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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十一章 目擊者

第二部分

第十一章 目擊者

視線漸漸模糊了,手電筒掉在地上,滾下台階,光柱在衛生間里晃來晃去。我失去了知覺,身體軟了下去,曾經堅硬無比的骨頭彷彿被它瞬間熔化了。
彭斌點頭說:「腳步聲很響,現在想來應該是那個人刻意為之。」
不過很遺憾,他的計劃就要落空了,彭斌就像是一位露出破綻的魔術師,不論他在台上如何賣力表演,底下的觀眾也不會叫好。
我上了車,囑咐孫岷佳請他的戰友吃飯,隨後便開車駛向高速路。這輛車有八成新,速度很快,在高速路上風馳電掣,我想這個速度不會比火車慢多少。副座上放著一個塑料袋,我用手摸了摸,像是罐裝飲料,打開閱讀燈,看到兩聽咖啡飲料。
「辛苦你了。」他的聲音含糊不清,顯得異常冷漠,彷彿一句話都不願多說,「你說吧,想聊些什麼?」
「我把曾文書送回家,你倆回去休息吧。」
「關於這段細節你又沒有如實告訴警方?」
「誰也別冤枉好人,我是去幫忙的。」彭斌不高興地吵吵道,「媽的,這世界是怎麼了,好人居然受陷害。」
趁他稍稍愣神的工夫,我猛地推開門,把身體擠進去,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進屋了,想讓我出去就難了。
我回到車裡撥通了曾文書的電話,告訴那個服務員我目前的位置以及目前遭遇的狀況。對方讓我直接去酒吧,說曾文書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他們剛剛從醫院出來,醫生叮嚀他們回去觀察一陣子。
我把報紙扔到桌上,說:「你的意思是那個女鬼昨夜出現了,恰好遇到了曾文書,於是他被嚇瘋了?」
冷風降低了車廂內的溫度,我搖上車窗,遞給彭斌一支煙,他擺擺手謝絕了。「這就是你第二天踹開門的原因。」
「你剛來酒吧上班?」我又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他說要把情況說得嚴重點,否則您不會來。」隋新葉略微低下頭說,「我當時急昏了頭,想也沒想就照他的話說了。」
「那個人把蔣梅綉送回宿舍后就離開了嗎?」
「我以前也不信,不過,」曾文書直直地看著我,臉上流露出恐懼的表情,「我昨晚真的碰見鬼了。」
「他說曾文書可能是受到了一些驚嚇,如果不嚴重的話,休息幾天就能恢復了。」隋新葉說,「但願如此吧。」
「好了,現在說說那個鬼吧,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主動換了一個話題。
走著走著,我發現自己正朝著晝與夜餐廳的方向走去,我停下來,掉頭返回,清晨可不是我和店主見面的時間。
「實際上我並沒有放棄調查,可我覺得兇手並非是她認識的人。」我逐漸將話題引回那個細節上。
忽然,我聽到了腳步聲,在水房的方向,我猛地轉過身,看到一個黑影在門口晃了一下,轉眼間就不見了。
「一粒也沒多。」調酒員緊張地站起來。
「我說過,是沒看清。」
「我確實聽到了那串可怕的腳步聲。」彭斌的嘴角明顯抽|動了一下,他說:「蔣梅綉死不瞑目,所以她的鬼魂始終在宿舍樓里遊盪。」
早上八點整,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搖下車窗,熟悉的空氣飄了進來。這是一個陽剛燦爛的清晨,我希望是個幸運的好日子。
「她已經變成了鬼!」彭斌平靜地說,「只穿著一隻鞋的鬼,她在樓道里走是為了找到另一雙鞋。」
「我回房間了。」我推開他的手,彭斌用力咂了一下嘴,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有什麼問題嗎?」彭斌一臉無辜。
「別裝神弄鬼了。」我對著那四扇門說,「趕快出來,我早就看到你了。」
兩隻肥碩的老鼠蜷縮在牆角,灰色的皮毛沾滿了污物,它們嘴裏發出尖銳的怪聲,細長的爪子相互揉搓。其中一隻大概有二十厘米長,肚子拖在地上,一對突起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我,看得我渾身發癢。
然而,想象終歸是想象,我會不會手軟呢?我想會的,恐怕我不是彭斌的對手,因此我十有八九會死在他的手裡。
「沒有,根本不是他接的電話。」隋新葉搖搖頭,說,「一個男人問我們是誰,我說是酒吧的職員,他讓我們趕快把曾文書接走。」
「要睡覺我犯不上來宿舍樓。」我沒回頭,只是擺擺手,算是向他打招呼了。
水房裡空空蕩蕩,踏在地板上的迴音久久不散,我走到水池前,把水龍頭擰緊。衛生間里漆黑一片,我站了一會兒,沒聽到任何聲音,我取出手電筒往裡面照了照,四個木門關閉著,把手處生滿了鐵鏽。
「不可能,她平時很少喝酒。」我反駁道,「另外當天晚上我們在一起吃飯,她一口酒都沒喝。」
「您請進吧。」隋新葉引我進入酒吧。
「謝謝你了,我今天的晚餐都可以免了。」我喝著她推過來茶水,靠在椅背上慵懶地說,「我一會兒收拾廚房吧。」
我自顧自地坐在沙發上,點燃一支煙,吐出一口白煙,然後慢騰騰地對他說:「你先把衣服穿上,這屋裡怎麼跟冰窖似的。」
「你不像是膽小的人。」我調整好心態,重新坐回到沙發上,隨手拿起一份報紙翻起來。
「你調查的結果就是發現了女鬼?」我愈發覺得這個人的神經有問題,他絕不會幫助我完成任何事。
「真正讓我震驚的是她的脖子。」
高速路上的車很少,地面上的白色的隔離標誌連成了一條線,我連開了四個小時,覺得眼皮開始發麻,為了絕對安全,我把車駛入緊急停車帶里,喝了一罐咖啡,抽了兩支煙,然後繼續趕路。
「圖謀不軌?」我有點生氣,「我們到宿舍樓的原因你知道,可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害人呢?」
腳步聲進入水房,我用改錐頂在木門上,然後將手電筒轉向門口,光柱照在一個人的臉上,我驚訝得險些跌倒,完全不可能的情景出現在我的面前——
「他在裏面嗎?」我問。
「是彭斌吧。」我關掉手電筒,對他說,「你走路怎麼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有些后怕,握改錐的手有失體面地抖起來,更要命的是我完全無法控制它。
我手忙腳亂地穿上鞋,從手包里取出十字改錐和手電筒,隨後一步一頓地向外走,我奇怪彭斌為什麼沒有出來,或許門外的人就是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搞的鬼,我竟然相信了他,現在想來真是不可思議。
「大概十點多吧。」
「徐科長剛才給我打來電話,他問了問經銷商的情況。」孫岷佳忐忑不安地說,「我沒說您昨晚回去了。」
「半夜三更的哪有人。」彭斌愣了一會兒,然後連珠炮似的向我發問道,「你是警察嗎?你有搜查證嗎?你有什麼權利在我的房間里審問我?」
床上有一股塵土的味道,只要我一動,鼻子就開始發癢。
「你胡說。」我脫口而出,恨不得撲過去給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你幾點來?」彭斌立刻來了精神。
「我已經向他解釋清楚了,他希望您有時間再來。」孫岷佳不放心地囑咐我一句,「如果徐科長給您打電話,您可千萬別說露了。」
我開始猶豫了,指尖上的汗滴到門把手上。彭斌已經做好了十足的準備,今夜我估計自己再也走不出水房了。
「已經找到了。」我聽到鑰匙清脆的碰撞聲。
「什麼!」我猛然站起來,膝蓋撞到茶几上,水杯掉到地上,跳躍了幾下,最後滾到牆角處,茶水流了出來,「你的意思是蔣梅綉夜裡在樓道里走?」
「看來你不了解的事情還很多。」彭斌沒有正面回答我,「那個腳步聲我也聽到過,嚇得我一整夜都沒睡著。」
「你暫時休息一天,我和彭斌講好了,今晚我去宿舍樓住。」我揉了揉疲憊的雙眼,說,「讓隋新葉留下照顧你吧,酒吧可以歇業一天嘛。」
我扣住門鎖,然後用力一拉,一陣風迎面而至,房門開了。我舉起手電筒,一道光及時地射了出去,飛塵在光柱間上下翻騰。
我走出衛生間,在水房的燈光下我看清了來者,果然是彭斌,他還是老樣子,一雙手插在睡衣口袋裡。
「根本就是。」
彭斌沒有出聲,我當然也沒敢輕舉妄動,如果沒猜錯的話,他的裝束肯定有了明顯的變化,可能戴了一個恐怖的鬼面具,又紅又長的假舌頭含在嘴裏,一塊破破爛爛的黑布取代了那件翠綠色的睡衣,總之,只要我拉開木門,他就會以一種極為意想不到的方式嚇唬我,在他的設計中我的下場一定比曾文書還要糟糕。
我把出差的原委告訴他,並表示出適度的歉意,當彭斌的臉色漸漸恢復后,我誠懇地說:「你需要我具體做什麼?」
「你認為第一現場在哪?」
「去調查所有與蔣梅綉有過接觸的人,找出可疑的人,這項工作沒有誰比你更合適了。」彭斌埋怨道,「上次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可見你當時根本就沒上心。」
「好吧。」我不想與他進行一場徒勞的爭辯,「我兌現了承諾,下面該怎麼辦?」
相比于造價高昂的環形公路,普通的城市路段顯得鬆快了許多,我抄近道駛入相對狹窄的衚衕,躲過急匆匆的行人,行駛了一陣,酒吧街隨風飄蕩的旗子終於出現在眼前。
「該我謝你呀。」我對孫岷佳的好感又增加了一分。
「我看到兩隻老鼠,個頭比貓還大。」我沒話找話說。
