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九章 晝與夜
「那個兇手非常狡猾。」
我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他能輕易看透我的心思,我每個一閃而過的念頭都逃不過他尖銳且帶著鋒芒的眼睛。
我理解它們,秘密一旦遇到光,就不再是秘密了。
他像手術台旁的醫生似的拿開茶杯,隨後小心翼翼地把鈔票對摺,塞進我的錢夾里,整個動作乾淨利落,彷彿他已經演練過了一百次。
我的頭又開始疼起來,腦袋裡彷彿藏著千軍萬馬般,眼前的事物模糊了,混濁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喉嚨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堵住了,一股苦澀的味道順著氣管囂張地爬進口腔內。
這是崩潰的前兆嗎?我感到十分難過,卻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我在千迴百轉的迷宮裡徒勞地尋找出口,像被困的野獸那樣做出本能的掙扎。
我猜他絕不會想到我會出現在酒吧里,剛好目睹了他的秘密。此刻我應該盡職盡責地守在宿舍樓里,等待那個神出鬼沒的兇手,現在看來,計劃應該改變了,既然蔣梅綉沒有死,那麼兇手又何從談起呢?
曾文書站起來,朝我這邊走來,我感覺他全身的肌肉繃緊了,我倆之間的空氣也隨之繃緊了,變沉了。
心臟強有力地跳動著,血液在體內洶湧奔流,我全神貫注地等待那關鍵的一刻。
坦率講,我認為第二種可能性比較合理,儘管那是最糟糕的局面。他會狠心對我下手嗎?我想會的,曾文書已經把蔣梅繡的替身殺害了,再多一個他也不會在意。
「過兩天你來餐廳。」
我心有不甘地轉過頭,發現店主正微笑地看著我,他的眼神茫然恍惚,彷彿藏著許多不被人知的故事。我仔細觀察他的臉,他的表情像是在嘲笑我剛才的想法。
他仍然笑眯眯地看著我,眼睛里那些複雜的成分不聲不響地回來了。
「是有個人,但她可不是我姐。」曾文書探身從吧台的木架子上取出杯子,殷勤地為我倒了一杯酒。
我記得那是一個迷人的夜晚,輕柔的風悄悄地把空氣攪動起來,使我的皮膚始終保持乾爽的狀態。
一陣沉寂后,我聽到液體與杯壁之間輕微的碰撞聲,曾文書在自斟自飲。
「是嗎?」店主放下杯子,笑著對我說,「我以為你在故意試探我。」
想到這裏,我又要了一杯熱咖啡,原本我想喝杯啤酒,可天邊已然蒙蒙亮了,我實在沒有清早喝酒的習慣。店主還在笑著看著我,好像我所有的舉動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由於最近極度的焦慮不安,我險些忘記了這個避風港,現在,我終於甩開了煩惱,得到片刻的寧靜,儘管離開餐廳后那些憂傷和悲戚還會像寄生蟲一樣重新附著在我的身體里,但至少此刻不必再顧及它們了。
我遲疑地舉著錢夾,意識到我們之間的某些不言自明的規矩被徹底打破了,這讓我非常不適,甚至有些恐懼。如同幾十年的患難夫妻突然莫名反目,而你的所有財產積蓄都握在對方手裡。
是的,他想幫助我,如果我倆換個位置,我也會這麼說。朋友之間有種很奇妙的規律,當你順風順水的時候,他會在一旁駐足觀望,當你遇到困難的時候,他一定會伸出強有力的臂膀。
這是一個不被打擾的時段,沒有人能找到我,我也不想與外界有任何聯繫。在這段時間內我是真空的,或者說是透明的。
那對男女和鄰桌的凶漢不約而同地望過來,他們的眼神不太自然,躲躲閃閃,好像直視我是一件極不禮貌的事,或者是擔心激怒我,不管怎樣,他們閃爍不定的目光讓我有些坐立不安。
我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向外張望,曾文書正在鎖門,咔嚓一聲,我的退路就這樣被封死了。我俯下身,覺得體內有根神經緊張地跳動一下,我像是屠宰場等待命運的某隻絕望的動物。
時間已經很晚了,整個街道不可阻擋地安靜下來,炫目迷離的彩燈休息了,沿路的酒吧都恢復了原本的模樣,就像演員們在忙碌的一天後終於卸下了妝。
到現在為止,很多看似古怪離奇的事情都得到了合理的答案,比如我在墓地看到吃香蕉的蔣梅綉、在房間里遇到剛洗完澡的蔣梅綉以及張老太太窺到買飲料的蔣梅綉。這個人始終在我們的周圍,只是沒人敢面對而已。
「好了,請你放下酒瓶,出來喝杯紅酒。」曾文書像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似的對我說,「你剛才看到的人根本就不是我姐。」
我順手在門口一側的報刊架上取下一份當天的晚報,我喜歡這個感覺,像回家一樣隨意、舒適。
我捂住嘴用力咳嗽一下,嗓子立刻通順了,尷尬地吐了出去。我將咖啡一飲而盡,精氣神似乎又回來了,體內有種說不出的清爽,五臟六腑重新煥發了生機。
他的手裡握著一個黑色的煙斗,他用大拇指壓了壓煙絲,然後叼在嘴裏,一縷青煙冒出來,模糊了我的視線。朦朧之中,我覺得坐在對面的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偵探,而我變成了一個被陷害的無辜事主。
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我想至少有兩種可能吧:
他說:「幫你找到真相。」
「您慢走。」她的聲音非常甜美。
