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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八章 衣櫃里的秘密

第二部分

第八章 衣櫃里的秘密

周奇想了想,說:「當時亂鬨哄的,我沒記清,大概有五人吧,都是咱廠的職工。」
「沒事,我就是隨口一問。」
沒有人回答他。
彭斌不太情願地坐回到座位上,繼續說道:「你們的策略也許是正確的,但執行過程中出現了重大漏洞。」
「你會怎麼辦?」
我拉開車門說:「在市裡打車很方便,你趕快回去吧。」
走過黑漆漆的土路,終於到了那條車輛稀少的小馬路旁,我在路燈下站了許久,沒有一輛計程車駛過。我不停地跺腳,冷空氣如巫師一般將我的衣服慢慢變硬,像盔甲似的罩在我身上。
「我可以打開柜子看看嗎?」
「鬼才相信這個說法。」彭斌誇張地搖了搖頭。
「西翠路的酒吧街。」我說,「你知道吧。」
我繼續往酒吧街里走,希望到曾文書那裡能夠尋找到一些答案。
我轉過身,看著衣櫃。我忽然有點害怕,什麼東西會一直站在陰暗處?我想到不久前的笑聲,現在覺得那好像不是人聲。
「嘿嘿,你這個人真奇怪。」彭斌咧開嘴笑起來。「剛才你不看,現在卻偷偷摸摸地跑回來看。」
彭斌慌裡慌張地倒完水,把杯子推倒我面前。「你不相信我的話?」他急切地問。
可是,如果她是自殺,她的一隻鞋為什麼會落在距大院百米距離外的枯樹下?這是最大的疑點,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但誰也給不出比較合理的解釋。
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經都繃緊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現場出現了其他變化。」
「我忽然有點不舒服。」我知道自己的臉色很差。
「可以這麼說。」我點頭承認。
車裡的空氣渾濁得讓我胸口發悶,在得到司機同意后我把車窗搖下來幾寸,新鮮空氣立即飛入車廂內。
「你隨便吧。」我沒好氣地說。
「我有責任。」我嘆了口氣,說:「實在是對不住了。」
彭斌皺起眉頭作思索狀,看樣子他要回答我的問題了。我看準他的右手,準備奪下他的刀。
我暫時拋開那些煩惱站在護欄前,傾聽著柔美婉轉的音樂,仰望著一望無際的繁星,忽然間,心裏有些酸楚,我第一次體會到了孤獨的感覺,周邊的環境越熱絡,這種感覺就越強烈。
「白天那個人好像不是你。」陌生人盯著我說。
「你和蔣梅繡的表弟為什麼整天待在302房間里?」
他推開房門,乳白色的燈光打在我身上。我環顧四周,房間里一塵不染,格局和蔣梅綉那裡一模一樣,只是多了些傢具,似乎更有家的感覺。
「你又是誰?」我反問道。
可是,似乎有些事難以解釋清楚。
第二個疑點存在更大的問題,假如彭斌是兇手,他最佳的選擇是佯裝敲門,充當目擊證人,無論如何他也不該去毀掉房門,除非他的神經有問題。雖然從表面上看他似乎不太正常,但就在一個小時之前他還條理清晰地向我提出謀殺論點。我不相信他是個瘋子。
我開始往前走,然後小跑起來,邊跑邊回頭張望,生怕錯過駛來的空車。襯衫被汗水浸透了,緊緊貼在肌膚上。
瓷磚的兩側是綠油油的青草,修剪得非常平整,讓人心曠神怡,風吹過,草地里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彷彿草兒在那裡曼聲低語。
「我從沒殺過人。」彭斌喊起來,刀尖在我面前左右晃動。
「這傢伙不緊不慢地去水房洗衣服了,兇手來了怎麼辦?」我心裏越想越生氣。這個人顯然不值得信任。
毫無疑問,這兩個已經不再是活人了。我遇到了鬼,或者說,我遇到了同類。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裏出現一陣恐慌,像是有一群螞蟻正在吞噬我的心臟。
「守株待兔。」彭斌興奮地打了一個響指。
「我當時在同事家吃飯。」周奇驚魂未定地點上一支煙,「能抽煙嗎?」
我剛走了兩步,忽然聽到房間里有動靜,是衣櫃門拉開的聲音。我的神經繃緊了,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街邊是一條小溪,現在已經凍成了冰河,兩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正在冰面上嬉鬧,這使我想起了自己美妙的童年生活。現在我已經不再年輕了,那段時光只能活在記憶中,隨著漫長的歲月慢慢流逝,希望我臨終前還能記起某些片斷。
我踮起腳悄悄返回三樓,走到彭斌的房門前,貼在門板上聽裏面的動靜。我聽到彭斌在屋內走來走去,好像只有他一個人,腳步聲非常雜亂,他的步幅忽大忽小,速度忽快忽慢,嘴裏還念念有詞,具體是說了什麼我沒有聽清。
「你以為我會砍死你?」彭斌陰沉沉地說。
「當時你有沒有看到有人離開宿舍樓?」
「沒事,你接著說。」
彭斌認真地點點頭,說:「我記住了。」
彭斌是如何作案的呢?我猜他的房間里有一扇暗門,可以直接進入蔣梅綉那裡,他作案后藉助那條通道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現場,第二天他以目擊者的身份重新進入302室。踹開門是因為他知道裏面的人已死。
「謝謝你,我沒事。」我禮貌地向他點頭致謝。
「不是這個意思。」司機慌忙解釋道,「我不能收馬廠長的錢。」
房門離我很近,跨出一步剛好可以碰到門把手,我迅速拉開房門,扭過頭,彭斌還在笑。「柜子里是什麼?」我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他越是這麼說我心裏就越緊張,生怕路邊的草叢裡猛地竄出一隻野貓來。「你是不是剛學完車?」我試探地問。
彭斌握刀的手變得軟綿綿的,無力地垂了下去,他沒說話,眼珠子好像定住了,一瞬間他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活死人。
另外,彭斌這個人有很大的嫌疑,他當時為什麼要用腳踹開房門?蔣梅綉可能不在家,也可能睡過了頭,但無論如何,他不該破門而入,這不合邏輯,除非他知道蔣梅綉已經死亡,換句話說,他才是殺人兇手。
「你跟她熟嗎?」我問。
「工作之外的事情我可管不著。」我揮手打斷他的話,「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吧?」
當然,這個假設存在兩個疑點:第一,兩套房之間是否真的存在一條通道,這條通道不僅騙過了蔣梅綉和目擊者,還騙過了經驗豐富的辦案警員;第二,如果彭斌是兇手的話,他為什麼要強行打開隔壁的房門?
