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十章 夜語者
他笑了笑,搖頭晃腦地說:「至少比你酒量大。」
我心裏咯噔一下,隱隱覺察到了他的真實意圖,但又不能確定。「我聽不明白,」我故作糊塗,「你能不能說具體點。」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困意就麻痹了我的語言功能,我的呼吸沉重起來,排山倒海般在鼻腔內興風作浪,我瞥了一眼車窗外,然後眼皮就自作主張地合上了,像用膠水粘上了。
我猜不出他來電的意圖,按老廠長的意思,我最好和這個人保持一定的距離。
「我想這幾天就開始運作此事。」
「您是徐科長的兄弟,我也就不瞞您了。」孫岷佳說,「有好幾家大型企業請我去任業務經理,我跟徐科長說了,他不放我走。」
我的餘光再次掃過去,我看清了,是一個人形,距我十米遠,筆直地站在那兒,在這片陰森的樹林里,看到人形就等於看到鬼。
「我知道,就因為徐強志酒量大,老廠長才把他調進業務科。」我說,「你儘管喝吧,一會兒回包廂睡覺,耽誤不了正事。」
我們的說話聲在不知不覺中提高了,就像是有人悄悄擰動了音量開關。
我撥通了老廠長家的電話,告訴他明天出差的事。老廠長讓我明天直接去火車站,車間里的工作暫時由他負責。我說我要回家準備一下,車子改天再去取。
「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你應該知道,我對別人的隱私一向不感興趣。」我欲擒故縱地說。
睡著睡著,我覺得車廂頓了兩下,然後車速在逐漸降低,搖擺的幅度也緩和下來。
我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不料背部撞倒了硬物上,退路被堵死了,徐強志用力掐著我的肩膀,他的臉慢慢貼過來。
「我們今晚就能到吧?」我問。
「噢,您是徐總的朋友吧。」服務員終於認出了我。
「你洗了多長時間了?」我不顧及情面地問道。
「醒醒吧老兄,我是徐強志,在你隔壁,快過來換衣服。」說完,他把電話掛斷了。
至於那隻丟在院外的皮鞋,應該是她在回宿舍的小路上遺棄的,也許是她受到了某些驚嚇,一路跑回了樓里,那條路確實陰森可怕,我一個人走時也會心跳加速,無論怎樣,那隻鞋與本案沒有任何關聯。
他頭腦很清醒地說:「以我現在的狀態,充其量是被打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他按了兩聲喇叭,車子飛快地開走了。
「你是殺害蔣梅繡的兇手?」我提高了聲調。
「因為沒有人能受得了你的呼嚕聲。」我換好衣服走進洗手間。
「你好像很著急嘛。」我說。
我關上房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徐強志的鼾聲足以使人精神崩潰,年輕時我不記得他有這個毛病。走廊里太安靜了,我走在鬆軟柔和的地毯上,彷彿離開了嘈雜的地球。
我茫然地走了一陣,發現每個場景都是相似的,我在一棵參天大樹下做了一個記號,半個鐘頭后我又看到了它,我沒有大驚失色,因為我早知道自己失去了方向,眼下只能像個盲人似的摸索著往前走,如果不想被凍死的話,就得不停地走,直到筋疲力盡為止,我知道那是一種殘酷的死法,可我總想拖一拖,我相信只要堅持就會有機會。
樹怎麼會自己動起來?這不可能,那絕不是樹。
「更要命的是宿舍旁邊是一片野草地,成百上千隻毒蚊子每天都在我們那裡過夜,嗡嗡地在耳邊響個不停,那時候也沒有驅蚊器,趕又趕不走,沒有別的辦法,我們只能躺在床上讓它們吸血,吸夠了它們自然會飛走,第二天早晨數一數,身上有幾十個包算是幸運的。」我苦笑著說。
「上面有什麼新指示?」
「不知道,他就像個暴徒。」
「先去賓館存放行李,然後我就近給您接風。」孫經理在車上客氣地說。
「你不知道嗎?現在效益不好,汽油費卡得死死的,我差不多每月都得跟財務科的領導吵一架。」車子駛出廠門,保安挺直腰板鄭重地向我倆敬禮,我朝他揮了揮手,徐強志好像沒看見似的。
「我跟你一起去吧,出差就得有個出差的樣子。」剛說完,我覺得列車動了一下,我看了看手錶,說,「到點了。」
服務員端上來一碗皮蛋瘦肉粥,上面飄著幾片香蔥葉子,看上去十分誘人,我端起綉著花邊的白瓷碗,三口兩口就全喝光了。「我忘了問了,今天誰跟我一道出差?」我向服務員又要了一碗。
「太好了,」小張頓時喜笑顏開,「我先替室友謝謝您了。」
「好了,我們不必互相檢討了,說說正事吧。」我端起茶杯說。
「你儘管點菜,不要看價錢。」徐強志的口氣很大。
「你剛才也在休息室里?」
「我答應你。」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把秘密告訴我。
「你說了句『兇手』。」徐強志問,「什麼意思?」
「找代駕公司吧,你不能開車走。」我看到徐強志從兜里掏出車鑰匙。
我唐突的問題讓他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來。
「他是蔣梅繡的鄰居。」
我平躺在地上,看著樹梢間詭秘的雲彩,它們在漆黑如墨的天穹悠閑地散步,有幾個調皮的雲朵圍著月亮打轉,像是在討好它,又像是監視它。
說累了,我們開始喝酒,幾杯白酒嘩嘩下肚,舌頭活泛了。
「我就是看不慣國營廠的這點事,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相互勾心鬥角上了,實在沒意思。」孫岷佳說,「上次派下來那個幹部,放著正事不幹先拉攏人心,要不是徐科長給他罵走了,現在業務科還不知變成啥樣呢。」
「咱倆今晚住這兒。」他指指天花板,說,「三樓,最好的豪華套間。怎麼樣,兄弟夠意思吧。」
「我當然也不願意走,畢竟各方面都熟悉了。」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他似乎很高興,臉上掛著笑意,「這兩年我把整個華北地區都摸清了,只要咱們廠能提供一定力度的廣宣支持,擴大市場佔有率指日可待。」
他張著嘴,呼吸急促,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正緊緊地勒住他的喉嚨。
「先生貴姓?」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前不久我好像跟你喝了一次酒吧?」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踹門?」
我猛然想到另外一種可能,一種高風險高利潤的生意。「你這兒暗地裡經營偏門吧,我早該想到。」
她的描述和周奇是相符的,看來事發現場沒有出現異常狀況,一切都是符合常理的,不過我總覺得這裏面藏著一個陰謀,仔細想來,卻找不到一絲破綻。
我對他的話半信半疑,他嘴裏言之鑿鑿的商業潛力充滿了未知的變數,建築工程延期是司空見慣的事,還有實際入住率、競爭對手等等相關問題。我可沒他那樣樂觀,或許我真的不適合做生意。
遠處傳來了野獸的又長又尖的嚎叫聲,那聲音讓人膽寒,可能是狼,也可能是熊,它們不停地移動著位置,過不了多久它們就會聞到我身上的味道,所有的野獸都會找到我,可以想象那個悲慘的場景。
「那可不行,我都安排好了。」孫經理斬釘截鐵地說。
孫岷佳看我的臉色不好,便連連點頭。
「這不大合適吧。」我說,「夜班怎麼能讓他一個人頂?」
「昨晚沒睡好,吃完飯困意就準時來了。」
「你喝茶吧。」我指了指茶杯,「是老廠長送我的好茶。」
「你的幽默感哪去了?」我把他摁到座位上,把手包里的香煙遞給他,算是表示歉意,「我跟你開玩笑呢。」
嚴格說她長著一張娃娃臉,五官彷彿是臨時拼湊起來的,很難與工廠職工聯繫起來。她乾淨利落地從小箱子里拿出一疊票據,然後用計算器輕輕壓住一角,兩隻手放在茶几上,很嚴肅,好像時刻準備著大幹一場。
「沒有。」我說。
服務員笑了,說:「晝夜都營業。」
「我當然問了。」他說,「他一個字都不肯說,我現在也懶得管他的私事了。」
「還是老生常談的那一套,空話一籮筐,真正有用的話超不過十句。」老廠長皺著眉頭,滿腹牢騷地抱怨道,「白白浪費了半天的時間,他們以為講講官話效益就能直線上升了,做夢去吧。」
此後我沒有再說話,一直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景象。徐強志如同一個神秘的影子,我不清楚自己能否擺脫他。
回到辦公室我第一時間撥通了財務室的電話,我告訴對方上次報銷出現了錯誤。「請你到財務部核對。」電話那端客客氣氣地說。
徐強志立即站起來,說:「洗漱用品就在洗手間里,明天早上我叫你。」
「嘿,馬源,你沒聽到喇叭聲?」徐強志從一輛高檔小轎車裡探出腦袋喊道。
我們相對而立,我沒聽到它的呼吸聲,也沒看到它吐出的白氣,我猜不出它是個什麼東西,但我想它一定比那些野獸還要可怕。
吸煙室是個簡陋的房間,四壁焦黃,兩個碩大的排風扇在任勞任怨地工作著,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木桌,桌面上放著幾個插滿煙頭的杯子,裏面的水變成了黑墨色,桌子的四周是一排排沒有靠背的長條椅,有的地方已經嚴重開膠,地面上是層層煙灰以及被遺棄的報紙。整個房間看上去像是冷酷無情的拘留室。
我給老廠長打了幾次電話,對方總是不在服務區,我只好撥通了他辦公室的座機,廠長秘書說他一早就下車間了,問我有什麼事。我說沒什麼事,今天我出差。秘書說她知道了,行政方面的事暫時由她來處理,遇到緊急事務會馬上電話聯繫我。我客氣地謝過她,便掛斷了電話。
「他讓你陪同業務科出差,意思已經很明確了。」徐強志說,「我只是偶爾裝糊塗而已,不想把窗戶紙捅破,那樣雙方都會很尷尬。」
「放心吧,這件事我們會做在明處,不會讓人背後說三道四。」老廠長樂觀地說,「廠里是一潭死水,需要外力刺|激一下。」
「你做噩夢了。」他說。
「我們持相同意見,有錯嗎?」我不客氣地反問道,「難道非要我們天天吵架才算是正常程序嗎?」
我換上真絲睡衣,覺得很舒適,彷彿在自家的卧室。我慢慢打開房間門,徐強志那山崩地裂的呼嚕聲一下子沖了進來,生生把我推了回去。
「我在樓下等你。」徐強志撂下一句話,轉身走了。
「你的意思是瞞著他?」
「我當然自有辦法。」徐強志神秘地笑了笑,說,「你別以為我只了解業務科的那點事,我可不是聾子。」
我彎下腰,喘了幾口粗氣,汗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有一些流到了我的嘴角,我用舌頭舔了舔,沒什麼滋味。我的背部開始發麻,那個人形是不是還跟在我身後?
「就是這些日子,」我解釋道,「最近我腦子比較混亂,經常胡思亂想。」
徐強志把房卡退還給前台後,我們出了大門上了他的車,車裡放著交響樂,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直到車子靠在路邊,我才開口:「昨晚讓你破費了。」
我在劣質的地毯上小跑起來,每扇門都是關閉的,裏面沒有一絲聲音連輕微的鼾聲都聽不到。我開始不安起來,這輛列車是不是只有我一個乘客?我和孫岷佳在餐車上的那些對話都是我想象出來的?