我可沒那麼聽話,我把酒瓶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隨後坐在消毒柜上,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他走得很慢,鞋底摩擦著地面,使氣氛越來越凝重。
當我離開茶餐廳時他不會送我,當我走進來時他也不會熱情歡迎,我們通常會坐在角落裡,盡情地談上一兩個小時,然後我離開,他繼續經營自己的店面。
「馬源,你想幹什麼?」曾文書用手臂護住臉,慌忙中險些從椅子上摔下去,「有話好說。」
第一,他會向我攤牌,把事情的詳細經過告訴我(也可能有所保留),然後逼迫我保守秘密或者加入他們的組織。
剛推開厚重的大門,凜冽的寒風一下子撲了過來,砭人肌骨。我扣緊衣領,兩隻手捂在心口的位置,邁著疲憊的步伐,朝街面走去。
我握緊酒瓶,準備隨時敲開曾文書的腦袋。「我想知道你在謀划著什麼事?」
我不知道他會如何幫我,但看到他堅毅的表情后,我相信他是有辦法的,至少比我更加果斷。仔細想來,這幾天我幾乎沒辦成什麼事,我在不斷地猜疑,不停地原地打轉,照這樣下去,我永遠也找不到兇手,其實結局我已經預見到了,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那位神秘的客人。」
現在我面臨兩種選九_九_藏_書擇,一是立刻跑出吧台從辦公室里的門出去;二是在酒吧里熬過一夜,次日伺機離開。
我抽出一張名片放在桌子上,這是我第一次亮明身份,就目前的階段而言,我不該有任何隱瞞。店主點點頭,既沒把名片收起來也沒看上面的內容,他的眼神投向窗外,彷彿我的個人資料全刻在玻璃上。
「我只透露了一點點。」
「天亮了。」店主終於說話了,「你該去上班了。」
服務員將一杯香噴噴的茉莉花茶推到我面前,我禁不住誘惑,放下報紙端起茶杯,一股暖流順著喉嚨緩緩向下流淌,我似乎聽到了汩汩的聲音,彷彿是空靈飄忽的清泉,順流而下滋潤著我燥熱的身體,慰藉著我寂寥的靈魂。
餐廳里的擺設沒有一絲一毫地改變,十幾張橢圓桌、木製椅,粉色和白色相間的檯布,嬌艷欲滴的玫瑰花,閃閃發亮的潔白餐具,一塵不染的拋光地板,深灰色低調的牆紙,輕緩低沉的背景音樂以及一成不變的寧靜空間。
第二,直接殺人滅口,曾文書不會讓我帶著秘密離開他的酒吧。
店主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拍了拍我微微顫抖的右手,暗示我集中精力,不要被環境干擾。我受到鼓舞,立即拋去雜念,全神貫注地繼續我的故事。
「再見。」店主結束了一夜的談話。
「為什麼?」曾文書露出驚訝的神情。
我心裏有些發緊,估計是兇手要殺我滅口,可是,他已錯過了下手的最佳時機,這樣平白無故地跟著我只會暴露身份。我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儘管可能性幾乎為零。
我扭頭看著玻璃里的陌生人,困惑難解,自己怎麼會變得如此多疑呢?大概是蔣梅繡的死亡刺|激了我的神經,影響了我的正常思緒。可問題是,異常的狀態還要持續多久,這樣下去我遲早會被逼瘋的。
「這麼說,是我看錯了?」我對他的狡辯早有準備。
「沒問題,讓他去吧。」
辦公室里的人不見了,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我推開門,只看到一張乳白色的老式電腦桌、一組棕色斜紋沙發以及一排簡陋的儲物架。剎那間我彷彿墜入了另一個空間,我對自己的理智產生了質疑。
我走在餐桌前,關閉手機,將外衣整齊地掛在椅背上,然後舒舒服服地坐下,攤開報紙,逐字逐句地閱讀起來。
餐廳里暖融融的,像五六月份灑滿陽光的銀色海灘,我解開幾顆上衣扣,大步往裡走,踏在熟悉的地板上,腳掌隨之鬆弛下來。
我繼續翻看著報紙,從社會版一直看到體育版,我應該算是個狂熱的足球迷,一則英格蘭超級聯賽的最新轉會消息吸引了我,我剛讀了幾個字,一個人忽然坐到我的對面。我沒有理會,甚至連頭都沒抬,非常固執地把這篇短文看完。
曾文書愣住了,他睜大眼睛從上到下打量我一遍,彷彿是剛剛認識我。「你是不是瘋了?」他挖苦我說。
我的內心也隨之平靜下來,我喜歡這種幽靜的環境,在一條長街上只能聽到我的腳步聲一如我行走在世界的另一端。
「造假?」曾文書忽然變得暴躁起來,他驟然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尖說,「我姐已經死了。」
「曾文書你暫且不要接觸。」
我一言不發地盯著他,我的拳頭下一秒就會砸在他的臉上。
茶餐廳的營業面積不算大,但在這座城市裡卻十分有名,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它從未感到孤寂。
「你能不能給我也來一杯?」我放下報紙說。
我承認他是個怪人,與其他經營者沒有絲毫相似之處,不過他的另類作風不會阻礙我們交往,同時我也不會向他提出任何建議。
他說:「我可以幫助你。」
街邊傳來自行車的聲音,第一批勞動者已經準時出發了,他們將用迷糊的雙眼迎接清晨的第一道曙光。賣早點的小販推著車無精打采地經過窗口,想必他還在回味被鬧表殘酷扼殺的美夢。
究竟是什麼事呢,我倔強的記憶功能拒絕給我任何提示,它像個離家出走的孩子似的離我而去,連張隻言片語的紙條都沒留下。
桌面上的名片不見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拿走的。我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腰部火辣辣的,又酸又痛,整個身體要散架了似的。
