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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十二章 模仿者

第二部分

第十二章 模仿者

「馬源吧。」曾文書軟弱無力地說,「你有事嗎?」
我忽然想到一個地方,絕好的位置。「宿舍樓里空了很多間房,廠里有什麼打算嗎?」
「畫龍點睛。」我沒有任何恭維的成分。
「別去了,這兩天廠里就要收回那間宿舍了。」
「彭斌沒看清此人是誰?」
「如果拒絕他會產生什麼結果?」
「他有這份能力嗎?」
「可他為什麼要故作玄虛呢?」店主提出了正常的疑問,「他有什麼必要嚇唬曾文書?他倆之間並沒有矛盾點。」
「你怎麼來了?」我立刻站起來,示意他坐在沙發上。
「你去忙吧,這兩天不用過來。」他靠在高背椅上,身子轉了半圈,面朝窗口,「徐強志找過你嗎?」
「我認為是你的潛意識在作怪,你可能不大了解,國外有許多類似的實驗。」店主慢條斯理地說,「儘管那個不幸的事件已過去一段時間了,但你內心深處還是解不開這個節,或許在你的潛意識中是想隨她而去,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沒關係,我想你過一段時間就能恢復如初了。」
「我告訴你答案吧。」彭斌用舌頭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盯著我說,「我們分開后你根本就沒離開房間,你所聽到的和看到的都是夢中的情景。明白了吧?」
老廠長止住笑,說:「這件事我考慮一下。」
我無意中吸了一口涼氣:「你憑什麼說有人住在裏面?」
這是怎麼回事?昨天那個人是誰?他怎麼會知道我的想法?
我打開窗,一股陰險的冷空氣灌進來,把我的頭髮吹散。我站在窗台上往下看,汽車像火柴盒一樣整齊地停在車場里,看車的老者騎著自行車在路邊巡視。
徐強志會意,他站起來,整理一下西服,說:「我等你的消息。」他拉開辦公室的門,又補充了一句:「我希望是個好消息。」
是彭斌!他怎麼會不聲不響地走進來?
「不錯的雙贏局面。」我十分佩服司機的經營思路和坦誠的態度,於是我遞給他一支煙,「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難道我們對他毫無辦法嗎?」
「據說廠里的管理層又要大調整,新來的領導還不知道如何折騰呢,我實在沒心思幹下去了。」
「曾文書遇到的驚悚一幕該如何解釋呢?」我自言自語道。
司機再次抬頭看看我,說:「您怎麼知道的?」
「我是爬樓梯回來的,有些累。」沒有辦法,我只能繼續瞞下去。
更為弔詭的是,我們竟然乘坐了同一輛計程車。如此巧合的事情在現實生活中絕不可能發生,這裏面肯定有問題。
「看別人愉快地享用食品也是一種享受。」店主說,「如果你將來開一家餐廳,自然就會知道了。」
「工商局我有熟人,手續辦理由我負責。」
「還是墓地,一連去兩天,這人又毛病。」司機說,「白白耽誤我幾個小時。」
至此,彭斌的嫌疑可以排除了,他雖然行為古怪,但不會幹出什麼出格的事,他所描述的那個陌生人也是可信的,同時我相信曾文書的離奇遭遇與他無關。
「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
「你給我看看號碼。」
「好的。」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下來,「我下午準備去厂部。」
「我準備賣掉一套房。」我吃了幾粒花生米,說,「我不了解市場行情,擔心地產中介故意下套蒙我。」
「我馬上取過來。」我和陳總握手告別。
「你的春卷還有庫存嗎?」我問。
一陣風吹來,我的身子晃了晃。胳膊逐漸失去了知覺,我有些絕望,現在誰都無法幫助我,鬆開手就可以解脫了。
「合約書在我的房間里,一會兒我拿給您過目。」
「請進。」我把文件放到桌子上,看看手錶,想不出誰會來這麼早。
「一切正常吧。」我真不知該怎麼說清現在的處境。
「噢,還有其他可疑人?」店主放下杯子,充滿期待地看著我。
「去陳總那裡簽合同。」
晝夜交替,分界線逐漸模糊起來,萬物做好了準備迎接新一天的曙光。這就像一種輪迴,每天都會發生,每天都充滿了期待。
「誰呀?」我警惕地問。
這真是莫大的諷刺,我常聽人說某些動物如何如何可憐,其實,真正可憐的是人類自己,只是我們不願承認罷了。
「沒什麼不放心的,我信任你。」我回應道。
鈴聲終止了,房間里又恢復了寧靜,我氣喘吁吁地坐在地板上,想了一會兒,我覺得自己是被鬼纏住了,此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的解釋。
「後面的手續還很複雜吧?」我問。
「他昨晚約我吃了一頓飯。」孫岷佳承認。
老廠長已經在家等我了,他戴著老花鏡在書房裡審閱我的規劃書,手裡拿著一支簽字筆在上面畫圈。他相當專註,根本沒注意到我。
我起了疑心,逐漸靠近他,霧氣變稀薄了,這次我看清了,所謂的彭斌只是掛在門后的一件綠色浴衣。我惱怒地踢了塑料杯一腳,杯子撞到牆角,立即皮開肉綻。
「我要當面道謝,陳總幫我把房子賣出了,出售價格比預想中要高出不少。」我給他倒了一杯茶水,「因此,我要請你吃頓大餐,以表心意。」
「我從車站回來后就沒靠近過窗戶。」我說。
宿舍樓里一點聲音都沒有,這裏的住戶顯然少了許多,以往的喧囂場面再也不會出現了。我走出單元門,夜空已悄然褪色了,整個大地灰濛濛的,眼前的景物似是而非,黎明終於到來了,無邊的天際就像是換了一件新衣服。
我順著他的意思說下去:「所以需要一個幫手。」
我直挺挺地躺在黑暗中,覺得頭重腳輕。我是不是已經離開了人世?我把手摁在胸口處,感覺了好一陣,才確定自己還活著。
「我建議把他挖過來,業務科里沒人能比得上他。」徐強志格外認真地說,「事不宜遲,否則夜長夢多。」
「別看了,名片是假的。」店主十分肯定地說。
我把花和食品放到墓碑的左面,與之前的相對稱,兩束鮮花,四袋魚片干。我圍著墓碑轉了一圈,沒有發現紙條之類的東西,那個人未曾留下任何信息,他莫名其妙地來,又莫名其妙地走。
房間里一點點亮起來,遠處傳來了雞叫和卡車的轟鳴聲,一隻鳥兒落在窗檯前,探頭朝裏面看了看,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為什麼要到窗外去呢?」我困惑地撓撓頭,像是在問自己,「我又不是雜技演員,摔下去可就沒命了。」
「辛苦了,你休息一天吧。」老廠長和善地說,「晚上到家裡吃個飯吧。」
該醒醒了,這無聊的心理遊戲該結束了吧。我用力搖了搖腦袋,心裏喊著馬源、馬源,快醒來!
「我知道,現在住在別墅里的人肯定不是她。」
恰好一輛餐車推過來,我買了一瓶白酒,一堆下酒菜。孫岷佳很高興,眨眼之間半瓶酒已然下肚了。
室外的喧鬧聲接近尾聲,街面上變得井然有序,賣早點的小販笑吟吟地推著餐車往回走,看得出今天他的生意相當喜人。穿運動服手舉寶劍的老人家三五成群地出現在院門口,他們有說有笑,興高采烈地談論著家長里短。草皮里,幾隻小狗在追逐嬉鬧,時而發出尖銳或者友善的吠聲,顯然狗兒比身後的主人們更為高興,因為它們沒有煩惱與壓力,它們不擔心失業,也從不為住房問題費心。
「噢,我在忙什麼呢?」我打算厚著臉皮偽裝到底。
「我把房賣了,再加上銀行存款,大概能湊到二百多萬吧。」
我坐在計程車的後座上,車內相當乾淨,我聞到一股若隱若現的幽香,感覺很舒服,座位後面插著幾份雜誌和報紙,布置得像溫馨的客廳,我對這個司機充滿了好感。
「馬廠長大概是患了失憶症。」彭斌不懷好意地笑了笑,繼而嘲諷地說,「是你自願待在這裏的,我怎麼攔都攔不住,你忘了嗎?」
我沒再繼續勸說,這件事顯然沒有迴旋的餘地。「交接工作了嗎?」
保安的表情似乎略有變化:「那棟別墅空了兩年多了。」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孫岷佳跨出房門,轉身對我說。
陰冷的空氣讓我感到悲傷,雙腳變得無比沉重。我聽到園中一陣低沉的抽泣聲,轉頭望去,一個人也沒有,我下意識地提前轉了一個彎,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我遲疑地接過電話,按照上面的號碼撥了過去,對方的電話已經欠費停機了,我又撥了一遍,聽筒里傳來同樣的電腦提示音。
「我辦了點事,剛剛回來。」我盡量平穩地說,不能讓他聽出破綻。
「房子太大,我住不習慣。」我推辭道。
「我們今晚再繼續吧。」我提議道。
「如果你沒意見,明天早晨把完整的方案交給我,別忘了封膜。」
辦公室門再次被敲響,估計還是新來的秘書,我應了一聲,進來的人卻是憨厚樸實的孫岷佳。
「我們別無選擇。」老廠長笑起來,他端起茶杯喝了兩口,像是藉機選擇合適的措辭,「其實與他合作並不見得是件壞事。」
「那裡只能辦公,你還要在廠子附近找個像樣的庫房。」
回去的路上我看到兩個人,看樣子鬼鬼祟祟的,我故意迎著他們走過去,還沒接近他們就拐進了碑林中。
「再好不過,快停車吧。」我沒心沒肺地說。
我和老廠長聊了整整一晚,他今天格外健談,可能是因為代理公司的好消息吧。
「你家裡的電話號碼哪些人知道?」
「我是新調來的秘書,老廠長讓我給您打個電話。」對方甜美的聲音彷彿是給耳朵做按摩。
「徐強志昨晚對你說的吧?」
我打開空調,把暖風調到最大,室內的溫度一下子升高了。「這就怪了,我為什麼不開門呢?」
司機把香煙夾在耳朵上,啟動引擎,車子緩慢地動起來。「您說吧,」他從後視鏡里看我一眼,「市裡的衚衕都刻在我腦子裡。」
「您客氣了,都是我該做的事。」孫岷佳把領帶解下來,捲成一團放在旁邊的茶几上,「這邊的工作完成了,我們隨時可以回去。」
以後的日子里我可能還會尋求彭斌的協助,但現在我不會再聯繫他了,我想他對本案很難有實質性的幫助。
我把文檔發送完畢,穿上外衣,出了家門。此時陽光已漸漸褪去,黑夜即將統治這座城市。我開車到了市區邊的一棟寫字樓前,物業經理是老廠長的戰友。
我摁下接聽鍵,將電話舉到耳邊,我聽到輕微的喘息聲,很平緩,很沉著。
「那就好。」我把文件放進資料袋裡,說,「你今天跟我辦件事吧,我給徐科長打個電話,借用你半天。」
晨鳥像往常一樣聲聲啼囀,空氣純潔得如新生的嬰兒,東面的光亮一點點爬升起來,尚未露頭的太陽正在醞釀一場顛覆性的革命。
浴室里靜悄悄的,只能聽到有節奏的滴水聲。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我到了晝與夜餐廳門口,像以往一樣,我隨手拿了一份當天的晚報,坐在那張特定的餐桌前,服務員端過來一杯菊花茶,我放進一塊方糖,然後用小勺攪了攪,清香悄悄地鑽出液面,滲入空氣中。
「老廠長把她調到業務科了。」
車開得很平緩,我的心卻七上八下地翻騰起來。昨天有個人買了一捧鮮花,然後乘計程車去了墓地,這一些太過巧合了吧,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司機熱情地跟我說了幾句話,我隨意應了幾聲,讓他把音樂聲調大。
「我可買不起,是徐強志孝敬您的。」我放下報紙,站起來說。
現在我完全相信曾文書的話了,他在水房裡看到的恐怖的一幕是真實的,不久之後我恐怕也難逃此劫。
「你是哪位?」我可沒有閑心跟他繞圈子。
手背上的青筋浮現出來,整條胳膊都在顫抖,我快撐不住了,身體搖搖晃晃。
我回到酒店,向前台出示身份證,接待員仔細地核對一遍,收取押金后遞過來一張門卡。我在大堂的商品部買了一條好煙,進入房間后我把門牌號發到孫岷佳的手機上,大概過了半個小時,他的戰友來了,我把車鑰匙還給他,並下樓目送他離去,他拒絕了我塞給他的煙,這讓我有些過意不去。
徐強志把茶杯放到我面前,坐在剛才的位置上。「今後業務部出差是不是都要提前通知你一聲?」他陰陽怪氣地問道。
「不必了,這是你徐科長的事,我管不著。」
「下午去吧,如果業務科不忙,你明天上班我也沒意見。」我說,「只要徐強志大人沒意見就行。」
事實上,這件怪事我自己也想搞清楚。
一縷青煙在半空中翻滾盤旋,我看到一個小香爐,上面插著三根香,香氣撲鼻。我左右看了看,掃墓的人不見了,香爐旁邊擺滿了水果和糕點,奇怪的是,上面都咬去一塊,我忽然打了個冷戰,上面像是動物留下的牙印。
我把頭探到窗外,思索著縱身一躍的後果,身體飛速下落的同時腦子裡會想些什麼呢?是親人、朋友還是未完成的事業?當然,只有掉下去的人才會知道。
吃過午飯,我駕車回到工廠,老廠長外出開會,想必是遞交策劃書去了。我去了後勤部,寫了一份租賃宿舍樓套間的申請報告,負責人小王是我的師兄弟,他拍著胸脯說沒問題,保證能批下來。我向他道謝后,返回頂樓的辦公室里。
「您一定要我說出來?」
