地各自準備去了,趁這工夫,我從口袋裡抽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電視機旁。
還有一件離奇的事是小賣部的張老太太轉述的,她說葬禮的當晚她到後院拿東西,回來時看到有個顧客站在櫃檯前,手裡拿著兩瓶飲料,張老太太覺得這個人的背影有些眼熟,隨後看清此人就是蔣梅綉。
「這點錢就不用你操心了。」老婦人爽快地答應了。我把公司地址留給她,她沒問我為何要看照片,我也沒有解釋。
我是第三天下午到的公司,為了給定製的傢具結賬。辦公室里已經煥然一新,孫岷佳把傢具放到最合適的地方,隨後定做了企業名牌。
我到樓下給吳冰撥了一個電話,對方不在服務區,找不到他我心裏有些不踏實,於是我換好衣服準備去他店裡。還沒出門,電話響了,我以為是吳冰打過來的,接起來才知道是徐強志。
我從卧室里拿出刀,然後順著樓梯一點點往下走,哭聲越來越清晰,那個人就躲在大廳的某處。
我回到廠里找到了後勤部的小王,他說租賃宿舍的事已經得到批准,我愉快地把半年的租金交給他,並囑咐他維修302房間的門鎖。小王說他馬上就辦,讓我下午過來取宿舍鑰匙。
服務員轉身走了,不一會兒有個中年人走到我的座位前,他個頭很高,穿著一套中式服裝,滿臉堆笑地說:「您找我嗎?」
不對,這絕不可能是巧合,一定是刻意為之,或許是另一個陰謀的開始。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他問。
孫岷佳詫異地搖搖頭,說:「我現在越來越佩服他了。」
「廠長好記性,」周齊抱怨道,「徐科長始終瞧不上我,說我工作不積極,給他們部門拖後腿。」
徐強志露出遺憾的表情,孫岷佳卻撲哧笑了一聲。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忽然發現孫岷佳整人的手段一點也不比他的業務能力差。
我把手電筒拿起來,一隻手扶在車門上,準備隨時與來者搏鬥。黑影停頓了一下,在車前一點點往上升。
「哪裡話,你是我老闆,就算是扛也得把您扛到房間里。」孫岷佳滿不在乎地說。
曾文書告訴我他遇到的怪事:他晚上在宿舍樓上廁所時,聽到背後的門響了一聲,然後是畸形的腳步聲,好像是一瘸一拐的,離他越來越近,於是他本能地打著打火機,壯著膽子猛然轉過身,看到蔣梅綉就站在他的對面,臉上掛著難以捉摸的笑容。她穿著那件紅色風衣,同樣的香水味道。他們倆就這樣相對而立,誰也沒有說話。
我搖搖頭,否定他的做法。「那幾乎沒有作用。」
譚明溪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不信任。
「好吧,再見了。」
「住在這裏你早晚會瘋的。」保安說。
「昨晚沒睡好。」我扔給他一盒煙,「嘗嘗吧,地方名煙。」
「等你正式上班時再談。」我從辦公桌後走出來,準備把他送到門口。
徐強志打量四周,好像他第一次來到這裏似的。「我的希望全寄托在翔宇公司了,洗浴城遲早要轉讓出去。」
「是襯衫吧?」小王笑著說。
我有些猶豫。
孫岷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舉起酒杯,說:「我打算把個人簡歷交給你。」
途中我告訴他代理公司的進展,他愉快地祝福我,看得出,他是真誠的。
我坐在浴池裡,聽到嘩啦嘩啦的水聲,池子里好像還有其他人,或許是孫岷佳特意安排的人。
面對著蔣梅繡的表弟,我多少有些心軟。
我離開熱鬧的車間,去了後勤部,小王已經把宿舍的鑰匙準備好了,他拿出兩份租賃協議,我草草地看了看,然後在上面簽了字。我一共租了四間房,存放上幾百件襯衫應該沒有問題。
譚明溪很高興,他向我打聽宿舍樓的具體|位置。
「很難講。」我嘆了口氣,說,「她性格倔強,和老廠長完全不同。」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吳冰的電話,我問他晚上是否有時間。他反問我有什麼事。我說想約他換個地方聊天。吳冰沉默了一陣,然後讓我去店裡接他。
「我想看看她表弟的照片。」
車停在寫字樓的東側,我在車上撥通了譚明溪電話,約他明天下午到公司來面試。之後我啟動汽車,去了曾文書之前住過的小區,跟街坊鄰居打聽這個人,很遺憾,沒有人認識他,曾文書像是個透明人似的。接著我到了宿舍樓,敲了敲彭斌的房門,沒人應答,可能他不再上夜班了。最後我在酒吧街里轉了幾圈,只有一家餐廳開著門,我進去吃了頓飯,順便向老闆詢問這個人,老闆搖搖頭,說對曾文書沒多少印象。
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聲音低低的,節奏感卻很強。
我在混亂中工作了一天,期間我處理了幾個經銷商的反饋意見,制訂出一套促銷計劃。下班后我回到別墅,等待孫岷佳的消息。
我站起來,問旁邊的旅客:「到站了?」
我倆把樣品掛在辦公室里,孫岷佳開始聯繫各地的經銷商,我開始制定各類的營銷計劃。周五的下午老廠長到公司轉了轉,他付了寫字樓的租金,晚上請我和孫岷佳吃了一頓西餐。
「孫岷佳到底去哪了?」果然是徐強志的聲音。
一天中午我接到工廠人事部馮科長的電話,他向我推薦一個人,名牌大學畢業,美術設計專業,我沒當回事,讓他將簡歷傳真給我,隨後就忙其他事了。下班前李芸把一份傳真件送到我的辦公室里,我掃了一眼,覺得有些蹊蹺。
真正的幕後人是譚明溪。
此刻,我感到慚愧萬分,保安的鬼話竟然讓我失去了理智。
「好吧。」吳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準備隨我離開。
她坦然自若地坐在梳妝台前,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她的臉色有些發黑,右邊的臉頰上多了一道細小的傷疤。她吹乾頭髮,從化妝盒裡取出發卡別在頭髮上,最後她離開梳妝台返回到衛生間里,我聽到衣料沙沙的摩擦聲,顯然她在裏面換衣服。過了幾分鐘,她穿著那件鮮紅的風衣走出來。燈滅了,她離開了房間。
我沉默了一陣,問道:「這個周末你需要我做什麼?」
以上的情景都是曾文書捏造出來的,不過我必須承認,我被他繪聲繪色的描述搞暈了,之後的一段時間我陷入了自我矛盾中,他的謊言對我產生了很大的打擊。雖然在表面上我不相信那個情景,但內心深處我還是信以為真了,我當天晚上重返宿舍,歸根結底也是想見蔣梅綉一面。
我和孫岷佳出差回來,正逢蔣梅繡的生日,於是我在門口的花店裡買了一捧菊花去了墓地,沒想到有人已經去過了,墓碑前擺著同樣的菊花和魚片干,最蹊蹺的是那個出租司機,他在小區門口等我,竟然有我家的電話號碼。
「等一等!」我抬頭看了一眼門牌號,說,「怪事,我要找的人就住在這裏。」
一桌誘人的菜肴擺在院中央,鄰居人悄然而退,老兩口笑吟吟地把我讓到正座上。我嘗了幾道菜,鮮香無比,確實與眾不同。老爺子為我斟上當地的白酒,我淺淺地嘗了一口,辛辣撲鼻,口腔里火辣辣的,像是吞進去一個火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