「是我看錯了?」
「我看是你瘋了才對。」我轉身提起一個高頸酒瓶。
餐廳里就剩下服務員了,喜歡兒童飲料的凶漢和始終低聲細語的男女青年不見了,凶漢臨走時一腳踢開椅子,惡狠狠地瞥了我一眼,女孩則友善地朝我笑了笑,然後挽著男孩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走了,男孩的帽檐依然壓得很低,遮住半張臉。
我沒有說話,現在我誰都不相信了。
秘密被提前揭開,無論是誰都會覺得尷尬難堪,我猜曾文書也不會例外。我忍不住想笑出來。
我們之間既是透明的,又是陌生的。我們保持著一種奇異的關係,像一對無話不說的知己,又像是兩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我的餘光看到了架子上的洋酒,眼下只能依靠它們了,我會利用曾文書愣神的時候先發制人。沒時間考慮細節了,他的腳探出來了。
亮光一閃而過,對方點上煙,沒任何做表態。
我們就這樣無聲地對峙著,牆上的掛鐘咔嚓咔嚓響,我真想去撥快它的指針,以便逃離這個難熬的時刻。
「你沒開玩笑吧?」等我說完最後一個字,曾文書像聽天書似的睜大了眼睛,顯然他對我這個人也產生了嚴重的質疑,「你的意思是衣櫃里藏著一個人?」
時間慢吞吞地向前踱步,我的髮根滲出了汗,腰部起初是酸麻,隨後逐漸失去了知覺,我不曉得自己還能挺多久,是不是應該站起來與曾文書攤牌。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我有了幫手,這個人比我有頭腦,更重要的是沒人認識他,他和我的生活圈子沒有絲毫的瓜葛,他可以從容不迫地在暗處協助我,這樣可以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餐廳里明亮而沉悶,一股與北方格格不入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著,雖然我看不到,但我相信它們正固執地鑽進我的肌膚,潛入我的身體,它們天生具有很強的侵犯性,不會輕易放掉任何一個走進餐廳的食客。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門口,恐懼感從脊背慢慢爬上來。
窗外閃了一道白光,可能是哪個路燈壞了。
我用勺子多餘地攪動咖啡,心裏盤算著我們該從哪個方九*九*藏*書面入手。實際上我並不清楚誰的嫌疑最重,哪裡的漏洞最大,我的腦袋裡彷彿裹了一層糨糊,思路被牢牢困在其中,不見天日。現在我覺得每個人都有問題,可就是找不出任何破綻。
夢還沒有醒還是某些事情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可是,美輪美奐的夢終於醒了,藍天草地飛鳥已經不見了,暖陽微風彩虹也消失了,我發現自己像殭屍般站在一間儲藏室里,我的面前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門,裏面隱藏著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我點燃最後一支煙,希望尼古丁能暫時麻醉我脆弱的神經。我並不奢望店主會給出答案或者某些提示,其實我只是需要一個可靠沉穩的聆聽者,僅此而已。
我感到萬分窘迫,下句話像一根魚刺似的卡在嗓子眼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我把小勺輕放至碟子里,然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難道你就不覺得苦嗎?」我問。
「你會給我打電話嗎?」
「是的。他還要協助我們找到兇手。」
我被發現了,而且被困在狹窄的空間內,目前的形勢對我十分不利,想要安全離開吧台恐怕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從我離開酒吧的那一刻起,我跟曾文書的同盟關係徹底瓦解了,我不信任他,同樣,他也不會信任我。
「根本就沒人來,對嗎?」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感到十分慶幸,我將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訴了他,如果有所保留的話,情況可能就不一樣了。
我說了很長時間,期間抽了兩支香煙調整思路,我的嘴角乾澀,嘴唇逐漸發硬,像一部缺乏潤滑的老機器,我來不及補充水分,因為我擔心那些記憶會插著翅膀飛出大腦。
「這個人有點意思,明天我去會會他。」曾文書說,「你現在想去哪?」
可這一次,他不再簡單了。
「你去哪?」
我聽一陣陣略帶醉意的喃喃細語輕輕柔柔地飄了過來,餐桌前坐著幾位年輕的客人,估計是這裏的常客。男孩戴著一頂黑色的棒球帽,邊緣上鑲著一條金屬線,他的帽子遮住了半張臉,樣子像個冷漠深沉的明星。女孩很文靜,短髮,蝴蝶形的可愛發卡隨意地插在髮絲間,她有一張白凈無瑕的臉,五官玲瓏,眼睛水汪汪的,彷彿一個笑容可掬的瓷娃娃。
我不清楚為什麼會有如此感受,或許是店主淡定的眼神,或許是物極必反的正常反應。不管怎樣,我重新振作起來,於是我滔滔不絕地述說著我的遭遇,從墓地詭秘的一幕開始,一直講到曾文書的酒吧以及酷似蔣梅繡的背影,當然少不了那個神經兮兮的彭斌和他神秘的衣櫃。
「你有話直說吧。」
他竟然提到了我的名字,電話那端的人是誰?