有一個人昨天上午在我家門口的花店裡買了一束花,然後乘坐計程車到了墓地,在停車場對面的小賣部里買了兩袋乾魚片。
吳冰擺擺手,說:「不用付賬了,今後的黑咖啡少不了要讓你破費。」
陳總交代了一些交易細節和注意事項后,準備告辭,我硬塞給他兩盒煙,並把他送到電梯口。孫岷佳說還有些事,並沒有與他表弟一起離開。
「三五年內應該不會有動靜,廠里可沒閑錢蓋新樓。」老廠長忽然說,「你在打宿舍樓的主意?」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記得司機把我送到廠門口后曾探出車窗笑了笑,當時我沒有在意,現在想來確實有點不對勁。我從錢夾里取出名片,仔細看起來。
「火車上有的是時間休息,我們今晚返程,如何?」說心裡話,我在這裏一分鐘都待不下去。
「知道了,謝謝你。」我掛上電話,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吃了幾塊點心,隨後坐在電腦前,準備寫作。
「你沒聽到腳步聲?」
「我們所設定的計劃他都了解。」我提到了關鍵點。
我把地址寫在一張名片後面遞給孫岷佳,他往市裡撥通了一個電話,然後我們約定好了見面時間。下面的事就剩下喝酒了,由於極度無聊,我在最快的時間內喝完了兩杯酒,不知不覺中空杯子從我的手中滑落,掉到床鋪上,繼而滾到地毯上,我彎下腰吃力地把杯子檢起,腦袋裡嗡地一下,似乎血液一時間都涌了上來,我困惑地看了看四周,忽然覺得整節車廂豎了過來,火車像是往天上開,像太空梭那樣。
「給你車鑰匙,有日子沒開了,你先去做個保養吧。」老廠長把一串鑰匙扔給我,然後轉入正題,「你的事有眉目了,領導們終於同意了。」
剛搬走的公司留下了一張接待台和橢圓形的會議桌,裝修方面很有檔次感,隔開的兩個房間可以做會議室和私人辦公室,房間里很乾凈,電話線、網線一應俱全,只要添置幾張桌子就可以辦公開業了。
「你怎麼不敲門?」我盯著他說。
「我不知道。」
「講完了。」我剛放下杯子,服務員便立刻走過來幫我倒滿水。
我關上門,坐在床上,冥思苦想。這個人顯然是從樓道里走進來,站在那裡看著我,時間一定很長,因為床前的那對腳印最為清晰。
「我晚上會去老廠長家。」我的話只說了一半。
「好吧。」我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無止境地討論下去,「我們先把曾文書的事暫時放放,我還有更為離奇的,說出來你可能不會相信。」
「晚上好。」我朝店主打了個招呼。他今天穿著一套淺藍色的運動服,額頭的髮根處濕漉漉的,好像是剛剛鍛煉回來。
之後我和陳總又隨便聊了幾句,我刻意保持一種輕鬆的語調,眼睛的餘光觀察著孫岷佳的一舉一動。
「那位客人讓我今早在小區門口等他,我苦等了一個鐘頭也沒見他出來。」司機抱怨地說,「這個人沒信用。」
「你應該能猜到。」老廠長平緩地說,「我們達成了共識。」
我刷地一下坐起來,心跳明顯加快了。我扭開桌上的檯燈,發現自己躺在蔣梅繡的房間里。
我收起錢夾,和他握了握手,然後向服務員點頭致謝,中年男人叼著吸管瞥了我一眼。我離開餐廳,店主在屋裡朝我揮了揮手,算是最大限度的送客了。
「好吧,我該走了。」孫岷佳站起來,徑直走到門口,我們熱情地握了一下手,「保持聯繫。」
我拍了一下額頭,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晝與夜餐廳的老闆。我現在既興奮又緊張,喉嚨里好像堵read•99csw•com了一塊木塞子。這是他第一次給我打電話,我猜他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
「我可以發毒誓。」彭斌的手在口袋裡又動起來。
我險些笑出來,他總會有讓人意想不到的舉動。「老廠長有事情交代嗎?」
老廠長忽然大笑起來,好像在嘲笑自己。「看來我們的秘書該換人了。」
「我說嘛,他不會白白送我兩瓶好酒。」老廠長說,「我早看透了,這個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香煙剛抽了一半我便跳了起來,我想到另外一個問題,我的鞋底為什麼會有水跡?如果如彭斌所說,我一直躺在房間里,那麼鞋底根本不可能踩上水。
掛上電話,我坐在椅子上歇了一會兒,接下來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戶鎖死,今後我大概不會再靠近它了。我用毛巾把汗擦乾淨,換了條褲子,然後從冰箱里拿出兩瓶飲料,剛拿出兩隻杯子,門鈴就響了。
「可活生生的一個人為何要去自殺呢?」我說出了藏在心底的疑問。
待孫岷佳走出小區后,我翻箱倒櫃地找出一卷鐵絲,把每一扇窗戶都牢牢封死,最後我檢查了一番,現在若想打開它都不容易了。
「剩下的你全拿走吧,感謝你的多方關照。」我把整條煙扔給他。
我愣了愣,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打招呼不用到我辦公室來吧?」
「你的意見如何?」
我鬆了一口氣,隨後問道:「請你回憶一下,那位乘客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或者有哪些反常的舉動。」
「還睡呢?」
「好吧。」陳總露出失望的神態。
我敲開了那個熟悉的房門,保姆熱情地把我迎進我,一股醬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我把酒遞給他,換上拖鞋,坐在客廳里。老廠長還沒回來,保姆端過來一杯茶,說廠長剛來過電話,一會兒就到。我隨手拿起一份報紙,粗略地閱覽起來。
「不用怕,他只會用一些旁門左道的招式來嚇唬你,也許不久之後你就會發現他的蹤跡。」
「還算是不錯吧。」我口是心非地說,「我今天凌晨剛下火車。」他絕不會想到半個小時前我險些從窗口跳下去。
「您當然沒來過。」保姆滿臉疑慮地看著我。
既然是真實發生的事,那為什麼我失去了一段關鍵的記憶呢?
我再次閉上眼,車子顛簸起來,過了一會兒,司機叫醒我,我知道工廠到了。付完車費,我朝司機揮手告別,他笑了笑,開足馬力離開了,塵土頓時飄向天空,好一會才層次分明地落下來。我用面巾紙擦了擦皮鞋,然後走進工廠的大門,在機器的轟鳴聲中拐入辦公大樓。
「你是在看我嗎?」我降下車窗探頭說。
「可是你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做。」老廠長並沒有說服我。
「好了,」店主攤開手說,「有四個部門了解這兩件事,還用我進一步說明嗎?」
「我也是這麼想。」
「來日方長。」我禮貌地回應道。
店主點燃煙斗,層次分明的青煙緩緩地向四周瀰漫,中年男人故意咳嗽一聲,彷彿是在抗議。店主不為所動,他一直看著我,好像在等我的開場白。我舉起茶杯喝了兩口,心裏琢磨著該從哪裡講起。
「一定如此。」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很顯然這是徐強志設的局,孫岷佳只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當車子停在地產公司門口時,我還沒考慮好該不該將代理公司的事告訴孫岷佳,坦白講我擔心徐強志在我身邊安插一個耳目。
彭斌一聲不響地轉身離開了,我忽然發現他有些駝背,怪不得他總是一副沒精打採的樣子。
「好嘛,你這算是服務一條龍吧。」
「都辦妥了。」我為他沏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他受寵若驚地接過茶杯,我示意他坐下,說,「這次出差辛苦你了。」
我穿好鞋,搖搖晃晃地走到洗漱間前,裏面擠滿了人,我只好退回來,用礦泉水洗了一把臉,頓時覺得清醒多了。
「隨他去吧,畢竟他是我的客人。」面前的人和善地說。
我感到無比憤怒,就像是有人侮辱了我。
「多謝捧場。」店主伸出手,向服務員指了指餐桌上的空盤子。
「我可能近期會開一家代理公司,主營服飾類。」我把最後一個春卷放進嘴裏,然後把筷子放到一邊,用面巾擦了擦嘴。
徐強志啟動汽車,暖風呼呼地吹進車廂里,我解開外衣扣子,對他說:「一會兒你進去嗎?」
「您是不是病了?」孫岷佳還是察覺出了異常。
我說了一些感謝的話,執意要請他吃晚飯,物業經理謝絕了,他指著手錶說現在已經下班了,老婆孩子正等著他回家吃飯呢。他的玩笑話讓我發窘,我開車送他回家,並囑咐他千萬不要變卦。
「幾乎不喝,顯然這裏面有問題。」我說,「她當時可能已停止了呼吸,也就是說兇手悄悄地把死人送回來了!宿舍樓根本不是案發的第一現場,次日在房間里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兇手精心的偽裝。」
年輕夫妻要回去商量一下,我把他們送到電梯口,電梯門關閉前,陳總朝我眨眨眼,我知道這套房子很快就可以出手了。
我到了目的地,把車加滿油,然後里裡外外洗乾淨。我撥通了孫岷佳的電話,告訴他我現在的位置。他讓我先回飯店休息,他和經銷商在一起。
「這件事你聽我的吧。」老廠長語重心長地說,「破壞要比創造容易得多。」
「別開玩笑了,」我笑了起來,在後視鏡中我看到自己臉上的苦笑,「你剛才說別墅空了兩年多了,還沒一分鐘的工夫就改口了。」
「這一撇馬上就要寫上了,下午的會議就是研究此事。」徐強志說,「時間緊迫,我和你必須達成默契。」
我點頭道:「反正這些天你也沒事。」
房間門被緩緩地推開了,一個人像鬼一樣輕飄飄地鑽了進來,此人穿著一件綠色睡衣,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就我一個人,有問題嗎?」
「她說什麼了?」
我把一張唱片放進音響里,熟悉的電影插曲在房間里環繞著,我在悅耳的音樂中吃完了午飯,飯菜很可口,只可惜我訂餐的次數不會太多了。
硬卧車廂像個會議廳,各種各樣的聲音彙集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方便麵和瓜子花生的味道。我們在人群中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找到了床位,床鋪上坐滿了旅客,我朝他們打了個招呼,然後把行李箱推到床下。
「你們運氣真好,恰好我今天在家寫報告,沒去上班。」我把他們迎進來,照例把所有的房間門打開,供他們參觀。
孫岷佳連忙擺手道:「您千萬別說出來,我可不願意幫助別人保守秘密。」
彭斌和曾文書畢竟是過去式了,我不想在他們的事情上浪費過多的時間,今晚的重點並不是他倆。
「沒錯。」我隨聲附和道,「住戶出國了,大概過幾年才回來。」
「改日吧,我今天要買些居家用品,不能讓別墅太過空曠。」
「讓你久等了。」店主接過服務員遞來的咖啡,含笑對我說,「你來一杯嗎?」
我收起桌上的白酒,替他盛了一碗蔬菜湯。「我明天就去詢問庫房的事。」我說。
「我已提交了辭職報告,過兩天就離職了,」孫岷佳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容說,「我過來說一聲,認識您很高興。」
「曾文書很確定。」
既來之則安之吧。我站在目前和逝去的人說了一會兒話,替她吃了兩片魚片,然後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不會是進了小偷了吧?」我猜測道。
「那是我兩年的工資。」孫岷佳驚訝地睜大眼睛。
「你會習慣的。」老廠長不容商量地說。
司機探身,從手套箱里取出一張卡片,遞給我。這是一張灰色的普通名片,上面印著名字和聯繫電話,工工整整,很清晰,沒有什麼特殊之處。
是不是過於緊張了?我想是的,吳冰肯定不認可我現在的心態。
「上面設置了一個資金門檻,我還需要想想辦法。」老廠長煩躁地把煙掐滅,「這道關一定要邁過去。」
「這片計程車少得可憐,我估計您在裏面待不了多久,所以就在門口等會兒您。」司機把煙頭扔到窗外,扭過身,樂呵呵地說,「當然啦,我基本上是為自己考慮,我可不想空駛開回市裡。」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就像是一直坐在屋裡,眼睜睜地看著我拚命掙扎。一秒鐘后,我笑了起來,笑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我覺得眼前這個人越來越有趣了。
「您剛跑完長途,先休息一晚吧。」
「你在聽嗎?」他說。
「彭斌說他在房間里大概逗留了一分鐘,大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走了,整個過程蔣梅綉沒說過一句話。」