「也好。」我正想問問她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您就是馬源先生吧?」一個小姑娘從裏面走出來。她身著便裝,厚厚的長發搭在肩膀上。
我盯了他一會兒,說:「你不會害怕了吧?」
四周圍靜得像墓地,院子里掛著幾套白床單,一陣風吹過,床單抖起來,彷彿有人藏在後面,我繞到床單後面,神經質般地仔細檢查了一遍。之後我打開後備箱,從工具盒裡拿出一把改錐放進手包里,然後將車鎖好,快步走進宿舍樓。
我靠在隔板上停住了前進的腳步,木門後面的狀況足以讓人窒息,一個東西伏在地上,隨時都可能會撲出來。毫無疑問,把曾文書嚇破膽的東西就在前面。我一寸一寸地挪動腳步,改錐握在手中,光柱射在門把手上。
「那個男人是誰?」
「你見到鬼了?」
「我說了,但好像沒人繼續跟進調查。」
由於不受歡迎,我被迫離開了小樹林,在街邊無意識地溜達,我在思索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想來想去好像每件事都嚴絲合縫,但又覺得每件事都漏洞百出,我彷彿只是一枚棋子,受某個人的操縱,在棋局中快意恩仇,在現實中卻無力改變任何事。
我最後回憶起那些熟悉的友人,他們的身影在我的腦海里一一掠過,我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幕,身體隨之僵硬了,我知道自己墜入了另外一個空間。
「晚上七點以後就停運了。」他提醒我說。
「你想起什麼了嗎?」彭斌像小學教師那樣啟發我說。
我點點頭,柜子里到底藏著什麼只有彭斌自己知道。曾文書的家快到了,我把車速緩緩降下來,不巧前方發生了一起追尾事故,我們被堵了十分鐘。趁這工夫,我和隋新葉又聊了幾句。
曾文書的家簡直像個單身宿舍,無論是客廳還是卧室沒有一樣多餘九*九*藏*書的東西。這是一個天花板很高的老式套房,建成至今不會少於三十年,房間呈長方形,陽台很窄,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紙箱子,有數的幾盆花因為缺水而乾枯了。地板上積了一層灰塵,估計至少有一個星期沒打掃了。廚房的水池裡堆著一摞臟盤子,一枚蘋果核堵住了下水管,兩個空碗漂在水上。冰箱里放滿了調味料和速食品。餐桌上立著半瓶黑牌威士忌和一桶純凈水,旁邊杯子里的檸檬片已經爛掉了,散發著刺鼻的霉味。桌子底下有幾個空飲料罐,地板上黃澄澄的飲料凝固了,一疙瘩一疙瘩的讓人反胃。
詭異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我屏住呼吸聽了聽,居然在隔壁,很顯然,在我推開門的同時它從隔板上爬了過去。
「還是我照顧他吧,如果沒事了您就去上班。」隋新葉說。
「你昨晚看到的只是一個偽裝者。」我心平氣和地對他說,「我剛去過宿舍樓,衛生間里光線很暗,你肯定是看錯了。」
「那是因為有你在。」我笑道,「曾老闆不是一個能坐得住的人。」
我擺擺手,說:「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電話里那個服務員言簡意賅,唯一的目的就是讓我儘快趕過去,她不知道我現在出差在外,我當然沒有說明,這件事可能牽扯到蔣梅繡的真正死因,無論如何我也不能有任何拖延。
「沒事的,我明天向他解釋,誰家還沒點急事。」孫岷佳補充道,「您過兩天最好再來一次。」
「有一會兒了。」
我兩手疊在一起,放在膝蓋上,沉思了幾分鐘后我忽然有了一個大胆的想法:「你有沒有想過,她當時已經停止了呼吸?」
彭斌走到窗邊,拉開窗帘看了看。「你是開車來的?」
「你病了吧?」彭斌的手搭在我的額頭上,就像一塊冰。
我們走進辦公室,曾文書還在小床上昏睡,我叫了他兩聲,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我,然後換個姿勢又睡起來。
「希望你早日抓住女鬼。」我站起來,準備結束這無聊的談話。
「說來聽聽,宿舍樓里到底出了什麼事?」我故意裝作好奇的樣子。
我接著問道:「你聽到他離去的腳步聲了?」
我忽然有了一個想法,剛才的電話會不會是某人別有用心的圈套呢?是因為我的偏執的調查而引起了兇手的不安?
「你沒聽到她的說話聲吧?」
「買什麼了?」我隨口問道。
我沒計較他的冷言冷語,反而遞給他一支煙,並幫他點燃。陽光斜射進來,起初落在我的皮鞋上,然後順著腳踝往上爬升,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像一個歷經滄桑、無欲無求的古稀老者。
樓道里還是靜悄悄的,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沒聽到任何聲音,對方此時是不是也在聽屋內的動靜呢?
「我想知道你昨天晚上究竟看到了什麼東西?」我直截了當地問道。
「他剛睜開眼,基本清醒……」隋新葉支支吾吾,好像在尋找合適的詞句。
在衛生間的一角,有兩雙綠色的眼睛盯著我,我慢慢地把手電筒挪過去,光柱在黑暗中抖動。
「彭斌給你解釋了嗎?」這是我最想了解的事情。
曾文書打斷了我的話,他說:「昨晚我看到了我姐。」
我挪到副座上,斜視著他,腦子裡設想著各種可能性。彭斌一臉嚴肅,不像是說謊的樣子,況且他也沒必要對我撒謊。
「這一點我也想不通,反正我認為這裏面有問題,她絕不可能自殺。」
「沒有。」
「肯定是這樣,否則他沒有時間進行各種偽裝。」
城市現代化的快速建設讓人又愛又恨,環線上成了立體停車場,行車道里擠滿了大大小小各種牌子的汽車,尾氣污染著環境,刺耳的喇叭聲此起彼伏,可以想象出駕駛者們此刻的焦躁表情。
當我跑到酒吧門口,曾文書的吉普車已經到了,酒吧大門敞開著,兩名服務員在緊張地忙乎著。
「鬼樓?」我問道,「是你給起的名字嗎?」
彭斌咕噥了幾聲,像是在抱怨。
「在院里的超市裡買了些食品,中午我給你們做飯。」隋新葉走進廚房,叮叮噹噹地刷洗餐具。
孫岷佳再次拿起電話聯繫他的戰友,隨後我們拉著行李箱坐在大堂里等,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車送到酒店門口。我向孫岷佳的戰友道謝,對方客氣地說讓你們久等了,他剛才去加油站了。
廚房裡飄出了韓式辣醬的香氣,我想去廚房裡幫忙,被隋新葉謝絕了,她把我推出來說你們就幫忙把飯菜吃光就行了。我回到卧室和曾文書東拉西扯地聊了一會兒,直到他進入夢鄉我才離開。
我嘆了口氣,索性坐在窗台上。顯然這件事與蔣梅綉有關,但究竟什麼事能讓曾文書發瘋,我一時想不明白。
「我從他電話里查到的號碼,因為不清楚他家屬的聯繫方式,所以只能通知您了。」服務員平靜地說。她的眼睛很疲憊,看樣子也是徹夜未眠。
「你還有其他事吧。」
好吧,讓我們以最尷尬的方式見面吧。我走到第一扇木門前,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地將其推開,手電筒光柱照進去,與之前的情景一樣,裏面什麼也沒有。
「關係可大了。」我提高了聲調,瞪大眼睛說,「家屬一致認為是你把他害了,你肯定是第一嫌疑人。」
彭斌踉蹌地退後兩步,獃獃地坐在床上,故作鎮定地說:「你嘮嘮叨叨地說了這麼多,跟我有關係嗎?」
我同意他的看法,蔣梅綉不可能喝得酩酊大醉,然後再被別人送回住處。「她當時是什麼狀態?」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清水,旁邊是幾個花花綠綠的藥盒,煙灰缸里架著一支煙,青煙升起來,彷彿是一條頑強的生命線。
「我沒聽錯吧,他竟然不想見我。」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知道大概位置。」隋新葉說。
「真是怪事了,蔣梅綉是被那個人攙回宿舍的。」彭斌想了想,說,「現在終於說通了,問題就出在這兒。」
「是孫岷佳吧。」我擺手讓隋新葉回去,然後啟動車子,邊開車邊舉著電話說,「我是今早八點多到的,一路上很順利,你放心吧。」
「順利就好,順利就好。」孫岷佳的話好像沒有說完。
我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她正扭頭扶著曾文書,那樣子確實很像蔣梅綉。「不常去,我不習慣熱鬧的場所。」
三樓的衛生間里有緩緩的流水聲,我握緊手包慢慢地走過去,腳下的影子在前後移動,像是有人貼在我背後。
「馬廠長,怎麼是你?」彭斌身上只穿著一件綠色的睡衣。
「你和老鼠是朋友?」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不對,再好好想想。」彭斌還在繼續走。
我顧不上恐懼,一腳把第三扇門踢開了,黑乎乎的一團東西像變魔術般在我眼皮底下跑掉了,我彎下腰搜尋,腦袋幾乎碰到地板上。
頂燈吱吱響,空氣潮濕,地面上濕漉漉的,有些陰冷,我打了一個冷戰,鼻子發癢,像塞進一團干棉花。我退回一步,用手堵住鼻子,幾秒鐘后,呼吸通暢了。
「是的。」他說,「宿舍樓里最近發生的事你不知道嗎?」
「何以見得?」
「好吧,就算是廠里的人,你怎能確定他就是兇手。」我提醒他說,「你是目擊者之一,你應該清楚案發現場的門窗都是反鎖的,難道兇手作案后穿牆而出嗎?」
我用改錐尖輕輕地敲了敲彭斌的門,裏面沒有回應,這下我明白了,那個所謂的鬼一定是彭斌偽裝出來的。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可怕的?