他說:「因為我想幫助你。」
曾文書又往杯子里倒了一杯酒,我聽到嘎吱一聲,有人坐在了他的身旁。一瓶胖墩墩的洋酒瓶剛好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看不到來者的臉。
「我在跟你說話呢。」我提醒他說。
他們莫名其妙地來,又莫名其妙地走,不知他們為什麼要這樣乾巴巴地耗上一夜,難道和我一樣,心底也有些秘密需要與人分享?
我和蔣梅綉並排躺在草地上,兩隻手疊在腦後,感受著暖陽灑在身體上的美妙感覺。我希望時間靜止,讓我們永遠停留在這片與世隔絕、寧靜無擾的土地上,讓我們就此度過餘生吧。
我本可以迅速離開酒吧,但好奇心死死纏住了我的雙腿,於是我緊靠在門口,試圖聽到他的談話內容。曾文書的嗓音很低,好像在故意遮掩,我只聽到兩個字——馬源。
店主很安靜,他專註地看著我,眼神中流露出關切之情。他叼著煙斗,不時點點頭,適當地表示出對我的尊重。
曾文書懶洋洋地坐在吧椅上,幸好酒吧里光線昏暗,他沒有發現我。
他沒有說話,一直看著我。我知道他絕對不會開口詢問,這是我們之間的默契,就像是祖上傳下來的家規,誰也不能輕易打破它。
他終於說話了,在這兩三個小時內他第一次說話。
「我想沒必要了吧。」
「現在,請你把我的酒放回原處,然後從吧台里出來。」曾文書謹慎地說,他生怕我干出什麼瘋狂的事來。
他的話雖然不多,但我聞到了誠懇的味道。
「他今天可能去宿舍樓。」我提醒他說。
我說:「幫我什麼?」
曾文書這個人比想象中還要複雜,恐怕他正在謀划著一樁與我有關的事。低沉的聲音中止了,我聽到一串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時的陽光已經不再靦腆了,它從東方探出半個腦袋,將黑夜一網打盡。
我用服務員遞來的濕毛巾擦了擦臉,毛巾如絲綢般柔軟,一股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臉部的毛細管興緻勃勃地張開了,大口呼吸著。事畢,我把毛巾整齊疊好還給服務員,並向她致謝。
靠近廚房的桌子上沒有餐具,也沒有漂亮的玫瑰花,這個座位屬於我,一個純粹的私人空間。
我接過服務員遞來的咖啡,像喝茶似的吹了吹熱氣。他坐在對面笑眯眯地看著我,彷彿算準了我今晚會來。
服務員微微點頭,那雙大眼睛還在跟著我沒頭沒腦地打轉。我被看得有些發毛,連忙披上外衣,拿起手包離開餐廳。
曾文書的語調平平,實在無法判斷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不過現在我至少知道了那個人也是個不速之客。
我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吉普車距我一米遠,車內顯出一個男人的輪廓,我首先看到的是一雙冷酷的眼睛。
我在曾文書不甚友好的注視下離開了酒吧,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就像兩個普通的路人,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相遇,然後自然而然地擦身而過。
我們的交談涉及到各個領域,包括內心深處最隱秘的事情,在這裏,我們可以毫無顧忌地分享彼此的秘密,我們根本不必擔心那些秘密會公之於眾,因為我們並不熟稔,也沒有留下對方的電話,他不知道我是誰,在哪裡工作,同樣的,我也不知道對方的姓名,是哪裡的人。
曾文書盯著我一陣,然後前仰後合地笑起來,雙手有節奏地拍著吧台,如打鼓般。看到他瘋癲的狀態,我有種預感,自己被騙了。
我從錢夾抽出兩張票子,壓在空茶杯下,這是我的習慣,從來不看賬單,我和店主之間不會在金錢方面斤斤計較。每到這個時刻店主通常沒有表情,不管我留下一塊還是一千,他好像對https://read.99csw.com錢無所謂,他只是想陪人坐坐,偶爾聽聽別人的故事,這就是他的人生,簡單得讓人羡慕。
辦公室里的小門被推開了,曾文書兩手插兜神情輕鬆地走進來,他坐在剛才的位置上,拿起筆,繼續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蔣梅繡的死因我還會繼續調查下去(如果她確實死亡的話),不過再不可能有所謂的搭檔了,我會單槍匹馬地走完最後一程。
曾文書的腳遲疑了一下,然後退了回去,我趁機跨進了酒吧大廳。我感到十分幸運,他的電話鈴使我意外脫險。
雖然整夜未眠,但我異常清醒,也許是咖啡產生的奇效,也許是吐露心聲之後的亢奮,總而言之,我沒有絲毫倦怠,就像是打了一針強力興奮劑,完全可以在街道上跑上幾圈。
誰說香茶不能醉人?