「真是奇怪。」
「徐科長也挨過打嗎?」
我站起來為她的茶杯加滿水,說:「我沒問題了。」
「廠里有多少階台階我比誰都清楚,你的套話蒙不了我。」徐強志搖頭說,「每份申請報告都需要老廠長簽字認可,這事兒不假,但話說回來,只要你馬副廠長認可的報告,他幾時駁回過?」
「我罵誰了?」我一時糊塗了。
我笑著說:「小區建成之前你就這樣慘淡經營,一直挺到脫手為止?」
「我把你吵醒了。」我說。
「這麼說您是他的師傅?」
「你覺得這個項目如何?」我直截了當地問。
我走過去,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這是你的車?」我問。
「隔壁吧。」服務員遞給我一張門卡,「三樓沒有其他客人,您選哪間都行。」
「你別謙虛了,你那裡能演雜技。」
「快到了?」我問。
「知道嗎,你差點讓我出洋相。」出了大門我抱怨道。
「沒事,可能是今天的會開多了,頭有點疼。」我勉強笑了笑,說,「謝謝你告訴我的一切。」
回到包廂后,我脫去外衣躺在床鋪上,搖擺不定的車身直接將我送入夢鄉,我最後意識到孫岷佳幫我換上了開水,我還沒來得及喝,就匆匆睡著了。
徐強志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說:「你記錯了,我們上一次喝酒是在春節。」
我故意打著官腔說:「原來是徐科長,現在是下班時間了,有事明天再議吧。」
「關於我生意的事請不要告訴別人,包括老廠長在內。」徐強志探著身子說。
「沒事,我經常酒駕。」他眯著眼睛,滿不在乎地說。
周奇轉到我前面,彎下腰吹了吹椅子,請我入座。我倆並排坐下,我取出香煙,他替我點上,這期間誰也沒有說話。
「我們不去候車大廳嗎?」我覺得孫岷佳搞錯了方向。
三樓的其他房間都敞開著大門,裏面黑洞洞的,一點動靜都沒有,有些瘮人。走到電梯口時我愈發地覺得徐強志的話里含有大量的水分,洗浴中心的生意遠沒他描述的那樣好。也難怪,他是和水打交道的,所以話里有些水分大概也是很正常的事嘛。
王組長說:「從沒聽他提起過,就算是有也是常年不來往。」
直到尾燈消失在人流中我才走進小區,走廊里非常乾淨。我的防盜門上插著一張地產中介的小廣告,我把它攥成一團,剛要扔掉,但轉念一想,又把它鋪平,放到桌子上。
王組長慌忙解釋道:「是彭斌向我申請的,原本都是按人頭排班的。」
「你罵我了。」徐強志把信用卡奪回來,然後把自己的錢包交給了服務員,「我請客你掏錢,這叫哪門子事。」
散會之後我瞥了一眼周奇,他的表情很不自然,敷衍地和我打了個招呼后,迅速離開了業務室,他似乎是在躲避我,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我先是一愣,隨後才想明白,他大概是怕我把他開黑車的事說出去。
重新躺在床上,頭痛似乎減輕了一些,我閉上眼,希望儘快進入夢鄉。大概過了三十分鐘,我又坐了起來,徑直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將胳膊伸進去,我摸到一件睡衣,輕飄飄地懸在衣櫃中央,像個人站在我面前似的。
我把名片放進口袋裡,然後道出了藏在心底的顧慮:「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妥當?」
「我為什麼一定要跟你合作?」我尖銳地說。
我和徐強志終於找到了新話題,我們從剛進廠的學徒工階段開始聊起,把那些落滿灰塵的艱辛與歡樂串成一起,將那些被遺忘了歲月重新挖掘出來。我們邊聊邊喝,一轉眼的工夫,一瓶白酒見底了。
「我今天就幫你申請,不過我要和老廠長先打個招呼。」我邊走邊說,「事先聲明,如果調不來人,您老可別怪我辦事不力喲。」
「難道老廠長不知道嗎?」
「算了,別難為小姑娘了。」我連忙打圓場。
「最多兩天。」孫岷佳看著窗外說,「我需要在市場上走一圈,做基礎的市場調查,收集各類數據,回去還得給徐科長寫詳盡的報告。當然,您不用跟我到處亂轉,在酒店裡等就行了。」
我心裏一驚,這是近兩年我和老廠長之間秘而不宣的默契,每份遞呈上來的報告我都會嚴格推敲、謹慎調查,一旦經我認可,老廠長那邊基本沒有異議。可是,他對此事怎麼會了如指掌呢?
「起床吧,天已經大亮了。」
「這麼說你認識曾文書?」對方謹慎小心地說。
「我們關係不錯,他是業務科的骨幹。」徐強志心領神會地說。
「好辦。」徐強志讓服務員拿過來一張磁卡,然後對他說,「他是我的朋友馬源,以後他來可以簽單。」
「為什麼推遲了?」我追問道。
我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我扭過頭,看到一雙分得很開的腿。
「多出的錢該怎麼辦?」我像是問她又像是問自己。
「為什麼?」
「酒樓里有規定。」服務員說,看樣子她也是一個倔脾氣。
我跑到車廂的另一側,衛生間敞著門,旁邊的洗漱間里有嘩嘩的流水聲,我慢慢拉開門,看到孫岷佳站在鏡子前洗著什麼,他的樣子非常認真,好像在做一件意義非凡的事,我站了足有一分鐘,他居然沒有發現我。
我躺下來,兩隻手像游泳似的划動著,我的手指勉強觸摸到一個硬物,表面粗糙,我將它拿到眼前,藉助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一根粗大的樹枝。
我換上浴衣準備回房間睡覺,我的餘光看到更衣櫃的盡頭有一個黑影,黑影坐在凳子上,只露出一雙藍白色相間的拖鞋,可能是有個客人在那裡睡著了吧。我走到更衣室的門口停了下來,那雙鞋似乎有些眼熟,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拖鞋,簡直是一模一樣。
「他是技校畢業,剛進廠就分到維修部了。」提到他的高徒,王組長立刻打開話匣子,「那小夥子聰明肯干,思想上進,從不偷奸耍滑,跟同批進廠的畢業生可不一樣。幾年下來,我壓箱底的東西都教給他了,一丁點都沒有保留。」
「在開電話會議呢,你有事嗎?」
維修部的大門緊閉著,我敲read.99csw.com了敲,沒人回應,我索性推開門,誇張的對話聲立刻瀉出來,原來是電視里播放的情景喜劇。
「改日吧,這個時間就不打擾你了。」他看看手錶,然後客客氣氣地回應道,那感覺好像我已經站在自家的單元門口,朝他揮手告別,可是,車還在行駛,而且離我的住處越來越遠。
「你不信?」他放聲笑起來,就像站在自家的廳堂里。
「這裏您說了算,我只是提提建議罷了。」我盡量和他拉進距離。
四周彷彿更黑了,在血液流盡之前我要找到脫身的辦法。
「你是在監視我?」我問。
大約過了五分鐘,列車停了下來,我們走到通道處,列車員給我們換了票。一陣風吹進來,有股潮濕的味道。我倆順著人流向外走,在進入地下道前我扭過頭,看到列車卧在那裡又開始喘粗氣,這一趟行程顯然給它累壞了。
「這車廂里好像沒人?」我問。
我在糖果盤裡挑了一枚咖啡糖含在嘴裏,然後敲了敲櫃檯。
「你家裡有什麼?蔣……」徐強志驀地繃住嘴,眼睛滴溜溜地盯著我。
「我不同意你的說法,」我要竭力維護老廠長的形象,「其實很多事務都需要老廠長拍板,廠子一天也不能離開他,否則早就垮掉了。」
「是的。」徐強志點點頭。
「你怎麼會在這兒?」我問。
我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表,說:「我乾脆去洗個澡吧,反正也睡不著。」
我用最快的速度到達辦公室,用濕毛巾費力地擦拭衣服上的塵土,大約十五分鐘后恢復了常態,但無論如何掩飾,我的臉色依舊蒼白,我的供血系統超負荷地運轉了一夜,現在竟然鬧起了罷工,對此,我無能為力,只好妥協讓步。
「那就好。」徐強志像是鬆了口氣。
「您就叫我小張吧。」小張的手敲打著茶几玻璃,像是在練習彈鋼琴,「我剛調入財務,工作上的疏漏請您多原諒。」
我們進了餐廳大門,裏面富麗堂皇,裝潢方面絲毫不遜色於五星級酒店。身材高挑的領位小姐款款而來,香水味潤滑了空氣。
「我現在沒時間,您能不能讓出納到我的辦公室?」
我掙扎地站起來,死死盯住它,它的臉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它抬起手架在我的肩膀上,尖尖的指甲插|進肉中。
「我知道你不願意,但眼下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徐強志盡量避免觸怒我,他補充道,「不過我們可以在適當的時機告訴他。」
提到正事,小張的手不抖了,她的手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鋼琴變成了計算器。
「我真沒想到,店頭轉讓比苦心經營還賺錢。」
「每個月起碼要出去兩三次。」孫岷佳拉開門,側身讓我先進去,「徐科長看不得我在辦公室里閑坐著。」
「對不起,我嚇到你了。」我向他表示歉意。
「公事公辦,馬虎不得。」徐強志梗著脖子,毫不退讓,他大概把餐廳當成了業務科辦公室。
「我經常去宿舍樓,怎麼沒見過你。」
我有些慌神,抬眼看到孫岷佳正繃著臉嚴肅地看著我,不過他越嚴肅我就越想笑,負責開懷大笑的神經細胞正在我體內醞釀著一場絕地風暴,趁風暴來臨之前,我明智地離開了站台長。
「還早呢,我會提前叫您的。」孫岷佳說,「您踏踏實實地睡吧。」
人為什麼要吸煙呢?其實只是為了歇口氣,有時是談話的需要,不吸煙的人永遠也不會明白。
「我正要問你呢。」他說,「我聽到一聲門響,起來后發現你不見了。我怕你半夜跑回家去,所以才下樓看看。」
此前我從未進過休息室,現在才知道錢的妙用。
「我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嗎?」曾文書不放心地叮囑我。
吸過半支煙,我開門見山地問他:「出事那天你覺得有沒有不對勁的地方?」
「省會城市競爭太過激烈了,龐大的宣傳費和推廣費把本就不多的利潤全吃掉了,其實不光是我們,其他國內品牌的狀況也是如此。」孫岷佳邊喝茶邊說,「我們只能在那裡做品牌形象,真正賺錢的市場還在二三級城市,只要我們能耐下心來精耕細作,廠里扭虧為盈指日可待。」
我胡思亂想了一番,然後故意咳嗽一聲,那個中年人驀地轉過身,兩隻手僵在半空,手掌朝下,繼續著剛才的動作,很詭異,顯然他大腦里的命令還沒來得及傳遞到手上。
徐強志翻了一個身,鼾聲又響起來了。我悄悄地回到裡間,把門鎖扣緊,這種人永遠需要提防,他能在夜裡自語,可能還會在夜裡殺人。
是不是我過於多疑了,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兇手,所謂的謀殺論完全是我憑空想象出來的,因為我始終不相信眼前的事實,我覺得所有人都在欺騙我。
「噢?」我愣住了,徐強志的話讓人無法理解,既然不想用心經營,那當初還費時費力開它幹嗎?或許他對此項目失去了信心,可看他信誓旦旦的樣子又不大像。「我覺得你的一席話完全就是自相矛盾,一會兒前景看好,一會兒心灰意冷,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忍不住說。
我說:「你是不是要找茬打架。」
我揮動幾下僵硬的小臂,關節吱嘎亂響,像一台老掉牙的車床。
「你不信?」他的眉毛挑得老高,「這種轉手、接盤的事每天都會發生,只不過我的規模較大而已。」
一陣風吹過,樹林里響成一片,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如同自然界的交響樂。
「是你。」徐強志說,「我沒想到你變得這樣固執。」
「效果不錯,我已經清醒了。」我挖苦道。
「廠里可支配的資金有限,所以我在你申請的數字上打了一個折扣,徐科長給你解釋清楚了嗎?」
這種場面服務員想必是見多了,她不急不躁地站在我們面前,看看我又看看他,沒有一點離開的意思。徐強志對著空氣亂喊了一通,見沒人理他,也就消停下來。包間里忽然安靜下來,我反倒覺得不適應了。
「和項目轉讓費相比,眼下的經營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你看到的只是我人前顯貴的一面,其實每天晚上我都睡不安穩,酒精成了最有效的安眠藥。老弟,你可能不了解,世界上沒有穩穩賺錢的生意,以我目前的投資規模,只要賠上一次,我就完了,再也翻不了身了。」徐強志指了指窗口,再次比喻道,「我會從窗戶勇敢地跳下去。」
「宿舍樓里太冷,我一般在單位看看書才回去。」小張說,「您也住在那嗎?」
「所以就算是生意不好你也不會著急上火。」
「老廠長明年退休,按理說應該把你扶正。」說到正事,徐強志把酒杯放下了,「這些年你在工作上沒有任何紕漏,廠里的日常經營實際上是以你為主,中層管理人員心裏都明鏡似的,老廠長實際上已經成了擺設,他的歲數已沒精力勵精圖治了,當然也不可能像當年那樣力挽狂瀾。這是事實吧?」