「好像有人離開了,反正是廠里的職工。」周奇有些支吾,他偷偷地看了看手錶。
「放在水房了。」彭斌露出一個生硬的笑容,估計他隨時會向我出手,「我猜你會回來,所以顧不上洗了。」
「別忙了,我過會兒就得走。」我坐在牆角的沙發上,茶几上放著一份過期的《參考消息》。
除了這兩個疑點外,蔣梅繡的鞋始終無法解釋。
我的臉微微發燙,此刻我希望曾文書千萬不要抬頭。我慢慢向後退,在曾文書發現我之前必須儘快離開。
對方往左面跨了一步,依然擋在我的面前。「話還沒說完,你就要走?」
「馬廠長,」彭斌畢恭畢敬地把茶杯推到我面前,「白天那個人是你的朋友嗎?」
我不清楚徹底激怒他是否明智,但事情到了這個關口,也只好破釜沉舟了。「我沒有嫌疑。」
我把手放到檯燈下照了又照,沒發現有什麼異端,手包也沒缺少任何物品。我在房間里走了一圈,好像一切如常,我還是活生生的人。
遠處響起了發動機的轟鳴聲,一個龐然大物緩緩地駛過來,兩盞大燈像是巨人的眼睛。為了讓司機注意,我特意站在路燈下。
我友善地抬起雙手,讓他放鬆。「你肯定有人謀害了蔣梅綉?」我又追問了一句。
手中的茶杯或許可以稍稍緩解對方的第一波攻擊,趁他遲緩之際,我立刻掀翻茶几,用沙發將我倆暫時隔開,然後抄起一件能夠自衛的物品……
街兩側的酒吧里客人並算不上多,大概是由於星期一的緣故,我沒看到有歌手在裏面現場演唱,服務員大多靠在高背椅上,懶洋洋地聽著無比熟悉的樂曲。
我和周奇認識大概有五六年了,不算熟絡,但彼此尊敬,我沒想到會在此時碰上他,更沒想到他在工作之餘還有其他的營生。
我被老外的國際友誼和助人為樂的精神感動了,read.99csw.com心情稍稍平順了一些,看來我真是需要喝上一杯,讓煩惱快快飛走。
「好吧。」既然同在一家單位里供職,我打算向他吐露一些實情,「白天那個人是我的一個朋友。」
彭斌笑起來,他的眼神投在我背後。我再次轉過身,後面還是空無一物。
看來我對他的判斷沒有錯,這個人的頭腦確實存在問題。
我開始絕望了,我萬沒想到這間房居然是我的墓地,殺害蔣梅繡的兇手還沒找到,自己卻成了刀下鬼。
不會是兩個鬼魂坐在大廳里吧!我的腦子裡總會冒出一些怪念頭。
我最後瞥了一眼神秘的大衣櫃,然後揚長而去。坦率講,我沒想到能如此輕易地離開,我原以為衣櫃里的人會跳出來攔住我的去路。
我站在她身邊,被照相機鏡頭的特殊原理呈現出來。
「只有遇到緊急的事才能跟我聯繫。」我從口袋裡拿出錢夾,抽出一張名片放在門口的低柜上,「記住了嗎?」
「據說是財務部新來的出納。」周奇把煙頭扔到車外,說,「那個周末死者本該去廠里加班。」
單調的腳步聲持續了一陣兒,大概是走累了,彭斌坐到沙發上,喝了兩口茶水,然後就再沒聲音了,可能是睡著了,也可能正出神地盯著天花板,誰知道呢。
「你別誤會,我可沒這意思。」我趕忙解釋道,「我還有事要辦。」
「我說呢,那小子賊眉鼠眼的。」
「去喝杯酒吧。」外國人忽然伸出胳膊,有節奏地在空中揮動了幾下,一個極為誇張的動作,我很快就明白他要表達的意思了,他說,「煩惱很快就飛走了。」
我在302房間睡了一晚,第二天我變成了正常人,還在努力尋找蔣梅綉死亡的真相,還在盡心儘力地工作,想來真是荒唐透頂。
「你聽到那聲音了嗎?」我盡量穩住聲調。
「可以,開車吧。」說話間我換了兩個姿勢,麵包車的座位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茶杯猛然間抖了一下,幾滴茶水濺到褲子上,我抽出紙巾,低頭擦了起來。
「你當然找不到。」他止住笑,冷冷地說。
可是,有些事情說不通。比如說曾文書,他是怎麼看到我的?還有雜貨店的張老太太、老廠長、徐強志等人,他們不是都和我接觸了嗎?