「當然,權宜之計。」我暗自笑了笑,等我離開后他還會把酒拿出來。
我沏了一壺濃茶,看了一會兒新聞,然後回到電腦桌前繼續寫作。
我想徐強志的消息來源應該是比較可信的,今天下午的高層會議極有可能確定我的未來走向,說實話,我心裏還沒做好相應的準備,好像眼前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只要一睜開眼,夢就醒了。
我們倆就這樣硬邦邦地說了幾句話,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火藥味。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里,首先檢查了一遍窗戶,然後用溫水蘸濕毛巾,將房間裡外打掃了一遍,大概過了半小時,辦公室里煥然一新,像是剛剛泡完溫泉浴。
「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彭斌瞪起眼睛,伸出胳膊指向房門說,「請你現在馬上出去,別逼我報警,那樣的話大家顏面上都不好看。」
水房裡的詭異事件我暫時不去考慮,我相信謎底很快就會被揭開,這一切都是某個人在暗處操控,與靈異現象無關。
「好的。」我說,「明天我準備搬進別墅。」
「近兩天我通過關係找到了案件主要負責人,對方明確告訴我此案沒有任何疑點,彭斌提供的證詞不予考慮。換句話說,蔣梅綉醉酒以及那個送她回房間的神秘人統統都是彭斌想象出來的。」店主不緊不慢地說,「我讓你來就是想告訴你死者系自縊身亡,根本沒有所謂的兇手,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我急忙拉開門,與陳總握手寒暄:「怎麼沒提前來個電話?」
「不是人。」我用餘光掃了一眼鄰桌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對他說,「我擔心曾文書和我碰到鬼了。」
對方含笑說:「你好像有日子沒來餐廳了。」
「一點也不像,您的個頭比他高過了。」司機的話像是恭維我,他取下夾在耳朵上的煙,搖下車窗,抽了兩口,說,「確實有一件比較反常的事。」
「你們來吧,我在家等。」
「當然。」
我實在不忍看到即將退休、功德圓滿的老廠長為了我的事業而東拼西湊,衡量利弊之後,我決定把徐強志的意圖說出來,讓老廠長自己做個判斷。
「哪位?」老廠長的聲音似乎很疲憊。
「有可能吧。」我對此事並不能確定,「我懷疑那個人的精神方面有些問題,他的衣櫃里竟然藏著一個人偶,據說他連一個朋友都沒有,整天待在房間里和人偶說話,我估計那串恐怖的腳步聲也是他製造出來的,說不定是他在深夜抱著人偶拖著一條腿在樓道里走來走去,想想也夠可怕的。」
我緊張地問:「結果如何?」
孫岷佳站在旁邊看著我,我真擔心他看出異端。
我想象著自己翻越窗檯,張開雙臂,微閉雙眼,像跳水運動員一樣站在外窗上,大地在召喚我,鳥兒在歡迎我,雲朵飄過來,周圍的景物模糊了,那座熟悉的城市不見了,我似乎看到了另外一番景象。
時鐘的指針走了一圈,我把啤酒罐放進廚房,順手從櫥櫃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對著瓶口猛喝了幾口,走出來時覺得身體有些輕,走起路來輕飄飄的,似乎隨時都會倒下。體內的兩種液體滲透到一起,產生出巨大的化學作用。
「我們到了。」孫岷佳笑著說,「酒已經被幹掉了,剩下的食品我都放到您的行李箱里了,您當作零食吃吧。」
一陣風吹過,窗戶砰砰響,聽上去十分凄涼。我勉強抬起頭,打量四周,這好像是一間小屋,我能看出一些高高低低的傢具,當然只是模糊的輪廓而已。房間里很安靜,沒有第二個人存在。
應該講,那串號碼平淡無奇,可以出自任何成年人之手,名片的右下角略有彎曲,基本能夠確定這個人是右手執筆。我用手指觸摸名片的正面,沒有凸起的痕迹,這說明此人書寫號碼的時候相當冷靜,不慌不忙,顯然他已經設計好了一切,我猜他當時一定想到了我拿到名片時的驚訝表情。
「什麼事?」我坐起來,急切地問。
「還有兩個疑問。」我說,「首先出租司機剛要離開的時候恰好遇上了我,這未免太過玄乎了吧。」
「我不是問路。」我猶豫了一下,說,「昨天拿鮮花的客人也是坐你的車離開的?」
「我感覺這兩年有人住在裏面。」保安神秘兮兮地說。
可能是白天用腦過度,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宿,一整夜好像眨眼間就過去了。當稚嫩的晨光剛剛降臨大地時,鬧表就把我喊了起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不參与代理公司的日常管理。」我冷冷地說,「公司還沒開張,你就打算反悔了?」
我放心了,繼續看報紙,第一版還沒看完,老廠長就進家了。他今天沒系領帶,領口解開兩個扣。
「太好了,明天讓他去我那看房吧。」
街面上雜亂的聲音傳進屋內,我坐起來,腦袋好像重了十斤,必須有手掌托住才行。
「你說吧。」
老廠長回來了,滿面春風,他朝我點點頭,我知道事情已辦妥。我心情複雜地把辭職申請放到他桌上,老廠長看看申請,又看看我,臉上露出既惋惜又高興的神態。他沒有馬上簽字,而是把辭職報告放進抽屜。
「然後我就跟了出去,把那個東西堵在衛生間里。」
「時間提前了?」
「不錯,是他。」我把徐強志的想法簡單敘述了一遍,不過我沒有提到他的發跡途徑,我已經做出鄭重承諾,就算是面對老廠長我也不能毀掉信譽。
「去哪?」
「我估計你該回來了,所以拖到現在才打電話。」店主慢悠悠地說,「如果晚上有空就到店裡坐坐吧。」
「我其實正準備去業務科找你呢。」
「聽不清楚,有時像是說話,有時像是哭。」
「對了,彭斌說了一個秘密。」
「這兩天車間里的工作是由老廠長代管的。」我想了想說,「業務科和車間里的大部人都應該知道我出差了。」
我問他那個人什麼模樣。司機說大概三十多歲,個子很高,也是捧了一把黃菊花,其他方面沒太留意。
「你過兩天就卸任了,別瞎講究了。」徐強志怪腔怪調地說,「我準備為你舉辦一個告別晚宴。」
「他大概直接回家了。」秘書不滿地白了我一眼。
「嚇唬曾文書的人是不是你?」
我的心頭一熱,走出單元門,覺得嚴寒已經過去了。
我輕輕地推上櫃門,轉頭看著他,沉默了一陣后,我拉開房門離開了。
如何從夢中醒來我沒有經驗,是不是該大聲喊幾聲?
我把名片遞還給司機,說:「上面的電話不是小區內的。」
「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既然重要,我就不方便問了,免得我倆都尷尬。」孫岷佳把花生掰開,放在杯蓋里,擺在我們中間。
「您有事嗎?」
老廠長擺擺手,換了一個話題:「晚上到家吃飯吧,把徐強志送來的好酒喝光。」
「我該如何回復他?」
自從蔣梅綉離去后,我的噩夢不斷,我應該好好地休息一段時間,讓疲憊焦慮的身心徹底鬆弛下來。
「我看可以。」老廠長考慮了幾秒鐘,說,「後勤部的小王你認識吧?」
我想起來了,他就是上次我在餐廳里見到的那個大漢,真是冤家路窄,沒想到今晚又見到了他。
「沒問題。」
「你沒覺得他在和我們攤牌嗎?」老廠長喝了一口茶,字斟句酌地說,「如果不合作,他會毀掉這件事。」
既然老廠長如此肯定,我也不好再堅持己見了,不過我總覺得徐強志是個隱患。
「我看不到。」
我想發火,但最終還是克制住了。我猜秘書一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否則她不會如此消極地對待工作。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大概在做噩夢,最近總是夢見離奇古怪的事,像真的一樣。原來如此,我一定是在椅子上睡著了。好了,一切都是夢,沒有一點風險,我絕不可能從樓上摔下去。
「我當然不知道答案。」孫岷佳面無表情,彷彿戴著一張面具。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很明顯他在等我的回答。
自我介紹后物業經理立刻露出了笑容,他說我來得正是時候,頂層剛搬走了一戶,還留下了一些辦公傢具,價格並不高。我問他房間大不大。經理說一般,大概有五百多平米。他帶我去了十五層,我在裏面轉了一圈,覺得比較滿意。
「你九_九_藏_書的意思是彭斌裝神弄鬼嚇倒了曾文書,隨後他又一臉無辜地把你從外地叫回來。」店主困惑地說,「似乎沒有道理吧,即便是精神病人也會遵循一定的邏輯,何況彭斌還在正常上班,我不相信他有多大的問題。」
「我們的事已經板上釘釘了,剩下的事就是走走程序。」徐強志臉上始終掛著微笑,「業務上的事你好像不太熟悉。」
「我聽到了。」我點點頭,鄭重地說。
「下次吧,明天我還要早起,完成一份重要的報告。」
我陷入沉默,店主不溫不火的話猶如一盆涼水澆在我頭上,我原本以為他找到了一些細枝末節的線索,現在才知道他要對此事蓋棺定論,我雖心有不甘,但思來想去仍無法反駁他的論點。
司機沒有接過名片,他說:「號碼在背面。」
彭斌揪住我的衣袖,拚命將我往回扯,同時他的腳踢在門上,櫃門合上了。我順勢向前走了兩步,隨後伸出腳橫在他的身後,彭斌頓時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趁他自顧不暇的時候,我抽出了胳膊,重新回到衣櫃前。
我把兩臂伸直,前後活動了幾下,骨節咯咯響,聲音很脆,雖略有酸痛,但十分舒服。我站在院子中央抬起頭,彭斌趴在窗前盯著我,這次只有一個影子。我朝他揮揮手,接著便鑽進車裡。
「說說理由?」
二樓有幾間小房,是卧室和書房,樓下還有一個地下室,裏面有一張深色的長條桌和一組布藝沙發。
「還沒看到,你就走了進去。」我困惑地說,「後來我就莫名其妙地躺在這裏,中間的過程我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先說墓地里發生的事。」店主沉穩地說,「我認為根本不存在超自然現象,搞鬼的人是那個出租司機背後的某個人。」
「我聽到說話聲,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對方笑起來,那是一種堂堂正正的笑聲:「你總是這樣接電話嗎?」
我笑了笑,老廠長對我從來都是口無遮攔。
「鍛煉唄,平時也沒時間。」我搪塞道,「你們隨便看吧。」我把房間門全打開了。
「您不必操心,他會主動找我的。」我放下碗筷,說,「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了,今天感覺有些累。」
「你最近小心點,可能還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沒問題。」我對孫岷佳說:「給你派個差事怎麼樣?」
「我不想說大話,在廠子里我的消息比你要靈通多了。」
「原本只想先到院子里轉轉,沒想打擾你。」陳總笑嘻嘻地說,「客戶對這裏的環境比較滿意,所以我臨時決定上來碰碰運氣。」
墓碑的左上角鑲刻著一張黑白照片,是位老者,滿臉皺紋,頭髮基本掉光了,皮膚皸裂鬆弛,骨節粗大僵硬。
「買這麼貴的酒,你小子不打算過了?」老廠長一進門就看到了那兩瓶白酒。
「我實在想不通。」我扭頭看著黑漆漆的街景,心情沉重地說。
我尷尬地笑了笑,說:「天太黑,回來時在樓下摔了一跤。」
進入別墅正門時我被保安攔下了,那個保安面無表情,灰色的制服,灰色的臉,他一雙小眼睛專註地看著我,但我感覺他的目光投在我的身後,我扭過頭,車廂里什麼都沒有。
「腳步聲?」彭斌用力眨了兩下眼睛,嘴唇收緊,臉頰鼓起兩個不大不小的疙瘩,我注意到他的喉結上下翻騰了一下,一副緊張的樣子,「你聽到那串腳步聲了?」
「我可不想與他合作。」我沒想到老廠長居然會考慮此事,上一次來他還在口口埋怨徐強志的人品。
「我願意,行了吧。」他把我引到廠門外,他的高檔車就停在小賣部的門口。
「你的意思是晚上有人住裏面?」
「你該感謝隋新葉。」我說,「她在你那嗎?」
地產公司外牆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房屋信息,鮮紅的數字觸目驚心。陳總推開玻璃門,把我們迎進去,辦公室里擠滿了人,混濁的空氣讓人頭腦發昏,陳總帶我們進了一間單人辦公室,我隨手關上門,嘈雜的聲音降低了。
「有事嗎?」我問。
我看了看目前的上座情況,說:「餐廳里好象根本不需要你來坐鎮。」
「算了,別惹老廠長不高興了。」他指指後座,說,「我給老爺子買了兩瓶好酒,你幫我送進去。」
親人和朋友的模樣最後一次出現在我的腦海中,如幻燈般匆匆掠過,他們有的看著我,有的在說著什麼,可惜的是,我一點也聽不到,耳邊只有強勁的風聲,像雷聲一樣影響我的聽力。