我不清楚「做在明處」是什麼意思,剛想開口問,忽然發現老廠長在頻頻看表,於是我起身告退,他點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您就是馬廠長?」
我的思路不知不覺又回到了宿舍樓,曾文書始終沒給我打電話,這說明我們之間的協定已經宣告結束,他也許會單獨幹下去,直到找到那個所謂的兇手為止。
人形似乎動了一下,但它沒有回答我,或許它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撥了幾個內線電話,和車間的組長簡單溝通了幾句,然後到廠長秘書辦公室坐了一會,不咸不淡地聊了幾句,秘書年輕漂亮,一頭黑亮的短髮,濃妝艷抹,像個三流的演員。
「一早都派出去了,這幾天活兒出奇地多。」王組長探著身,誠惶誠恐地回答,「有兩個請病假的,捉襟見肘,捉襟見肘呀。」
我厭倦了他的恭維,但仍然和顏悅色地說:「您手下有幾個人?」
徐強志大笑起來,嘴裏的青煙頓時逃了出去。「這種半吊子話你今後千萬不要問其他的生意人,他們會跟你急眼的。」他樂得合不上嘴,「實話告訴你吧,如果生意不理想我也不會擔心。」
我隱隱約約看到幾棵大樹,像柱子一樣威嚴地站在那裡,樹上垂下來幾根細小的樹枝,在空中微微搖蕩,我收回目光,準備繼續趕路,就在這時,我發現了異常之處,有一棵樹動了一下。
「十公里了。」隊長指著里程錶說。
「你好像睡眠不足,兩眼通紅,跟兔子似的。」
「哦,是那個人。」小張眨眨眼睛,回憶說,「當時我敲不開蔣姐的門,就在門口喊了兩聲,沒過多會那個鄰居出來了,問了問情況,然後沒跟我商量就把門踹開了。」小張又補充了一句,「嚇死我了,我以為他有神經病呢。」
「您太客氣了,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小張放下茶杯,把票據和計算器收回到小箱子里。
「有那麼嚴重嗎?」
「你到底是誰?」我故作鎮定地問。
我喊了幾聲之後辦公室里才有了動靜,一個服務員趔趄地從裏面走出來,頭髮如雜草般,兩隻眼睛還在打架。
「好像有這回事,不過要等到老廠長退休以後。」我並沒問孫岷佳消息的來源,也不想說些冠冕堂皇的話糊弄他。
「我沒太留意。」小張撓了撓頭皮,說,「他當時沒什麼表情,像個冷血動物。」
「不是,」小張說,「開始只有我和那個神經病,我們進屋后發現蔣姐吊在半空,我尖叫了一聲,鄰居們才紛紛出來。」
「沒問題,空房多了,你隨便換。」
或許我該尊重事實,不可能有兇手,一切都是我想象出來的。從今天起我必須回到原本的生活軌跡來,忘掉不快的往事,畢竟生活還要繼續,我還有自己的事業,如果我能把代理公司運作成功,我想蔣梅綉一定會為我高興的。
「其實很簡單。」徐強志乾脆地說,「你通過老廠長的關係取得代理權,我提供創辦公司所需的大部分資金,日後你負責新公司的經營,我只是一個普通股東,繼續留在廠里。這是基本框架,具體細節我們擇日再談。」
「我了解,你想把工廠轉讓出去?」我開玩笑說,「那才是真正的大買賣,可能會驚動中央政府。」
「他怎麼了?」我追問道。
「我看差不多。」徐強志也笑了。
「馬廠長太客氣了,我們來日方長。」徐強志話裡有話。
「快到元旦了,讓保潔收拾一下樓道吧,乾乾淨淨迎新年嘛。」
「此話怎講?」
「談正事的時候我從不喝酒。」
「你錯了,我現在是信心滿滿,肚子里快要放不下了。」徐強志形象地說,「你以為我是靠洗澡、住宿掙錢嗎?」
晚宴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孫經理將我們送到酒店門口,握著我的手反覆說了一堆感謝的話,我想這是他和孫岷佳喝酒的後果。
「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什麼要盯著我?」
「您是馬廠長。」對方的語氣有了微妙的變化,她說,「我馬上讓出納去您那裡核對。」
「他正在辦公室里喝茶呢,我說我們董事長來了,請他務必幫忙疏通一下。」他神秘兮兮地說。
車速明顯降了下來,隊長東瞧西看,戒備之心昭然若揭。這條馬路上沒什麼行人,駛過的車輛多是運貨卡車,兩側的路燈也是時亮時滅的。
「不是,這幾天他請假了,說是辦點私事。」
「哪天都行,先忙工作。」我笑著說。
我取出錢夾,遞給服務員一張信用卡,我沒想到這張卡片竟把徐強志徹底激怒了。「你罵人!」他沖我喊起來。我懷疑他認為我是餐廳經理。
我沒有表態,很自然地斟滿酒。
「最艱難的經歷誰也不願再提起。」我喝了口熱茶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說出來。」
「別那麼刻薄。」徐強志領著我進了一家洗浴中心,「我請你洗澡。」
工廠就是這樣,大家的心思都沒用在工作上,人浮於事,見風使舵,廠里的效益不垮掉才是怪事。我對王組長違心的奉承非常反感,但沒有表現出來,如果他知道昨晚老廠長對我說的話,我猜他一定不是現在的態度。
「馬廠長,您和徐科長是同時進廠的師兄弟吧?」列車徹底離開了我們的城市,孫岷佳才緩過神來。
「你是誰?」我大聲喊道。
我知道有一個東西在我附近,準備攻擊我,撕碎我,最後吃掉我,我看不到它,可它正盯著我。
我悄悄地鬆了一口氣,說:「現在能吃飯了嗎?」
回到包廂,我們把東西收拾了一下,車速又慢了下來,窗外終於出現了燈光。廣播里響起了音樂聲,孫岷佳說馬上就到站了。
「你職務高,還是你說了算吧。」徐強志半開玩笑地說。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徐強志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你怎麼知道我們肯定會出現資金困難的狀況?」
「這我就搞不明白了,」我說,「既然是前景看好,你有資金又懂業務,為什麼不去自己操作呢?」
我沒有主動問,我相信他會自己說出來。
我猛地坐起來,生怕出現事故,我趴在車窗上往外張望,周圍是一片荒地,沒看到燈光,火車還在向前行駛。
「沒關係,我問你一個具體問題。」我猛吸進兩口煙,說,「那天你在宿舍樓里見過陌生人嗎?」
「你現在真是有錢人了,說起話來底氣十足。」我輕飄飄地恭維他說。
「有啥緊張的,我可不是當年那幫殘忍寡情的師傅。」我說。
「我覺得他做的沒錯,假如我是業務科長,同樣也不放你走。」我乾脆地回答說,「培養出一個人才不容易,怎麼可能輕易放走。」
「不會,不會,希望馬廠長常來指導工作。」離開彭斌的話題,王組長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臉上重新泛起了巴結的笑意。
「我剛才在辦公室里粗略地算了一遍,沒找出毛病呀。」小張的嚴謹作風回來了,這時我不再是副廠長了。
「如果調整我就辭職不幹了。」
我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回走,孫岷佳提著杯子跟在我身後。
「哦?」我覺得自己一直低估了徐強志,好像什麼事都瞞不過他。
「你在幹什麼?」我指著他手裡的東西。
「好的,我一會兒就打電話。」王組長緊張起來,他把我的指示記錄在保修單上,「辦公室里我今天就安排人手打掃。」
「我實在想不通,你是在哪兒搞來的巨款?」
警衛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低頭看了看,很快明白了,現在我需要收拾一下自己。
「此一時彼一時,情況變了,我的策略也變了。」
「你差點殺了我。」徐強志一臉不高興。
年輕漂亮的秘書還沉浸在虛擬的遊戲中,她用疲憊的眼睛看著我,看上去好像是她熬了一夜。
「不急,我只是隨口問問,反正現在閑得沒事。」
徐強志的臉由紅變白,像條中年變色龍。我心裏有些發慌,這傢伙又要發脾氣了。果然,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盤子、碗、杯子集體跳了一下,非常整齊,彷彿事先商量好了。
我跟著周奇走到他負責的小組前,他的餘光發現了我,連忙轉身向我點頭示意,不安的眼神投在我身上。我做了一個抽煙的手勢,他會意,下意識地拍了拍上衣口袋,我指了指我的口袋,他點了點頭,跟著我進了吸煙室。
「別睡了!」我聽到他在我耳邊嚷嚷。
周奇又想了想,說:「都是咱廠里的職工,好像沒見到生人。」
孫岷佳說:「徐科長說你在火車上肯定會問我出差時間的問題。」
「私事呢?」我問。
「你怎麼會在這兒?」在對視了一陣后,我問道。
「原本計劃是兩天前走,火車票都買好了。」
軟卧車廂如圖書館般安靜,偶爾走過門口的旅客好像在刻意壓低聲音。火車漸漸加速,車廂微微晃動,一如催人入眠的搖籃。我換上拖鞋斜靠在床鋪上,腦子暫時放鬆下來。
我感到十分沮喪,徐強志彷彿是躲在樹林中一動不動的獵人。「我們彼此太熟悉了,所以時常揣測對方的心思。」我違心地說。
「你傻吧?」曾文書有些急躁,口不擇言地說,「這條街有上百人等計程車呢,什麼時候才能輪到你。」說完,他把身子探過來,將車門推開了。
一朵烏雲恰好被月亮拋棄了,幽暗的銀光重新落下來,它喚醒了整個樹林,幾隻黑色的大鳥騰空而起,在我的頭頂上盤旋,想要襲擊我。
王組長同意:「這孩子就是有點孤僻,人品還是不錯的。」
「請問你是馬源先生嗎?」竟然是一個小姑娘的聲音。
辦公室四周立著鐵架子,每個隔斷都塞滿了油漬斑斑的紙盒子,裏面放著各種各樣的零部件。架子間不多的空隙里貼著好萊塢電影海報,那些光彩奪目的明星們和昏暗的維修部顯得格格不入。
「看來包廂里只有咱倆了。」孫岷佳站起來將車廂門拉上,喧雜聲被拒之門外。
「當然,你看我的鼻子沒變長吧。」徐強志從迷你冰箱里拿出一瓶白蘭地,坐到我對面,說,「確切地說我是股東之一。」
廣播里放著悠長的薩克斯曲,列車緩緩地動起來,一點點離開我居住的城市,看著那些熟悉的建築物,我竟有些傷感,好像再也回不來了似的。
「跑題了吧,你的長線生意到底是什麼?」雖然我避而不答九_九_藏_書,但我心裏已經清楚他的信息來源了。
「其他的我沒聽清,嘟嘟囔囔一大堆。」
「你要是踏踏實實做夢就好了。」徐強志說,「你在車裡手舞足蹈的,一會兒用拳頭砸車窗,一會兒抓住我的胳膊亂搖,為了叫醒你,我剛才在門口險些與一輛中巴迎頭相撞,就差一秒鐘,閻王爺已經給咱倆準備好晚宴了。」
「馬廠長,您拿好票,咱們不用排隊了。」孫岷佳不知什麼時候回到我身邊,趴在我耳邊低聲道。
我拖著傷腿咬牙前行,每走一步都要忍受巨大的疼痛,枯樹枝成了我的第三條腿,這樣一來,我走得更加吃力了。
「快到了,一直往前開。」徐強志笑而不答。
「沒錯。」我感慨道,「我們那時的學徒工什麼活兒都得干,每天早晨給師傅打熱水沏茶,然後掃地、擦機床及準備工具,中午為師傅打飯、洗飯盒,下班還要把他們的皮鞋擦一遍,周末還要輪流打掃廁所,工作上稍微有些紕漏,師傅們隨口就罵,甚至還會打人,工作一天挨上幾下算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亂彈琴。」我有些惱火,當了幾年的副廠長竟然成了易碎品,需要特別關照,我停下來,對他說,「以後你坐硬座,我也坐硬座。」
「徐科長從來沒向我提起過這段往事。」孫岷佳說。
我的生命正在不計後果地鑽出我的身體,滲進那片不堪形容的草地里。
「我同意,就按您說的辦。」
「嗯,比飲料好喝。」
「事情明擺著,我們是國營大廠,幾十年的歷史,如果沒有老廠長的那層關係,誰也搞不定。」徐強志說,「就算是他親自出面,我看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包廂門被拉開了,列車員推著冒熱氣的餐車停在門口,問我們需不需要用餐,孫岷佳走過去拿起一盒看了看,有雞腿和蔬菜,十五元一盒,外加一碗蛋花湯。他徵求我的意見,我說還是去餐車吧,想吃什麼可以自己點。
我忽然有種預感,一件恐怖的事情即將發生,究竟是什麼事,我卻說不清,看來這趟公差我要謹慎些,以免出現什麼意外狀況。
「有兩份報告請他過目。」
徐強志從兜里掏出粉紅色的火車票,遞給我說:「一兩天就能回來,別把整個家都搬過去。」
「就在我身邊。」
為了補救我糟糕的形象,我用溫水將頭髮打濕,然後用吹風機定型,我站在鏡子前審視自己,現在看上去像個副廠長了,同時頭腦也完全清醒了。我的調查即將開始,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先把工作安排妥當。
我的筷子沒動過幾下,空空的胃囊里彷彿著了一把大火。
既然如此,就隨他去吧,我倒要看看他還會使出什麼高招。
車開得很快,看得出隊長是老資格司機。徐強志在旁邊指揮,卻始終沒問我家在哪裡。
「他心裏肯定美滋滋的,我付的小費比他一整天的工資多。」徐強志把車鎖好。
「廠里的實體項目。」徐強志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那才是長線生意,比我現在的倒買倒賣不知要強上多少倍。」