「對不起,我現在要走了。」我挪步準備離開。
車子駛入一條較為寬敞的馬路,兩側的行人逐漸多了起來,霓虹燈將路面照得亮亮堂堂,偶爾的音樂聲不時地飄進車內。我們經過一家影院,剛好趕上散場的人群,大概有上百人同一時間出現在街道旁,像潮水一樣湧向四面八方。各種低壓壓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清早的集市。
「有什麼事就現在說吧。」我警惕地回答。
「說不好,」周奇想了想,說,「他好像有點神經質。」
我到這裏前是虛無的,出了房間我就多了一個外殼。
「兇手來了怎麼辦?」在彭斌的領導下我立即進入了角色。
「我是來找人的。」我敷衍地說。
「我肯定不會自投羅網,我會在樓下先觀察一天,看看屋裡有沒有埋伏。」彭斌走到窗前,仰起頭左右張望,模仿著兇手的樣子說,「你在隔壁開過燈嗎?」
「你在給誰洗衣服?」
我的腦子徹底亂了,蔣梅綉、彭斌、曾文書的臉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動,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刺痛了我的每一根神經。我的內心充滿了矛盾,胸口感到一陣陣憋悶,連呼吸聲都沉重起來。
彭斌開始說話了,聲音很低沉,像是在說悄悄話。「那個人走了。」
「您睡會兒吧,我會把您平安送到酒吧街的。」周奇在百忙中說了一句。
門把手在轉動,彭斌要出來了,跑到樓梯口已經來不及了,我一個跨步躲到旁邊的煤氣灶後面,還沒完全蹲下,彭斌就端著水盆走到門口。在他轉身關門的瞬間,我剛好把整個身體藏好。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割在我的傷口上,我無言以對,只想儘快離開這裏。
房間里像沙漠一般靜謐。
「你要走了?」他好像根本沒聽到我的話。
照片掉到寫字檯上,我的心猛然收縮了一下。
提到鬼,我馬上警覺起來,面前的這個人在宿舍樓里待了一整天,也許他根本不是廠里的職工。
外國人用力地捏了捏我的肩膀,然後一言不發、踉踉蹌蹌地扶著欄杆走了,我注意到他的步伐好像更加零亂了,好像腿筋斷了似的。
「你是誰?」他的嗓音很低。
「我只是覺得事情有蹊蹺。」我沒做任何解釋。
「請再倒點熱水。」我端起茶杯遞給彭斌,我看到他臉上掠過一絲驚異的表情。
我在酒吧門口躑躅,趴在窗戶前朝里張望,沒有一個客人,酒吧里空蕩蕩的,優雅的背景音樂停止了。
「窗戶是不是開著呢?」
「說什麼?」我揮手向他告別,「我根本就不知道。」
一個高個頭、身體健壯的外國男子歪歪斜斜地走了過來,他看到我的臉后,停了下來,我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好像是蘇格蘭純麥威士忌的味道。
「當然認識。」司機笑著打開頂燈。
我不知該如何緩解氣氛,只覺得嘴唇有些抖。
「我沒走。」我沒必要再掩飾了。
司機打開頂燈檢查了一遍鈔票,關掉燈后他出人意料地把錢推還給我。
「為什麼?」我不假思索地問了一句,剛說完我就後悔了,很明顯這句話毫無意義。
曾文書可能根本就沒有走,他一直待在隔壁,彭斌和他也許早就認識,也許今天剛剛相識。問題是,他倆在密謀什麼事?如果他們想要謀害我的話,剛才是最好的機會,他們不該輕易放棄。
「路程可不近,30元行嗎?」
我的魂魄在世間悄然遊走。
突如其來的警車讓我的心情沉重起來,我把車窗搖上去,繼續剛才的話題。「你知不知道是誰先發現屍體的?」
我點點頭,說:「所以財務部的領導就派人到宿舍樓找她,以為她睡過了頭。」
所有的跡象表明,離開人世的應該是我。雖然我不清楚死因,但我確實已經死去。
我的臉頰上開始發燙,彭斌毫無掩飾的眼神讓我無地自容。我的手自然而然地垂下來,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臨行前我最後往裡看了一眼,曾文書還在喋喋不休,對面的人依舊一言不發。我覺得那個人有些眼熟,可能是此前接待我的服務員,她在認真聽取老闆的指示。
我把煙頭扔到地上,用鞋底狠狠地踩滅。雖然心有不甘,但所有的線索都明顯地落在一個點上,即自殺。
「這件事跟你沒關係。」我推開他,大步流星地朝樓梯走去。
這個人一直站在衣櫃里偷聽我和彭斌的談話。會是誰呢?也許就是那個潛入蔣梅繡房間的人。
「我是兇手?」彭斌困惑地重複著,臉上浮現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已經很感謝你了。」我拿出五十元放在儀錶盤上,「明天見吧。」
我驀地轉過身,看到玻璃上映出的人影,沒錯,那就是我,一個活生生的我。出租司機熱情高漲地陪我聊天,酩酊大醉的老外詢問我需不需要幫助,所有的一切都在證明我是真真正正存在著。
「那個出納你認識嗎?」我問。
「很明顯,」彭斌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像福爾摩斯一樣深沉地說,「那個人就是殺害蔣梅繡的兇手。」
「變化?」我把車停到路邊,我意識到這可能是個關鍵點。
不可能,這是我第二次踏進酒吧,上一次來我見到了許多人,有服務員,也有客人。我記得當時我喝了一罐進口啤酒,然後和曾文書聊了十多分鐘。可是,我的記憶並不完全是這樣,我肯定是在某個時間段來過此地,當時的場景和今晚一模一樣。
屋內的燈已經關了,裏面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在門口猶豫起來,該不該進去呢,彭斌的秘密就在裏面,但無法預知的危險也藏在裏面。毫無疑問,躲在衣櫃里的人一定是危險的,但錯過了這個機會,可能我再也別想看到他了。
我該走了,我在彭斌身上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
「為什麼?」
我擰開檯燈,從書櫃里取出夾著照片的那本書,照片中的我穿著read.99csw.com一件及膝的風衣,個頭很高,五官端正,略顯清瘦,臉頰上流露出一種奇怪的神情。那是我幾年前的樣子,自從那次工傷后,我胖了許多。
我突然有了一個怪念頭:這張相片可能只是蔣梅繡的單人照!
彭斌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然後彎下腰從茶几下面拿出一把足有四十厘米長的鋼製刀,他用力揮了兩下,一股涼風劃過我的臉頰。
衣櫃里有人!這是唯一的可能。
果真有個人躲在房間里,回想起剛才的境遇,我后怕得要命,如果晚出來一步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
「深更半夜你還在忙嗎?」彭斌盯著我說。
「別呀,我不急。」周奇拉住我的胳膊說。
彭斌的話讓我哭笑不得,我搞不清楚他是認真的還是故意演戲給我看,反正就目前的局面而言,如果我不給他電話號碼,他大概是不會放過我的。
「你認識我?」我感到十分意外。
有幾個賣香煙的小販向我打招呼,他們騎著自行車,歪戴著帽子,在酒吧街里轉來轉去。一面無精打採的旗子在空中懶洋洋地飄蕩著。
「是嗎?」彭斌皺起眉頭,困惑地看著我,沉默了一陣后,他說,「我現在不想再說了。」說完,他就低頭喝起茶來。
彭斌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喊道:「別靠近我。」
屋內的傢具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可我還是原來那個我嗎?
「你怎麼啦?」彭斌提著刀向前邁了一步。
麵包車啟動了,周奇擰開收音機,以緩解車廂內緊繃繃的氣氛。
忽然,我腦海里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面前這個人是不是真正的兇手?