「我馬上過去。」我覺得她似乎有什麼顧慮,或許曾文書的狀況更嚴重了。
「好的,我和你口徑一致。」
我站起來,說:「這樣吧,讓調酒員先回去,你跟我去一趟。」
木門後傳來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大概是彭斌等得不耐煩了,他迫不及待地要衝出來結束我的生命。
「我差點被你糊弄了。」彭斌坐得筆直,瞪著後視鏡說,「我知道的情況都如實說了,你那邊的狀況卻隻字未提。」
「我感覺應該在院外的那棵枯樹下,蔣梅繡的一隻鞋是在搏鬥過程中遺落的。」彭斌冷靜地說。他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似的。
「你沒事吧,這世界上哪有鬼?」
我的手在特殊的光暈下顯得十分乾枯,甚至恐怖,十字改錐尖觸碰到門板上,砰的一聲響,裏面的聲音忽然停止了,衛生間里安靜下來。這種突如其來的寂靜讓我非常不適,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破壞了此時的氣氛。
我走到車旁,伸著脖子朝裏面張望,我聞到了醫院的味道。
「是我猜出來的。」
彭斌一直在隱瞞實情,他為什麼會選在今天告訴我這一切?難道是我的激將法起到了效果?
「噢,是這樣,昨天營業時老闆沒有到,我們起初沒在意,他經常很晚才來酒吧,」隋新葉捋了捋頭髮,說,「昨天是冬至,客人特別多,我們忙不過來了,所以我讓調酒員給老闆打電話,讓他儘早過來幫忙。」
「老天爺,這還能算是家嗎?」我自言自語道。
「如何?」
我剛出單元門電話鈴就響了,我拿出電話,看到一個外地的陌生號碼。「請問哪位?」我覺得是有人撥錯號了。
「我知道,它們是我的朋友。」彭斌怪腔怪調地說。
「對,他在房間里大概逗留了一分鐘,大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走了。」
「你沒上夜班?」
目前的問題是:彭斌站在門口,那麼木門后的人是誰?
「這件事十分蹊蹺,我至今還沒琢磨明白。」彭斌撓著頭皮說,「警方也是因此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性。」
「好像是這樣吧。」彭斌趴在門板上,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你在這裏幹什麼?」對方開口了。
「為什麼要分散力量?」
我嘆了口氣,把話題轉到其他方面。「你為什麼還要去宿舍樓?」我問,「那裡已經不可能找到兇手了,另外下周廠里可能要收回那套房。」
「說說看,哪裡不一樣了?」
頂燈還在,天花板上插著幾根火柴棍,周邊的牆皮已經燒焦,想必這是年輕人的新遊戲。四面牆上沒有燈繩,大概是燈泡壞了。手電筒的光柱再一次照向木門,我對它們不太放心,確切地說,我不放心的是木門的後面。
「讓你連夜趕回來,真是不好意思。」
彭斌搓著雙手說:「你以為我是被嚇瘋的曾文書呢。」
世上真的有鬼存在嗎?我從不相信,但現在,我開始動搖了。曾文書不會平白無故地被嚇瘋,那串畸形的腳步聲也不是憑空想象出來的。
「知道了,我估計最遲明天早晨就能回去。」我心裏一暖,沒想到他會幫我說話,「孫經理那邊沒埋怨我吧?」
「你我都很清楚,這不是如何賠償的事。」我直奔主題,「你早知道蔣梅綉出事了,所以你才強行打開門,沒錯吧?」
雖然此刻我身心疲憊,但我心裏隱藏著一種莫名的興奮,為什麼會有如此感受,其實我也說不清,或許是因為回家的緣故吧。
「老實說,我覺得只有你不正常。」
彭斌沒再說話,看樣子他確實害怕了。
「我從窗口看到的。」彭斌說。
我轉頭對曾文書說:「不管怎樣,我今晚去見識一下九*九*藏*書。」
「他讓你們去哪?」我隱約知道了答案。
我把他迎進屋,讓他隨便看看房間,然後從柜子里取出房產證。業務員遞給我一張名片,問我打算什麼時候出手。我說越快越好,並詢問他大致的出售價格。他說還要請公司的經理前來估價,不過他保證不低於二百萬。
「十點多吧。」
我挪到第二扇木門前,站定后猛然彎下腰,通過門與地板的縫隙我看到一雙腳,站在木門后,鞋面很臟,鞋底裂開了口子,這是上世紀風靡一時的三節頭黑色皮鞋,不知道彭斌是從哪箇舊貨市場掏來的。
「是什麼?」我急切地問。
話筒里傳來隋新葉的聲音,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上去十分遙遠。「是馬先生吧,我是隋新葉。」
「你只要幫我把房門打開就行了。」我緊急想出了一個辦法,「當然我不能讓你為難,請把你的電話號碼發過來……」
某扇木門后發出低沉的聲音,彭斌在猶豫,看來他並不願意過早地暴露身份。
「你別跟我繞彎子。」我直截了當地問,「你是怎麼知道她在房間里自殺了?」
「不對,那可不是一般的腳步聲。」彭斌用力甩甩頭,然後從床上跳下來,在房間里一搖一擺誇張地走起來,動作遲緩、僵硬,他邊走邊解說,「你聽,就是這種聲音,一條腿在前,另一條腿拖在後面,當然了,我學得可能不太像。」
「睡覺唄。」他顯然有些緊張。
孫岷佳沒有表態,他轉過身撥通了前台電話,詢問對方夜間票務的情況。看到他的舉動,我也不再猶豫了,趁他通話的工夫我把行李箱收拾妥當,我們剛到酒店,行李幾乎沒有動,拉起箱子就能馬上離開。
「是王組長讓我來的,你的班次被改了。」王組長是維修部的負責人,如果不把他搬出來,我估計就算是敲爛了門彭斌也不會理睬。
彭斌用中指敲敲衣櫃,說:「你不想知道裏面是什麼了?」
「我們最好不要在一起。」看到彭斌陰晴不定的表情,我臨時改了主意,「我待在302房裡,聽到腳步聲后我們一起出來,你覺得如何?」
我的肚子咕嚕嚕叫起來,開了一夜的車,到現在才感到又餓又乏。我離開酒吧街,在附近找了一家早點攤,要了兩碗餛飩,熱騰騰地吃起來,大顆大顆的汗粒順著額頭滑下來,滴在碗里,給餛飩增加了一些生澀的味道。
曾文書的酒吧沒有開門,我推了推玻璃大門,然後趴在玻璃上往裡看,酒吧里很乾凈,蠟燭燈和餐牌都規規矩矩地排在桌面上,所有的桌子和沙發都在一條直線上,是曾文書管理有方嗎?我想不是,由於老闆的突然變故,昨晚酒吧可能就沒有開業。
回到家后我找到那張房產中介的宣傳頁,撥通了對方公司的電話,一位小姐問我有什麼事,我說有房轉讓,然後留下地址,讓業務員上門洽談。我在房間里轉了轉,隨手摸了摸傢具和電器,那段熟悉的日子一去不復返,告別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別慌,是我。」是彭斌的聲音。他像鬼一樣尾隨出來,我卻沒有發現。
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躺在蔣梅繡的房間里,我撫摸著旁邊的寫字檯,粗糙的木紋讓我回憶起曾經美好的日子。
體內血快要被它吸幹了,皮膚如橡皮筋一樣收縮起來,皺皺巴巴地堆在一起,我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
「馬廠長,出了什麼事?」孫岷佳站在我旁邊關切地問道,「您臉色可不太好,要不我陪您去醫院看看?」
「沒問題,他是我的戰友。」孫岷佳擔心地問,「您開過夜車嗎?」
「幾點?」
「披頭散髮,臉色蒼白,眼神發直,嘴角好像淌著鮮血。」在曾文書簡短的描繪中蔣梅綉竟成了恐怖小說的主角。
想想最近一連串的事,我不由得苦笑出來,昨天這個時候我和徐強志還在悠閑地吃著早餐,沒成想在之後的二十四小時內我已奔波了上千公里,往返于兩個城市間,大概這是我有生以來做過的最瘋狂的一件事。
「你上次說要幫我們找到兇手。」我提醒他說,「你沒忘吧?」
站了一會兒,我的餘光發現衛生間門口立著一個人形,個頭很高,一動不動地站在門框間,它的肩膀以下是空的,居然沒有手臂!