「我是他酒吧里的服務員,現在我不知該怎麼辦了!」對方的聲音急促起來,像是受到了某些驚嚇。
我們在一家特色餐廳里吃飯,由於之前有言在先,這頓晚宴確實比較簡單,孫經理如坐針氈,總問我要不要加菜,孫岷佳說你再絮叨我們就走了,孫經理這才閉上嘴。
「那可不一定,真正的好店你砸出多少錢也沒用。」
我把家裡簡單收拾了一遍,然後背著包直奔火車站,我大概有三年多沒出差了,到了擁擠的火車站竟有些興奮,像孩子一般跑入進站口。
一聲脆響,手中的樹枝斷了,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打亂了我的計劃,我的腳再一次遭到重創,它扭曲著,呻|吟起來。
領位小姐查了查預定單,然後引領我們到了二樓,單間雖不算大,但全景外窗讓人眼前一亮。當我看到耀眼的街景后,心裏面平靜了許多。
「是不是再給您調來些人手?」
「你每一步棋都算得十分精細。我佩服你。」我由衷地說。
「不過你好像有一步沒有算準。」
「你明天早晨再去準備綽綽有餘。」他拉住我的胳膊,懇求道,「就算是給我個面子行不行。」
車子又行駛了一段,高樓大廈少了,馬路由寬變窄,我們好像離開了市區。「到底去哪呀?」我問。
「別客氣。」孫岷佳說,「就算是我一個人去,他們也不會慢待。」
我調整好姿勢,慢慢地拖出左腳,我很小心,生怕驚動了冷漠的大樹。
我又開始跑起來,不顧一切地向前狂奔,偶爾我會回一下頭,人形似乎緊跟在我身後。我就這樣一直跑下去,已經超出了我的極限,我的動作開始嚴重走形,我咬牙堅持了一陣,爾後停下來,雙膝著地,汗如雨下。
車子停在我身邊,玻璃窗被搖下,我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果然是曾文書,難道他在餐廳門口待了一整夜?我無法理解他如此瘋狂的舉動。
「說對了,我拒絕合作。」
「他是老職工嗎?」我實際是想知道他與孫岷佳的關係。
「知道了,謝謝你。」看來徐強志根本不了解真相。
徐強志繼續說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你知我知,總之,你成為廠里一把手的理想永遠無法實現。」
其實我本想去一趟晝與夜餐廳,找店主聊一聊,但現在的時間有些緊,我想還是算了,等出差回來再去吧。
「上車吧。」曾文書的聲調忽然柔和下來,如同泡在溫水裡,「我送你上班去,你快遲到了。」
我第一個上了火車,車內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沒看到床鋪,腳底下遲疑了,擔心走錯了車廂,孫岷佳看出了我的疑慮,他說我們買的是軟卧,隨後他走到我前面,一下子就找到了包廂號。
「今晚是他值夜班嗎?」
「你剛才就是去找他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隻大手把我推醒了,我睜開眼,發現一個中年人站在我面前。
徐強志也下了車,我們朝隊長揮手告別,並表示感謝,隊長敷衍地點點頭,沉著臉走了。「隊長恐怕得走上一段了。」我對著他的背影說。
「我是——兇手。」人形斷斷續續地重複著。
我把小張送到電梯口,她很高興,像是在遊樂園裡玩了一圈。
離開秘書室,我看到車間的兩個負責人在走廊里聊天。我問他們什麼事。他們說今天開會。我恍然大悟,連忙把他倆請進去。我們在辦公室里開了兩個小時的會,討論關於績效考核的細則,期間我很少發言,腦子裡總是掠過彭斌孤僻的身影。
孫岷佳木木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看不出來,這兩年你變幽默了。」我勉強笑了笑,說,「閻王爺大概是不打算請客了,你的錢是省不下了。」
我倆都想儘早結束這乏味枯燥的話題,可每次中斷後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們又開始不約而同說下去,似乎那些現成的詞句不需要大腦的組織搭配,它們會自己從嘴裏蹦出來。
乘電梯回到辦公室,我立即寫了一份增崗申請,隨後我向人事部諮詢了一下夜班補助的相關規定,得到似是而非的答覆后,我為彭斌草擬了一份補貼申請。斟酌了片刻,我把兩份報告放進文件夾里,走進秘書辦公室。
一杯熱茶端過來時,車廂內剛開始上人,我倆坐在車窗兩側,閑聊起來。
我原路返回到了浴室,按照號碼找到了更衣櫃。更衣室面積不算大,每排柜子之間的空間相當狹窄,想必將來的接手者還要重新改造一番。我鎖上更衣櫃,在浴室門口拿起一條白毛巾,很乾凈,我隱隱聞到一股香氣。
「就是現在想起來,真不知道當初我們是怎麼熬過來的,我記得我倆每天都在相互鼓勁,生怕半途而廢。」回憶起陳年往事,想到我和徐強志的患難真情,心裏不免泛起一陣酸楚。
我鬆了口氣,看來事情並不嚴重。「請讓他接電話。」
「原來如此。」看來我猜得沒錯。
剛出電梯我就感到非常不適,這裏永遠不見陽光,空氣陰冷潮濕,有股濃濃的霉味,和樓上相比簡直是兩個迥然不同的世界。更要命的是那條逼仄的走廊,長得一眼看不到盡頭,兩側是一間間黑屋子,陰森森,沒有一絲人氣。
「沒時間編排了,不搞出個大人物他才不幫忙呢。」說完,他從我手裡搶過行李箱。
「不是加塞,咱從側門出去。」他拉著我走出隊伍,說,「我認識一個站台長,恰好他今天值班。」
兩個正在吞噬煙霧的年輕人看到我后,立刻把手上的煙插|進杯子里,轉身便走,匆忙間連招呼都沒打。
我點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人一直都在維修部?」
「馬廠長在替我省錢吧。」徐強志笑著說,「我知道一家新開的酒樓,據說味道不錯,去試試嗎?」
「沒錯,您得告訴我具體地址。」隊長終於也沉不住氣了。
「您可千萬別見怪,我這人沒什麼嗜好,就是愛乾淨。」他邊說便用毛巾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干業務出身,酒量不大不行。」服務員送來了酒,孫岷佳有點不好意思。
「你現在住哪呀?」我隨便找個話題跟他聊起來。
「房間里很整潔,窗戶也是關著的,我們沒亂動,彭斌說要保護現場。」
「萬一沒有人願意接手呢?」我又問了一個沮喪的問題。
「難道不是嗎?」
我心裏一緊,問:「他還說過什麼?」
「彭斌是誰?」
我打開房門,坐在沙發上候著他,大概過了十多分鐘,走廊里傳來咚咚的腳步聲,一會兒工夫徐強志便大跨步地走進來,眼睛東瞧西看的,表情很豐富。
「你姐那封信如何解釋?」我說。
我記得他說的事情,徐強志得罪了上面的領導,差點被免職,老廠長和我奔波于不同的部門,經過苦苦協商,最後一刻才把矛盾化解掉。老廠長曾經說過,如果不能使徐強志免責,他就打算提前退休了。自那以後,我對工廠有了新的看法,不再有年輕時的那份單純和熱情了。
電梯來了,我朝他揮手告別,最後問了一句:「夜班一共幾個小時?」
十五分鐘后,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柔和的敲門聲,力度很輕,敲門人小心翼翼。
「嗨,有人嗎?」我喊道。我在這裏連一分鐘都待不下去。
「可我實在不想洗澡,你總不能強人所難吧。」
「總之,做生意要膽大心細,看好的項目不要猶豫。」徐強志意猶未盡地補充道,就好像他已經賺了盆滿缽滿。
「即便是你出錢,是不是也要先問問我願不願意?」我有些生氣,徐強志像個孩子般隨性。
「馬廠長,我是孫岷佳,咱倆該進站上車了。」對方說。
「這樣看來你就是一個職業牛販子。」我說。
「我要糾正一點,」他說,「我不必出錢,因為這家店是我開的。」
它在默默地折磨我的神經,希望我自己倒下去。
「我們有代駕服務,十公里內免費。」在我們兩個爭得筋疲力盡時,領位小姐說話了。
「除了彭斌之外,你還要查一查其他可疑的人。」
「孫岷佳,你在業務科見過他。」
我鬆了口氣,轉過頭來發現孫岷佳不見了,那本書倒扣在床鋪上。我等了一陣,不見他回來,心裏便開始發慌。我想給他撥個電話,但偏偏沒有信號,於是我急忙穿好鞋,拉開包廂門,往餐車方向走,走到盡頭不得不原路返回,因為車廂門被鎖死了。走廊里一個人都沒有,有節奏的咔嚓聲在腳下響個不停。
「您的朋友是蔣姐?」小張神情恍惚地重複了一遍。
我鬆開他問:「你到底喝醉了沒有?」
「請進。」我坐在辦公桌后沒有動。
「你小子昨天夜裡去哪玩了?」
徐強志笑眯眯地替我關上頂燈,然後我們互道晚安,他很快便進入了睡眠狀態。我在裡間的軟床上輾轉難眠,我在思索徐強志的每一句話,他對老廠長的計劃了如指掌,我相信他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別逗笑了,接站人呢?」
我的手心爬滿了冷汗,襯衣緊貼在身體上像從河裡撈出來一樣。
對方笑起來,聽上去有些刺耳。「我是徐強志。」對方說。
「算了,我知道你在休息廳放錄像。」我轉身準備走,「你的生意好壞與我無關。」
「那你究竟圖什麼呢?」
「你確定嗎?」
「我沒醉。」他掙扎地坐起來,還吵吵要繼續喝。
「當然不是,我最初轉手的是一家經營不善的美髮店,然後是飯館,最後才是洗浴中心,規模越來越大,轉讓費也越來越多。實話實說,最開始純屬偶然,嘗到甜頭后就欲罷不能了。」他用舌頭潤了潤嘴唇,接著說,「這座城市永遠不缺投資商,只要你手裡有實體店,就不怕出不了手。」
「他是我師兄,應該說我們是患難兄弟。」我轉過身子說,「那時候條件不好,我倆在四處漏風的活動房裡住了好幾年,外面刮大風裡面則刮小風,黃土順著縫隙吹進來,風停后地上的土起碼有一厘米厚。那時晚飯是廠里的職工食堂送飯過來,等送到宿舍時基本上飯菜都是涼的,有時菜被凍成冰駝子,還沒吃完就得跑廁所。到了最冷的時候根本睡不著覺,被窩裡像個冰窖,不瞞你說那會兒我最擔心的是被活活凍死。」
我和他幾乎同時舉起杯子,徐強志看樣子很高興,他蓄謀已久的計劃浮出水面了,更為重要的是就目前而言進展得非常順利。
「這裡能出去。」孫岷佳朝工作人員點點頭,對開推開了一扇門,我們連車票都沒出示就到了月台,幾列火車靜靜地卧在鐵道上,喘著粗氣。
「不夠準確。」徐強志說,「我留在工廠是看中了一個更大的商機。」
「別著急,慢慢說,」我平靜地對她說,「曾文書在哪裡?」
「是我的問題?」我提高了聲調。
我晃了晃手中的杯子,一股醇香飄了出來。我和他碰了一下杯,然後問了一個比較無關緊要的問題:「你為什麼要把生意開在這荒郊野嶺的地方?來時的路上我就沒看見一輛高檔轎車。」
秘書正襟危坐,臉上恢復了孤傲的神色,看到她虛假的表情我知道老廠長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了,這裏的人身上都藏著一副面具。
「七點過五分到站。我已經聯繫好了,對方會準時接站,酒店房間已經訂好了。如果您有興趣,我可以帶您到市區轉轉。」孫岷佳安排得非常周到。
「不要急,我正在切入正題。」徐強志一本正經地說,「老廠長本指望你來年能接他的班,將一手培養出的愛徒扶上馬,送一程,可現在,他的希望基本上算是破滅了,而且完全沒有迴旋的餘地。」
「這期間有多長時間?」
「我的朋友是蔣梅綉。」我的聲調並不高。
「沒錯,我們認識好幾年了。」
「這家公司是你新開發的經銷商吧?」
「我怎麼會認識廠長的女朋友。」小張咯咯地笑起來,她以為我在開玩笑。
「你怎麼會有如此想法?」我說。
我猶豫是否該通知曾文書一聲,剛舉起電話又放了下來,不知為什麼,我不想再跟這個人打交道了。
他受到了些許驚嚇,眼神有些發直,嘴角神經質地抽搐了幾下。
這時候,我聽到一陣撲棱翅膀的聲音,節奏明快,它在空中盤旋了片刻,痛苦地叫了兩聲,隨後飛走了,樹林里再度靜下來。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包間,我有點頭重腳輕,但基本上還能走在一條直線上。徐強志三步變兩步,像有什麼急事要辦似的。酒樓里已經沒有客人了,幾個服務員正叮叮咣咣地收拾盤子,唯一的領位小姐把我們送到門口。
「沒什麼,那個女工我認識。」我把整包煙甩給他,說,「如果想起什麼就給我電話,這對我很重要。」
人形終於說話了,嗓音很尖,像金屬與玻璃的摩擦聲。「我是——兇手。」
小張好像很遺憾地說:「我也只知道這麼多,後來警察就到了。」
電話響了,屏幕上顯示一串陌生的號碼,我遲疑了一下,然後接起來,對方先掛斷了,我以為是撥錯了,就沒有在意。
我終於得救了,樹榦在我面前激動地顫抖著。我坐起來,把樹枝沿著腳面塞進去,然後猛地用力向上提,我的腳鬆綁了,腳趾頭頓時活躍起來,五個不分你我的好兄弟在相互作揖問好。
「我在樓下轉悠了半天就沒見到半個客人。」
「該說說私事了吧。」我把杯子拿回來,放在一個他拿不到的地方。
「你不會是用業務科的公款吧。」
「馬源。」