他慢慢地轉過身,說:「我當然認識你,你就是那位年輕的副廠長。」
「幾男幾女你總該記得吧。」
「嘿,你怎麼不說話了?」彭斌走到茶几前,直勾勾地看著我。
剎那間,車子如失控般地沖向路邊的一棵大樹,我下意識地將剎車踏板踩到底,輪胎抱死後仍滑行出一米遠,車燈把樹榦的每一條紋理都照得清清楚楚。
彭斌又向前邁了一步,現在他伸手就可以夠到我。更令人揪心的是,他的一隻手始終插在口袋裡,不知裏面藏著什麼東西,也許是專門對付我的。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所有的細節我都想到了,並沒發現什麼異常之處。我開始在房間里亂走,直到眩暈為止。我在裡間站了十多分鐘,仰著腦袋出神地看著蔣梅綉自縊的地方,忽然間,我想到一種可能性,儘管聽上去像是天方夜譚。
「你到的時候302房裡有幾個人?」
「沒有。」
「你說還能有誰。」他顯然不屑於回答這個問題。
「剛才是可以的。」彭斌走近我說,「很不幸,我改主意了。」
我當然不會傻到去拉櫃門,致命的一擊可能正等著我呢。同時我放棄了奪刀的想法,眼下必須儘快離開這裏。
車停在路邊,沒有熄火,司機客氣地遞過一支煙,被我謝絕了。
兩個人形目送我離開宿舍大院,現在想起來仍然讓我不寒而慄。
「不對。」我思索了一陣后,說,「那個張出納怎麼會知道她在房間里出事了?如果按照正常的邏輯,她應該回工廠告訴領導家裡沒人才對。」
「又是他。」我心裏一驚。
我不由自主地靠在沙發靠墊上,心裏有些沒底,這把鋒利的鋼刀下一秒不會砍到我的脖子上吧?
在院門口,我抬頭找到了彭斌的窗戶,窗帘拉得嚴嚴實實,彭斌的腦袋露在外面,他顯然對我不夠放心。我朝他揮揮手,他沒有反應,像個死人似的站在那裡。
忽然間,那個怪誕的念頭再一次浮現出來,我是否存在?也許我在重複著生前的某些舉動。實際上這一切都已經發生了,我只不過是一個過去的人物,在夢幻與現實間苦苦徘徊,彷彿一個沒有找到落腳點的孤魂野鬼。
「誰都不是。」彭斌的頭用力地搖了兩下,神神秘秘地說,「其實裏面根本沒人。」
「我們在收拾她的遺物。」我隨口說了一句。
「你沒覺得我倆話不投機嗎?」我板起臉,生硬地說了一句。
酒吧里隱約回蕩著我的聲音,聽上去很恐怖,好像是另一個人在暗中戲弄我似的。談話聲中斷了片刻,然後又肆無忌憚地開始了。
我立刻想到曾文書那張灰白色的臉和那雙惡毒的眼睛,以及飄忽不定的行蹤。
為了掩飾我的想法,我趕忙說:「是有些大意了。」
幸運的是我們避免了一場交通事故,不幸的是周奇的臉狠狠地撞上了前風擋。
我詫異地看著這個剛剛認識十分鐘的新朋友,不知該如何作答。
此時,我想到另外一個嚴峻的問題,蔣梅綉到底在哪?似乎所有的人都在悼念她,顯然她已經不在人世了,所以我才能輕而易舉地看到她。
「我是這裏的住戶。」他說,「你好像不是。」
沿岸鋪著漂亮的瓷磚,各種顏色的磚組成各異的圖畫,有風景,有人物,它們在彩燈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像是有無數面鏡子鑲在上面。
「說來聽聽。」
這兩天發生的事情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
「等一等。」彭斌叫住我,「把你的電話號碼留下來。」
「你安心洗衣服吧。」我模稜兩可地說。
關上門,我面向大廳站了一會,讓眼睛適應新的環境。不知為什麼我的喉嚨有些發緊,可能是我對空曠空間有種天生的畏懼感,在我能記起的噩夢中經常會出現諸如此類的場景,每次我都在拚命地跑,卻始終逃不出空間對我的控制。
「你看這樣行不行,」我拋開虛偽的面子問題,說,「我來開車,你休息。」
我心裏一緊,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提起這件事。
我本想一直睡到目的地,但搖擺不定的車身讓我始終保持清醒的狀態,我不得不強打起精神觀察前後左右的車況。
「你怕我跑了?」我詫異地問。
走了一陣,我聽到輪胎與地面的摩擦聲,離我越來越近,這一次應該不是貨車了。我轉過身,看到一輛嶄新的麵包車停在我旁邊。司機搖下車窗,問我去哪。我說去市裡。司機斟酌了一會兒,然後打開車門,讓我上去。
「我記得好像是你主動說的。」我笑了起來。
我猛地從床上跳下來,擰開檯燈,待心緒完全平靜下來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在蔣梅繡的房間里。
我看了看手錶,對於酒吧來說現在時間尚早,曾文書為何要急於關店?我本能地拿出手機,剛撥了一個號碼又放了回去,我看到酒吧大門好像沒有鎖,我輕輕地推了一把,門竟然開了。
「算是一般吧。」彭斌愣了一下,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在褲子上擦乾手心的汗,然後啟動車子。「你怎麼會在宿舍樓?」我故意漫不經心地問。
「你隨便吧。」我滿不在乎地說,彷彿這件事跟我沒有任何關係。為了引出實情,我換了一個話題,「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待在302室嗎?」
我從錢夾里取出30元遞給他。「現在可以開車了吧。」我對他的過度謹慎多少有些不耐煩。
「是的,我根本就不信。」我說。
「您的意思是……」周奇問。
看來他就是曾文書所說的那個古怪的鄰居。
「可不,如果放在平時,缺勤實際也無所謂,」周奇說,「據說偏趕上那天是月底核賬,缺了她還真不行。」
「你問過我什麼?」
我回憶起最後一次與蔣梅綉見面時的情景,她好像提到了周末加班的事。「她那天沒去財務部。」
巨大的好奇心在體內涌動,我停下來,慢慢推開門。
「喝杯茶耽誤不了你的大事。」彭斌一邊說一邊端起暖瓶,把裏面的溫水倒進熱水壺中。
「不可能。」周奇相當肯定地說,「當時誰也沒有靠近窗戶,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護現場,我們馬上就退出去了。」