我已經想到了最糟糕的場景和最劇烈地攻擊,一個披頭散髮,臉色蒼白,眼神發直,嘴角淌著鮮血的人形站在我面前,它的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勒痕,長長的,呈暗黑色,有的地方已經腐爛了。
我摸了摸脖子,平滑乾燥,沒有血流如注,更沒有鋒利可怖的牙印。
彭斌的房間里亮著燈,窗帘縫隙中探出一個腦袋,像是在盯著我。
「我來看你。」我走過去把香煙掐滅。
樓道里有低低的說話聲,聽上去似乎很遙遠,但又覺得就在耳邊,我左右看了看,沒有人,我伸出胳膊四下摸了摸,想要抓住那個不存在的東西。空氣被我抓散了,我有些失望,繼續往樓上走。
「不是好消息。」孫岷佳放下電話,遺憾地說,「現在只有慢車了,至少會增加一倍時間。」他低下頭,儼然一幅愧對我的樣子。
「我出去買盒煙。」沒等隋新葉回答,我便推門出去了。我在大院里轉了一圈,竟沒找到賣煙的地方,此時我的小腿又酸又麻,於是我吃力地回到曾文書的住所,煙癮在疼痛面前甘拜下風。
隋新葉也低頭喝起來,一縷長發從纖細的肩膀上慢慢滑下來,像一把打開的絲綢香扇。
彭斌轉過身,套上一條肥大的褲子,像是修理下水道的工人。他坐在床上看著我,平淡無奇的眼睛里掠過一絲狡黠的光亮。
「你是好人嗎?」我問道,「誰看到你幫忙了,有證人嗎?」
「你先回去睡覺吧,我和馬先生把他送回家,如果有事再給你打電話。」隋新葉簡明扼要地說。
隋新葉讓我稍等,她麻利地鑽進吧台內,現磨製了兩杯咖啡端給我。我稍稍抿了一小口,舌頭被深深感動了,醇香濃厚的咖啡彷彿將一夜奔波的疲憊統統沖淡了。
「是這樣,我市裡有個朋友出了一些狀況,事情很急,我恐怕得立即趕回去,一刻也不能耽擱。」我問,「您覺得妥當嗎?」
我驚恐地用手電筒在樓道里亂照,晃動的光柱把黑暗攪動起來,我發狂似的走到盡頭,接著再走回來。
「曾文書不想見您。」
「我看未必,他心裏肯定有事,尤其是近幾天,其他的職員也看出來了。」隋新葉說,「交警終於來了。」
「在午夜時分有住戶聽到了一串腳步聲。」彭斌瞥了一下大門,然後刻意壓低了聲音,就好像門外有人偷聽似的。
我索性放下碗,結完賬后在旁邊的小樹林里慢走起來,邊走邊活動我那對酸痛的胳膊,忙於晨練的老人家紛紛停下手,他們好奇地盯著我,彷彿我是闖入他們領地的異族。
「像是一條繩子勒出來的痕迹?」
隋新葉剛要解釋,曾文書虛弱地抬起手,讓她出去。她掩上房門,輕輕地離開了,此刻屋裡只剩下我們倆了。
「我沒看清,院外也沒有路燈。」
「什麼辦法?」我立刻來了精神。
我鬆開手,木門嘎吱嘎吱地合上了,我繼續往裡走,推開第二扇門,用手電筒照了照,看到同樣的場景。我感到很沮喪,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猛然聽到衛生間里有動靜,聲音很輕,很細碎。
「醫生沒診斷出問題?」
可是,我此前也曾經在宿舍樓里過夜,甚至與他獨處一室,那時他為什麼不動手呢?過去我沒有絲毫防備,要想除掉我豈不是更容易些?
結束通話后,我開車到了曾文書的樓下,有幾個踢毽子的老人家在樓前圍成一圈,有說有笑,我坐在車裡給隋新葉發了一個簡訊,然後看著老人們發獃。時間過了九分半,我猛地跳下車,跑進單元門,剛到曾文書家門口,房門恰好打開了,隋新葉提著一個購物塑料袋正往外走。
「我可以向當地的朋友借輛車,您一個人開回去。」
樓道里一片寂靜,哪裡有畸形的腳步聲?
我走到第一扇門前,用手輕輕地捅開門,我的心跳刷地一下加快了。我看到發黃的池子和鐵絲編成的紙簍,牆板上寫著各種污言穢語,抽水繩像條黑蛇一樣直直地垂下來。
「虧你還睡得著,」我反問道,「我問你,昨天夜裡你幹什麼了?」
「應該把你送到安定醫院,而不是警察局。」我拉開房門,轉過頭對他說,「我來找你真是浪費時間。」
「蔣梅綉已經死了,我們親眼看到她的遺體推進了火化爐。」我接著說,「你昨晚看到的只是想象中的情景,你在自己嚇唬自己。」
「你覺得世上有鬼嗎?」曾文書突然問道。
「醉酒狀態唄。」
我大概是睡著了,呼吸平緩,全身放鬆,種種煩惱暫時離我而去,我得到了片刻的寧靜。
看到彭斌神經質的動作,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說的是樓道里的腳步聲吧。」曾文書又咳嗽了幾聲,斷斷續續地說,「我也聽到過,那就是鬼的腳步聲。」
「這樣吧,我今晚過來一趟,但只能待上幾個小時。」我說。
另外,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這真是個難題,我左右看了看,竟沒有找到一個空地方。「算了,你別忙了,我現在要出去一下,大概下午回來,如果他醒了,請你立刻給我打電話。」我拿出錢夾,取出一疊鈔票說,「我給你留些錢吧。」
我拿過煙缸,把香煙狠狠地掐滅,張揚的紅色的煙絲一點點黯淡,最後變成低調的灰燼,終結了它短暫的生命。
「我沒害人!」彭斌的臉憋得像一個熟透了的蘋果,他惱火地說,「我聽到水房裡有喊聲,便跑了過去,發現那個叫曾文書的傢伙躺在地上,身子捲成一個團,像哈巴狗似的,嘴角還流著口水。」
「對呀,還沒上幾天班就碰上了這種事。」隋新葉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齊潔凈的牙齒,「我以前是做酒店管理的,曾文書是那裡的常客。」
「你不會在屋裡睡覺吧?」彭斌不放心地在後面問。
「問題大了,你和蔣梅綉之間只是普通的鄰里關係,你憑什麼踢壞她家的門?我剛才也敲了半天門,但我絕不會用腳。」
「裝糊塗,我剛從他家裡來。」我故意嚇唬他說,「曾文書現在還處在昏迷狀態,什麼時候能醒過來還不知道呢,主治醫生目前也束手無策,搞不好成植物人了。」
「宿舍樓是唯一的線索,也是唯一的希望。」曾文書固執地說,「我今晚還要去,不是尋找兇手,而是再見我姐一面。」
曾文書淡淡地笑了兩聲,冷酷地看著我。
我喝完茶水起身告辭,曾文書還在酣睡,隋新葉送我到單元門口。「看樣子他沒什麼事了。」我邊走邊說。
「我知道是你。」我幾乎是笑著說出來,「你的那套把戲失效了,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出來吧。」
彭斌突然說了一個我完全沒想到的細節,這段細節一下子將我麻木的心態徹底喚醒,我身上的每根神經都打起了精神。
「我必須要見到他,事情很複雜,我一時說不清楚。」我幾乎在懇求她,「你能不能幫助我。」read.99csw.com
我貼著牆根走到水房門口,然後探出半個腦袋向裏面張望,那個水龍頭又鬆開了,下水管被堵住了,水溢出來。
我閉上眼,黑暗刷的一下子蓋在我身上,沒過多久,我進入到似睡非睡的模糊階段,周圍的傢具浮到半空,在我頭頂上轉來轉去,一如魔幻片里的神奇片斷。
「蔣梅綉性格溫和,從未與身邊的人發生過矛盾,我實在想不出有誰會加害她。」我肯定地說,「兇手只能是外人,只是動機尚不清楚。」
「我儘力而為吧。」我無意中說了實話,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今晚一定會無功而返,回到宿舍樓枯守是徹頭徹尾的一個錯誤。此時此刻,我忽然感到身心疲憊,胳膊不由自主地撐在水池的一角,虛弱地說,「我累了,你自便吧。」
「也好。」彭斌眨了眨空洞的眼睛,竟然同意了我的建議,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口袋裡動了一下,像是有把槍對著我似的,「我們前後夾擊,一定要把那個該死的東西堵在樓道里,我倒要看看它長了幾條腿。」
「其實我也不喜歡酒吧的環境,可沒有辦法。」隋新葉無可奈何地說。
「曾文書在電話里胡言亂語了?」我插話道。
「我看是你在裝神弄鬼。」我盯著他的眼睛說。
「你剛從彭斌那裡聽到的吧?」曾文書一針見血地指出。