誰也沒有先開口,我們就這樣默默地相持著,我聽著對方的呼吸聲,對方也聽著我的呼吸聲。
「沒有。」我聳聳肩,說,「院子里太暗了。」
「說實話吧。」我硬邦邦地說,「蔣梅繡的死到底是怎麼回事?」
出了辦公樓,孫岷佳開車,我舒舒服服地坐在副座上。
「不可能,我一直睜著眼睛。」我不相信他的話。
「我真服了你了,」他笑著說,「這麼大的事你居然放心讓我去辦。」
我強行把門推開,彭斌一下子回到床邊,手足無措地看著我。
我用最後的力氣抬起一條腿,然後手腳合力重新站了起來,緊緊抱住窗欞,緩了兩口氣,感覺氣力又回來了。這時,手機鈴聲中斷了,我看到孫岷佳正往院門方向走,他的親戚好像在埋怨著什麼。
「你為什麼突然對廠子失去了信心?」我望著窗外隨意地問。
「出租司機是幕後策劃人的同夥,車子可能是他借來的。」
他是正確的,時間會撫平傷口,時間也是最好的醫師。
「比我的預期要高不少。」我打破了談判的規矩,說起話來毫無顧忌,「麻煩你幫我聯繫買家吧,隨時都可以看房。」
我猛然轉身,將洗手台上的塑料杯具和香皂盒一起扔向門口,嘩啦啦一陣亂響,彭斌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我們今天不要拖晚。」店主說,「吃些點心嗎?」
「您首先要簽兩份合同,然後去辦理納稅申請手續,最後去交易大廳交納印花稅以及過戶手續。」陳總說,「大概需要兩三天的時間。」
我付完車費,舉著花束下了車,墓地內相當安靜,偶爾傳來幾聲鳥鳴。我在門口的小賣部里買了兩袋蔣梅綉最愛吃的乾魚片,然後順著中間的甬道往裡走,腳步聲噼噼啪啪地在四周響著,像是來了一群人掃墓。
「孫經理那裡已經正式簽約了?」
我迴避他的眼光,低下頭,攤開報紙,認真地讀起來。頭版頭條是關於近期貿易摩擦的介紹和分析,我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隱隱為未來擔憂,我在杞人憂天嗎?也許吧。
腳步聲逐漸遠離了辦公室,我沒有起身相送,而是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腦子裡彷彿有張大網阻攔住了我的思維。
我們一前一後進了書房,我掩上房門,老廠長換上便裝,舒舒服服地靠在躺椅上。我替他點上煙,隨後坐在他的對面。
我搖搖頭說:「幸好這是第一次,否則我們倆不可能相識。」
我和黑貓對上了眼,它的眼睛又圓又亮,在陽光的照射下,它的眼球閃著凶光。它緞子面一般皮毛立起來,似乎馬上就要撲過來,撕咬我的腳筋。
我躺在客床上,腦子裡是空的,我好像睡了一會兒,感覺時間過得很慢,抬頭望向窗外,太陽還在忙乎著,絲毫沒有落下去的意思。
「你覺得我該去哪呢?」
列車無聲無息地滑行了幾分鐘,終於不動了,像條死魚似的趴在月台前。頭頂上的喇叭里傳來一成不變的女播音員的朗讀聲,背景音樂是我們無比熟悉的薩克斯名曲,旅客們背著行李踩著歸心似箭的樂曲爭先恐後地湧向車門,孩子哭大人叫,場面熱鬧得像趕一場大集。
我死死地揪住窗框,半跪在窗台上,膝蓋火辣辣的,一條腿懸在半空中。我的力氣在一點點喪失,不算強大的自信心也躲了起來了,情況萬分緊急。
房間里怎麼會出現兩個腳印呢?難道剛才有第三個人存在?而這個人我和彭斌根本無法看到。
「這樣吧,你先住我女兒那套別墅,反正她三五年內不會回來。」
「沒關係,我還有另一套計劃。」我取出錢夾,說,「我們喝酒。」
保安瞥了一眼崗亭,然後壓低了聲音說:「我總覺得別墅里不對勁。」
送走了孫岷佳,我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大概過了十多分鐘,門鈴響了,我打開門,看到孫岷佳拉著我的行李箱站在門口。「有事嗎?」
我現在知道他為什麼總願意上夜班了。
「你也沒問問他的電話。」
我得身子一軟,斜靠在座位上,腦袋沉甸甸的,頸部酸痛無力,兩隻手不知道放到哪裡才好。
身外之物到底有沒有生命呢?或許有,或許沒有。
孫岷佳盯著我,說:「剛到家,褲子就磨出了一個大洞。」
防盜門上插著一張買賣房屋的宣傳資料,我現在不需要它了,打開門后,我把它扔到紙簍里。打開電視后我在房間里轉了一圈,沒有發現異常之處,看來是我多疑了,不可能有人偷偷溜進我的房間。我坐在遠離窗戶的位置,開始愉快地喝起啤酒。
門鈴響了,我拉開門看見孫岷佳站在我面前,他換了一套淺色西服,內配條紋襯衫,一條黑色細碎花紋領帶垂在胸前,金色的領帶夾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的頭髮梳理得很順,一道一道像是平整的稻田。
「我們剛才的話題還沒有結束。」我喝了口茶,繼續說,「關於我險些墜樓的事,你如何解釋呢?」
大概過了幾十秒鐘,對方終於開口了,聲音非常熟悉,但我一時想不出他是誰。
「我和徐強志聊了一下午。」老廠長略顯疲憊,聲音有些沙啞。
我躺在地板上,汗如雨下,現在我才感到害怕,兩條腿劇烈地抖起來。手機鈴聲再次響起來,我倚在凳子上接起電話。
電話鈴再次響起來,我沒有動,只是瞥了一眼沙發,讓它去叫吧,別想嚇唬我。鈴聲響了兩聲,我把蓋在電話機上面的衣服提起來,從口袋裡取出手機,屏幕一閃一閃的,原來是它在響。
店主的眼睛一亮,他問:「蔣梅綉平時經常喝酒嗎?」
「您算找對人了。」孫岷佳放下酒杯,一臉嚴肅地說,「我有個親戚自己開了家房產公司,絕對信得過。」
我立刻取出手機,用光滑的玻璃機身照了照,我還是那個馬源。
我嘆了口氣,說:「所以我的房賣了一個高價。」
怎麼可能這樣!?想象中的事怎麼一下子變成了現實!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老廠長驚訝地放下電話,摘掉老花鏡對我說。
「然後呢?」彭斌離開門框,直直地走到我面前,好像我的話是塊磁鐵似的。
「我馬上也要出去,換來換去的太麻煩。」這個蹩腳的借口連我自己都不信。
我依稀記得孫岷佳脫掉我的鞋,將我輕輕地扶到床鋪上,拍了拍枕頭,接著將被子蓋在我身上。床鋪上很舒服,列車一搖一搖的,彷彿兒時的搖籃。我不願再醒來,希望就這樣一直睡下去。
「他們的現場勘查總比你的想象要可靠得多。」店主不客氣地指出。
真是怪事,我怎麼會模仿別人呢?雖然今天是蔣梅繡的生日,但到墓地來是我臨時做出的決定,不可能有人先知先覺。
「這樣做不合適。」我反對道。
「你有空出去轉轉,別整天憋在餐廳里。」
也就是說,那絕對不是夢,我在某個時刻去了水房,木門后的人是真實的,彭斌在對我撒謊,怪不得他剛才的表情極不自然。
徐強志瞪了我一眼,惱火地提高了車速,一路上他沒再跟我說一句話。
「我必須糾正你一下,是我始終睜著眼才對。」彭斌嘆了口氣,像是埋怨,又像是惋惜,「事情很簡單,你夢到了我,我感到無比榮幸。」
「好吧,你回去休息吧,後面的事你不用管了。」
我順著他的思路往下說:「也就是說廠里的某人猜到我會在蔣梅繡的生日當天去掃墓,所以這個人提前一天在我家門口的花店裡買了一束鮮花,並把花擺在墓碑前。我從外地返程的具體時間雖然不能確定,但安排好計程車在院門口等我無疑是最佳的選擇,至於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名片當然是事前準備好的。」
「比如我的代理公司,很快我就會租下辦公場所,應該離你這裏不遠。」
司機的肩膀不自然地動了動,他警惕地問:「您認識他吧?」
電話鈴響了,足足響了五六聲我才拿起話筒,是一個中年人的聲音,他莫名其妙地說了好一會兒。我耐心地舉著話筒,趁對方停頓的時候,我說你打錯了,然後掛上電話。沒過兩分鐘,電話鈴又響了,知道還是那個不死心的人,於是我拔掉電話線,讓電話機先休克一陣吧,我現在需要安靜。
風停了,夜空乾澀得像一部老式機器,雲朵們紛紛停下了腳步,靜靜地鳥瞰迷離的大地。
鄰桌的男人用吸管製造出很不雅的聲音,嚴重破壞了餐廳里的氣氛,我皺起眉頭瞪了他一眼,他好像並未察覺,繼續玩弄著他的遊戲。
突然,我有了一個瘋狂的猜想,第三個人就是我!
孫岷佳一臉意外:「我們今晚走嗎?」
「我怎麼會在房間里?」我穿上鞋,順手拿起手包,摸到裏面的改錐。我要時刻防備彭斌,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用手中的武器刺傷他。
「小區在各個方位都設有監控探頭,況且特製的防盜門一般人是打不開的。」保安僵硬地眨眨眼,我似乎聽到了上下眼皮碰撞的聲音,「所以,不會有竊賊,這個可能性完全可以排除掉。」
對於即將到來的黎明,我並未做好準備,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
我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發上,琢磨著該如何打發時間,這時,辦公室門推開了,徐強志鬼頭鬼腦地走進來。
「警方也會出錯。」我不甘心地說。
我們回到房產公司后,孫岷佳進了辦公室,我則去了老廠長為我準備的臨時住處。別墅在花園的最里側,我兩年前去過幾次,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了。我打開別墅的大門,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大廳已經收拾乾淨,傢具上的白布被撤掉了,像新購買的一樣。
下面我要講到重點了,我把險些墜樓的一幕和墓地里那個先知者以及那張寫著我家電話號碼的名片統統告訴了店主,說完后我覺得心裏通暢了許多,好像身體里的癌細胞順著嘴角爬了出去。
「還會有其他解釋嗎?」我無意中提高了音量,「那個東西遲早會害死我,只是時間上的問題,曾文書想必也難逃此劫。」
陳總眯起眼,表情複雜地說:「您說呢?」
我閉上眼,腦子裡亂糟糟的,像做噩夢似的。我想不出那個人是誰,更想不出他的真實意圖。我覺得這個未曾謀面的人想要把我搞瘋,像曾文書那樣。
這時保姆敲門說飯菜準備好了。
「就目前的情況看,彭斌搞鬼的可能性最大,儘管我們尚不清楚他的動機。」店主一邊喝咖啡一邊說,「雖然我沒見過他,但我覺得此人沒有一句實話。」
這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靈魂?
店主接著問:「那個人馬上就離開了嗎?」
「有沒有炸春卷?」我想了一會兒說。
「房款總額的3%。」
「很高興認識你。」我拿出錢夾,準備留下兩張票子,「我該走了。」
我們邊吃邊聊,今天的菜品明顯比平日多,估計是老廠長授意的,為了紀念這個與眾不同的日子。我們喝的還是徐強志送來的好酒,老廠長特意換了大玻璃杯,飲酒的速度也快了許多。
「那個藏在暗處的人該如何處理?」我擔憂起來,「他可能正在醞釀著新的計劃,我可能會招架不住的。」
「沒有,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里。」彭斌好像回答得很小心。
「說實話,我不了解行情,我們既然是朋友,交易相關的事全由你來定吧。」我一上來就把底牌亮出來。
出了大門,只有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我上了車,告訴司機三七四工廠的位置。司機笑起來,我們的眼神在後視鏡中相遇了,他就是送我來的那位司機。
「精神病的內心世界誰能了解呢?」我反問道。
除了面積過大之外我對新住處還是很滿意的,我撥通了一家搬家公司,約好第二天一早把傢具搬過來。
「有沒有需要我辦理的事?」她問。
我仍然盯著老者,那個黑色的東西距我一米處停下了,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是不是老者的守護者前來找我的麻煩?
「當然,不是已經說好了嗎?」
小秘書走後我把文件封上塑料膜,看上去格外正式,我滿意地點點頭,一會兒我要親自交給老廠長。
奇怪了,書櫃又什麼好看的?
「人事部和財務科的職員都可能知道。」
「我搞不懂,你幹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辭職?」我對他的舉動頗為意外。
我離開了,如果再僵持下去,我想老者還會派出其他人來對付我。在這片空間里,我是闖九-九-藏-書入者,應該尊重相應的規矩。
「我給您那張新的吧,以後要用車儘管給我打電話。」司機側身拉開手套箱,補充道,「當然最好是遠途。」
「晚報都看完了。」我坐在他的對面,說,「文案怎麼樣?」
我緩緩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吊在窗外,一切都沒改變,顯然這不是一個夢!