我記得墓地里偶遇的那個中年人一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現在想來原因很簡單,陵園就是他的家。
我點上一支煙,仰望著星空苦苦思索起來。
彭斌激動起來,語速也隨之加快了:「一個好端端的姑娘怎麼會突然懸樑自盡?她的一隻鞋居然丟在院外面?」
陌生人咧嘴笑了出來,他的笑聲忽高忽低,在寂https://read.99csw•com靜的樓道里回蕩著。
「對了,我要問你個事。」我換了一個話題,「維修部的彭斌你認識嗎?」
「你就是那個兇手。」我試探地問。此刻我已經沒有顧慮了。
周奇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說:「我開黑車的事您不會跟別人說吧?」
「誰在衣櫃里?」我想聽聽彭斌如何回答。
「不要關機,我會跟你聯繫的。」彭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眼珠子骨碌地轉了一下,像是在琢磨鬼點子。
周奇雖然歲數不大,但也可以算是廠子里的老職工了,他性格極為內向,工作上勤勤懇懇,近幾年來他領導的小組從未出現過生產事故。據說他去年剛剛離婚,唯一的女兒跟隨他一起過活,可能明年就要上學了。他的日子過得比較清苦,不知他哪來的錢買車,我想問問他,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畢竟是別人的隱私嘛,還是不要過問了。
「隨便坐吧,馬廠長,我去沏茶。」彭斌熱情地說。
「應該不認識吧。」周奇含糊地說。
「謝謝你的茶,再見。」我大步流星地走向樓梯口。
「沒有。」
我在自我安慰嗎?好像是的。我在說服自己繼續往裡走,而不是毫無收穫就匆匆地原路返回。
「你始終就沒走還是又回來了?」他問。
「會不會是其他人趁亂把窗戶關上了?」
「是一點私事。」我耐著性子對他說。
我心裏一驚,難道這個人知道其中的內情?如果放在以前,我一定會跳起來刨根問底,但現在,我變了,老廠長的話再一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你在心裏琢磨的事總會毫無掩飾地掛在臉上。」
我莫名地興奮起來,就像是小孩無意中發現了一塊適合玩耍的場地,我對自己此刻的心境感到費解,但這並不妨礙我那蠢蠢欲動的雙腿。我適度地推開大門,側身鑽了進去,無聲無息,活像一條大魚。
車子伴隨著柔和的音樂聲緩緩前行,不知是由於過度緊張還是技術不佳,周奇在駕駛座上手忙腳亂,車子很難行駛在一條直線上。
過了一會兒,我竟然聽到換衣服的沙沙聲。我的心跳驟然加快了,彭斌在搞什麼鬼把戲。衣櫃里的人為什麼不說話?是被彭斌堵住了嘴,還是這個東西根本就不會說話?
「是呀,誰願意周末加班。」
我關掉檯燈,點燃一支煙,坐下來回憶著兩天以來所有的細節。沒過多會兒,冷汗順著皮膚滲了出來,我感到頭暈目眩,腹內翻江倒海,我發現很多事情不對勁。我彷彿墜落到層層迷霧之中。
「彭斌認識張出納嗎?」
「你是廠子里的職工?」
我在幹什麼?一個徹頭徹尾的窺視者。
「你有東西落在屋裡了?」
「是不是總喜歡自言自語?」我插了一句。
「你今天沒上班嗎?」我盡量以若無其事的態度問。
我沿著酒吧街緩步前行,周奇的話迫使我重新思考蔣梅繡的死因。房門當時是反鎖狀態,窗戶也沒有打開,在一個封閉的空間內,兇手是如何逃脫的?
彭斌還穿著那件睡衣,手中端著藍色的塑料水盆,盆里是一件墨綠色的襯衫,他神經質地左右看了看,然後一搖一晃地朝水房走去,嘴裏還哼著小曲。
「是彭斌,他報警的時候我們都在場。」
「我沒事,這車需要磨合。」周奇捂著臉嘟嘟囔囔地主動替我開脫。
為了安全起見,我把車開得非常緩慢。我搖下車窗,讓都市裡的新鮮空氣清洗我渾濁的頭腦。一輛警車飛馳而過,刺眼的警燈和尖銳的警笛讓閑暇愜意人們提起精神,遲疑地站在原地。或許又出了一條人命案,誰知道呢,這個世界每天都在死人,大家想必早已見怪不怪了。
此時房間里傳來水盆碰撞的聲音,隨後是一陣細碎的聲音,大概是他在倒洗衣粉。我想彭斌一定是從衣架子上取下一件襯衫,放在水盆里,這是一個普通的生活細節,但在他的腦子裡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花茶還是綠茶?」彭斌從柜子里拿出一套嶄新的茶具。
我付完車款,心情舒暢地下了車。周奇和計程車司機並未流露出任何異常之色,看來我那個關於死亡的荒誕念頭不攻自破了。既然如此,我來酒吧街已然變得毫無意義了,全當是喝杯酒消遣一下吧。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牆上是一排排木架子,上面擺著各種花花綠綠的洋酒以及熠熠發亮的酒杯,架子下堆著幾箱常見的飲料,還有一些酒吧用具,看來這裡是酒吧的庫房。我的右側是一間辦公室,亮著燈,門半闔著,說話的人就在裏面,是男人的聲音。
「他還會再來的。」
「她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彭斌的眼睛在發亮。
周奇看我沒有重新啟動汽車的意思,只好接著往下說:「好像是彭斌從隔壁房間里出來了。」
「您把錢收回去……」沒等他說完,我就跳下車並順手關上了門。
沒過多會兒,彭斌就拐進水房了。我站起來,拍去衣服上的白灰,隨後朝樓梯口走去。經過彭斌房門口時,我發現門和門框間有條縫隙,他居然沒有鎖門。
「等殺害蔣梅繡的兇手。」
我慢慢地離開門板,準備離開,看來衣櫃里沒有人,是我在疑神疑鬼。
「為什麼?」
「只開了一會兒。」我看著他滑稽的動作,想要發笑。
「我是維修部的彭斌。」
「這邊由我盯著,」彭斌拍拍自己的胸脯說,「你放心吧,宿舍樓里就算是飛過一隻蒼蠅我都能辨出公母來。」
第一個疑點顯然是經不起推敲的,宿舍樓里根本不會有一條瞞天過海的秘密通道,彭斌也不可能在不驚動鄰居的前提下把牆體鑿開一條縫,302房間肯定是封閉的。
我拉上窗帘,暫時與外界隔離,好像只有這樣我才能稍稍安下心來。我是何時發生的改變,我不清楚,也許始於昨晚,也許剛剛發生。
「你剛開始就認出我了?」
「這麼晚了您才回家?」顯然他在尋找共同的話題。