「馬廠長,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彭斌的聲音追了出來。
「當然沒有了,那只是人們閑暇時的想象而已。」我慢慢喝下一口酒,覺得舌根處火辣辣的,「難道你昨晚撞到了鬼?」
「可以理解,因為房間是完全封閉的,不可能定性為凶殺案。」
我的身體逐漸恢復了知覺,於是我慢慢地坐起來,盡量不發出聲音。
突然間車門被拉開了,一個黑影竄進車內,坐在我的後面。
「你先等等,」我不動聲色地穩住他說,「你真的想與我合作?」
彭斌突然收起腿,立在房間中央陰森森地對我說:「蔣梅綉只穿了一隻鞋!」
「我說的話你不信?」彭斌問。
我的車被堵在路上,寸步難行,像一隻被衝上沙灘上的海龜。
「你放心,我在司機班工作過一年。」交通工具解決了,我又擔心起來,「孫經理那邊恐怕不好交代吧,人家剛請我吃完飯,一轉眼我就回去了。」
窗戶是打開的,冷風在窗台上打轉,乾巴巴的樹枝左右搖擺,像喝醉酒的老翁。我把窗戶關閉,大道上的車聲變遙遠了。
「所以我才願意出手幫助曾文書。」彭斌又壓低了聲音,他無精打採的眼睛里滿是怨恨的神色,「我說你們倆是怎麼搞的,之前我說宿舍樓這邊我來負責,你們就是聽不進去,偏偏要來搗亂。」
「這樣的話,我們就更有把握抓住它。」我的解釋十分勉強,完全經不起推敲。
為了防止意外,我向側面邁了一小步,以便避開他的攻擊方向。我想不出彭斌為什麼要以我為敵,難道是因為我執意調查蔣梅綉死亡的真相?
卧室里靜極了,隱約能聽到街道上的嘈雜聲,客廳里沒有聲音,隋新葉這次可能真的去購物了。一縷青煙瀰漫在沉悶的空氣中,組成各種各樣的圖案。我覺得有些嗆鼻,便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煙霧立即鑽了出去,重獲自由。
我本來是想拒絕他的,可看到他的表情后我又臨時改了主意,我估計沒有這杯酒他是絕對不會講出實情的。
「我們進屋的時候他始終站在衣櫃前,連一步都沒挪動過。」隋新葉眨著眼睛說,「他像是在防備我們,彷彿衣櫃里藏著金銀財寶。」
「你怎麼來了?」曾文書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她已經死了,怎麼可能走來走去?」彭斌鄙夷地笑了笑。
「我膽小如鼠,行了吧。」彭斌賭氣地說。
「我可以給她修門,沒什麼大不了的。」彭斌狡辯道。
「事情緊急,我向朋友借了輛車子就連夜動身了,還好總算是及時趕到了。」我說,「你們熬了一夜吧?」
「從哪裡聽到很重要嗎?」我立即反問道,「我真沒想到你年紀輕輕的竟然也相信如此荒誕之說。」
「你的注意力根本沒在我身上。」
改錐插入對方的身體,一股濃濃的液體噴出來,把我的手臂緊緊地包裹起來,我聞到一股怪味,像剩菜變質的味道。我的臂膀全力向前推,改錐從它的後背刺出,右手停留在它的身體里,各種器官黏黏稠稠,我一陣噁心,險些吐出來。
「彭斌說他在房間里聽到了喊叫聲,便跑到樓道里,在衛生間的地板上發現了縮成一團的曾文書。」隋新葉頓了頓,然後接著說,「彭斌在他身上找到了名片,他還沒來得及聯繫酒吧,我們的電話就打過去了。」
「不是我。」彭斌板起臉,濃密的眉毛神經質般地動了兩下,「這幾天廠里都傳遍了。」
「天知道。」曾文書茫然地說道,「我昨晚在宿舍樓上廁所時,聽到背後的合頁門響了一聲,然後是畸形的腳步聲,好像是一瘸一拐的,離我越來越近,我打著打火機,壯著膽子猛然轉過身,看到蔣梅綉就站在我對面,臉上掛著難以捉摸的笑容。她穿著那件紅色風衣,同樣的香水味道。我們姐弟倆就這樣相對而立,誰也沒有說話,衛生間里只有流水聲,嘩啦嘩啦響個不停。」
我拖著沉重的身體回到了302室,沒有開燈,直接躺到床上。月光靜悄悄地在地板和傢具上滑動,時間走得很慢,好像不情願與夜晚告別。
話筒里沉默了一陣,然後她像是忽然鼓起勇氣似的。「您暫時先別過來了。」她說,「我們保持電話聯繫。」
我深吸一口氣,想方設法讓身體鬆弛下來,我不願猜測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迴避也許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也許兇手又悄悄回來布置案發現場。」
「這怎麼可能!」我站了起來,椅子和地面相互摩擦,發出難聽的聲音。
天蒙蒙亮時,高速路上的貨車多了起來,我不得不放慢速度,在那些龐然大物間來回穿梭。
白天的酒吧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像一個雙重性格的人,垃圾桶堆滿了啤酒罐,剩餘的啤酒滴下來,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大灘,如同一幅抽象畫。街巷裡到處都是煙頭和廢棄的紙巾,就連空氣都充滿了頹廢的酒精味。
「方便嗎?」
「你說的是鬼吧?」
「這樣走很辛苦,而且相當費鞋。」我回答。
「你剛過來嗎?」
「見鬼了?」我現在越來越覺得這個人有問題,「他還說了什麼?」
「為什麼呢?」
我再次撥通了曾文書的電話,問對方到哪了。服務員說馬上就到,讓我速到酒吧。我掛上電話,朝酒吧街跑去。我的心跳加速了,血液在體內橫衝直撞,我突然間緊張起來,什麼東西能把天不怕地不怕的曾文書嚇瘋呢?
他艱難地在屋裡走了兩圈,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滑稽的姿勢,彭斌在維修部上班真是可惜了。
「他經常整天都不露面,據說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那是……」我的額頭滲出了汗,我實在不敢再想下去。
餐桌上多了兩盤香噴噴的菜肴,隋新葉的廚藝讓人欽佩。我把曾文書叫醒,告訴他午飯做好了,他半睜眼睛看著我,然後用力搖了搖頭,他說現在沒胃口,讓我們先吃。我也沒再客氣,接過隋新葉遞過來的米飯便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我只知道飯菜很合口,但具體是什麼我卻沒有留意。
「是誰?」我還沒來得及扭頭,一隻手就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現在對你沒興趣了。」我怒沖沖地走出房間。
我無意識地抽出一支煙,塞進唇間卻忘記了點燃,孫岷佳舉著打火機走過來,我又把煙放回了煙盒裡。
「謝謝馬廠長。」
曾文書兩手撐住床沿,掙扎地坐起來,眼睛里儘是恐慌的神情。「你最好小心點。」他冷冰冰地說,「我昨晚看到的蔣梅綉已經不是從前的她了。」
我冷靜地想了想,應該不會有這兩種可能性,我平時疏於防範,如果有必要的話,對方會隨時向我下手,完全沒有理由使用如此笨拙的辦法。況且我的調查根本沒有產出結果,甚至連個嫌疑人都沒有鎖定,兇手在此刻絕對不會打草驚蛇,自露馬腳。
樓道里似乎有腳步聲,越來越清晰,一轉眼就到了水房門口。難道彭斌還有幫手?一定是躲在柜子里的人,我現在連最後的逃生機會也喪失掉了。
我下了車,抬頭看到彭斌的房間掛著窗帘,將整個窗戶遮擋得嚴嚴實實,估計他還在睡覺。
我們輕輕地握了握手,她的手滑得像條魚。我忽然想起來了,隋新葉就是那天在辦公室里與曾文書談話的服務員,單從外形上看,她確實有幾分像蔣梅綉,不知她到酒吧工作是機緣巧合還是曾文書故意為之。當然了,我現在沒心思去搞清這件事,我擔心的是曾文書還能不能恢復。
原來目擊者才是真正的兇手。
「是什麼?」我的聲音開始發顫,幸好他沒有發現。
我忽然想到一個細節,在彭斌的房間里他曾用刀子指著我,當時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絲狠毒的神情,我想那一刻他確實想向我動手,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還是放棄了,或許是柜子里的人用暗號阻止了他?