孫岷佳笑著說:「您現在需要睡眠。」
「謝謝您的信任。」
「靜得像世界末日。」彭斌的眼神獃滯了,說話聲似乎也有些底氣不足。
手機響了,我看到屏幕上顯示的號碼,知道有一個好消息在等著我。地產公司的陳總說昨天那兩位客戶已經同意購買,房屋總價二百二十萬,一次性付清。這個數字出乎我的意料,我拿電話的手很沒出息地抖起來。
「你的意思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我去了衛生間,破壞了一場好局。」彭斌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聲帶被撕裂了。
「怎麼了?」我猛然坐起來,不小心撞到旁邊的架子上。
鳥兒不知從什麼地方撲稜稜飛出來,有的落在樹枝上,有的在天地間翱翔,它們嘰嘰喳喳地說著悄悄話,世間的一切煩惱、痛苦與鳥兒無關,它們過的是一種簡約生活,單純得讓人羡慕。
「我昨天沒來過吧?」我問保姆。
孫岷佳意外地問:「你是不是想讓我幫你辦房產手續?」
我想到另一種可能性,會不會是彭斌提著我的皮鞋出去了,他故意將鞋底踩上水,然後再悄悄地放回來。我覺得這種可能性幾乎是不存在的,彭斌沒有必要這樣做,如果他想嚇唬我,他完全可以偽裝那個畸形的腳步聲。
這下店主沉默了,青煙不斷地從嘴裏、鼻孔里噴出來,他像一尊雕像,嚴肅地立在我的對面。
我腦子裡嗡的一下,這是我唯一的破綻,拖鞋已經飛出窗口,我還沒來得及從衣櫃里找出一雙新鞋來。
「今後如何打算呢?」
「……」
出城的高速公路上車輛寥寥,我把車開得飛快,預計中午就能與孫岷佳見面了,我在途中給他發了一個簡訊,接下來的無聊時間里,我開始計劃今後的事,包括如何協調徐強志與老廠長之間的關係。
「這錢你拿得問心無愧。」我拍拍他的肩膀說,「我先睡會兒,到地方你叫我一下。」
我想把手頭的文件交給她,剛拿起來又改了主意。「你忙吧,我沒事。」我笑著說。
「您不必給他煙,都是自家兄弟。」回到房間后,孫岷佳坐在那把可怕的椅子上。
玻璃里反射出我的影子,我的表情是困惑的,好象沒什麼事能讓我高興起來。「我是不是該去看心理醫生?」
我無法提供任何解釋,事實上這兩個問題也同樣困擾著我。「你懷疑彭斌沒對我說實話?」
「你一個人住?」
「我覺得非常合適。」老廠長固執地說,「我與女兒相隔萬里,我把錢用在兒子身上有錯嗎?」
不對,我立刻推翻了自己的想法,鞋印的方向是反的,這個人應該是背對著我,實際上他是面朝書櫃方向。
「您為什麼在家裡還要穿皮鞋呢?」他笑著問道。
「您怎麼不乘電梯上來?」孫岷佳好像對我的話有些存疑。
只要踏出半步我就會摔下去,粉身碎骨,腦漿迸裂!
「只能讓它空下去了,暖氣供應不足,沒人願意住過去,年輕人都願意在旁邊的居民區里租房住。」老廠長嘆了口氣,說,「現在的人眼光也高了,想當年廠里分我宿舍的時候,我激動得兩個晚上沒睡著覺。」
太陽終於羞澀地露出頭,嫩紅色的光在高層建築上慢慢爬升,它並不急,城市已經牢牢地掌控在它的手心中,陽光普照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我沒注意。」
陳總插話道:「這樣的話您需要寫一份授權委託代理書。」
「可你們與死者的關係是特殊的,蔣梅綉為什麼要揪住你倆不放?」店主忽然一揮手,彷彿要把一切雜念趕走,他重新點燃煙斗,笑著對我說,「我都快被你搞暈了,你的無端猜測沒有任何科學依據,不予考慮。」
「魚死網破。」老廠長輕描淡寫地說,「他表面上雖然很客氣,但如果我們拒絕的話,他會使用各種方法毀掉我們的計劃。」
我走到老廠長辦公室門口,他還沒有來,我把資料帶放到辦公桌上,並囑咐秘書不要讓其他人進去。隨後我給徐強志撥通了電話,告訴他我和孫岷佳出去辦事,徐強志當即同意了,什麼也沒問。
「我知道,見面再聊吧。」
「他在撒謊。」店主肯定地說,「沒有一句真話。」
第三個人到底是誰呢?
車子駛出大院后,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彭斌的秘密出乎我的意料,我始終認為他的柜子里藏著一個人,而這個人與蔣梅繡的自縊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係,現在看來,此假設可以刪除了,衣櫃里只有一個人偶,穿著一件翠綠色的睡衣,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完全是彭斌的翻版。
我不得不同意他的觀點,蔣梅綉愛吃魚片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秘密,就連開食品店的張老太太都知道。
又是潛意識?我不清楚。我匆忙地洗漱,換上一套外衣迅速離開了房間。我可能是該換個新環境了,賣掉房子或許是最好的解脫方式。
兩側林林總總的墓碑上刻著不同的名字,碑台上擺著相似的供品,我麻木地往前走,好似走進了另一個空間。
目送他進了電梯,回到房間后我站在窗帘后,一會兒的功夫孫岷佳從單元門裡走出來,他沒有往樓上看,也沒有尋找那雙拖鞋,我鬆了一口氣,眼角不自覺地抽|動了幾下,剛剛鬆弛下來的心臟又懸起來。
「你怎麼不問問我為什麼事回去?」我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白酒,熱辣辣的液體流進體內。
我抓住窗戶,指甲緊緊地扣進木框中,儘力將身體向屋裡探,糟糕的是我的腿部軟綿無力,整個身體在往下墜。我拚命往上蹬,右腳卻突然一滑,拖鞋甩了出去,先於我落到地面上,我聽到很脆的聲音,可能是砸到一輛無辜的車上。
我鎖上辦公室的門,跟著人流走出辦公大樓。夜幕已經降臨,路燈下的職員們拖著疲憊的身軀湧出廠房,大院里沒有人說話,只有雜亂的腳步聲。一天的工作結束了,一天的時光也逝去了。
就這樣去死嗎?我不甘心。
「你還打算去宿舍樓嗎?」我試探地問。
旅客們識趣地把床鋪讓開了,我和孫岷佳相對而坐,他的臉上掛著苦笑。「您的休息計劃大概算是泡湯了。」
「他給我留下號碼了。」司機的手離開方向盤,用力在空中揮了一下,「我打過去,對方說我打錯了,之後就再也打不通了。」
「讓你破費了。」我扭身看到兩瓶價格不菲的高檔白酒,「這算是感情投資吧?」
「我略改了幾處,你看看妥不妥?」他一邊揉眼睛一邊把報告遞給我。
「因為他手裡有足夠的資金?」
「我想先休息一個月。」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液面上的茶葉,「工作方面基本不愁,有一家合資企業給我留好了位置。」
「我是。」我腦子裡飛快地運轉著,警惕可能出現的圈套。
廠長秘書還是濃妝艷抹,她坐在辦公桌後面用陌生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我是第一天上班似的。
除了那扇可怕的窗戶外,我把所有的傢具都擦拭了一遍,我正欣賞勞動成果的當兒,電話鈴響了,是老廠長。我告訴他文案已經寫好了,想儘快讓他過目。老廠長讓我先把電子文檔發到他的郵箱里,晚上在家裡商議。
我剛要給廠里打電話,門鈴響了,通過門鏡我看到外面站著三個人,兩男一女,其中個頭稍矮的男人有些面熟,剩下的兩人我根本不認識。
我看著他笑而不答。
莫非他根本就不是人?
「小馬,你要明白一個道理,」老廠長笑著說,「人這一輩子並非每件事都是十全十美的,你要學會適應,也要懂得克服,要努力把劣勢轉化成優勢。」
「大概您當時顧不上開門。」孫岷佳的聲音不高,但我覺得十分刺耳。
我取出手電筒蹲在地上仔細觀察起來,地上的腳印是一雙男士皮鞋留下的,是不是夢中的三節頭皮鞋,我不敢確定。印跡上沒有泥,只是普通的水印,我用手電筒在屋裡尋找,發現腳印一直連到門口,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不清了。打開房門,樓道里只存有一點點痕迹,無法分辨方向。
「你還好吧?」
彭斌睜大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隨後急切地問:「你看到了什麼?」
我心裏一驚,他怎麼會知道的?我轉過身,看到那條西褲攤在沙發上,膝蓋的部位剛好露在外面。
可是,如果有人故作玄虛的話,此事應該發生在明天才對,也就是說第二天對方才有機會模仿我的行動,但事實上這件事已經發生過了,現在變成了我在模仿別人。
我們走到酒店大堂,孫岷佳辦理退房手續,我還在為自己的睡眠狀況擔憂。事畢,我們在餐廳里享用了一頓自助餐,吃完后乘坐計程車到了火車站。孫岷佳抱歉地說因為不是首發車,他只買到了硬卧票。我表示無所謂,反正上車也是睡覺。
「我可不是來抱怨的。」孫岷佳怒沖沖地繃著臉,多一句也不願意講。
小區門口新開了一家花店,我推門走進去,門上面掛著一個鈴鐺,噹啷響了一聲,穿淡藍色制服的小姑娘放下手中的水壺,迎了上來,問我需要什麼花。我說送給女朋友。小姑娘說店裡早晨剛到了一批玫瑰。我說是送死人的。小姑娘臉窘得發紅,說你買菊花吧。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自殺者總會有些原因。」看樣子店主對蔣梅繡的死因並不關心,他叫來服務員,換了一杯意式咖啡,「人總要往前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畢竟生活還要繼續下去。」
「他付給我一百元,說今天多退少補。」司機如實地說,「這種事可不能怪我吧,我在院門口足足等了一個小時,又主動給對方打電話。」
「我考慮一下吧。」我敷衍地回應,現在我不想與徐強志進行無謂的爭辯。
沒過多會兒,服務員把香噴噴的炸春卷端上桌來,我一口氣吃了半盤,店主卻連筷子都沒動。
「您怎麼知道的?」他驚訝地看了我一眼。
回到房間我撥通了老廠長辦公室的電話,新來的秘書說廠長正在辦公室里談事,讓我晚些再致電。我問她誰在廠長辦公室里。秘書說是業務科的徐強志。
保安點點頭:「是的。」
「你辛苦了,快去休息吧。」老廠長站起來,把我送到門口,把一串鑰匙放進我的口袋裡,「這兩天別墅已經打掃出來了,你隨時可以入住。」
「好的。」我知道此份文案對未來的代理公司至關重要。
窗外,我面對的是即將蘇醒的城市,眼前卻是一部動人的電影。眼角忽然暖了一下,我抬手擦拭掉晶瑩的淚珠,我是不是太脆弱了?我不知道,可能是年歲大了,對人對物都產生了依依不捨的感情。
「不必了,報告昨天交上去了,徐科長已經簽字同意了。」
「今天沒有呈上來報告嗎?」我覺得整個下午平靜得有些反常。
時間焦急地加快了腳步,我聽到走廊里雜亂的聲音,抬頭看看掛表,下班的時間已到。整個下午我始終坐在沙發上,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你對自己店裡的食品沒有信心?」我開玩笑地說。
名片上留下的居然是我家的電話!