我忽然想起來,彭斌的宿舍里貼著一張獎狀,想必就是去年頒發的,那次是我主持的表彰大會,可我對這個人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就是說我必須要與你合作,否則會一敗塗地。」我笑了。
「不必客氣。」我看到牆上的小黑板,上面的表格里寫著一周的班次,「夜班就一個人,行嗎?」
我依稀可以看出人形的輪廓,它的個頭與我相仿,細長的胳膊垂在兩側,兩條腿分得很開,脖子上的腦袋顯得輕飄飄的,好像一陣風就能把它吹掉。
我們談了一陣事務上的問題。
「您捐給厂部醫院吧。」小張提出合理化建議。
「其實我目前的經營狀
read.99csw•com況並不差,喜歡清凈的人有的是,他們不願意在市裡泡澡,跟三伏天的游泳池似的。」徐強志說話總喜歡形容一下。人形沒有動,我卻動了,我掉頭跑了起來,如果那還算是跑的話。
「你有零錢嗎?」徐強志扭頭問我。
「快醒醒!」我的身體劇烈地晃動著,頭撞在堅硬的樹榦上。
我一直在暗中留意孫岷佳,他果然是個難得的業務人才,能言善辯,頭腦靈活,怪不得徐強志偏偏讓他陪我出差。不過我肯定要辜負他的好意了,就算我獨立創業,也不可能挖走廠里的骨幹。
「我才到車站。」孫岷佳提起我的行李箱往裡面走,說,「我猜您一定在休息室,所以直接就進來了。」
「產品、知名度、渠道都是現成的,儘管市場競爭力不是很強,但肯定是穩賺不賠的生意。」徐強志說,「廠里的經營成本太高,再多的利潤也填不平,如果是小公司運作,當然就截然不同了。」
「是啊,買賣雙方的角色徹底改變了。」我的心情也隨著話題沉重起來,「不過這純屬正常,國家的經濟實力上來了,必然會供大於求,競爭加劇后,肯定會出現優勝劣汰的現象,十年前的產銷盛況將一去不復返。」
「徐。」
手中的粗樹枝不知在哪丟掉了,唯一的自衛武器交還給了大自然。
「是徐科長讓我買的軟卧票,他說您不常出差,怕一時不適應。」孫岷佳老老實實地解釋道。
「我預定了單間。」徐強志一副老到的樣子。
「隨便你吧。」我把座位盡量放平,將暖風開大一檔,閉上眼說,「到地方你叫我,我先睡會兒。」
「你到底有事沒事?」我有些惱火。雖然我倆是師兄弟,但私人關係一般,其實也說不上有什麼具體矛盾,可就是說不到一起去。
「什麼事?」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沙發旁邊的行李箱,箱子還在那,鎖頭沒有動過的跡象。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來,聽著他的夢話。十年前我們同住一間宿舍的時候,徐強志就有夜裡自話的毛病。我曾經把他的夢話一字不漏地錄下來,第二天播放給他聽,他說什麼都不肯相信,認為是我在故意嚇唬他。
「呀哈……陰謀……沒有資金……原來是他。」他的話實在讓人費解,也許夢話本身就是天馬行空的。
「我沒打算改主意。」我生硬地說,「還是不同意。」
我們在這個問題上僵住了,誰都不願讓步。
「當然,誰都逃不過,不過他在我們那批學員中算是聰明的,挨揍的次數也算是最少的。」我笑著說,「那時候我們身上都是紅腫塊,周末沒有一個人願意回家,生怕父母發現。現在想想真是可笑,挨了打還不敢說出來。」
徐強志笑嘻嘻地說:「剛才你說夢話了。」
我走進去,房間很大,裝修風格與酒店套房無異。「洗浴中心真是你開的?」我坐在沙發上說。
「就您一位嗎?」服務員糊裡糊塗地問。
對方猶豫了一下,略顯緊張地問:「請問你是哪位?」
「這兩年我給彭斌介紹了至少有七八個,有廠里的黃花閨女,有外單位知根知底的老實孩子,」王組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五官也跟著發起愁來,「他一個都不見,我跑前跑后的到頭來算是白忙乎了,想起這事我就心煩意亂。」
我故意咳嗽了一聲,他驀然轉身,驚異地看著我。「是馬廠長啊,您睡醒了?」他的語氣略顯慌張。
啪的一聲,小張抬起手,好像在空中寫了一個句號。「我不可能多支付您一百元。」小張委屈地說。
我看著徐強志,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至少沒有你反應強烈。」我引導她說。
「你明天出差,火車票已經替你買好了,明天中午十二點開車。」徐強志說,「你在辦公室等會兒,我給你送票去。」
我把桌上的各類文件簡單收拾了一下,關上電腦,剛準備離開,電話鈴響了。我看了看表,猶豫要不要接起它。鈴聲還在響,很有耐心,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我在心中默數了十個數,數完后鈴聲還沒斷,於是我走過去接起電話,想知道到底是誰有如此堅韌耐心。
「你怎麼不早點說,我明天的工作還沒安排呢。」我把火車票放進錢夾里,埋怨道,「你在故意捉弄我吧。」
「當然有事。」徐強志不急不躁地賣起關子來,「一件是公事,一件是私事,你想先聽哪件事?」
「兩個,除了彭斌外還有一個,我見過他,是車間的周師傅。」
一口憋悶之氣從胸膛里吐出,我的呼吸頓時通暢了,連枯燥、一成不變的心跳聲也悅耳了許多,原來樹上的怪物是一隻大鳥,我居然被鳥兒嚇得半死。
「晚十一點至次日七點。」王組長脫口而出。
我不得不承認,這幾年我似乎變冷漠了,朋友間的聯繫少了,就連同批進廠同甘共苦的師兄弟也日漸生疏。是不是因為自己身居高位后,和其他人自然而然地產生了距離感?
「有五個人,他們不是一起來的。」
「氣色不錯呀。」我朝他打了聲招呼,然後走進裡間換衣服。
「都在忙著娛樂呢。」他站起來說,「走著,我帶你去看看,我可不想讓人覺得我是牛皮大王。」
「哦,是馬廠長,你怎麼來了?」中年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他慌忙站起來,不動聲色地踢了踢腳下的東西。
「你別胡扯了。」我有點惱火,「你今晚還請吃飯嗎?」
我剛坐在床鋪上,孫岷佳就提著暖瓶出去了,沒過多會兒他舉著一條熱毛巾跑回來了,讓我擦擦臉,說車站裡不衛生。我有些過意不去,說還是你先用吧,孫岷佳不肯,他說趁現在沒人他要把茶沏上。
回到客房,我把孫岷佳叫到我的房間,沏上兩杯茶,天南海北地聊起來,我在火車上昏睡了半天,現在好像是上滿了發條。孫岷佳繪聲繪色地講了許多奇聞軼事,他的腦袋裡彷彿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故事。
「甭理他,這小子勢利眼,我要是不開車他根本就不理我。」徐強志說,「晚上你想吃點什麼?」
「這裏的消費可不低呀。」領位小姐離開后,我翻開菜單說。
「老弟,你不懂了吧,做生意和下象棋的道理是一樣的,你不能總想著眼前的局面。」徐強志把我那盒好煙拿出來,點上一支說,「我承認現在是門口羅雀,不過等到半年之後就不是這樣了,那片住宅樓是市裡重點建設項目,高端公寓,而且竣工在即,將來所有的配套設施都會拔地而起,說實話,我還嫌洗浴中心小了點。」
「心意我領了,可我確實想回家。」
服務員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他好像瘋了……」
「怎麼了,我做夢關你什麼事?」
我沉默了,他的話像玻璃碴一樣刺痛了我的心。
「為什麼呢?」
「你精心養了一隻牛,幾年過後牛長大了,你轉手賣給了肉聯廠,賺到的錢你再去買小牛,然後再賣給肉聯廠,如此周而復始,這大概就是你的屢試不爽的生意經。」我開始面不改色地胡言亂語。
「到了嗎?」我不情願地睜開眼,眼皮上好似墜著兩個鐵疙瘩。
看到服務員唯唯諾諾的樣子,我覺得眼前的事情不簡單了,徐強志就像是忽然換了個人似的。
小張點點頭,說:「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半天都沒說話。」
「別開玩笑了,那點工資攢一輩子都不夠。」
徐強志忽然道:「那件事想好了嗎?」
「晚上你去取鑰匙吧。對了,附近有一棟辦公樓很適合你經營,有空你去看看。」老廠長遞給我一張名片,「租賃部的負責人是我的戰友,價錢方面好商量。」
「難道他喝多了?」我有些納悶,曾文書是一個控制力很強的人。
「你過獎了。」徐強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外屋有幾張簡陋的桌子,桌面上非常零亂,有周報表、員工手冊、小說、零食等等,一切與工作有關和與工作無關的東西全擺在一起。
「我知道你肯定會問。」徐強志樂呵呵地說,「這是我的秘密。」
小張低下頭,左手翻著憑證,右手按著計算器,頭微微搖擺著,辦公室里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你怎麼不早說?」徐強志喘著粗氣說。
我踉踉蹌蹌地走到辦公桌前,接起電話,是廠長秘書,她讓我過去一趟。我整理了一下衣服,用濕毛巾抹去困頓,隨後快步走到隔壁的辦公室前。
孫岷佳臉上有些變色,他在想象我們那時的生活狀況。
「你請客,當然是聽你的。」
小張端起杯子喝了兩大口,完全沒有品茶的意境。「好喝嗎?」我像哄孩子似的問她。
我看了看大廳內富麗堂皇的裝飾,說:「看來你的酒還沒醒。」
「您怎麼不早說,我們回去吧。」孫岷佳三口兩口把剩下的酒喝光。
「短途車買軟卧票的人很少。」
「我理解,您還要同其他部門協調嘛,快到年關了,誰願意放人。」王組長善解人意地說。
我被王組長憨厚的另一面逗樂了。「看來彭斌眼光可夠高的。」
孫岷佳彎著腰走在前面,我邁著方步裝著董事長的樣子拖在後面,一個胖墩墩的工作人員剛把門鎖打開,他的衣袖上掛著站台長的標識。
樹林里冷得像冰窟,腳面上的血液凍成了塊,堵住了傷口。
「我們這批職工算是趕上好時候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近十年來老廠長兢兢業業,謹慎小心,我從未見過他如此急躁,像個孩子般手舞足蹈地在辦公室里徘徊。或許是卸任前的輕鬆吧,真不知該為他高興還是為他悲哀。當然了,這種話他只會在我面前說。
回到辦公室后我給她的領導去了一個電話,講明了情況,表示了適度的歉意。對方很通情達理,說這種事情難免發生,不必放在心上。我說小張的態度非常熱情。對方笑起來,說小張剛進工廠不久,幹勁十足。我想說希望她的單純之心一直保持下去,可話到嘴邊又溜了回去,世界在變,誰能保證人心不會改變呢?
由於長期的疏遠,我們的談話總是遮遮掩掩,在一些敏感問題上避重就輕,牽扯到個人利益時我們一帶而過。
「我了解你,你絕不是官迷。」徐強志忽然話鋒一轉,說,「可你想保住副廠長的職位也是一件困難的事。」
「什麼意思?你不打算跟我合作?」
我繼續說道:「更折磨人的其實是夏天,活動房裡像個蒸籠,空氣悶在裏面,感覺用火柴一點就能著火,我們每天出的臭汗足夠裝滿一個可樂瓶子,晚上渾身上下黏糊糊的,像塗了一層膠水,可又沒處洗澡,只能強忍著,這一忍可就是一夜,太陽都出來了,你還沒閉眼呢。」
我圍著候車大廳足足轉了半圈沒找到一個空座,很多座位被旅客當成了床,也有些變成了牌桌,混亂的秩序竟無人管理,我一氣之下出了候車大廳,進了旅客休息室,交給列車員五元錢后,舒舒服服地坐在長條沙發上,喝了兩口熱氣騰騰的茶水,歪頭便睡著了。
我們點了四個菜,在孫岷佳的建議下要了兩瓶啤酒。餐車上的食品無論在質量上還是在份量上都下降了一個檔次,怪不得午飯時分只有我們兩個食客,這裏的生意和三七四廠殊途同歸,一派遲暮的景象。
「所以你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這事就奇怪了,」我疑慮地說,「既然他是您的得意門生,您為什麼不給他介紹個對象呢?」
其實我們並不熟,我心裏清楚他對我如此客氣並不是因為我是副廠長,而是他認為老廠長退休在即,幾年之內我必將被扶正,他需要與未來的廠長建立一種良好的私人關係,這叫未雨綢繆,以前沒有近距離交談的機會,現在好不容易面對面地坐在一起,必須要盡心儘力地表現一番,以便給我留下一個既深刻又良好的印象。
徐強志站起來,徑直往門外走。我怕他惹事,在門口攔住了他。他瞪著眼睛說:「你為什麼要擋我的路?」
「別送了,有事儘管給我打電話。」
「離職?」我收回紊亂的思緒,問他,「你打算去哪干呀?」
「我建議你去看看心理醫生。」徐強志認真地說。
「我同意。」他站起來走了,「我在一樓餐廳等你。」
「你現在經常做噩夢嗎?」他問我。
孫岷佳站在旁邊為我們作介紹,來者姓孫,是幾個月前簽下的經銷商。孫經理說首批貨不久前剛進入市場,他正盼著廠里來人指導工作,沒想到把廠長盼來了。我說有什麼要求你儘管說,只要是能辦到的我絕不拖延。我們在冷風中聊了一會兒,直到孫岷佳提醒,我們才上了汽車。
我有些茫然無措,不清楚是該繼續調查命案還是該徹底放手去籌備自己的公司。老實講,我似乎不再確信這是一樁人為的謀殺案了,儘管我心裏一直不肯承認,蔣梅綉在一間完全封閉的房間里自盡身亡,在門窗未被損壞的情況下,絕不可能有兇手存在,警方已作了結案處理,難道我比他們還專業嗎?