「好吧,」曾文書終於失去了應有的耐心,他說,「你來的目的是什麼?」
就在此時,電話鈴響了。我的腦袋裡嗡嗡作響,我的位置暴露了,更為重要的是我失去了率先出手的機會。
「你先出來,我們喝一杯。」曾文書邊笑邊說。
「哦?」我反問道,「剛才你在跟鬼說話嗎?」
「好的。」我答應下來,這對我來說不算是難事。
在整個過程中,曾文書沒有提問,好像很用心地聽我的講述。
「我會來的。」我並不相信他的話。
「我知道,那個人是誰?」
「那是你的潛意識。」曾文書心平氣和地向我解釋道,「到目前為止在你的內心深處依然不肯面對現實,你認為我姐還在人世間,所以你經常會把別人當作是蔣梅綉,或者乾脆是你憑空想象出來的幻覺。」
我和店主之間的關係是特殊的,我們從不探尋對方的年齡、背景、家庭等一切私人問題,我和他只是隨意地聊聊天,喝杯茶,沒有利益也沒有糾葛。
「我知道了。」曾文書重新坐下來,悠閑地倒上半杯葡萄酒,然後文不對題地說,「怪不得你神經兮兮的,原來是撞到鬼了。」
「回家。」
店主平靜地叼著他的煙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的離奇故事在他眼裡顯然是平淡無奇的,就像是晚餐過後喝一杯清茶那般地平常。
我不清楚他是否聽懂了我斷斷續續的講述,實際上我講得很快,我想儘快把這段故事說完,彷彿只有這樣我才能得到解脫似的。
出口肯定被堵死了,一場殊死搏鬥即將展開,對方又多出一個人,看來今晚是凶多吉少了。
我耐心地站在街邊,看著霸道的大型公交車在道路中央橫衝直闖,我注意到身邊站著六七個人,看樣子也在等計程車。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擁擠,我緩緩往前走,想找到一個偏僻的路口。
「不喝杯酒嗎?」
「你在找什麼?」曾文書好奇地問。
曾文書品了一小口酒,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轉,說:「彭斌認定我姐是被謀殺的?」
「按你的意思,剛才你的辦公室里沒有人,你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是我出現了幻視幻聽。」
我當然不會把那套怪誕的生死猜忌告訴曾文書,坦率講,這次酒吧之行實際上是毫無意義的,我原本想找到一些答案,沒料到卻發現了另外一個重要問題。他的解釋是否屬實,我現在不想再糾纏下去了,明晚我見到那個服務員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店主還在笑,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是空的,那些不被人知的故事統統不見了。
「你早就知道我來了?」
「行了,我們言歸正傳吧。」看到我對立的態度后,曾文書也沒再堅持,「你為什麼要到酒吧來?今晚你應該留在宿舍里,除非你給我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
「講完了?」店主問。
曾文書的拖沓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我們之間只隔著薄薄的一道牆,他只要再邁出一步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到我,我完全可以想象出他臉上的驚訝表情,就像晚餐時無意中吞進一個活物。
他就是晝與夜餐廳的老闆,看到他,我的心平靜了許多。他大概比我年長几歲,說起話來慢條斯理,好像每句話都要在腦子裡認真推敲一番,我必須承認,他身上的某些特質與我相似,或許這是我們能夠成為知己的原因所在。
我們再度陷入無邊無際的沉默中,時間失去了原本的意義,現在僅僅是一組隨時變動的數字而已。
我端起杯子將咖啡倒進嘴中,舌頭和牙床被燙得發麻,一如我麻痹紊亂的思緒。
看到我的態度后,曾文書硬生生地收住笑容,板著臉問:「你在搞什麼鬼,現在你本該在宿舍樓里。」
我們的手握在一起,靜靜地進入各自的夢鄉,在既朦朧又虛渺的夢境中我們在一片廣袤無垠的平原上不期而遇,綠油油的草地濕漉漉的,鬆軟並富有彈性,翠綠奪目,踏上去宛如行走在雲霧之間。
我用手掌按在腰眼上,繞著餐廳走了兩圈。漂亮勤快的服務員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同樣的一夜,她卻是精力充沛的樣子,好像她剛剛換好衣服,準備進入工作狀態。
「看來你還想繼續隱瞞下去。」我說。