「其實我始終認為你的嫌疑最大。」我不客氣地指出,「蔣梅綉出事那天你為什麼要踹開她的房門?」
「你來幹什麼?」彭斌沒有動,警惕地質問我。
她打開辦公室的門,一名調酒員正坐在椅子上打盹,他聽到腳步聲,立即站了起來,表情有些慌張無措。曾文書躺在一張行軍床上,身上蓋著棉被,外衣仍在地上,他臉色蒼白,頭髮雜亂,呼吸沉重。
「別再編故事了。」我生硬地說,「既然你沒有誠意,就請下車吧。」
「蔣梅秀好像喝多了。」
我倒了半杯酒遞給曾文書,他喝了一口后便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酒和口水一併吐到地上,我慌忙上前幫他拍背,過了好一陣他才平靜下來,我把枕頭立起來,讓他靠在上面。外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隋新葉推開卧室門,探頭問了問情況,我用身體擋住酒瓶,然後告訴她沒事。
聽到這裏我才悄悄地鬆了口氣,說:「我還以為昨天酒吧沒開業呢。」
「曾文書的家屬讓我全權負責此事,這好像也是你的意思。」我板著臉說,「為了你的工作我當然不願意去報警。」
「噢?」我覺得有些意外,「你們都說了什麼?」
樓道里好像有聲音,由遠到近,好像是腳步聲,很慢,以一種特殊的節奏朝我的房間走來。我想坐起來,但身體卻僵硬得如同一塊朽木,我的心亂成一團,彷彿有一群螞蟻在上面爬動,我歪著頭看著黑漆漆的房門,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隋新葉沉默了一陣,說:「他好像說『見鬼了』。」
「自以為是的傢伙。」曾文書咕噥道。
「你挪來挪去的幹什麼?」彭斌打開車門,說,「再見吧,我不會再跟你聯繫了。」
「曾文書沒被嚇瘋。」我糾正他說,「我根本不相信鬼怪之說,腳步聲肯定是人搞出的鬼,今天夜裡再出現腳步聲的話,你就出去和鬼打個招呼,看看它能把你怎樣。九*九*藏*書
「他問我是誰,我說是樓里的住戶,隨後他問為什麼不開燈,我說燈壞了,最後他說樓里鬧鬼,我說不知道。」彭斌歪著頭想了想,說,「好像就這些吧。對了,我們還互相作了介紹。」
「我知道,曾文書把你從酒店裡挖來負責管理酒吧,這樣一來他就省心了,可以晚來早走了。」我猜測道。
我橫下一條心,準備拉開門板,與彭斌來個徹底了斷。我活動一下僵硬的胳膊,想象著改錐刺穿對方喉嚨的情景,腦子裡重複著每一個動作,提醒自己到時候決不能拖泥帶水。
又是一陣沉默,我扶方向盤的手已經滲出汗了。「我怎樣才能幫到你?」隋新葉終於說話了。
「你沒做錯什麼。」我寬慰她說,「之後你們把曾文書送進醫院了?」
「急診大夫檢查了他的頭部,沒發現任何問題,只能臨時給他開了點鎮定葯,讓我們在觀察室里坐了一夜,說如果有異常的話讓我們白天看專家門診。」隋新葉揉了揉紅腫的雙眼,說,「他折騰了半個小時,然後就睡著了,一直睡到現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我和調酒員就先把他送回酒吧了,幸虧您來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那天晚上我和蔣梅綉在一起吃飯,九點多就分手了,我執意要送她回宿舍,可她不肯,現在我才知道她是被別人送回來的。可是,這件事完全不合情理。她為什麼沒說實話呢?或許她和那個人是偶然相遇吧。
此刻我可沒心思欣賞夜幕下的街景了,我的雙腿綿軟無力,微微顫抖,隨時都可能倒下去。我用胳膊撐在牆壁上,盡量不讓孫岷佳看出異端來,我用眼角的餘光打量了他一下,發現他正遲疑地看著我。
這應該算是條好消息吧,每個病人家屬都希望醫生能說些輕鬆的詞句,哪怕只是善意的掩飾。
「宿舍樓里鬧鬼。」他說。
「蔣梅繡的同事敲了十分鐘的門,明明有人在屋裡卻不把門打開,我覺得肯定是出事了,當然我沒想到是一樁命案。」
「聽彭斌說宿舍樓里最近鬧鬼。」我隨口一說。
我站起身,覺得喉嚨發酸,胃裡開始扭曲翻騰,我捂住嘴,盡量調勻呼吸。
「你為什麼不拉開門看看,樓道里的人究竟是不是蔣梅綉?」我從地上撿起水杯,用抹布把地上的水擦乾淨。
「我沒覺得你說過什麼有用的話。」
我跳下車,拉開後門把曾文書扶下車,他勉強睜開眼看了看四周,我說你到家了,他點點頭,又合上了眼。我和隋新葉一左一右架著他進了樓道,幸好他住一層,我們沒費多大力氣就把他運進家門。
出了衛生間我走到彭斌的門口,足足敲了兩分鐘的門,裏面才有了回應,聲音軟綿綿的,像小羊羔的叫聲。
然而想象中的情景並未出現,那個恐怖的人形不見了,隔間里沒有駭人的場面。
回到房間后我便倒在床上,開始昏睡,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星星閃著銀光,一顆接一顆掛在半空,為寂寥的夜晚增添一些色彩。
「快開門,我有急事!」我朝著門板喊道。
「別想隱瞞了,曾文書的家屬已經準備報警了。」
在穿過一個十字路口,在隋新葉指明方向後我又把話題轉到了曾文書身上。「你再好好回憶一下,在宿舍樓里彭斌還說過什麼?」
「我問過了,他說什麼都沒看到,我不清楚他是否在撒謊。」隋新葉的臉上掠過一絲懷疑的表情,「他一直催我打電話,讓我告訴您曾文書瘋了。」
「一言為定,我等你。」彭斌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走進單元門。
「這……」我覺得他並沒有想象中嚴重。
我換了一套便裝匆匆出了家門,路上我給隋新葉撥了一個電話,問她曾文書目前的情況。話筒里傳來一陣雜音,像是重金屬音樂,我聽到一陣明快的腳步聲,沒過一會兒雜亂的聲音便消失了。隋新葉說她在酒吧里工作,曾文書基本上恢復了。我放心了,加足馬力向宿舍樓駛去。
他說:「出事的頭天晚上我看到蔣梅秀被一個男人送了回來。」
「我昨天休息。」
「曾文書醒了嗎?」我大聲問道。
以彭斌的個性,要想得到有用的信息,必須想辦法把他的話套出來。
就在我愣神的時候,我感覺改錐在移動,確切地說是木門被裡面的人推開了……
「嘿,你不打算報警了?」
「肯定要來,你先替我道個歉吧。」不管怎麼說,我心裏還是感到很愧疚。
「為什麼要調班……」彭斌突然閉上嘴,像是拔掉了收音機的插頭。他站在門口,身體僵硬,一對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會不會是彭斌搗的鬼。」我心裏暗想。她說的地方正是廠里的宿舍樓,看來曾文書的遭遇必然與蔣梅綉有關。
腳步聲終止在門外,然後就再沒聲音了,我和那個人只隔了一層門板,門鎖是壞的,對方可以推門而入。我在等,門外的人也在等,雙方都很有耐心。
「我們之前見過嗎?」我覺得她有些眼熟。
我揉搓著雙手,忐忑地問:「你們見到那個男人了嗎?」
我和那個真相永久地埋葬在一起,沒有人打擾,我終於可以去慢慢解讀了,在這個時刻我竟然興奮起來。
「我是馬源。」我打量她,她幾乎和我一樣高,「是你給我打的電話?」