我們到了三樓,徐強志用磁卡打開了門。「裡外兩個房間,你隨便選。」
進了屋我從柜子里取出旅行箱,將一套西服裝了進去,我在紙上寫滿了該帶去的東西,拿一件便用圓珠筆劃去一項,等準備完了,竟出了一身汗。
「你的話太傷人心了。」徐強志板起臉,像是動了氣,「咱倆好歹師兄弟一場,住了五年的上下鋪,現在你榮升在即,連吃頓飯也開始討價還價了!」
「說句老實話,您還真不像董事長,怪不得站台長鬼頭鬼腦地打量你。」孫岷佳開玩笑說。
「說實話,有點像。」我半真半假地說。
「別損我了,我還差得遠哩。」他品了一口酒,接著說道,「告訴你我的秘密吧,這家洗浴中心我壓根沒想長期經營下去。」
這一切都發生在夢中嗎?我茫然地看著他。
我的視線離開了剪影般的雲彩,回到現實中來,我撿起兩段樹枝,再次塞進縫隙間,這一回我吸取了教訓,緩慢地加力,我的傷腳顯得十分配合,它不動聲色地向外挪,樹根每抬高一寸,它就移出一寸,最後,它獲得了自由,還沒來得及歡聲雀躍,徹骨的疼痛就不期而至,我抱著小腿在陰冷的草地上打滾,希望地心引力能把疼痛吸走。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我愣住了,竟然是徐強志的臉!
「我在吃飯聊天。」
「現在的情況可完全不同了,我們遇到賣貨的人馬上得畢恭畢敬地遞上煙去,尤其是地級市,如果你的煙不夠檔次,人家馬上就甩臉子,連掩飾一下的想法都沒有。」孫岷佳唉聲嘆氣地說。
「我在洗杯子,快到站了。」他抬起手,我看到兩個亮晶晶的杯子。
「用詞不當。」曾文書一邊開車一邊糾正我說,「我是在關心你。」
「話既然已經說到這個分兒上了,我索性全告訴你吧。」徐強志挺直腰板,表情嚴肅地說,「我是打算等小區建成后,把洗浴城轉手,賺其中的轉讓費。換句話說,我的生意就是率先搶個黃金位置,然後擇機脫手。」
「放這吧,一會兒我交給他。」
我一年前來過這裏,維修部還是老樣子,一條長桌,五六把木椅子圍在四周,桌上擺著兩部電話,旁邊是一疊彩色報修單,兩支被磨走樣的圓珠筆拴在電話線上。
「有人嗎?」我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陌生。
終於熬到了下班,我的神經徹底鬆懈了,濃濃的困意不期而至,眼前的傢具搖晃得就像是浮在水面上,連簡單的動作也變得遲緩了。到底是年紀大了,體力和精力不謀而合地衰退了。
「你那呼嚕打出了世界水準,我換了一間房,賬算你的。」
「嗨,你小子說夢話了。」我對著那團黑影說。
「我今天才知道你為什麼連個女朋友都沒有。」
「這話你能唬住別人,但絕對唬不住我。」他針鋒相對地說,「只要是你簽字的文件,老廠長根本沒認真看過。」
「回見吧。」我下了車。
「您是領導,當然聽您的。」王組長坐得更直了。
餐車就在軟卧車廂旁邊,裏面沒什麼人,幾個服務員正坐在一起聊天消磨時光。桌布油膩膩的,看上去有些倒胃口,我把餐布和假花都撤掉了,這樣才像吃飯的樣子。
「是嗎?」我慢條斯理地說,「你好像多支付了一百元。」
「今晚長見識了。」我說,「這不是你第一單生意吧?」
「我有必要熬夜吹牛嗎?」徐強志風趣地說,「儘管我是個職業牛販子。」
「當然不會,他現在對我意見大了。」徐強志撇撇嘴說,「你千萬不要對他說,否則好事肯定砸鍋了。」
「他說你肯定會請我到餐車吃午飯,而且准許我喝啤酒。」孫岷佳笑著說,「你們倆在練讀心術嗎?」
提到隱私,我就不好再深問了。「請問這兒是哪?你請我喝西北風嗎?」
「見面再說吧。」他把電話掛掉了。
「可能性不大,洗浴城位於整個住宅區的黃金位置,轉出去只是個時間問題。」徐強志沒有一絲擔憂,好像想要接手的人已經在外面排成了長隊。
出站口人頭攢動,旅客們相互擠成一團,像即將下鍋的肉餃子。我規規矩矩地排在隊尾,水泥地面上又濕又滑,有些地方結成了冰,在呵氣成霜的天氣下我拉皮箱的手硬得像根冰棍。read•99csw•com孫岷佳一眨眼的功夫又不見了,這次我沒有找他,只是站在原地左右張望。
我口袋裡有一沓零錢,但我還是搖了搖頭,此刻我和隊長無形中建立了同盟關係。
「也沒個親戚?」
小張想再客氣幾句,可一時又找不出合適的詞句,臉更紅了。
「還說了什麼?」我追問道。
一切都不會改變,這個世界按部就班地運轉著,太陽準時從東方徐徐升起,辛勤工作一整天後跌入西山。
「我知道。」徐強志說,「你想不通我為什麼還要在工廠上班。」
「等到木已成舟的時候?」
小張的回答讓我哭笑不得,我轉出寫字檯坐到她的對面,用輕鬆的口氣說:「看來是我弄錯了,我一會兒給你領導打個電話,把情況說清楚。」
我的眼神在身前搜尋,注意力卻全放在了後面,我總覺得那個東西尾隨其後,會在適當的時機撲上來。
「我們一起把洗浴中心轉讓出去?」到現在為止我才知曉這頓晚宴的真實用意,徐強志根本沒打算和我敘舊,而是赤|裸裸的交易。
結束通話后,我從柜子里取出兩盒好煙,把手機充電器放進手包里,然後匆匆離開辦公室。在電話中我並未提到徐強志的邀請,我不想讓老廠長擔心,我和他只是敘敘舊,僅此而已。
「沒關係,按理講值夜班本不該睡覺。」服務員不好意思地說,「今天沒多少客人,我就在裏面打了一會盹。」
「等你出差回來吧,我說過,這件事不急。」徐強志轉身走了,「我去按摩了,明早我們一起吃早飯。」
「你怎麼知道我在客房裡?」
為了避免尷尬,我退到外屋,王組長隨後跟了出來,他匆忙洗完手,拿毛巾撣了撣椅子,請我入座。之後他又開始手忙腳亂地四處找茶葉,我阻止了他,告訴他我馬上就走,王組長這才忐忑不安地坐到我對面,心裏盤算著我此行的目的。
我真的睡著了,做了一些奇異的夢,當曾文書把我推醒時,那些夢變成成千上萬個碎片,無影無蹤了。
「天底下哪有這種生意?」我大失所望,所謂的商業秘密就是單純的倒買倒賣。我覺得徐強志彷彿在說夢話。
我回到辦公桌后,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她舔了舔嘴唇,道出了開場白。
「我昨晚說夢話了嗎?」徐強志的臉色有些異樣。
「非常準確,不愧是馬副廠長。」徐強志連連點頭稱是,「這就是我賺錢的秘訣,儘管技術含量低一些。」
秘書指了指敞開的門,我心領神會,象徵性地敲了兩下門,便走了進去。老廠長正端著茶杯喝茶,看我進來后,他放下杯子,示意我坐在沙發上。
「出差的事我昨晚跟老廠長說了,他讓我直接去火車站。」我放下碗,把房卡交給他說,「現在可以走了嗎?」
我想也是,一共不到八小時的路程,確實沒必要選擇軟卧。「你們出差的費用額度好像並不高呀?」
「我知道。」徐強志說,「我按規定付費,你怕我賴賬嗎?」
為了證實我的推斷,我故意問道:「你出差的時間調整過嗎?」
其實誰也不願相信自己會說夢話,一個人的秘密會在睡眠狀態下和盤托出,這無論如何都是一件恐怖的事。
「反正我沒錯。」小張鼓起臉,活像個賭氣的孩子。
「您家的那輛車子借我用用。」
「是的,我們需要適度地增加投入,以便鞏固現有的市場份額。」孫岷佳說,「您放心,上面批下來的資金沒有一分錢是浪費的。」
過了五分鐘,徐強志說到地方了,我和隊長同時鬆了一口氣。我先跳下車,環顧四周,前面是一片尚未完工的小區,幾棟高樓插向天空,一陣陰風刮來,施工的沙土在它的領地內橫行霸道。
「誰報的警?」
「哪是眼光高,他一心想當光棍。」王組長的兩根粗眉終於團聚了,他說,「除了上班外,彭斌平時就待在宿舍里,也不知道他中了什麼邪,宿舍里藏著啥寶貝疙瘩。」
「我要回家收拾行李。」我說,「你自己慢慢洗吧。」
剩下的幾個鐘頭我是在車間里度過的,忙碌的工作讓我暫時忘掉了那些無窮的煩惱。我召集各個生產組長開了一個碰頭會,談論了一些事務性的問題,會議很短,這是我的風格,我可不想把寶貴的生命浪費在無聊空洞的會議上。
時間像是插上了翅膀,你一個不留神它就跑掉了。
「徐科長知道您要出差后,就讓我把票退了。」
「搬家時告訴我一聲,」我站起來說,「我送你一份喬遷禮物。」
這就是我倆在途中莫名其妙的對話,我說東,他答西,簡直是雞同鴨說,基本上沒有一句話是有意義的。
「你能不能有點創造性。」徐強志笑得前仰後合,「違法的事情咱不幹,做生意不能把命賠進去,這是我處事的原則。」
「不瞞你說,我幾年前就開始干這行了。」徐強志得意洋洋地說,「要不是我忙著外面的生意,現在誰是副廠長還說不定了。」
「我從未想過要當上廠長。」我坦誠地講,「況且副廠長的位置已經算是破格提拔了,我很幸運,沒有其他奢望。」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看到說話的人果然是孫岷佳,他還是穿著那件黑皮衣,深藍色的褲子被熨得直挺挺的,皮鞋亮得像面鏡子,他手裡提著一個高檔公文包,一副規規矩矩的職員形象。
「酒樓關門了,改天再喝吧。」
我索性打起盹來,曾文書還在旁邊說著什麼,我隨便哼了兩聲,算是回答了。
「我都說了什麼?」我頓時緊張起來。
「有件事我實在想不通。」
我感覺不太妙,在這等舒適的環境內我的眼皮又開始不懷好意地擊掌相慶了,我不能讓消極怠工的情緒影響其他器官,於是,我起身告辭,秘書的眼睛在笑,但笑容只維持了一秒鐘,她的注意力迅速回到電腦屏幕上,好像裏面藏著一個金髮帥哥似的。
走廊里鋪著一層顏色艷麗的地毯,上面是西式的圖案,一群小動物圍著幾個流浪漢,看上去像一個寓言故事。
我強作鎮定地站了一會兒,隱約聽到有人說話,聲音源自走廊的另一側,也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我貼著牆壁慢慢往裡走,那聲音越來越大,好像不太真實。
「做實業需要充裕的現金流,你應該很清楚,許多優質企業都倒在資金鏈上。」徐強志不緊不慢地說,「我有充足的現金,可以馬上將公司引入正軌。不客氣地講,我的優勢是你們不具備的。」
我遲疑了片刻,客氣地說:「我是馬源,請問您是哪位?」
辦公樓的職員已經走光了,廣場上一個人影也沒有,車間里機器的轟鳴聲弱了許多,我站在樓口,望著遠處的崗亭發獃。
我從床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打開房門,摸著黑走到客廳喝了一杯清水,水咕隆隆地流入體內,稀釋了酒精的純度。徐強志的鼾聲由大變小,最後完全聽不見了,我踮起腳往回走,生怕將他吵醒。
「這個您放心。」王組長指著黑板說,「值夜班的彭斌是老員工,技術過硬,無不良嗜好,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單身,而且膽子很大,夜班幾乎都讓他包了。」
我慌了神,抱著腿拚命往外抽,樹根沙沙響,但它仍然固執地擋住去路,忽然間我感到一股濃稠的液體順著腳踝流下來,暖暖的,像一壺溫酒灑在我的腳上,當然了,我知道那不是酒,而是鮮紅的血,它代表著生命。
「喝酒吧。」我舉起杯子,趁機給自己爭取一些思考的時間,徐強志這個人不簡單,必須要小心周旋。
「您最好付零錢。」隊長想方設法阻撓我們的行程。
我向四周張望,黑色的樹榦將我層層包圍,我不知那個人形藏在哪,是不是躲在某個樹后盯著我。
「你別裝糊塗了。」他說,「我知道你們的計劃,簡單講無非就是老廠長幫助你自立門戶,廠里的襯衫是你的第一個項目,通過整合目前的銷售網路,你今後可以順利地代理其他產品。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我從床上爬起來,拉開窗帘,天色確實亮起來,新的一天降臨了,我好像還沒做好準備。套房敞著大門,徐強志穿戴整齊地坐在沙發上,他的臉色很好,頭髮油亮亮的,大概是昨夜被按摩師調理舒坦了。
我按了幾下呼叫鍵,電梯沒有反應,估計是被工作人員鎖了。我順著旁邊的樓梯走到大廳,櫃檯后的服務員不見了,整個大廳里靜悄悄的,現在我反倒覺得能聽到徐強志的鼾聲是件幸事。
我被巨大的聲音嚇出了一身汗,腦細胞再度活躍起來,把困意趕跑了。我躡手躡腳地走到外屋,將茶几上的房卡塞進睡衣口袋,然後走出了套房大門。
頭頂上想起了怪叫聲,我從未聽過這種聲音,像是有人站在樹梢上怪笑,可過了一會兒,那聲音又像是哭,凄凄慘慘,痛不欲生。
我和徐強志站在酒樓門口吵起來了,在這個原則問題上我絕不會讓步。他幾次試圖奪回鑰匙,均未果。
「一個杯子需要洗五分鐘?」我險些叫出來。
「這是在轟我們走人吧,你們店大欺客。」徐強志大聲斥責。
重新回到廠長的位置上,我感到無比親切,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說了些讓對方舒心的話,當然,我的話可不是現場編排出來的。
「不好意思。」我用面巾紙擦去額頭上的汗,尷尬地說。
「我是不是耽誤您時間了?」我沒再問下去,以免引起他的懷疑。
「還有按摩服務呢,想試試嗎?」
「值夜班最好選擇那些老職工,經驗豐富,態度嚴謹。」我善意地提出建議,「快過節了,可別出什麼事。」
「那你今晚為何偏偏要把窗戶砸爛?」
「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吧。」我不客氣地說。
「我聽說廠里的領導層要調整,是不是真的?」孫岷佳隨口問道。
「這樣吧。」孫岷佳打圓場說,「飯照吃,不過要簡單些,我們坐了一天火車了,想早些休息。」
剛開始我們聊了些工廠的瑣事,比如目前存在的問題、科室間人員配備的不平衡以及醫療保障方面的隱患,我們就像是開厂部會議似的,唯一的區別是換了一個會議場所。
「你說的都是真的?」
「是本地的,不過父母已經不在了,他現在把宿舍樓當家了。」
「哪件事?」
酒真是個好東西,它具備助人為樂和默默奉獻的精神,它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幫助兩個人找到共同話題,回憶起美好的往事。
「你不認識我了?」
「我還以為是彭斌呢。」我故意這樣說,想看看他倆是否相識。
「十年前廠里經濟效益在國內都能排上名次,我們每天都在加班加點,他哪有精力關注我們這些不起眼的學徒工。」我說,「你是沒趕上,那時候提貨的車在院外排長隊,託人走後門的每天走在廠房裡穿梭,賊眉鼠眼的,遇到誰都想遞根煙,就算是碰到我們這些學徒工也是客客氣氣的。」
我最後還是接起了電話,直截了當地說:「有事明天再說吧。」
「今晚我請你吃飯。」
「能不能幫我換個房間?」
我們在街邊無言地僵持著,路人們紛紛投來好奇、複雜的眼神,兩個男人的古怪舉動讓他們感到費解,這種場景似乎只會發生在男女之間。我只好硬著頭皮上了車,儘管內心有一百個不願意。
我睡了很長時間,中間醒過兩次,天色已經灰暗下來,幾疙瘩杏紅色的雲朵從我眼前飛過。孫岷佳靠在床鋪上看書,車窗外是一幅陌生的景象。
我發現自己坐在轎車裡,座位已經放平,徐強志在我旁邊,表情很焦急。車窗外是五彩的建築物,廣場上停著各種樣式的豪華汽車,衣著鮮亮的男女從車前走過,優美的音樂聲在空中翩翩起舞。
「資金……他……關係……」徐強志斷斷續續地嘟噥道。
我的聲音在辦公室里的牆壁間撞擊著,返回來時已經變調了,很難辨出男女。沒人回答,難道維修部沒人上班嗎?