我站在同樣的位置上,視平線方向是一排彩色圖冊,我拉開書櫃門,翻了翻,沒有發現異常的東西。我實在想不通,這個人在看什麼呢?我在房間里踱步,打開了衣櫃門,甚至趴在地板上檢查了床底,我什麼都沒找到,當然,肯定是我忽視了一些細節,那個人不會無緣無故地站在房間里。
「是的,彭斌說他的腳步聲很響,我猜他又悄悄回來布置案發現場。」
「當然有,本店供應所有南方小吃。」店主叫過服務員,低聲吩咐了幾句,服務員點點頭,轉身進了櫃檯。
陳總讓我上午去簽合同,我說完事後我馬上過去。掛掉電話我再也坐不住了,生命中的那個轉點終於到來了。
我拿起報紙在客廳里看起來,喝著保姆大姐端過來的熱茶。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我的電話響了,屏幕上顯示出老廠長的號碼。我沒有接,舉著電話敲了敲書房的門。
「好,我說,」孫岷佳說,「我敲門的時候您在窗外,所以顧不上給我開門。」
我笑起來:「孫岷佳顯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好意心領了。」孫岷佳從中取出一盒,塞進口袋裡,其餘的放到茶几上,「我們什麼時候上班?」
「最好如此。」
「到了周末凌晨這裡會變成真正的戀愛空間,保證會嚇你一跳。」店主放下筷子,叼著煙斗,進入正題,「你出差了嗎?」
「剩下的事我來解決。」老廠長樂觀地笑笑,彷彿這件事在他眼裡根本無足輕重,只要一伸手就能夠解決。
「我們到了?」我不大相信。
「我們每個人前期出資二百萬,用於工商註冊、代理保證金及部分貨款。」老廠長拿出一個小本,放在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堆字,「我的那部分資金全部算在你的名下,你是企業的法人代表。」
店主把手機放在餐桌上,說:「你的第二個疑問是什麼?」
很顯然,這個看不見的東西想讓我死,或者讓我發瘋,它一直尾隨著我,利用各種機會襲擊我。曾文書所遇到的事情我也同樣會遇到,可能我的處境還要更加險惡。
我又想到另外一個問題,身體的哪個部位應該先落地?我猜是腦袋,小時候我見過跳樓現場,警察用黃繩子將人群擋開,我從大人們的腿縫中擠到第一排,看到滿地都是白花花的東西,還有幾個弧形的碎片。
「只有兩份,明天交給你吧。」秘書漫不經心地說,「反正都不是重要的事。」
我在辦公室里把兩份文件列印出來,再次檢查了一遍,這時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一個手指敲在辦公室的門上,聲音很柔和。
門推開了,徐強志一臉笑意走了進來,很隨便地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端起我剛沏好的茶喝起來。
怎麼會是這樣?難道剛才的可怖場景只是一場噩夢嗎?我托著下巴仔細回憶起每個細節,我愈發地覺得那不是一個夢,夢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如此清晰。可是,我怎麼會躺在房間里呢?這中間的過程我居然連一點印象都沒有。
燈光逐漸亮起來,人們不情願地從夢中醒來,麻木地洗漱,沮喪地進餐,接著他們換上僵硬的衣服,戴上適合這個社會的面具,走出了溫暖的房間。一天重複一天,一年重複一年,歲月的光彩就這樣磨去了稜角,變了個樣子。
我沒把今天的怪事告訴曾文書,關於這件事我只會對店主說。
陳總看看我,又看看孫岷佳,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照我看,您這套房子成交價應該能在二百一十萬左右成交。」他愣了一會兒才說話。
「原來你在門口等人呢。」我不解地問,「他今天準備去哪?」
「她的死跟你有關係吧?」
回到家,我把策劃書按老廠長的意見改了一遍,之後我把日常用品和衣物裝進行李箱中,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估計過兩天就得搬走。
「沒去過。」彭斌說,「我再說最後一遍,那只是一個夢而已。」
「不是。」彭斌矢口否認。
我坐在沙發上,從錢夾里取出那張不可思議的名片,把它放在茶几上,用放大鏡仔細研究起來。
「他說出事的頭天晚上我看到蔣梅綉被一個男人送了回來,她好像喝多了,是被那個人攙回宿舍的。」
「我們昨天通過電話。」小姑娘笑著說,「我是剛調來的秘書。」
「我叫吳冰。」他笑著說。
我取出電話,撥通了曾文書的號碼,鈴聲響了六七下對方才接起電話,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好像還沒睡醒。
由於工作日的原因,經過墓地的車輛寥寥,售賣紙幣、香爐的小販趴在檯子上,打起盹來,看樣子他對今天的生意失去了信心。停車場內一片蕭條,一輛車都沒有,三四隻麻雀在裏面閑庭信步。
「他回來后通知我一聲,另外通知各組長我已經正式上班了。」我轉身就走,沒有一句客套話。
「你把這些事歸類于靈異現象?」過了大約一支煙的工夫,店主終於開口了。
我在車下納悶地問他:「你怎麼來了?」
「新調來的秘書?」我愣了一下神,說,「原來的秘書去哪裡了?」
「你是不是約徐強志聊一聊,個人之間的恩怨先放一放。」
浴室里的霧氣更濃厚了,填滿了整個房間,鏡子上像糊了一層紙,我關掉噴頭,再次用毛巾擦拭鏡子。透過模糊的鏡子我看到身後站著一個人,穿著件翠綠色的睡衣,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你好。」我恍然大悟。
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我怎麼會躺在這裏呢?彭斌和木門後面的人去哪九_九_藏_書了?我的腦袋裡像是引爆了一枚炸彈,頭皮急劇收縮,緊接著頭髮一根根地立起來。我盲目地伸出手,摸到一根木頭,木紋粗糙可辨,像是一條桌腿。
「先租房住吧。」
回到家,我把房產證、身份證以及戶口簿統統交給了孫岷佳,讓他全權代理此事。
樓道里再度安靜下來,我抽了一支煙,然後站起來,把檯燈擰滅,就在燈光熄滅的前一刻,我的餘光發現了一個怪事,地面上多出了兩個腳印。
「是呀,我並沒得罪過誰。」
說完后我的心懸起來,我最擔心司機說出三七四工廠這幾個字。
「恭喜你,你會成功的。」店主誠懇地說。
太不可思議了,兩個人在兩天之內做出了一模一樣的舉動!
「我們吃飯吧。」老廠長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年紀輕輕別悶悶不樂的,像吃了大虧似的。」
我付了款,接過三個快餐盒放到桌上,小夥子往屋裡掃了一眼,然後扭頭走了。我在門鏡中觀察他,從離開大門到進入電梯這段距離中他既沒有回頭,也沒有鬼鬼祟祟的舉動,我放心了,這次外賣至少不是陰謀圈套。
「他和我是同批進廠的學徒。」
「我一定會去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為什麼?」
「我明天就搬進來了,最裡面那棟別墅。」
店門開了,兩對青年情侶離開了,一股冷空氣順著門縫鑽了進來,我哆嗦了一下,把外衣扣子扣緊。鄰桌的中年男子煩躁地回頭看了一眼大門,他往櫃檯方向挪了一個位置,並向服務員又要了一杯熱檸檬茶。
屋頂的內置喇叭里播放著輕柔的鋼琴曲,很適合目前的場景,當然,除了我之外。
我笑了兩聲,與他碰了一下杯后換了個話題。「房屋買賣你熟悉嗎?」
保安板著臉說:「白天是沒人。」
「你再說風涼話我就請你下車。」徐強志顯然有些不高興。
想到這裏,我放心了,一切都會過去,就當是看一場驚悚電影吧。當然了,我希望這個讓人揪心的夢早些結束,我可沒興趣體驗心驚肉跳的刺|激場面。
我起身向他告辭,門口的秘書禮貌地朝我笑了笑,我讓她幫我鎖上辦公室門,自己提前離開了工廠。
我向他們解答了各方面的疑問,價格方面我沒有最後表態,陳總完全可以代表我,在房屋交易方面我是外行,所以還是少說為佳。
「我的態度不變,看老廠長的意思吧。」我不客氣地說,「況且這事八字還沒一撇呢,你著什麼急。」
「你不用管了,明天你要把策劃書完成,儘可能詳細些。」
混混沌沌的幾個小時熬過去了,太陽高高地掛在半空,耀眼的萬丈光芒使大地的溫度逐步上升。
這個鬼是什麼時候跟上我們的?我回憶起這些天所發生的事情,思來想去,我認為問題出在蔣梅繡的房間里。我和曾文書都單獨在那間房裡過夜,我們倆都遇到了不可思議的事情,並且險些丟掉了性命。
「您的房子今天還看不看了?」
「這些年官話、套話說習慣了,實話實說反倒不適應了。」徐強志不好意思地笑笑,從他的臉上我沒看出任何誠意,「合作之事你考慮得怎樣了?」
我徹底糊塗了,我好像鑽進一個局裡,眼睜睜地被別人戲弄。我四下張望,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那個布局人在哪呢?
「還可以吧。」我敷衍地回答。
「火暴得出乎意料。」陳總臉上掛著得意洋洋的笑容。
我把電話還給他,沮喪地說:「只有一個手機號碼。」
「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彭斌還是那個固定姿勢,兩隻手插在兜里,「送她回來的人我實在沒有看清。」
「完成了,我現在隨時都可以走。」
徐強志討了個沒趣,灰溜溜地走了。我把辦公室門關上,打開電腦,寫了一份簡短的辭職申請,事畢,我列印出來,簽上名字,準備明天一早交給老廠長。餘下的時間我開始整理資料,寫出一份詳細的交接單,留給我的繼任者。
我在合約書上籤上字,隨後寫好委託書交給陳總,他檢查了一遍,說:「我需要您的各種證件。」
「怎麼講?」我有些緊張地問。
我的心臟彷彿經受了一陣打擊,疼得難以忍受,我扶著桌角站了好一會兒,疼痛感才緩和下來。
「有一個東西始終跟著我們,它想害死我們。」我喝了一大口茶,接著說道,「我倆有一個共同點,都單獨睡過302房間。可能是對死者的不敬,才引火上身的。」我生硬地想出一個拙劣的理由。
掛斷電話,我簡單收拾了一下,然後出了家門,我在樓下轉了兩圈,那雙拖鞋不見了,可能是收廢品的撿走了,我並沒有在意,隨它去吧。
聽到這個消息,孫岷佳也為我高興起來。「臨走前總算又辦了一件事。」他說。
我是被一遍又一遍的手機鈴聲吵醒的,睜開眼后感到十分不適,兇猛的陽光刺痛雙眼,我扭過身,避開直射進來的強光,過了好一會兒,酸痛感才得以緩解。
「你不要坐失良機。」徐強志提高了聲調,「孫岷佳對我們很重要。」
「不可能。」我險些笑出來,「是我送住戶去機場的,兩年間她根本就沒回來,怎麼可能有人住在別墅里?」
可是,蔣梅繡的事情還沒理出頭緒,我怎能像個懦夫似的撒手而去呢。
掛表的短指針逐漸靠近了數字十,我竟然睡過頭了。我跑進衛生間,用涼水潑醒自己。酒能誤事,此話不假。
我敲響了彭斌的門,起初是敲,後來是砸。我聽到床板響了半天,接著是穿鞋的聲音,房門被拉開一條縫,彭斌露出一半腦袋,疑惑地看著我。「馬廠長,你還有什麼事?」他不高興地嘟囔道,「我還要上夜班,很辛苦的。」
店主笑起來:「我愛喝什麼?」
「不用了,合約的內容我都知道,回去直接交給徐科長吧。」我倒了一杯溫水,喝了兩口問,「我們何時走?」
「我一直在聽。」我回答。
「好的。」秘書應付道。
「好吧,再見。」
「朋友間相互幫忙,不必客套。」孫岷佳解開西服扣子,筆直地坐在沙發上,關切地詢問道,「您那邊的事還順利吧?」
跳下去的人會不會疼呢?我想會的,從幾百米的高空墜下,沒有不疼的道理,只不過那種疼痛是短暫的,所以絕大多數人都會希望頭部先落地,這樣的話可以免去一些不必要的煩惱。
其實只是細微的動作,但還是被我發現了。
幾朵烏雲將陽光遮住了,天色昏暗下來,我的視線模糊了,數不清的墓碑擋住了我的去路,我用了很長的時間才找到蔣梅綉位置。
「有個檢驗方法。」店主從口袋裡取出手機,「給他撥個電話便知道。」
「下車。」他對我說。
「今天她沒來。」曾文書似乎從床上坐起來,他咳嗽了幾聲,說,「你有空到酒吧來坐坐吧。」
老廠長笑起來,說:「你來決定吧,反正這家公司是你做主。」
我收回手,把名片翻了個面,上面是一串數字,寫得相當潦草,不容易辨認。我把名片舉到眼前,小臂卻僵住了。
「首先我想知道廠里有多少人知道你出差了?」
「此人業務能力如何?」
我開著吉普車回到家,途中我在街邊的便利店裡買了幾聽啤酒,今晚我覺得格外舒服,可能是我把心裡話說出來后的必然結果。吳冰的話打開了我心裏的枷鎖,沒有凶殺案,也沒有靈異事件,所有的一切都是出於我的想象。從今天開始,我可以放下負擔,去安度餘下的時光。
「近期有沒有可能拆掉宿舍樓?」
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離死亡只有一線距離,只要鬆開手,我就徹底告別這個世界了。我低頭看了看樓下,孫岷佳和他的親戚剛從單元門裡出來,他們正在核對地址,孫岷佳舉起電話,過了一會兒,我的手機響了。