「我到的時候只看到彭斌一個男職工。」周奇乾脆地回答。
「再見吧。」我沒心思再跟他糾纏下去了。
「有人嗎?」我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一滴苦澀的眼淚悄悄地滑落下來,眼前的美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亦真亦幻的朦朧恍惚,時間似乎停滯了,冰上嬉戲的年輕人忘記了歡呼,秀雅的瓷磚不再發亮,草兒中斷了竊竊私語,繁星厭煩了眨眼,一切都改變了,回到了原點,我短暫的愉悅蒸發了,殘酷的現實再一次無情地擺在我面前。
我該如何解釋自己此時的行為呢?一個無理且缺乏修養的客人還是一個無恥的竊賊,或許兩者都有之吧。
「如果我是那個兇手,有了上次那個驚心動魄的經歷之後,我絕不會再回到302室。」彭斌故意頓了一下,等待我的看法。
思來想去,我還是決定冒險進去,我悄悄地從手包里取出手電筒,一束光柱刺進黑暗中。我查看了每個角落,沒有發現異端,茶杯已經空了,沙發套鬆鬆垮垮。我走到房間中央,彎腰檢查床底,床下打掃得很乾凈,一個方方正正的皮箱子安靜地躺在那裡。
「蹊蹺?」我故意重複了一句。
「好主意。」我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
就在這時,我問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你怎麼知道蔣梅綉是被害的?」
「沒有一扇窗是打開的,插銷扣死,窗戶嚴絲合縫。」
我忽然覺得眼前的場景相當熟悉,長長的酒吧台、低矮的沙發、白色的光線、抽象的塗鴉……於是我的腦子裡產生了一個怪想法,這個生活片斷我經歷過,或者說,這件事我已經做過了一次。
我把濕成一團的紙巾扔到茶几上,說:「所有的人都知道,蔣梅綉是在她房間里離世的。」
「他們剛進屋我就趕到了。」周奇說,「我聽到樓道里有人大呼小叫,起初還以為是哪戶人家失竊了。」
被人活活砍死的滋味一定不好受,我絕不能坐以待斃,如果反擊會有多大勝算呢?
在墓地里有兩個人看到了我,一個是曾文書,另一個是陌生的中年男子。這兩個人為什麼能看到我呢?只有一個原因,他倆根本不是活人。
彭斌的話聽上去十分彆扭,我端起茶杯九九藏書吹了吹熱氣,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我說的是實話,你可以去問問她的同事。」我從茶几後面轉出來,慢慢地靠近他。
想到這裏,我穿上外衣,拿起手包,關掉檯燈,急匆匆地出了房間。我不能在房間里再待下去了,此時此刻我已經沒心思等魚兒上鉤了,我要儘快搞清楚我眼中的世界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
可事實上,我沒有動,原因很簡單,我聽到了兩個截然不同的腳步聲。
「你瞧不上我這間陋室吧?」彭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無話可說,彭斌的理由無懈可擊。其實我本可以強行打開櫃門,但我擔心最糟糕的事情會馬上發生,我對那個邪惡的東西充滿了畏懼。
「因為我是蔣梅繡的男朋友。」
這一切或許都是出於我的想象,是過度悲痛而產生的幻覺?
「他是蔣梅繡的表弟。」我說了實話,當然,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我絕不會向他和盤托出。
「找到了嗎?」
我又往裡面走了幾步,查看了所有能夠藏人的地方,沒能找到答案,可那聲音還在不厭其煩地持續著。
「你拉開門就知道了。」彭斌笑嘻嘻地回答。
難道這個人一直站在樓道里,隔著門板觀察我的一舉一動?
「當然是你。」我慢慢地站起來,想趁他不備奪下刀子,這大概是我唯一的活路,「你是蔣梅繡的鄰居,又在一個單位里上班,不是你還能是誰?」
衣櫃里的聲音如何解釋?也許是一個衣架掉了下來,實在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我猛然停住腳步,扭過頭,重新打量他一遍。「你認識我?」
「您沒事吧?」周奇對我的過度反應起了疑心,他一定想不通我為什麼對此事有如此之大的興趣。
「這就對了。」我脫口而出。
「您說得沒錯。」周奇連連點頭,「他幹活時嘴裏經常念念有詞,就像旁邊有個人陪他聊天似的。另外他還有潔癖,簡單洗個手都需要七八分鐘,他的工作服永遠是嶄新的,絕對看不到一滴油漬。」
如果彭斌是兇手,我猜他不會讓我活著走出房間。忽然間我意識到自己確實是大意了,我不應該輕易地走進他的房間,更不該把自己的想法如實地告訴他。彭斌完美的掩飾欺騙了我。
我勉強止住笑,問道:「如果兇手真的來了,你有把握制服他嗎?」
「今天我休息。」彭斌指著隔壁的一扇門說,「進屋坐坐吧。」
司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這種事情偶爾會發生。」
難道是這兩天的某個時刻我發生了變化?
「剛才我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彭斌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可他的眼神好像落在我身後的窗戶上。
「我上周剛拿到駕照。」周奇不好意思地答道。
「不必自責,我們還有機會挽回。」彭斌豁達地開導我。
「馬廠長,恐怕你沒說實話吧。」彭斌咧開嘴笑起來,「我看你們哥倆像是在等人。」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現在正愁如何打發時間呢。」儘管彭斌的樣子很高興,但我總覺得他是心口不一,這個人我必須要多多留意。
「我晚上去了宿舍樓。」
「是呀,那女職員的身體就掛在房樑上,可把我嚇傻了。」周奇猛吸了一口煙,以便鎮定自己的情緒,「不瞞您說,我足足做了好幾天的噩夢。」
就在這時,我的身後砰的響了一聲,我急忙轉過身,難道屋裡還有其他人?