「你想想現場有幾個人?」
我返回去,看到徐強志正笑眯眯地看著我。
「很簡單。」徐強志似笑非笑地說,「我需要與你合作。」
「噢,我記錯了。」這些日子我總是忘事,「你打算請我吃飯?」
「誰在上面?」我壯起膽子喊了一聲。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大樹,過了一會兒,我放心了,那個東西終於被我甩掉了。
風在耳邊穿梭,兩隻腿機械地交換著位置,我跑出了很遠,途中被陰險的樹根絆倒了兩次,臉頰被野草划傷了,起初是火辣辣的,隨後感覺又酸又癢,像是中了某種毒素。
「其他廠家也會跟我們爭搶市場吧?」
小張想了想,說:「大概不到一分鐘吧。」
「我的辦公室在車間里,這裏只是放資料和會客的地方。」我向他伸出手說,「給我火車票。」
「暫時在宿舍樓,不過下個月我就搬走了。」小張一五一十地對我說,「我和同事在附近合租了一套兩居室,帶衛生間的那種。」
「他恐怕接不了。」
我感到非常詫異,他的話竟然與老廠長的主張不謀而合。「為什麼?」
這裡是存放大部件的地方,一人多高的軸承胡亂地擺在一起,黑色的機油像條蜿蜒的小溪。我暗自嘆了口氣,工廠里到處都瀰漫著頹敗的氣息,看來老廠長說得沒錯,早些離開是明智的。
「你說說看。」徐強志挺直了腰板,作洗耳恭聽狀。
「謝謝了。來碗粥吧。」我對旁邊的服務員說。
「兩份報告我都簽完字了,看人事部的意見吧。」
即刻,老廠長露出了笑容,他坐在我對面,說:「你的報告我看到了,老王那邊缺兵少將了。」
「就是那天。」
孫經理同意了他的建議。
「是誰?」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接上一句。
床上是一攤黑影,依稀可以看到徐強志的睡姿是扭曲的,那是一個極其古怪的姿勢,雙手交叉在腦後,兩隻腿圍成一個圈,像是某種宗教儀式。
「你走吧,我坐計程車。」我朝他揮揮手。
我拉開旁邊的門,裏面似乎有動靜,我悄悄走了進去,看到一個身穿藍制服的中年人坐在牆角,兩隻手上下翻動著,像是在洗衣服。
候車大廳里坐滿了人,吵吵嚷嚷的,空氣也不太新鮮,到處瀰漫著方便麵的辛辣味,十分嗆鼻,我連打了幾個噴嚏,鼻子里好像鑽進了一個飛蟲,又痛又癢。
「火鍋怎麼樣?」
「可不是嘛。」
「怪不得他願意長期值夜班。」
「那就謝謝您了。」小張咧著嘴笑起來,火藥的引信被熄滅了。
電話鈴聲又滴滴答答地響了,我煩躁地拿起它,讓我沒想到的是屏幕上竟然顯示出曾文書的號碼,這個時間打過來肯定沒有好事,我把電話塞回口袋裡,但擾人的鈴聲影響了我們聊天的氛圍。
「可能是您記錯了吧。」小張變得無比固執,她嚴肅地對我說,「我都核對了兩遍了,絕不可能出錯。」
「普通單間就行。」
經過那件事的考驗后,我們三個人之間的友情在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彷彿成了真正的一家人。現在想來,美好的時光太過短暫了,像流星一樣,雖然能照耀夜空,但只有短短的一瞬。
周奇吐出一口煙,木然地點點頭,我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我離開吸煙室,回到我的辦公室。
浴池相當大,但裏面沒有人,大概只有被呼嚕聲折磨的人才會過來洗澡。我站在淋浴間沖了一會兒,疲憊和困頓一起順著水流漂走了,最終不知去向。
「明白了,你一會先送我回家。」
「你先別忙著道歉,可能是我搞錯了。」
「可以這樣講吧。」王組長略顯得意地說,「反正在維修工里彭斌算是最能幹的,去年還評上了先進工作者。」
「我是副廠長。」我笑著糾正她說,「是人就會犯錯,更何況我從小就對數字不靈光。」
車子開得很快,車身在微微搖擺,一如兒時記憶中那舒適的搖籃。
負責包間的服務員客客氣氣地走到我倆旁邊,問我們還需要加菜嗎,我說不用了。服務員說能不能先把賬結了,她們要下班了。徐強志一下子火了,說你是不是嫌我們消費低呀。服務員連忙搖頭,我看得有些頭暈。
放下電話,我心裏有些忐忑,我在利用公職來調查私事,這不是我行事的風格,可現在,我實在是沒有更好的辦法,希望天堂里的蔣梅綉能夠原諒我。
「讓你費心了。」我譏諷地說,「在車裡坐一宿很辛苦吧?」
孫岷佳鬆弛地笑起來,說:「不瞞您說,剛聽徐科長說要跟您一起出差,我心裏還緊張呢。」
「沒有比那套更好的房間了。」
「是到前面加塞吧?」我立刻想到了那個不好的預感,便說,「這裏人生地不熟的,可別惹事。」
我的心一下子化了,是啊,那裡還能算是家嗎?我的腿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電梯門口,徐強志在後面連聲道歉,說他酒後失言了,其實我對這個話題已經無所謂了,畢竟是事實嘛,沒必要遮遮掩掩的。
「事情已經過去了,不要過度悲傷。」徐強志拍著我的肩膀說。
「其中有幾個男的?」
「當然認識,請問你是哪位?」我猛然想到了火車上的預感,那件恐怖的事已經發生了,只不過沒有出現在我身上。
「當然不是,我請你來醒醒酒。」徐強志故作玄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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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斌還會神出鬼沒地在宿舍樓里遊盪,還會同柜子里的東西交流。徐強志依舊會裝模作樣地坐在業務科的辦公室里,腦子裡盤算著自己的小九九。
聊到這裏,我突然意識到徐強志的高明之處,他早猜透了老廠長派我外出的意圖,所以他讓一名能力出眾並且動過離職念頭的職員陪我出差,其真實意圖不言自明,似乎每一步都被他設計好了,但看上去又十分隨意。
「你別開玩笑了。」我乾淨利落地搶過鑰匙,就像他剛才搶我的信用卡一樣。
「你不去廠里了?」
王組長轉過頭瞥了一眼,說:「夜裡基本上沒什麼事,一個人就足夠了。」
酒店不算高檔,但在當地也算是頭牌了,我們開了兩間普通客房,孫岷佳這個人有潔癖,我無論如何也不願和他住一起。
「開了一上午會,腦袋都轉不了。」老廠長站起來,在我面前踱來踱去,「歲數大了,不服不行。」
「目前的競爭並不激烈,二三級市場的運作方式完全不同,沒有一年以上的實地摸索是吃不透的,更何況大部分廠家不願意放下身段做這級別的市場,目前我們的對手只是幾個鄉鎮企業,他們的競爭力並不強大。」
「既然下班了,你小子就少端架子。」徐強志笑嘻嘻地說。
我握住樹枝,踉蹌地站起來,靠在樹榦上,那聲音消失了,樹林里一片死寂,連鳥兒滑翔的聲音都沒有了。
「沒興趣。」我朝他揮了揮手中的門卡,說,「我住在你隔壁。」
「上月底剛剛談成的,他們的規模不算大,但銷售渠道的質量很高,我覺得市場能很快做起來。」孫岷佳說。
接下來他點了許多菜,又要了一瓶高度數的白酒,我說明天我要出差,今晚不能多喝。徐強志一把搶過杯子給我倒滿,他說就因為出差才要多喝,反正在火車上有的是時間睡覺。我拗不過他,只好硬著頭皮喝起來。
「您忙吧,我該走了。」我站起來,欠身向他告辭。
我倆同時笑起來,最後的隔膜融化了。
「你想怎樣?」我放下杯子,跟他攤牌。
「沒關係,你可以再作考慮。」徐強志對我的態度似乎並不意外,「你先熟悉業務流程,我等你的電話。」
「胡鬧。」徐強志依然鐵青著臉,不過他點上了香煙,以示接受了道歉。
「你今天去查查彭斌的底兒。」他似乎並不在意我刻薄的語氣,「這個人可能有問題。」
漸漸地,我的意識恍惚了,眼前的黑幕掠過了一個接一個的荒誕片斷。我彷彿走在一片黑色的樹林中,一眼望不到盡頭,光禿禿的樹榦張牙舞爪,像一個個邪惡的怪獸。
「你認為老廠長會同意你的方案嗎?」
「您說的是女工上弔那天吧?」他說。
我耐著性子說:「先說公事吧。」
散會時已是中午了,我和他倆一起去了員工食堂,吃完飯我在財務室的門口轉了一圈,報銷流程的示意圖掛在櫥窗里,我看了幾分鐘,然後背著手回到辦公室。我剛坐到沙發上,困意就不可阻擋地涌了上來,我只閉了一下眼,沒想到竟然過了一個小時,要不是電話鈴及時響起,我估計自己會一直睡到下班。
「你好像不大相信?」徐強志賭氣似的取出錢包,拿出一疊鈔票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是帶著厚重的誠意來的。」
沒有人回答我,鬼是聽不懂人類的語言的。
我實在不想再繼續了,可戲已經開幕,無論願不願意,必須要演下去。
「哪位?」我的嗓音有些嘶啞。
它就冷冰冰地站在那裡,既不向前,也不後退。
「你早知道我會拒絕你?」
老廠長還沒有到,秘書一邊陪我說話一邊在電腦上玩撲克牌,辦公室里暖暖的,沙發也很軟,一台大功率的空氣清新機正氣喘吁吁地忙碌著。
「我給你個建議,如果你實在拿不定主意,可以去找老廠長商量一下。」徐強志和善地笑了笑。
「到我家坐會兒吧。」我婉轉地提醒他說。
我忽然停住,驀然轉身,眼睛聚焦在一棵大樹上,用餘光觀察四周,這是在黑夜辨別事物的唯一辦法。
想著想著,我的腦袋又開始疼起來,頭上像是裂開一條縫,白花花的腦漿都快要流出去了,今晚的酒喝得實在是太多了。
我挺直腰板跟他握了握手,並向他道謝,站台長沒回應,他的眼睛在我臉上搜尋著,好像在辨別我的真偽。
我接過房卡,隨便問了一句:「浴池是24小時營業嗎?」
「這隻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他還覺得遠遠不夠哩。」徐強志索性把話挑明,「為了你的美好未來,他最近有了新的計劃。」
「我正想問你。」曾文書的回答涼颼颼的,像一把鋒利的刀子。
「我長几個腦袋,敢耍廠長玩。」徐強志端起我的茶杯,喝了一口,「我也是剛剛接到通知,第一時間就給你買了票,你知道現在的火車票有多難買,還在抱怨。」他從茶几底下踢出垃圾筐,呸呸地吐了幾口茶葉末,「馬廠長的品味可不敢恭維,回頭我送你一桶極品茶葉吧。」
當我走進了餐廳時,徐強志已經吃完了,餐桌上擺滿了白花花的盤子。「我跟餐廳服務員打過招呼了,以後你過來吃飯可以簽單。」他把菜單遞給我。
「關於我的部分。」
我險些被這張既幼稚又嚴肅的臉逗笑了,我走到飲水機前,給她沏了一杯茶,她雙手接過去,遠遠地放在桌角,好像她旁邊還坐著一個透明人似的。
「你說過的話我已經忘了。」我看了看手錶,說,「可以睡了嗎?」
「你是第一次來嗎?」
我的信心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你和老廠長從沒真正意義地做過生意,因此你們根本不清楚運作一家企業究竟需要多少資金。」徐強志說,「我敢肯定,你們的預算只能維持基本運營,一旦出現回款或其他問題你們將束手無策。」
絕望之情自我的手傳遍全身,我的力氣好像一剎那消失了,我如同一個被扎漏的氣球,所有的氣力一下子飛出體內。
我們就這樣硬生生地結束了談話,好像一個人剛剛登到頂峰就順著山脊滑了下來。
「具體原因你應該明白。」徐強志自顧自地說下去,「你和老廠長親如父子,他絕不會讓你功虧一簣,他要想盡辦法幫助你獲得成功。」
「怎麼就您一個人?」待他坐定后我問道。
「用你的薪水投資嗎?」
「他在例會上說了,廠里的難處我能理解。」孫岷佳叫住推小車的列車員,買了一把香蕉,我要付錢,他不肯,搶著把賬結了。
「真是麻煩你了。」
「不麻煩了,我倆隨便吃點就行了。」我對商業應酬不大習慣。
原來是一場夢,夢境中的場景是如此真實,險些要了我的命。
我也沒客氣,掰下一根吃了起來。「你計劃幾天回來?」我問。
我轉身準備繼續趕路,就在這時,我聽到一聲輕微的響動,很輕,簡直可以忽略不計,這時我絕不能疏忽大意,我慢慢轉過身,發現了異常,一棵樹動起來,一點點靠近我,是那個人形,距我五米處停了下來。
我們結束了針鋒相對或者說不太愉快的談話,我回到三樓,睡在一間普通的房間里,床很硬,但我覺得很舒服,頭剛碰到枕頭就睡著了,直到電話鈴響了若干遍我才迷迷瞪瞪地睜開眼。
「你是不是中了大獎了?」我對他今晚的奢侈消費產生了質疑,因為廠里的薪金結構我是了解的。
「那就怪了,我錢夾里怎麼會多出一張票?」我故意拿出錢夾,打開給她看。
我完全同意他的話,起初他確實是廠長重點培養的對象,我只是個陪襯而已,後來他與廠長漸行漸遠,我才幸運地搭上了順風車。近幾年開厂部會議時我總覺得他心不在焉,現在終於得到答案了,原來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廠里。可是,這些隱秘的事他為什麼要說給我聽呢?