門鈴還在響,一遍又一遍,我想喊,可是喉嚨里像是被堵住了,無論我如何努力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答案顯然只有一個,即我穿著皮鞋出去了。去哪了?肯定是水房,我記得有一個水龍頭沒有關嚴,水溢出水池,淌在地上,踩上去啪啪響。
門外有人喊著我的名字,可是我無法回答。
「吃飯吧。」老廠長站起來,從抽屜里把吉普車的行駛證交給我,「幸虧我要退休了,那冗長的會議能讓正常人瘋掉。」
「不完全是。」老廠長搖頭道,「重要的是,他不會參与公司日常經營,只是普通的股東而已。」
「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剛到家。」我揮手讓服務員把我的茶杯倒滿,然後故意漫不經心地說,「最近兩天又發生了一些怪事。」
「怎麼可能?」我看看他,又看看名片。
我倒在床上,看了一眼燈火輝煌的街景,然後閉上眼,傢具開始在我面前轉,漸漸地,它們融進黑暗中。
至於那個藏在人群中的陰謀者,現在已經不再是問題了,只要他是人,總會露出馬腳,只要他一出現,我會想盡辦法抓住他。
「難怪呢,」孫岷佳臉上的笑容很複雜,「我先走了,地產公司那邊您就放心吧,肯定是透明交易。」
照片一塵不染,顯然是剛被擦拭一新,我盯著那張陌生的相片,盯著逝者的雙眼,突然間,我趔趄一下,險些摔倒,我狼狽地靠在後排的墓碑上,喘了幾口粗氣,我發現照片中的老者眨了眨眼。
「您好像並不高興。」我說。
「我是爬樓梯上來的。」我笑著說,「一會兒你試試看。」
我們共享了一頓家庭式的晚餐,也可以說是父子之間的交流,餐桌上的菜品並不算多,但我覺得非常可口,徐強志送來的白酒味道醇美,不過我沒有貪杯,今晚我還有更為重要的事。
我的一隻腳艱難地跨進屋內,側過身,重心前移,跳了進來,匆忙之間另一隻拖鞋也甩了出去,在窗台上翻滾了幾圈,最終還是墜于樓下。
「算了,現在的價格我已經很滿意了,況且我急等用錢。」
我離開電腦桌,從茶几下面取出一張訂餐單,按照上面的號碼撥了過去,一個中規中矩的聲音為我提供了服務。我訂了一葷一素兩道菜,外加一碗白米飯,二十分鐘后,門鈴響了,我拉開門,看到一位穿紫色制服的小夥子舉著托盤站在我面前。
「計劃趕不上變化。」老廠長皺了一下眉頭,說,「原本想讓你先熟悉一下銷售流程,現在看來已經來不及了,你明天就要寫一份申請和規劃書。」
「我們還需要再等幾天。庫房怎樣了?」他把抽屜鎖上。
「鬼?」店主顯得非常意外。
「不必了,時間能撫平你的傷口,它是最好的醫師。」店主把雙手疊在腦後,放鬆地對我說,「你下次來時就會不一樣了。」
孫岷佳半信半疑地點點頭,隨後又問了一個要命的問題:「我們敲門的時候您在家裡吧?」
我對他笑了笑,然後迅速走到衣櫃前,伸出手一下子就拉開了櫃門,由於我的動作非常突然,當櫃門拉到一半的時候彭斌才撲過來,匆忙之間我看到裏面有一個高高的黑影,站在我面前。
我走進衛生間,發現我昨晚根本就沒換衣服,我長長地嘆了口氣,這些天我總是心浮氣躁,莫名其妙地焦慮起來。我把水池蓄滿水,將頭探進去,過了一分鐘,我猛地抬起頭,池水飛濺出來,我坐在浴池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年輕的夫妻看得非常仔細,不時低聲商量著什麼,陳總笑著點點頭,那意思是基本搞定了。
「我同意。」我鄭重地點點頭,「如果以民選的方式,你就是當之無愧的一把手,我和老廠長都得為你跑腿。」
我點點頭,舉起杯子敬了他一杯,然後換了一個話題:「我去看了辦公樓,離廠子不遠,價格比較公道,買幾件傢具就能辦公了。」
我仰起頭又笑起來,笑得喉嚨有些酸澀。「你放心吧,」我說,「那種死法我並不喜歡,太過殘酷了。」
「對了,」老廠長拍拍腦門,懊惱地說,「看我這記性,真是歲月不饒人呀。」
「也對,」徐強志不懷好意地笑起來,「你馬上要自立門戶了,再也不用為廠里的瑣事操心了,我真羡慕你呀。」
「你為什麼要把檯燈打開?」彭斌斜靠在門框上,板著臉質問我道,「燈光會破壞了我們的計劃的。」
「沒事。」我晃了晃手中的名片,說,「可以給我嗎?」
列車在黑夜中轟隆隆前行,像一個勇敢的鬥士在廣闊的天地間呼嘯而過,遠遠地將星月甩在後面。
「訪客嗎?」保安的聲音有些發悶。
我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黑咖啡。」
這份策劃書我已經斟酌許久,寫作大綱在腦子裡反覆修改了多次,今天的工作只是最終完成它,對我來說沒有任何難度。我埋頭敲打著電腦鍵盤,頭腦中掠過的詞句通過手指呈現在屏幕上。一頁接著一頁,我的雙手像是廠房裡的某種設備。
「蔣梅繡的生日有誰會知道?」
我沒叫出聲來,也儘力不讓司機看出我在那一刻有多麼驚慌失措。
「是小區里的電話嗎?」
「不好意思,讓你倆久等了。」我把房產證從柜子里拿出來。
我沉默了,看來那只是一個離奇的夢,同時我也很慚愧,我竟然毫無責任感地睡著了。「今夜沒有異常聲音嗎?」我把手包放到桌子上。
「我想應該是彭斌在暗中搗的鬼吧?」店主說,「他的嫌疑最大,當然,他肯定有一個幫手,那個人可能就是廠里的職工,你可能認識他。」
「再見。」這次簡短的通話后,我覺得心情舒暢了許多,如果沒猜錯的話,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麼。
掛掉電話,我開始打掃房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所以非常仔細。老實講,我有些不舍,這房間里存有太多的回憶,出售它等於和過去一刀兩斷。
店主歪著頭想了想,問道:「兇殺現場在哪?」
「我就知道你擠班車呢。」徐強志一把將我拉開,「我送你去老廠長家。」
「您同意的事,我執行就是了。」我情緒不高地說。
「好,」孫岷佳將茶杯里的水喝完,然後站起來,把領帶放進口袋裡,說,「我去訂票,晚上六點我們一起退房。」
「你是怎麼知道的?」
「剛才你去水房了?」我警惕地問。
「你這裏應該改名叫情侶餐廳。」我用面巾擦拭嘴角,打趣地對他說。
「這是過路車,凌晨到站。」孫岷佳剛說完,車廂哐當一聲,我的身子向前傾了一下,車速更慢了。
徐強志撇了撇嘴,勉強把嘴裏不甘示弱的話咽了下去。「庫房和辦公場所找好了嗎?」他的語氣緩和下來。
「這算是好事嗎?」我問。
「不用找了,我就要這張。」我把名片輕輕地插|進錢夾里,然後問道,「那個乘客是不是先付了錢?」
老廠長詫異地問:「你以後打算住哪兒?」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忽然有個疑問:這一幕是否已經發生過,我在不斷地重複自己?
「是嗎?」孫岷佳眯起眼睛打量我,似乎在重新確認,「我在樓下明明看到有一個人吊在窗戶上,那個人好像就是您。」
「看樣子生意不錯。」我和孫岷佳坐在沙發上。
「你隨便吧。」他說,「我過會兒要去開會,你下班后直接去家吧。」
「外出開會了,您有事?」秘書埋頭整理桌面上凌亂的資料,她的忙碌肯定是從我出現后才正式開始的。
厚重的玻璃大門被推開了,一個高個男子和一股冷空氣幾乎同時進入了餐廳,高個男人坐在我的鄰桌,他點了一杯熱檸檬茶,用吸管逆時針攪動著。我覺得他有些眼熟,可能是此前碰見的客人,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泛著冷漠的光芒。
「馬廠長,您終於接電話了。」孫岷佳的語速很快,「您現在沒在家吧?」
我在車場找到那輛吉普車,擦去浮塵,啟動引擎,車況良好。這輛車是老廠長送給他女兒的生日禮物,當年是委託我辦理的上牌手續。
這下終於可以放心了,我坐在離窗戶最遠的地方,回味著孫岷佳的話。我是不是渴望自殺呢?或許是潛意識在作怪吧,我不敢再想下去,剛才的驚魂場面但願永遠不要再發生,為了防止意外,今後我應該減少去高層建築的次數。
我今天上午在家門口的花店裡買了一束花,然後乘坐計程車到了墓地,在停車場對面的小賣部里買了兩袋乾魚片。
「請進。」我立刻把名片收起來。
「當然不認識。」我反問道,「我們很像嗎?」
「我已經說過,」店主吸了幾口煙,接著往下說,「嚇唬曾文書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冒牌貨,可能是彭斌,也可能是其他人,在衛生間里沒有燈,再加上曾文書處在極度驚恐之中,任何人都可以偽裝嚇倒他。」
鈴聲還在響,我接通電話,是一個陌生的聲音。「您是馬廠長嗎?」
「你說的都是實話?」
「那裡是我們的中轉庫房,今後還要尋找一間大庫房。」老廠長喝了兩九*九*藏*書口湯,眼睛意猶未盡地掃了一下玻璃櫥櫃里的白酒。
「我的話可沒有水分。」陳總說,「現在是全民炒房的時代,各行各業的精英骨幹都在炒,房價已經翻了幾番,現在還望不到頭呢。」
我粗略地翻看了一遍,老廠長作了幾處修改,我點點頭,心裏暗暗佩服。
「好,今晚就喝它。」老廠長對此事似乎並不意外,這反倒讓我十分意外。
「可是那裡可沒有春卷吃。」
「早上好,我以為昨天忘記鎖門呢。」一個二十齣頭的小姑娘站在門口。
我忽然有了一個奇怪的想法,昨天掃墓的人才是真正的我,現在的「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換句話說,我的靈魂鑽進了其他人的軀殼裡。
班車上擠滿了人,我站在靠門的位置,等待開車,駕駛室的門開了,徐強志動作敏捷地躍了上來。
我吃了幾個,味道確實不錯,小店的精緻之處盡顯其中。受到我們的影響,其他幾桌也紛紛點了炸春卷。
當列車員提著工具打掃車廂時我們才慢騰騰地離開,驗票口格外冷清,我們順利出了車站。看到那些熟悉的高樓大廈,我不禁有些興奮,這次出差可能是我生命中的轉折點,不久后我將迎來一段新生活,不管怎樣,有希望總歸是幸福的。
我咳嗽了一聲,大廳里傳來了迴音,聽上去有些瘮人。
「應該在院外的那棵枯樹下,蔣梅繡的一隻鞋是在搏鬥過程中遺落的。」
服務員在桌子間穿行,時不時地將熱騰騰的廣式菜肴送到他們面前,隨後餐廳里響起筷子相互碰撞、摩擦的聲音。
我表示要訂下這間辦公室。物業經理說租戶必須持有營業執照。我說過幾天就可以辦妥,我可以先押給你幾千塊錢。經理說算了,我給你預留半個月,只要你提供工商局的受理書,我就可以把房租給你。
「我看免了吧,怪傷感的。」
「講完了?」店主磕了磕煙斗,然後把它放到餐桌上。
我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身體前傾,模仿著飛鳥滑翔的姿勢。
「這就是我給出的答案。」
「老廠長在裏面嗎?」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
「我睡了兩個小時!」我失態地拍了拍腦門,覺得十分不解,「我覺得剛過了十分鐘。」
一下午的時光眨眼間就過去了,我將申請報告和策劃書列印出來,厚厚的一疊紙,我坐在沙發上逐字逐句地檢查了一遍,然後將其放進文件夾中,準備晚上讓老廠長過目。
我用衣服將電話裹起來,扔到沙發上,再在上面蓋上一層薄被子,然而鈴聲似乎更響了。我迅速地掃了一眼客廳,沒發現有異常狀況,之後我摁了一下手指,指關節響了一聲,略感酸疼,看來我不是在夢中。
「至少有無限供應的黑咖啡。」我說。
「你這邊的服務費如何支付?」我問。
「那邊沒問題。」
店主聚精會神地傾聽著,以至於沒有察覺到早已熄滅的煙斗。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先從第一件怪事談起。我簡略地告訴他曾文書的離奇遭遇:他那晚在宿舍樓上廁所時,聽到背後的門響了一聲,然後是畸形的腳步聲,好像是一瘸一拐的,聲音離他越來越近,曾文書迅速打著打火機,壯著膽子猛然轉過身,看到蔣梅秀就站在他對面,臉上掛著難以捉摸的笑容。她穿著那件紅色風衣,同樣的香水味道。他們姐弟倆面對面地站著,誰也沒有說話。另外,蔣梅秀的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勒痕,長長的,呈暗黑色,有的地方已經皮開肉綻了,像是一條繩子勒出來的痕迹……
我換上外衣,撥通了老廠長辦公室里的電話,秘書說他在會議室,然後懶洋洋地幫我轉了過去。
「你想不通為什麼有人要煞費苦心地處處算計你。」店主說出了我心底的疑惑。
到現在為止事情似乎越來越複雜了,從蔣梅繡的莫名自縊到曾文書的離奇遭遇,之後是時常出現的魅影,最後是我的失憶,每件事都沒有找到答案,天知道還會發生什麼匪夷所思的事。
我再次睜眼時看到孫岷佳正坐在我的床鋪上,車廂里亂成一團,旅客們在狹窄的過道內穿梭,列車慢了下來,像是出了什麼事故。