「看來你不僅是受到了驚嚇,你的病根在腦袋裡。」我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頭,說,「我應該把你送回到醫院里……」
「您忙去吧,有空去酒吧做客。」隋新葉把碗筷端進廚房。
改錐似乎扎進了木門中,門慢慢地推開了——
「你知道他家在哪嗎?」我問。
「讓他先睡會兒吧,我們到外面坐坐。」她用商量的語氣對我說。
「當然,為了調查這件事我請了一個星期假,每天晚上我都豎起耳朵聽著隔壁的動靜,生怕錯過了兇手。」彭斌越說越激動,「我承諾的事情都辦到了,你這幾天都幹什麼去了,一露面就指責我是兇手。」
我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因為我預感到彭斌要說出一個關鍵點。
對方已經掛斷了,我還在木木地舉著電話,話筒里嘟嘟響個不停,像藏著一個微型發報機。
「好幾家住戶都聽到了,因為這個怪事,今天早上行政科的小王剛搬走了。」彭斌把手插|進睡衣口袋裡,說,「以後還會有人搬走,直到宿舍樓變成真正的鬼樓。」
「不用,我手裡有酒吧的備用金,如果您有事就忙去吧。」隋新葉站起來,把錢塞進錢夾里,然後把我送到門口,在走廊里她低聲問道,「您肯定會回來吧?」
我們回到明亮的酒吧大廳,坐在靠窗戶的位置上,幾位保潔人員已經開始工作了,他們身後的垃圾車堆成了小山,凌亂不堪的街頭逐漸恢復到光鮮的一面。
「她的同事敲不開門,你可以去廠里調查。」
「應該沒見過吧。」服務員禮貌地伸出手,說,「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隋新葉,剛來酒吧上班。」
我走進去,推了推隔板,沒有鬆動的跡象。我忽然覺得那個東西就在我頭頂,隨時會落下來,我踉蹌地後退一步,用手電筒照向天花板,上面只有發黃的牆面,幾根火柴棍孤零零地立在牆體里。
彭斌眼珠子動了動,壓低嗓音說:「時間還未到,你先去我的房間吧。」
「貓狗能成為人類的朋友,難道老鼠不行嗎?」彭斌理直氣壯地說。
「曾老闆最近有沒有什麼反常之舉?」我扭過身問。
「特別乾淨是吧。」隋新葉環顧四周說,「我讓他們提前關門了,反正也忙不過來。」
「彭斌沒說當時他看到了什麼?」我納悶道。
我和調酒員把曾文書抬到後座上,隋新葉坐在旁邊攙扶著,調酒員負責鎖門,我向他打了聲招呼后駕車駛出酒吧街。此時交通高峰期已過,馬路上車輛稀少,我打開音響,給自己提神。
我先到三樓的衛生間,想象著當時曾文書的狀態,甚至模仿他的動作,只是沒有躺在地上。之後我彎著腰在裏面轉了一圈,像偵探那樣進行犯罪現場調查,我鎖緊眉頭,在一瞬間我彷彿變成了一位經驗豐富的便衣警察。過了五六分鐘,我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其實就算有,恐怕我也看不出來。
我硬生生地推開門,往屋裡闖,隋新葉隨即叫了一聲,追了過來。
好了,這就是即將出現的悲壯的一幕,為了尋找到所謂的真相,我心甘情願,如果能夠再活一次,我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我邁著大步走到裡間的卧室,看到曾文書側卧在床上,面容憔悴、疲憊不堪,眼睛像年邁老人一般渾濁、空洞,他微微抬起腦袋,我注意到他的臉抽搐了一下。
光柱里是彭斌的臉,他穿著那件翠綠色的睡衣,雙手插在兩側的口袋裡。
很難形容那是一種怎樣的聲音,尖尖的,像是有人掐著喉嚨嘶叫,叫聲中夾雜著摩擦聲,彷彿有人用指甲扣抓著地面。
當私家車成為時尚時,交通癱瘓的現實也就不期而至了,這種時代的進步或許是人類最大的悲哀。
我不斷回味著服務員的話,腦袋裡一片空白,過了好久才逐漸恢復過來。我吃力地站起來,走到通體玻璃前,窗戶開了一條縫,喧雜的聲音順著這條縫隙悄悄鑽進屋內。酒店前是一條熱鬧非凡的步行街,兩側的商戶裝飾得紅紅火火,像過春節般,年輕的店員們臉上掛著笑意在門口迎來送往。
我轉過身,看到交通警正在疏導車輛,在他的指揮下我們順利離開了事發地段。大約行駛了十五分鐘,我把車停在一棟五層小樓前,我扭頭說:「麻煩你在他身上找找房門鑰匙。」
曾文書不自然地揉搓著雙手,說:「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勒痕,長長的,呈暗黑色,有的地方已經皮開肉綻了。」
曾文書陰鬱地看著我,說:「你先到客廳給我拿杯酒來。」
「可你並不認識那個人,如果他是廠里的職員,你至少會覺得眼熟。」
我被迫滅掉發動機,從車裡出來站在隔離墩上向前方眺望,一望無際的車流彷彿是條奄奄一息的長蛇,只是偶爾動一下身子,基本上失去了生命的體征。
「很簡單,前一天晚上蔣梅繡的舉止不正常。」
「我們需要共享信息,只有這樣才能合力找到兇手。」彭斌一本正經地說,「你覺得廠里哪個人不正常?」
「您好像是從外地趕回來的?」她放下白色的咖啡杯,談起了正事。
「他剛睡著。」調酒員悄聲說。
這一招果然奏效了,屋內有了動靜,彭斌先是埋怨了幾句,然後是彈簧床咿呀作響,腳步聲沿著地板朝門邊靠近了,咔嚓一聲,門鎖被擰開了,房門被拉開一條縫,我首先看到的是他那雜草搬的亂髮,從凸起的額頭上無力地垂下來。
「在衛生間里?」
「應該的,有事儘管聯繫我。」我上了車,發動引擎,並朝她揮手告別,她則站在單元門口目送我離開。
「那個人是不是叫彭斌?」
我擰開收音機,調到交通廣播頻道,親切的鄉音在車廂內環繞,好像主持人就坐在副座上似的,雖然那些時時路況信息基本與我無關,但他悅耳的聲音卻讓我完全鬆弛下來,現在我才真切了解到九*九*藏*書原來一個人對伴隨他成長的城市也是充滿感情和敬意的,就像親人間的真情一樣,彼此心中牽挂,一生一世無法分離。
我轉過身,與人形面對面,慢慢地舉起手電筒,我先是看到一件綠色的睡衣,然後是一張沒有表情的面孔,我們相對而立,那兩隻老鼠趁機溜走了。
「我在水房裡見過他,說了幾句話。」他若有所思地咬著拇指的指甲。
「感覺怎麼樣?」我從窗邊拉過一把棕色的木製椅子,坐在他的對面,兩條腿伸直頂在床角上,「隋新葉可能跟你說了,我是從外地趕回來的,今晚可能就要回去,時間有限,我希望能與你開誠布公地聊一聊。」
我在門口猶豫了一陣,最後還是走了進去,曾文書事後描述說他當時聽到合頁輕微響了一聲,然後蔣梅綉披頭散髮地走了出來,一聲不響地到了他的背後,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儘管我不認為那個人是她,但我相信木門後面有古怪,曾文書一定是被什麼東西嚇壞了。
我直起身子,伸手握住門把手,光柱射在木門上,有些刺眼。老實講,我現在有些緊張,彭斌會以什麼方式面對我呢?或許他將給我致命的一擊?
一道強光打在牆上,我面前空無一物,想象中的事情沒有發生。這怎麼可能呢?我明明聽到了腳步聲,難道是我的肉眼看不到對方嗎?