轉過頭來,曾文書的酒吧已經融入了夜色中,他駕車離開了或者在幾十米外悄悄地跟著我,隨他去吧,我不必再為他操心了。
煙盒已經空了,我的嘴角發麻,松垮垮的,這是我唯一感到疲憊的部位。
我撕開一袋砂糖,隨後倒入少許鮮奶,用銀色的咖啡勺順時針方向攪了攪,杯壁與小勺愉快地摩擦著,發出悅耳的聲音。咖啡的濃香被攪了出來,旋轉著飛到我面前,讓樸實無華的空氣另眼看待。
我知道是敞開的門讓他產生了疑心,是的,門無論如何也不會自己打開。
我站在餐廳前,用攜著濃郁香氣的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熱汗,雖然腳掌有些發麻,但體內的各個器官得到了適度的按摩,呼吸也更加舒暢了,我的身體似乎變輕盈了,也許是漫走的原因,也許是見到餐廳的原因,我不清楚。
我像變色龍般一動不動地站在陰暗處,用半個眼球盯著曾文書的一舉一動。自從看到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後,我就不再信任他了,好比一對志同道合的朋友突然間反目,倉促得讓人難以辨出是非曲直。
逃避,或許是最好的療傷葯。
「講完了。」我回答。
店主不置可否。
他的面前擺著一瓶紅酒,空空的酒杯散發著葡萄酒的余香,煙灰缸里架著一支香煙,青煙呈螺旋狀向上升。
曾文書歪著頭還在看著我https://read.99csw•com,似乎是發現了某些狀況。我沒有動,連呼吸都停止了,血管里的流動聲清晰可辨。
「你今天去查查彭斌的情況。」店主說,「如果方便的話。」
我對這個外強中乾的大漢感到無比遺憾,按照正常的邏輯他應該勇猛地衝過來,用滾燙的茶杯襲擊我的頭部,然後用尖銳的竹筷捅入我的眼睛,最後用椅子抽打我的後背。可惜的是,一切都沒發生,他只是低著頭用彩色吸管享受他的兒童飲料。
我忽然意識到,店主可能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為向他傾訴心聲的人肯定不止我一個,他經常能聽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而諸如此類的故事可能比電影還要精彩,可以確定這是一筆財富,遠勝過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如果他不願開店,我想他改行當個小說家應該是綽綽有餘的。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我停了下來,我看到一個熟悉的地方,一塊低調的招牌,上面紅色燈管拼成「晝與夜」的店名,旁邊寫著「24小時」的字樣。
門很厚重,需要費些力氣才能將其推開,我懷疑這是老闆故意為之,他不希望自己的店裡人滿為患。
曾文書旁邊的人不見了,此前我沒聽到任何聲音,那個人像貓一樣敏捷。我的手心開始出汗,我猜他會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方位攻擊我。我後退半步靠在酒架上,隨後環視四周尋找那個人的蹤跡。
原來與別人分享心底的秘密是如此愜意的事情,我後悔為什麼沒能早些過來。
我收起錢夾,默不作聲,外面寒風凌厲,我的心卻是暖洋洋的,嘴裏像含著一個七月底的太陽。
我在月光中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步入餐廳。
我準備向店主告辭,他陪我坐了一夜,傾聽了一夜,我很感謝他,能有這樣的知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事。
原來曾文書在等人,怪不得他早早地關掉酒吧,看來這位客人相當重要,也許與那個秘密有關。我慶幸自己沒有提前亮牌,險些錯過了一場好戲。
沒人願意在冰冷陰森的酒吧里待上一夜,我自然更傾向於第一種選擇,可是,當我準備冒險衝出去時,已經遲了。
曾文書突然話鋒一轉,他嘶啞地喊道:「吧台里有人!」
餐廳大門被推開了,一個身材魁梧、面露凶色的中年人喘著粗氣走進來,他在餐廳門口隨手拿了一本汽車雜誌,然後坐在離我不遠的位置上,他向服務員要了一杯熱檸檬茶,斜著眼盯著我,那感覺好像我故意佔了他的地盤似的。
沒必要再隱藏下去了,我慢慢地站起來,看到曾文書正笑吟吟地看著我,那種不懷好意的笑容使他的整張臉變得極度扭曲。
我被牆壁撞得頭破血流,失去知覺,我並沒有放棄,手腳並用地向前挪動身體,終於,一道破曉的曙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不禁愣住了,我萬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他竟然想闖進我的生活,可我還沒有準備好,或者說連一點準備都沒有。