「那敢情好。」王組長頓時喜笑顏開,他情不自禁地點上一支煙,抽了兩口又掐滅了,「讓馬廠長費心了。」
我肆無忌憚地笑起來,笑聲在叢林間歡快地蹦來蹦去,最後一步三回頭地離我而去。
徐強志帶著我走到櫃檯前,服務員熱情地朝他打招呼。
「就今天了。」王組長斬釘截鐵地回答,然後他又惴惴不安地問,「您看還有什麼需要改進的,我照辦。」
「不會。」小張的手指陡然加快了節奏,她說,「您肯定不會錯,您是廠長。」
「還沒出站呢,就開始滿嘴跑火車了,哪個董事長坐火車出差?」我笑著說,他的話簡直是不堪一擊。
「是我腦子出了毛病嗎?」我輕輕敲了敲額頭,說,「我記得你讓我瞞著老廠長,說只要他知道,好事肯定砸鍋。」
「踹開門后鄰居們都出來了?」
「很好,厂部正在尋找合適的代理商呢,這個機會算是千載難逢了。」老廠長很高興,剛才的沮喪情緒一掃而光。
王組長迅速轉到我身前,殷勤地拉開大門,並叮囑我說:「人員調動的事還請馬廠長多多關照。」
沒過多一會,一輛黑色小轎車高速開過來,一腳剎車停在我們面前。孫岷佳同車裡的人說了幾句話,對方立刻下車疾步走過來和我握手,嘴裏反覆說請馬廠長務必支持他們剛起步的業務。
「肯定在正門外,我打電話讓他們過來。」
「兇手可能是一個最不起眼的人。」
孫岷佳似乎也有同感,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久久不語。
徐強志的臉紅撲撲的,他脫去外套,喚來服務員準備再要一瓶白酒,我及時攔住了他,我說你再喝白酒我就馬上回家。他抓住了我話里的漏洞,最終要了兩瓶啤酒。
我乘電梯到了地下二層,老實講我很不喜歡這裏,牆壁上盤繞著冷冰冰的管子,彷彿一條條陰險的蟒蛇,地面髒兮兮的,像塗了一層膠水,踩上去沙沙作響,牆角脫落的漆皮沒人願意打掃,亂糟糟地堆在一起。
我垂下頭,對自己不經意的變化感到無比慚愧。
一個小時后,老廠長轉換了一個話題,「我昨晚跟你說的事你想好了沒有?」
我舉著杯子站了一會兒,徐強志的夢話中止了,他哼哼了幾聲,再沒動靜了。
「老廠長來了嗎?」我問。
「他已經做到了,我一輩子都會感激他。」
「你這話可不地道。」徐強志板起臉說,「我像是公款吃喝的那幫衰人嗎?」
「您是不是累了?」孫岷佳問。
「你趕緊把經理叫過來,我教教他如何做生意。」徐強志晃了晃身子,肚子里的兩種酒混合到一起,變成了高純度的濃縮鈾。
徐強志笑眯眯地看著我,他在等我自己想出答案。
茂密的大樹間似乎有一些黑影在晃動,有時在我頭頂上,有時在百米之外,我的心臟被嚇得縮成一團,乾癟癟的,我張開雙手緊緊抱住一棵大樹,樹榦咚咚的心跳聲足以讓我崩潰,我跌倒在地,左腳無意間插在樹根里,起初是疼,後來就沒感覺了,像木頭一樣,我坐在泥濘的草地上,托住腳跟用力往外拔,熱汗從體內冒出來,我的腳仍然陷在裏面,彷彿與樹根融為一體了。
「蔣姐出事那天是我先發現的。」小張低下頭,不敢直視我的眼睛。我注意到她的身體哆嗦了一下。
我喝了兩口茶,繼續問道:「當你們看到蔣梅繡的屍體時,彭斌表情如何?」
服務員被嚇壞了,手裡的賬單打起了擺子。
「他好像……」服務員好像說不出口。
「你說過什麼?」我伸了一個懶腰,然後推門下車。我直接進了廠門,通過崗亭的鏡子我看到曾文書的車開走了。
我沒有動,曾文書扭曲的態度讓我產生疑慮,或許他駕駛的是一輛通向地獄的班車。
我們誰也沒說話,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
「他是您最得力的徒弟?」
「當時屋裡有什麼異常之處嗎?」
孫岷佳顯然不清楚我與徐強志現在的微妙關係。
「我可買不起。」徐強志把車開動起來,「是業務科的,沒有老廠長那輛好,我一般簽合同時才開出去。」
「當然,我們曾經是睡上下鋪的患難兄弟,我了解你。」徐強志大度地說,「如果你不同意,就當我今晚什麼都沒說。」
「咱倆誰變了?」
「是他,我手抖得連電話都拿不出來了。」
聽到這兒,我覺得王組長的話是可信的,他的描述與彭斌怪異行為相符。「您沒問問他為什麼?」
「回家吧,你喝醉了。」我讓徐強志喝下一杯清茶,然後把他攙到沙發旁,讓他躺在上面慢慢醒酒。
我的雙腿劇烈地抖起來,我並不擔心那些長著利齒的野獸,真正讓我害怕的是眼前這個人形。
「也就十來分鐘吧。」孫岷佳平平常常地說。
「如果半年後客源狀況不如你的預期,怎麼辦?」我問了一個沮喪的問題。
腳下是潮濕的泥土,踩上去軟軟的,像是踏在麵糰上,走起路來格外費力,我的體力就這樣一點點的被抽幹了,到最後只剩下一層皮和一堆鬆鬆垮垮的骨頭。
周奇歪著頭想了想,說:「我以前沒見過這場面,說不太好。」
「我女朋友住在三樓,你應該認識她。」
徐強志刷地一下站起來,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表情也愈發地凝重起來,顯然他被我玩笑話激怒了。
「基本確定吧。」周奇肯定地說,接著他疑惑地看著我,問道,「馬廠長,您怎麼總是問那件事?」
「是呀,快唱空城計了。」
「對。你貴姓?」
「我記得你上個月提交了一份拓展計劃,就是這個思路。」
「這是投機商的悲慘下場。」他聳聳肩,說,「很正常,願賭服輸嘛。」
「是馬廠長嗎?」對方的聲音很熟悉,聽口氣像是在跟我開玩笑。
一種不祥的預感愈來愈明顯,逐漸逼近我,我打了個冷戰,隨後警惕地觀察四周,我聽到一個細碎的聲音,像是腳步聲。
「我們的產品在一線城市反而銷不動。」
我虛弱地站起來,擦了擦睫毛上的汗滴,現在人形離我只有三米遠,這一次我再也不想逃了,我不想活在絕望中。
突然間,小張的笑聲像是被刀子割斷了,她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好像我剛說了一段邪惡的咒語。
服務員謹慎地把錢包交給我,我按照賬單把賬結了,剩下的當做小費,服務員高高興興地走了。
「沒錯,一個月的工資只夠你消費幾個晚上。」
「你倆的關係真讓我羡慕。」孫岷佳說。
「關於我們合作的大事。」
「馬廠長,您怎麼啦?」小張不安地問。
「您隨意。」服務員遞給我一個洗浴牌,我將它套在手腕上,返回了三樓套間,把房卡留在房間里。徐強志還在床上昏睡,呼嚕聲一波高過一波,連玻璃都在微微打顫,我慶幸自己想到了換房的主意。
「你開快點行不行。」徐強志催促道。
「最好如此,以免夜長夢多。」
「您是他的師傅,這事兒您不管恐怕也不妥吧。」我開玩笑地說,隨後又問了一個我需要了解的問題,「彭斌是本地人嗎?」
「你真會開玩笑,咱那老廠誰敢接手,每月的退休金嚇死人。」
「我真是羡慕你呀。」徐強志轉了一圈,像是在目測內里的面積,「辦公室里都能翻跟頭了。」
「你經常出差吧?」我問。
王組長還是固執地將我送到電梯口,嘴裏叨咕著一些耳熟能詳的客氣話,其中包括了彭斌的夜班費問題。我把重要的話存在腦子裡,其他的統統從另一個耳朵里冒出去,一點也沒留下。
「奇怪什麼?」
他認出了他,他是維修部的王組長,廠里的老職工。他的腳下是一雙新款的休閑皮鞋,毫無疑問他在工作期間忙乎自己的事。
「是他……想……不到。」徐強志喃喃地說。
「嘿!」我喊了一聲,我並不希望有人回應,我只想壯壯膽子。
孫岷佳酒喝得很快,轉眼間一瓶啤酒已經見底了,我向服務員揮了揮手,替他又要了一瓶。
「我是。」我第一反應是曾文書把電話丟了,好心的路人在試圖聯繫失主,「這是我朋友的手機。」
「總共才七個人。」王組長蹙起眉,擠出痛苦的表情。他掏出一包好煙,被我謝絕了,昨天我抽了太多,感覺肺部仍然青煙繚繞。
「此話不假。」徐強志摸了摸真皮沙發,說,「你別忘了,我那邊是十多個人共用的,你這兒可是實打實的單間。」
「你……」我嘶啞地喊道。
他轉過頭去,對著車窗說:「不要擔心,我有零錢。」
「領導班子調整與業務科沒直接的關係,基本的銷售政策應該不會改變的。」我有些納悶他為什麼要辭職。
司機是酒樓的保安隊長,穿著一件淺色制服,其貌不揚,一口外鄉口音,聽起來像阿拉伯語。隊長問我們去哪。徐強志讓他往前開,沒說具體地址。我有點擔心,唯恐他打算換個地方接著喝酒。
「你是想將老廠長一軍吧。」我說,「我是不是現在就去他家商討此事?」
我和孫岷佳碰了碰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頭一次與他相對而坐,感覺很舒服,彷彿我們是相識多年的朋友。
門被推開了,一個二十齣頭的小姑娘出現在我眼前,她穿著一件粉色大衣,臉上紅撲撲的,想必是從財務室一路跑過來的。我感到十分內疚,連忙請她坐在沙發上。她起初不肯,我嚴肅地板起臉,她才端端正正地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