彭斌不說話了,他盯了我一會兒,然後狡猾地說:「馬廠長,你大概在套我的話吧?」
我無可奈何地看著這位熱情過度的主人,心裏隱隱有些不快。
「只是眼熟而已,我不敢確定。」彭斌說,「廠門口的公告欄里好像貼著你的相片。」
我剛走了幾步就看到一輛空駛計程車迎面而來,我用手勢示意司機調過車頭,周奇按了兩聲喇叭,然後離開了。我坐在計程車的前座,和司機攀談起來,不知不覺中城北酒吧街五顏六色的彩燈就進入了視線。
「快把號碼留下來。」他似乎又激動起來,「兇手來了我會在第一時間通知你。」
「那個人叫曾文書。」我提醒他說。
「因為這是我家。」
兩種腳步聲相互交錯,彭斌低聲說了幾句話,房間里傳出了沙啞的笑聲,那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其實我本該原路返回,但我固執的腿卻堅持走到酒吧門口,那個身穿黑馬甲的調酒員不見了,吧台內燈光昏暗,幾盞筒燈從高處射出似有似無的白光,給酒吧增添了怪氣森森的氣氛。
「再見吧。」就目前的局面而言,我覺得離開這裏才是上策。
「這樣最好。」他把車停在路中央,如釋重負地說。
「我認識他,但不太熟。」
光柱打在衣柜上,櫃門緊閉著,裏面沒有聲音。我緩慢地靠近它,衣櫃里的東西沒有呼吸。
我平靜地喝了一口茶,緩緩問道:「你說說看,我們在等誰?」
窗帘拉得嚴嚴實實,暖氣管旁架出一根鐵絲,上面掛著幾件濕淋淋的衣服,使得房間里濕氣過重。看得出,彭斌是個勤快的單身漢。
「誰報的警?」
兇手應該沒辦法從外面鎖上房門或窗戶,倘若如此,那麼蔣梅綉被謀害的觀點就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了。
「你還會回來嗎?」彭斌把我送到門口,他的手還放在口袋裡。
為什麼這個人最終沒有露面呢?或許他是我認識的人。
房間里靜極了,彭斌舉著刀一言不發地盯著我,眼神里泛著冷冷的光。
提到宿舍樓,周奇好像忽然來了精神。「財務部有一個職員在房間里自殺了,您聽說了嗎?」
當我的情緒逐漸穩定后,我聽到酒吧某處有聲音,低低的,似有似無,斷斷續續。我屏住呼吸仔細地聽了聽,那好像是兩個人的說話聲。
我環顧四周,樓道里沒有人,於是我又返回到門口,想弄清楚彭斌會有怎樣的舉措。到目前為止,我還是認為屋內只有一個人,彭斌始終在自說自話,這個人無論干出什麼事我都不會感到意外。
「我只知道她姓張。」
我忽然覺得無比慚愧,自己鬼鬼祟祟地鑽進了曾文書的辦公室,還在偷聽他們的對話,這種行徑是不可原諒的,一個大型企業的副廠長竟然干出如此難堪的事情。
彭斌愣住了,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我擔心他會立即動手。到現在為止我才意識到,這個人的腦子裡肯定有問題。
「有證據嗎?」我配合地問道,「你現在連那個人是誰都不知道。」
「我想是這樣。」周奇困惑地看著我。
屋內有了動靜,肯定是他端著水盆往外走,為了避免尷尬的相遇,我必須迅速離開這裏。
我盯著他的眼睛,想分辨出哪句是真話哪句是假話。彭斌從水房回來后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原先神經兮兮的表情消失了,現在他變成了一個頭腦清醒且冷酷無情的人,要知道,這期間只有短短的幾分鐘而已。
「一秒鐘都不行。」彭斌大聲責備我,好像我做了天大的錯事,「你太大意了,兇手早就被你嚇跑了。」
我用力搖搖頭,想把腦子裡那些荒誕不經的事統統甩出去。之後,我用手掌反覆拍打額頭,沒過多會兒,我感覺好多了,宛如重新回到人間。
我握住門把手,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準備拉開櫃門。衣櫃門很沉,我手上的青筋已經浮現出來。
塵土在空中飛揚,滿載貨品的重型卡車從我身邊呼嘯而過,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當然,我並不感到意外,在午夜時分讓陌生人搭車本身就是一件危險的事。
「首先,」彭斌背著手,居高臨下地分配任務,「你和那個人必須馬上撤出宿舍樓。」
「抽吧,這是你的車。」為了拉近我們的距離,我也要了一支煙,「你是第一次看到死人吧?」
「有什麼可笑的,我們在說正經事。」彭斌顯然有些惱怒,他抽出兩張紙巾朝我扔過來。
我們都很清楚,即便是有困難我也不會向一個醉酒的老外求助。
我耐著性子繼續往前走,我不清楚這樣做是否有意義,但既然事情已經開始,就不能停下了。
我立即環視大廳,所有的座位都是空的,茶几上的紅蠟燭孤零零地飄在透明玻璃杯子里。酒吧里沒有一個人,可是那聲九九藏書音是從哪來的呢?
該如何回答呢,此刻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
顯而易見,我在嚇唬自己,夢中與現實糾纏不清應該算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而且這種事會發生在任何人的身上。
我看到窗帘的另一側還有一個人形,個頭不高,燈光把影子映在窗帘上。
「恐怕他什麼都沒找到。」
彭斌抬起頭,像個孩子似的充滿期待地看著我。「為什麼?」
「樓里還有其他住戶,你為什麼偏偏說兇手是我?」彭斌激動地說,「你也是廠里的職工,我也可以說你才是兇手。」
「你的意思是我得下車了?」我把手挪到車門上。
我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衣櫃里的人會不會是曾文書?
「馬廠長,我可沒有別的意思。」周奇慌忙解釋道。
櫃門剛剛拉開了一條縫,屋內的燈忽然毫無徵兆地亮了,我感到非常不適,就好像是一個身穿泳裝的人鬼使神差地走到繁華的鬧市上。
是的,時光不能倒流,我必須學會承受。
「也就是說302房實際是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
彭斌似乎一點都沒注意到我的態度,他樂呵呵地用沸水燙了燙杯子,然後沏上他的寶貝茶葉,屋內頓時飄起一陣淡淡的幽香。
「沒關係,我早就習慣了。」他滿不在乎地說,「你們為什麼整天待在302房間里?」
「好吧,」我向他攤牌說,「柜子里到底是誰?」
我昨晚去的那間酒吧其實根本不存在,酒吧里的一切均為假象。還有我的住房,所有的傢具可能都蒙上了白布。
「是我操作失誤。」我心懷歉意地承認錯誤。我覺得他完全有破口大罵的理由。
「找人。」
離開護欄,我繼續向前走,曾文書的酒吧就在面前,大門已經關閉,裏面闃靜無聲,沒有服務員的身影,大概是打烊了吧。
「你站住。」彭斌突然舉起刀,刀尖指著我的鼻尖。
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忽然,我發現自己的手很涼,完全沒有溫度,像是一個冷血動物。更加令人不安的是,我彷彿能在黑暗中看清東西,書桌、衣櫃、雙人床,所有的傢具都無比清晰。
裏面僵立的人可能是殺害蔣梅繡的兇手,也可能是個伸著舌頭的厲鬼,不管怎樣,下一秒我就會知道了。我想到了各種可怕的後果,但現在已然顧不上許多了,我一定要看到柜子里的秘密。
聊了一陣,周奇忽然局促不安地說,「馬廠長,我可沒耽誤工作……」
「把它墊在下面。」司機將一個海綿墊子輕輕放在我膝蓋上,隨後用商量的口氣說,「您的車費能不能先付給我?」
「不管他叫什麼,馬上撤離。」彭斌雷厲風行地說。
背對我的人不是服務員,而是已經死去的蔣梅綉!