「抽支煙?」曾文書客氣地說。
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我的動作,好像我在創造一件極具收藏價值的藝術品。
曾文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也許他就是兇手,故意跟我們兜圈子。」
一輛計程車悄然無聲地停在我身邊,司機探著身體問我去哪。我默默地搖了搖頭,回絕了他的好意,我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去哪。
當然了,我不清楚他們為何要煞費苦心地設計出這個騙局,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開門見山地說:「有一件事把我的生活完全攪亂了。」
我剛要站起來,曾文書突然說話了。
我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幕,這一切都在夢中吧,其實我是躺在自己的家裡,蔣梅綉就側卧在我旁邊,她的呼吸均勻,身上散發著巧克力般的香氣。
我聽到身後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側過身發現是一輛吉普車,我拐了一個彎,那輛車還在跟著我,與我的步幅保持一致,就像粘在我身上似的。
儘管我針鋒相對地回擊他,但我不得不承認他的話有些道理,我確實不願相信蔣梅綉已永遠地離我而去。
餐廳位於兩棟高聳的塔樓之間,白天,陽光被遮擋住,整個餐廳總是處在高樓的陰影之中。夜晚,它才煥發出生命的光彩,一面碩大的燈箱在寂寞的路燈下閃閃發亮,給沉悶潦倒的街區帶來了些許活力。兩扇玻璃窗巨大而通透,內里閃爍的繽紛光線足以吸引四面八方的路人。
依然沒有得到回答。
吃完后,我喝了兩杯花茶,熱氣騰騰的茶水使我全身的血液沸騰起來,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在體內蠢蠢欲動。
這個人我覺得十分眼熟,好像上次來也見到了他。
我焦急地等待著他們進入正題,可這兩個人好似一點也不急,我感覺他們基本上無話可說,只是因為某種利益才聚到一起的。
我迅速轉身,彎腰鑽進吧台里,原本沉悶無聊的空氣流動起來,曾文書出現在大廳里,經過吧颱風風火火地走向門口處。
他在用心傾聽,從始至終他沒說過一句話,只是偶爾皺一下眉頭,隨後取下煙頭在桌面上磕了磕,即刻又塞了回去。
我倆因蔣梅綉而聚,也因她而散。人生就是這樣,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這種無法預知性大概算是人生的樂趣之一吧。
「可以。」他向服務員打了個手勢,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咖啡。
「我這周可能要出差,時間不會太長。」
「幾點?」我問。
我在等他的解釋,我相信他一定會給出個合理說法。店主慢悠悠地叼起煙斗,一團翻滾的青煙從嘴裏冒出來,在餐桌間繚繞著,久久不願散開。
「大概是吧。」就當時的情景而言,我不敢確定那裡面是個人。
城市不動聲色地躁動起來,聲音並不大,但每個人都會感受到。
「你姐根本沒死。」
我的語速驚人,不過我相信店主不會漏掉任何一個字,當然,如果我倆換過來,我也會這樣做的,因為我們是能夠分擔憂愁的知己。當我把最後一句話講完時,我感覺身上那套無形的枷鎖打開了,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我實在沒想到你會在這個時間過來。」
一碗稀粥、一碟春卷以及一壺花茶端了上來,店主特意到后廚為我做了兩個煎蛋,我在盤子里倒了些廣東生抽、韓式辣椒醬,然後低頭吃了起來,補充這幾個小時所消耗的體力。店主笑眯眯地看著我,像慈祥的父親。
我恢復了那段可憐
九_九_藏_書的記憶,當然,我寧願永遠失去它。
青白色的煙從我頭頂上緩慢飄過,嗆人的煙草味使我的雙眼痛不欲生,我估計很難再堅持下去了,破釜沉舟的時刻到了。
「酒吧里應該只有兩個人吧。」曾文書誇張地轉了轉頭,好像在找什麼人似的。
我心裏很清楚,目前所維繫的特殊關係是建立在互不干涉的前提下,如果打破這條底線,我倆之間的關係將立刻土崩瓦解。
「隨你。」店主站起身,走進櫃檯。他從不送我,今天當然也不例外。
「你的咖啡里為什麼永遠不加糖奶?」我問。
「你為什麼要製造出蔣梅綉死亡的假象?」
他將如何面對我呢?