司機師傅穿著一件深色的制服,戴著一雙白手套,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把收音機的音量關小,隨後他扭頭,禮貌地問我去哪。我說出墓地的名字,問他知不知道路。他說知道,昨天幾乎同樣的時間有人去那個墓地。
我在樓下的餐廳里草草喝了一碗粥,然後駕車到了工廠,廠門口站崗的保安睡眼惺忪地敬了一個禮,大院里冷冷清清,機器設備還沒有啟動。
「當然,獨木不成林嘛。」
我沒有再做夢,與幾十號人在一起,我覺得非常安全,連可怖的噩夢都不敢輕易來犯。這是我近來最踏實的一次睡眠,一切煩惱彷彿都留給了過去。
孫岷佳忽然問:「你剛才沒事吧?」
溫水順著頭頂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身子,我覺得體內的精氣神一點點被抽空了,慢慢變成了一個空空、沒有思想的軀殼。
我拉開門,把他們迎進來,兩個人換上客用拖鞋,走到客廳中央,孫岷佳為我作了介紹,來者是他的表弟,姓陳,知名地產公司的創辦人。我們握手寒暄了幾句,交換了名片,汗順著額頭淌下來,趁他們喝飲料的工夫我進了衛生間,把汗擦乾淨。
「真要與他合作?」我的兩隻手壓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傾。
「我需要考慮一下。」
「孫岷佳?」徐強志蹙緊眉頭想了想,然後恍然大悟地說,「我怎麼沒想到,他剛剛提出辭職。」
「但願如此。」
此時我受到嚴重干擾,精神一下子渙散了,我猛然轉過頭,看到一隻黑貓惡狠狠地看著我,在我轉頭的同時我覺得對面的老者眨了一下眼。
「哦?」我走過去強行把他按在沙發上,問道,「我們做錯了什麼?」
「請你來解釋兩個疑點。」店主說,「第一,兇手為什麼要冒著被別人發現的潛在危險把被害人送回到居住地?他作案后馬上離開不是更穩妥嗎?第二,彭斌他們早晨發現命案的時候,門和窗都是反鎖狀態,如果是兇手前一天晚上布置了現場,那他是如何脫逃的?他總不會憑空消失吧。」
我站起來,覺得腰部有些酸麻無力,原本筆挺的西褲現在變得皺皺巴巴,軟塌塌地貼在腿上,像兩條粗大的下水管。我跺了兩下腳,然後疾步走到老廠長辦公室前,秘書剛拎起名牌小包匆匆往外走,我們險些撞個滿懷。
「你們看到的都是投資客。」陳總說,「他們買房根本不是自住,幾個月後就轉手了,搞好了能掙個十來萬。」
我磕磕絆絆地脫下鞋,然後將鞋底摁在腳印上,大小剛好合適,一絲一毫都不差,原來這對怪異的腳印是我留下的。我鬆了一口氣,點燃一支煙,大口大口地吸起來,尼古丁暫時麻痹了我的大腦。
「我想租下來幾間,那裡離廠子近,存儲方便,另外我們可以最大限度地節約成本,宿舍樓的租金無論如何也不會太貴。」
我拉開窗帘,鐵軌兩側的草木移動得很慢,車廂外一片漆黑,遙遠的前方閃爍著燈光,好像星空掉到地面上。
「基本確定了,價格很低,過兩天我帶你看看去。」我指著牆上的掛表說,「你還有事嗎?我可要忙了。」
「關於魚片干。」
「還好吧。」曾文書含糊地說,「上次謝謝你了。」
「其實也並非重要的事。」
回到家我把重要的資料先送到別墅里,避免明日某些粗心大意的搬家師傅將其弄丟。途中我在家居店裡買了一組簡易的文件櫃以及一張巨大的市區交通地圖。
「馬廠長在嗎?」外面有人輕輕地敲了幾下門。
「面積有多大?」
我回想起徐強志說話時的表情和前後截然不同的態度,愈發覺得老廠長的判斷是正確的,既然他有能力察覺這件事,也自然有能力徹底毀掉它。我真是愚笨啊,竟沒有發現他潛在的意圖。
就在這時,我聽到叮咚的門鈴聲,大概是孫岷佳領著他的親戚看房來了,他們很準時。我睜開眼,準備去看門,卻發現自己正站在外窗上!
然而,我愣住了,墓碑上居然擺著一束菊花和兩袋乾魚片,手裡的鮮花滑落在地,我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你的戰友已經把車取走了。」我把他迎進屋裡,說,「這次多虧他幫忙,我本想送他一條煙,可他不要。」
「您這裏的地段不錯,估計能賣個比較好的價格。」陳總圍著屋子轉了一圈,客氣地說,「馬廠長想以什麼價格成交?」
我咬緊牙關,將懸在外面的那條腿挪至窗檯內側,膝蓋頂在玻璃上,暫時安全了。就算是在夢中我也不能輕易放棄。
「或許存在另一種可能。」我略顯緊張地說。
餐廳里有四桌客人,全部是情侶模樣,他們喝著咖啡或茶,低低地交談著,偶爾會羞澀地看看四周,像是一對受驚的兔子。
我覺得她的聲音有些熟悉,故而遲疑了一下。
我走到照片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漸漸的,我的眼睛麻起來,十分疲憊,我反覆轉動眼球,繼續觀察照片中的人,我和他都在堅持,看誰先眨眼。余光中有一個黑色的東西在地面上移動,它慢慢地朝我這邊蠕動,沒有一絲聲音。
「我是馬源,今天凌晨剛回來。」
「因為別墅里沒有開燈。」保安冷冰冰地說。
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了,我心裏舒暢了許多,儘管事情沒有實質性的進展,但我還是很高興。
「徐強志?」老廠長猛然睜大了眼睛,那神色好像是聽到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怎麼是他?」
「資金方面的缺口有多大?」我預感到二百萬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彭斌面容僵滯地看著我,眼睛里露出複雜的神情,他如同一個被扎破的皮球,全身軟綿綿的,半躺在被褥上,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你要對公司有絕對的控制,無論是哪個方面。」老廠長抬起手,做了一個終止的手勢,「好了,我們不用再討論了。」
「我們下午見面的,他讓我使用一名剛剛離職的業務人員。」
店主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完全看不出他是否存有好奇之心,我知道只要我不說,他絕對不會開口詢問。
一盤外酥里嫩、油亮亮的春卷端上桌,店主抽出筷子,先夾了一個放進嘴裏。「趁熱吃吧。」他說,「吃完我們談事。」
遙遠的天邊呈絳紫色,原本閃爍不定的繁星現在黯然失色了,一夜過去它們終於疲憊了,悄然隱藏在若隱若現的烏雲後面。棉花垛一般的雲朵隨意組成各種形態在城市的上空緩緩滑行,自由自在。
「你以前有沒有出現類似的情況?」
我和孫岷佳在車站前握手告別,當然,我們只是暫時分開,幾個小時后我倆還會見面。我乘坐計程車回到我的住所,洗完澡后我便坐在窗前,看著天空一點點泛白,聽著喜鵲嘁嘁喳喳地竊竊私語。
「號碼印在主要領導聯繫簿上,每一個辦公室里都有。」
我對這裡是有濃厚感情的,每一個生活片段都能在房間里鮮活地重現,我回憶起剛剛搬入時的喜悅和居家過日的點點滴滴,以及親人過世時趴在床頭號啕大哭、傷心欲絕的場景。
「請講。」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你信得過我?」
「很強。」
「大概五百平米吧。」
我再次洗了個澡,身上的冷汗流入下水道,浴室里霧氣騰騰,我用毛巾擦乾鏡子,仔細地端詳對面的那張臉,除了青色的下巴外,臉上的器官並沒任何變化,我還是那個馬源,可是,我總覺得自己在某些地方發生了變化,具體是哪裡,我也說不清。
「老廠長沒回來嗎?」我連道歉的話也懶得對她說。
我像資深偵探一樣反覆檢驗名片,時而陷入長時間的思索中。陽光在房間里悄悄地移動著,我毫無頭緒,恨不得將這張卡片撕得粉碎。
「我實話實說,您要是再穩幾個月,我能多賣出十來萬來。」陳總盯著我,他當然希望能多賺一些。
我一直坐在窗前,像一具沒有思想的屍體,無動於衷地看著樓下越來越多的行人。
稍早前那個打錯電話的人原來就是眼前這位司機,我們實際上已經通過話了,之後我就把電話線拔斷了,所以他才始終打不通。
「這麼說他很快就離開房間了。」
我神經質般地擰動身體,在鏡子里尋找身上的傷疤,後背和頸部的疤痕還在原來的位置上,我沒有變,難道剛才只是短暫的靈魂出竅嗎?
我沮喪地將涼水潑在臉上,好讓自己清醒一些。電話鈴響了,我穿上浴衣跑了出去,舉起電話,餵了兩聲,話筒里一點聲音都沒有,我低頭看到電話線像條蛇似的盤在椅子上,一時間我覺得客廳和傢具都在轉,讓人頭暈目眩。
「我很好呀。」我拿起飲料喝了兩口,以便掩飾自己不自然的表情。
閉上雙眼,我希望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靠窗的凳子上,蹺著二郎腿氣定神閑地看著八九點鐘的太陽。
「大概是我看錯了,您怎麼可能跑到窗外去呢?」孫岷佳乾咳了兩聲,說,「除非您想自殺。」
「我姓陳,是孫岷佳的親戚,帶客戶來看房。」
「您要買房?」
這種感覺很熟悉,莫非……我不敢再想下去。
「答案早晚會被揭開的。」店主安慰我道。
街面上的嘈雜聲漸漸消失了,我猜是午餐的時間到了。抬起頭,十二點已過,大概是條件反射,我的肚子咕咕作響。
「我剛上班,徐科長就接到通報了。」我挖苦道。
「您好像出了很多汗。」
我和物業經理雲山霧罩地聊了一路,到家后我們揮手告別,我估計時間差不多了,掉頭駛向老廠長家。
「我過來跟您打個招呼。」孫岷佳站著說。
「我可能不去了。」他的聲音低沉遲緩。
沒有連線的電話居然會響!真是活見鬼。
牆上的掛鐘響了九下,我向老廠長告辭,他沒有勉強留我,一直送我到單元門口,邊走邊囑咐我策劃書的細節。我說了幾句讓他放心的話,這類文案我已經寫過無數次了,不會出現任何紕漏。
「很簡單,我對廠子沒有信心。」孫岷佳含糊地說。
店主笑起來:「有話直說吧。」
「大家都奔小康了,我還住平房,燒蜂窩煤呢。」孫岷佳自嘲地說。
「您是不是有點暈車?」司機降低了車速。
「怎麼樣?我沒說錯吧。」店主笑著說,「名片上只有一個號碼嗎?」
「他讓我轉告您,今天務必完成文案。」新秘書的普通話講得很好,「另外您不用到廠里了。」
「我胡猜的。」我說,「他離開墓地後去哪了?」
在她的建議下我買了一大捧黃色的菊花,她用小水壺在上面噴了噴水,然後幫我推開大門,在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我對她的熱情周到表示感謝。小姑娘搖搖頭,笑著說昨天也有一個人為他故去的女友買花,她也幫忙叫了一輛計程車。
「你沒看清她的長相?」
「恐怕沒時間了。」彭斌沮喪地說,「我的假期已經結束了。」
「你沒看到我的電話號碼嗎?」
「我建議你再考慮一下辭職的事。」我又把話題轉回去。
孫岷佳伸出手,指著手錶說,「已經六點了,該退房了。」
「他原路返回了。」司機說,「就是您今天上車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氣,把櫃門打開了。
「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又回到剛才的那個話題,「我怎麼會躺在房間里?」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房門,然後盯著他說:「咱倆也別繞彎子了,有話直說吧。」
我拉開房門,走進水房,我看到水泥地板上確實有一大灘水跡,看來我的猜測沒有錯。接下來我逐一推開那四扇木門,遺憾的是,我沒看到任何東西。
我平平淡淡地說:「你一定是看錯了。」
「好吧,最後一個問題,」我說,「今晚我們分開后你到底去沒去過水房?」
「你怎麼還在這兒?」我問。
「如果處理得當,壞事不足為慮。」老廠長和藹地笑笑說,「現在是關鍵時刻,我們不能因小失大。」
「好了,別再擠兌我了。」徐強志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扭過頭話裡有話地問,「這次出差視察收穫如何?」
「也好,我那裡還有些上好的字畫,如果你喜歡儘管拿走。」
「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是死去的蔣梅綉?」
「我和徐強志草擬了一份公司制度,都在本子上,你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看看還有什麼紕漏。」
老廠長家到了,我提起裝白酒的袋子下了車,徐強志做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然後他迅速把車開走了。
「我正打算今晚去呢。」
我正掂量著是不是走過去警告他一聲,如果發生肢體衝突,我應該不會吃虧。我剛要站起來,忽然覺得眼前多了一個人。
我一口氣把那件怪事講完,覺得喉嚨乾澀難忍,於是我仰頭把一杯熱騰騰的花茶倒進嘴中。
店主說:「這件看似詭異的事你想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