「不會打擾你吧?」我客氣了一下,實際上我很想進去看看,任何與蔣梅綉有過接觸的人我都不會輕易放過。
突然間,我覺得心臟好像一下子短路了,一件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就在我面前發生了——
「他出來幫忙敲門。」周奇說,「敲了一陣後來他索性把門踹開了。」
「明知故問。」他說,「你要找的人已經死了,除非你也是個死人。」
我被彭斌身上的喜劇元素逗笑了,茶杯里的水再次濺到褲腿上。
我挪到周奇的位置上,麵包車在我的操控下像是換了一輛車似的。車速加快了,心情自然也鬆弛下來,於是我開始和他閑聊起來。
「我們?」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不知道那個人在找什麼?」我把那晚的情況簡單地敘述了一遍。為了換取他的信任,我被迫吐露了一些實情。
一個是彭斌雜亂無章的腳步,步幅忽大忽小,速度忽快忽慢;另一個聲音很輕,很容易被忽略掉,但它是千真萬確地存在著。
「可不,廠里效益不太好,獎金少得可憐。」周奇說,「我必須為孩子多賺點錢,不能讓她受委屈。」
「找我嗎?」
「這就對了。」彭斌點頭說,「我聽到屋裡的說話聲,還以為鬧鬼了呢。」
「您誤會了。」司機的態度好像更客氣了,「我不打算收費了。」
我沉默了片刻,說:「你是什麼時候到現場的?」
我虛弱地靠在門框上,嘴裏喘著硬邦邦的粗氣,如同一個剛剛跑完萬米的疲憊的運動員。
「市裡哪兒?」他簡潔地問。
「老兄,推理首先需要假設。」彭斌胸有成竹地說,「兇手一定有什麼東西遺留在蔣梅綉那裡,所以他才會冒險潛入302室,不過他沒想到你會先到一步,更沒料到你竟然站在衣櫃里。」
我覺得自己十分可笑,幸好沒有其他人看到我的痴狂舉動,我可不想成為廠子里的頭號新聞人物。
「因為有人在找蔣梅繡的某些遺物。」
第一樁奇異的事發生在墓地,我明明看到蔣梅綉站在墓碑前,可一轉眼她就不見了;之後的午宴,同桌的人像是沒看到我似的,那兩個同事也沒跟我說過一句話;還有載我回家的那個計程車司機,他的話很多,但好像都在自言自語;最後是那個奇異的鄰居,中午他家還在裝修,晚上居然已經入住了。
我走到門口,順著門縫往裡看,有兩個人坐在屋子裡。面向我的是曾文書,他一邊說一邊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他們好像在談論生意方面的事;另一個人始終沒說話,只是偶爾點點頭,表示贊同。
「嗨,你沒事吧?」我趁機又向前邁了一步。
「那麼,」彭斌冷冰冰地說,「你究竟在找什麼?」
「是假鈔嗎?」我接過錢說。
我停下來,彎著腰喘著粗氣,血液在體內洶湧地流動著。我希望沒有人看到我此時的狼狽模樣,堂堂一個副廠長竟然在深夜狂奔,此事足以成為車間內廣為流傳的頭條新聞。
「我要幫助你們破案。」彭斌一本正經地對我說,「我們要儘快找到殺害蔣梅繡的兇手。」
彭斌站起來,聲調陡然提高了一倍。「你不覺得蔣梅繡的死太過蹊蹺嗎?」
「你撒謊。」他的精氣神就像是一下泄了出去似的。
燈怎麼會自己亮起來,莫非真有一種看不到的超能力?我很快得到了答案,彭斌正怒氣沖沖地站在門口,他的嘴角在劇烈抽搐,下一刻他可能會向我惡狠狠地撲過來。
我急忙拉開窗帘,在夜幕中我看到遠處的雜草叢,在寒風中搖擺不定,裏面好似隱藏著一個惡魔。
「我給你洗洗襯衫吧。」
我在酒吧里轉了一圈,終於找到了聲音的來源,在牆角處有一扇門,門沒有完全關上,談話聲就是從那裡冒出來的。
「先生,你需要幫助嗎?」他的普通話還算是標準,只是個別音調拿捏得不夠準確,聽上去怪怪的,像鸚鵡學舌般。
「再見吧,馬源。」那個人站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動。
「繼續開吧。」周奇用手托著下巴說。
剛推開房門我就愣住了,我看到一個人一聲不響地站在我對面,他穿著一件綠色的睡衣,兩隻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掛著冷漠的笑容。
「嘿嘿,」彭斌得意地笑起來,「竟然被我說中了。」
「不是你。」我坦白地講,「是柜子里的人。」
微弱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這個黑車司機竟然是車間組長周奇。我倆尷尬地笑了笑,誰也沒有說話。
我站在原地,盡量保持鎮靜。「你想殺我滅口?」
我在漆黑的房間里枯坐著,時間不知不覺地流走了,我不知道該如何拯救自己,也不清楚未來的歸宿在哪裡。
「他這人怎麼樣?」
「當時我就在現場。」儘管車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但他還是盡量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對我說。
問題就出在302室里!
「你的衣服呢?」我問。
「當然,兇手沒有足夠的時間,因為他聽到衣櫃里的聲音。」彭斌又開始在屋裡踱步,「我猜他當時一定是嚇壞了,他可能以為衣櫥里有鬼。」
我沒看到其他人,或者說我看不到其他人。
「你能不能坐會兒,我頭都暈了。」我說。
我在不觸怒彭斌的前提下扭頭觀察了一下屋內的狀況,寫字檯上放著幾本雜誌、一疊信紙以及一瓶塑料飲品,書櫃里除了書以外沒有一件裝飾品,床頭柜上倒是架著一盞閱讀燈,看上去很沉,但它離我太遠,彭斌不會給我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