我們再度陷入沉默中,空氣變沉悶了,我解開襯衫扣子,呼吸才順暢起來。大門響了,我拉開卧室門,看到隋新葉提著一個口袋走進來。
「你們倆之前沒見過面嗎?」
放下空碗后我才發現隋新葉一直在笑著看著我,我有些難堪,低頭用面巾紙擦擦嘴角。她起身又給我盛了一碗飯,我像聽話的小學生一樣繼續埋頭吃起來,第二碗米飯下肚后,我覺得腰帶快要綳斷了。
彭斌愣了一下,說:「如果我是兇手,我當時就不會從房間里出來,更不會像傻瓜似的踢開門。」
「我已經詢問過了,她是財務科的小張。」既然說到這個話題,我索性把話說開,跟他來個了斷,「她說你從隔壁出來,不問青紅皂白就一腳把房門踹開了。」
「誰是曾文書?」
我走了進去,擰緊水龍頭,腳踩在水上啪啪響,我的位置已經暴露,沒必要再隱藏下去了。我不緊不慢地踱進衛生間,站在小便池旁,手電筒光柱輪流照在四扇緊閉的木門上,室內靜謐無聲,我不能確定彭斌躲在哪個隔斷內。
「他就是一個甩手掌柜,什麼事都不管。」她基本默認了我的猜測。
「你在深夜裡聽到腳步聲后就不會這麼說了。」彭斌忽然熱情地說,「乾脆你今晚在我那住一宿,我睡沙發,你睡床。」
「見到了,就是他讓我聯繫您的,我說沒號碼,他讓我在曾文書的電話里找。」隋新葉隨意地甩了一下頭,黑髮如緞面一般攏在腦後,高檔香水味飄入鼻腔。
「沒錯,就是他。」隋新葉驚訝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戒備。
「一句也沒聽見。」彭斌肯定地說。
「我最後再重複一遍,」曾文書臉上浮現出厭倦的神色,「我看到的就是蔣梅綉,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能認出她來。」
「他的家人都在外地,我建議還是先觀察一天再作決定吧。」我把一整杯咖啡喝完,說,「能說說昨晚的事嗎?」
我艱難地從環線上擠下來,險些剮蹭到旁邊的一輛豪華車,為此我出了一身冷汗,抬起濕漉漉的手向對方司機表示歉意。
它驟然撲過來,用鋒利的牙齒咬住我的喉嚨,血會被一點點地抽出去,一部分流入對方的口腔內,另一部分滴在地上,匯入溝槽里,順著下水道排入地下,那些血液最終在城市下方流淌著,和污水、垃圾混雜在一起,成為這座偉大的城市的另外一個部分,昏暗無光的一部分。
我下樓枯坐在車裡生悶氣,本想從彭斌嘴裏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沒想到竟然冒出了一個女鬼。這條線算是斷掉了,曾文書那邊依然沒有消息,我好像被兩面高牆困住,毫無脫身辦法。
「他躺在彭斌的床上,樣子很恐怖,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嘴裏念念有詞。」隋新葉的黑眼睛里湧起了疑雲,她停頓了片刻,然後心有餘悸地說道,「他有時候像是睡著了,有時候在床上不停地抖。」
「媽的,別煩了,我正睡覺呢。」這次彭斌的聲音明顯發悶,估計是彭斌把被子蓋在腦袋上了。
「是不是鎮定劑吃多了,怎麼連眼睛都睜不開?」我問滿臉疲憊的調酒員。
「城外的一棟孤樓。」隋新葉皺起眉頭說,「那地方相當偏僻,我們在周圍轉了幾圈才找到。」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襲上心頭,我覺得自己永遠不可能找到兇手,這件事最終會不了了之,隨著時間的推移,沒有人再想起它。當我們逐漸變老的時候,宿舍自殺事件會自然而然地從大家的腦海中徹底刪除掉。
「你有什麼事?」我抬頭看著後視鏡,擔心會有一把長刀從座位中央刺出來。
「據說近些日子樓里在鬧鬼,大家都叫它鬼樓。」
「馬廠長,您到了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話筒里冒出來。
「殺人兇手和女鬼之間是有關聯的。」彭斌不甘示弱地說,「我會查清楚的。」
我的攻勢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對方好像獰笑了兩聲,兩排利齒更緊了,我的脖子頓時感到無法忍受的疼痛,身體似乎一下子變空了,輕飄飄的,好像只要一用力就能飛起來。
隋新葉正在外面打掃衛生,原本不堪入目的房間煥然一新,像是酒店的標準間。我從酒櫃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半瓶威士忌和兩支幹凈杯子,然後踮著腳回到卧室,幸好隋新葉沒看到我鬼祟的舉動。
那個熟悉的都市慢慢地靠近我,每一棟建築物都在熱情歡迎我,兩隻飛鳥從車前掠過,輕飄飄地在空中翩翩起舞,像是在為我引路,我體內的血液似乎加快了循環,忽然間我發現自己的腳已經將油門踏板踩到了底。
我的後背和肩膀幾乎同時酸痛起來,端碗的右手在顫抖,越想控制它,它就越抖,好像故意在跟我鬥氣似的。
「到現在還沒合眼呢。」隋新葉說,「您知道曾文書家人的聯繫方式嗎?」
掛掉電話后我大概用了半個小時才趕到宿舍樓,上班的時間已過,此時樓下應該沒有認識我的人,於是我毫無顧忌地把車停進院內。兩個收廢品的騎著吱嘎作響的三輪車在花壇前閑逛,他們戴著破舊的草帽,鼻子上架著漆黑的墨鏡,偶爾吆喝幾聲,沒過多一會兒,他倆便失望地離開了。
我停下來,左右看了看,然後繼續前行。流水聲越來越清晰了,我在水房門口慢慢地探出半個腦袋,睜大眼睛向裏面張望。
「你是說我是兇手?」彭斌的反應很平淡,他咧嘴笑了笑,說,「我記得上次見面時你就是這樣說的。」
門鈴響了,我打開防盜門,看到一位身材健壯的年輕人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的地毯上,他穿著一套黑色的西服,手裡提著一個高檔的公文包,胸口上掛著一個牌子,牌子上貼著一張照片,底下是某某地產公司的字樣。
「我去找彭斌,把事情搞清楚。」
鞋底的摩擦聲中止了。我控制好急促的呼吸,心裏希望彭斌能說句話,哪怕是咳嗽聲也能讓我稍微放鬆一下,可是,木門後面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們就這樣相對而立,只不過中間多了一塊破舊的木板。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問。
我駛下高速公路,在路邊的油站加滿了油,工作人員送了一份當日的晨報,我愉悅地翻了幾下,然後重新啟動引擎,緩緩駛入市區。
我頹然地坐在沙發上,看來只能等明天了。「辦法也不是沒有。」孫岷佳說,「只不過有些風險。」
彭斌的眼珠子轉了轉,揉了揉堅硬的下巴,眼睛掃視著窗帘和地板,他的口氣好像軟了下來:「是我讓他的同事給你去電話,我知道你們兩個是一夥的,整天在宿舍樓里亂轉,圖謀不軌。」
「您說吧。」孫岷佳繃緊嘴唇,略顯緊張地說。
「絕不可能是外人作案,兇手就是送她回宿舍的那個人。」彭斌言之鑿鑿,「蔣梅綉不會讓一個陌生人送她吧?」
這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他驚嚇曾文書其實只是一個幌子,其真正的目的卻是我。仔細想來他讓隋新葉給我打電話,並莫名其妙地說曾文書瘋了,現在這一切終於可以說通順了,因為我才是彭斌的目標,他費盡心力就是自然而然地將我引入宿舍樓,殺掉我后他的嫌疑並不算大。
我剛準備駕車離開,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出曾文書的號碼,我舒了一口氣,他終於醒過來了。
我的精力全放在老鼠身上了,全然沒有覺察到身後的異物。
彭斌眼珠子轉了轉,說:「男人好像說了幾句,蔣梅綉低著頭沒有回答。」
「過會兒我來收拾吧。」隋新葉把被角輕輕地掖在曾文書身下,「您先找地方坐,我馬上去給您沏茶。」
音樂聲在房間里團團亂轉,攪亂了我的思緒。我在猶豫是不是應該連夜趕回去,儘早與曾文書見面。
「你聽到他們對話了嗎?」
「千真萬確。」曾文書用力地點點頭,補充道,「我看到她了。」
「是有人去廁所了。」我調侃道,「真正嚇人的場面是沒有腳步聲,一個人從半空中飄過去。」
「是的,現在我要走了,祝你抓鬼成功。」
「客運汽車呢?」我問。
奇怪,製造聲音的傢伙去哪了?總不會憑空消失吧。
「你憑什麼認為這是一樁謀殺案呢?」我問。
「你的意思是這個人有殘疾?」我問。
我對這個最低報價感到滿意,我們寒暄了幾句,隨後我把業務代表送出門,約好兩天後再來具體商談。
我搖下車窗,用力吸了幾口新鮮空氣,一陣風吹進來,幾根長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到現在為止我才慢慢接近了真相,但所有的事情還是那般縹緲模糊,最終能不能找到兇手,我心裏沒有底。
「所以她把你嚇壞了?」
「他有一個奇怪的舉動。」
「為什麼?」我感到頗為意外。
彭斌沒有回應,沉重的呼吸拍在我的脖子上,顯然我的話激怒了他,我有些後悔,把一個瘋子惹惱是不明智的。我側過身,全身的肌肉繃緊了,時刻提防著他的攻擊。不經意間我把手搭在車門上,以便能隨時逃出去。
「很有可能,兇手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死人送回來了!」彭斌眼睛一亮,隨即打了個響指,「如果是這樣的話,宿舍樓就不是第一現場了,我們次日在房間里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兇手精心的偽裝。」
一股寒氣在我身上上下竄動,汗毛孔最大限度地張開了,這漆黑的衛生間里果然有古怪。我鬆開手往裡走,手電筒的光柱打在剩餘的兩扇門上,我仔細聽了聽,那聲音出自最後一扇門後面。
看來要想讓他打開門需要動動腦筋了。
「您以前來過酒吧嗎?」隋新葉隨口問道。
「是的,我現在是在樓道里偷偷給您打電話的。」她的聲音更低了。
「也是剛認識不久,我們是一個單位的同事。」我盡量放慢語速,試圖讓她鬆懈下來,「當時曾文書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