一望無際的藍天與草地連成一線。
「她的死因很蹊蹺。」
「當然,我在辦公室里就看見你了,你先是鬼鬼祟祟地趴在門口,然後又莫名其妙地鑽進吧台里,弓著身子像蠟像一樣。」曾文書忍不住再次笑起來,「我萬沒想到你這個人如此幽默。」
曾文書肯定還會返回宿舍樓,不管出於何種目的,這件事跟我再無關係了,讓他和彭斌交鋒吧。
忽然,他放下筆,緩緩抬起頭,眼睛里充滿了警惕和戒備,那神情讓我聯想到一條伺機攻擊的響尾蛇。
我的身體似乎輕快了許多,如同在血液里輸入了足夠的氫氣,隨時都可以飄起來。壓在心裏的話毫無保留地傾訴出來后,我彷彿得到了重生,連服務員端來的黑咖啡都覺得甜滋滋的。
銀白色縹緲的月光透過窗欞滲進卧室,在地板上無聲無息地滑行,最後覆蓋在我們身上,涼颼颼的,像是蓋了一層紗巾。
我以一種非常不舒服的姿勢靠在消毒柜上,透過酒架的玻璃我看到曾文書正盯著某處,彷彿神遊一般。我平生頭一次遇到如此窘迫的局面,心裏怨恨剛才的優柔寡斷。
我竭力控制自己,穩重地扭過頭,發現窗外出現了變化,大地迷離恍惚,影影綽綽的,天地間霧氣蒙蒙,黑白兩色在拚命爭搶地盤。
「剛好合適。」
「白天有人在監視你。」我準備將彭斌的情況告訴他,希望他日後有所防備。
「你在演獨角戲嗎?」我問。
我毫不猶豫地與中年人對視了一陣,直到他乖乖地垂下頭為止。我的身體里彷彿藏了一個巨型火藥桶,只要一丁點火星就能將其引爆。
四周靜謐無聲,沒有一絲擾人的雜音,我們就像是居住在真空中,與外界無限期地隔離開來。
可是,整個事情該如何解釋呢?推進火化廠的那個人只是一個替身,真正的蔣梅綉仍然活在人世間,和她的表弟在密謀著一些事。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巨大的陰謀,他們聯手欺騙了所有的人,而且騙局才剛剛開始。
清晨里的人們總是匆匆忙忙、慌裡慌張,誰也不肯停下來歇口氣,他們日復一日地忙碌著,今天和明天一樣,明年與後年相同,直到滿頭花白、手腳僵硬為止,這就是生活的本質,誰也無法逃避,是幸福還是悲哀,誰又能說清。
「我聽不懂。」
店主嗯了一聲。
為了驗證我的猜測,我打算主動試試他。
「當然是你看錯了,長頭髮和紅風衣並不是我姐的專利。」曾文書努力擠出一個善意的笑臉,「她是我新招來的服務員,如果你有興趣,明天這個時間可以過來看看。」
店主已經很好地完成了他所扮演的角色,他可以謝幕了,我也該走了。
就這樣,千萬別把我喚醒,不要帶我們回到那個物慾橫流的浮躁世界。
他今天穿著一件休閑西服,袖口上鑲著兩顆金燦燦的扣子。他的衣著總是很隨意,一如他的性格。
「彭斌,廠里的職工,住在隔壁。」我一五一十地把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詳述了一遍。我說了初見到彭斌的情況,談話內容和他房間里的布置,我還提到衣櫃里的聲音和彭斌的態度,最後我敘述了自己第二次進入他的房間以及彭斌情緒上的巨大轉變,當然,我沒忘描述在樓下見到那個恐怖的畫面:兩個黑影筆直地站在窗帘后,目送我離開宿舍樓。
這是一家永不關張的茶餐廳,主營南方的美食,我經常光顧這家特色小店,久而久之,我和店主成為了朋友,每周我至少會來一次,不為吃飯,只是與老闆聊一聊。
我從他們身邊走過,女孩放下竹筷,朝我點點頭,她的笑容能將冰雪融化,好像是鄰居家熟悉的小妹。男孩依然低著頭,舉起盛滿琥珀色液體的杯子放至嘴邊,他似乎不滿女孩的舉動,輕輕地哼了一聲。我向女孩點了一下頭,然後迅速從餐桌旁走過去,我可不想讓他們產生任何的不愉快。
我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其他器官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擠壓。憤怒的聲音在空曠的酒吧里回蕩著,聽上去異常恐怖,像是幾個曾文書在各個角落同時喊出來似的。
這是南方人特有的細膩,他們很懂生活,也很會享受。
「你該下班了。」我沒話找話地說。
對面的人似乎沒有意見,他耐心地等待著,一股現磨咖啡的焦香味道悄悄地貼著桌面飄過來。
一輛公共汽車從餐廳門口呼嘯而過,這是一個信號,意識著新的一天降臨了,不管願不願意,你都要勇敢地面對它。
沒有人給我打電話,也沒有人提醒我儘早休息,我孤獨地在這個城市裡漫步,沒有終點,如果可能的話我想一直走下去,走到天邊,然後駕雲而去,與蔣梅綉在那邊會面,延續我們未完成的生活。
店主端起咖啡喝了起來,像是沒聽到我的話。
我漫無目的地往前走,有時拐彎有時直行,完全沒有目的性。我的腦子裡空空蕩蕩的,腦細胞們已經入睡了,只有雙腿還在不知疲倦地工作著。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走到這裏,可能是潛意識在作怪,正如曾文書說的那樣。每個人都會有神遊的狀況發生,具體說是另外一種力量支配你的頭腦,決定你的行為舉止,有時你會深陷其中,如做夢般恍惚,有時你是清醒的,比如現在。
我說:「為什麼?」
「過幾天我會告訴你。」
「你應該很清楚。」
我倆誰也沒有說話,空氣中瀰漫著肅穆的氣息,那些秘密終於離開了黑暗,它們歡聲雀躍地在燈光下嬉戲著,絲毫不在意周圍異樣的眼光。
「我比較喜歡純粹的。」他答。
街上的人多了起來,熱鬧起來,有職員、學生以及晨練的老人。走在他們當中,感覺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世界。
「你沒告訴他我們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