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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七章 活死人

第二部分

第七章 活死人

「隨他們去吧。」我對這件事的反應遠沒他那麼強烈。
「馬廠長好。」車間組長周奇迎面走過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們可能在浪費時間。」我說出了內心的擔憂。
「噢?」我一下子坐了起來,驚訝地說道,「大家搬家是因為蔣梅繡的死?」
辦公室的面積不算小,大概有五十多個平方,比職工宿舍要寬敞許多。室內的裝修標準我想不會低於四星級酒店,地面上是德國進口的木地板,屋頂是歐式的浮雕處理,晶瑩剔透的枝形吊燈掛在中央,落地窗旁立著一個微縮假山,清澈幽香的泉水從山頂處緩緩流淌著,辦公傢具都是使用上等木料的世界名牌,沙發皮子柔軟得像一張香巾紙,單是一張看似普通的轉椅就價值六千元。我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如此奢華的辦公環境是否真的有必要。
我想到兩種可能。第一,蔣梅繡的家屬準備把這些物品送到她的出生地,只有在那裡「送走」她才能收到,這是民間廣為流傳的風俗習慣,尤其是在一些較為偏僻的鄉鎮里。這種可能性合情合理,我比較認同。
「我認識她,她是財務部的。」我說。
我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是亂了方寸,我們守在302室必定會一無所獲,那個人不會再去了,我倆即便是等上一個月也不能如願。
「您到底想說什麼?」我當然沒按她的意思低頭看。
「我可沒心思開玩笑。」我關掉手電筒,在黑暗中對他說,「請你立刻穿上衣服離開這裏。」
我的腳剛剛跨出門檻,她忽然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令我不寒而慄,迫使我返回到店內。
既然這樣,不如來個徹底的告別。離開我過去的生活,未來也許正敞開懷抱等待著我的到來。
「我說過,你不用來了。」我說,「有事我會聯繫你的。」
我舉著手機盡量保持冷靜,死人動起來,這絕不可能。吊在半空的大概是個活人吧,可活人怎麼可能一聲不吭地懸在房樑上?
「那個洞不是我挖的。」他面無表情地說。
果然,我還沒有跨出店門就被他叫住了。「等等,你難道不想知道原因嗎?」方明的語氣顯然比我還要焦急。
我點點頭,從他的表情上我無法判別他的話是否屬實,這個人喜怒無常,性格乖戾得像個倔強的孩子,恐怕連蔣梅綉都摸不清他的脾氣。
我接過文件夾,翻了翻,然後準備告辭。
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嚴峻的問題,屍體墜落怎麼會發出雙腳觸地的聲音?
均勻的呼吸聲忽然中止了,下面的人被我的動作吵醒。我的手不知所措地懸在半空,不知該繼續下去還是索性離開房間。
「我同意你的觀點,我們不能一味地責怪客觀條件。」老廠長說,「今晚我可不想和你討論如何改革的問題,這些事會有人考慮的。」
床上那個人沒有反應,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如此的環境下熟睡。
「這酒是馬廠長自己喝嗎?」方明瘦骨嶙峋的手支在櫃檯上,有氣無力地說。
「廠長跟我聊了很長時間,我實在脫不開身。」我始終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下午我是在車間里度過的,轟隆隆的機器聲讓我暫時忘卻了煩惱。
「您有什麼安排?」我立刻想到了曾文書,晚上我要去宿舍替他的班。
我不斷地調整睡姿,床板的響聲配合著我的身體。我想到了那瓶葯,可惜我已經把它扔掉了。
我對她突如其來的反應有些驚愕,慌忙把手伸回來朝她打了聲招呼。她一言不發地盯著我,我發現她犀利的眼神好像透過我的身體,看著另一個東西。
我順利地到了一樓,為了避開搬家的人群,我從後窗翻了出去,繞了一個圈子才離開大院。我走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不由得苦笑起來,我現在狼狽的模樣更像是一個鬼鬼祟祟的竊賊。
五官逐漸模糊了,我變成了一個醜陋的肉|球。原本堅硬的骨骼在這裏簡直是不堪一擊,它們變成了灰白色的粉末,無助地落在黑色的活動地板上。
「說具體點。」
「我來換班。」曾文書指指窗外,說,「快起床吧,天都亮了。」
「相關文件我上周已經看過了,代理商保證金和貨款恐怕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我不相信自己能輕易地取得代理權。
「她付錢了嗎?」我不安地問。
業務員不去跑市場而是泡在辦公室里消磨時間,我無法理解他們的管理方法。畢竟我不是來吵架的,所以這些事我也不願過問。
「瞧我這腦子。」方明拍了拍油光發亮的額頭,說,「你是副廠長,這事兒你準是第一個知道的。」
「你沒看清是誰跟蹤你?」
我把房門推開了一條縫,樓道里沒有人,我踮起腳快步走了出去。我並沒有和曾文書告別,不知為什麼,我對這個人沒有任何好感。
「你做噩夢了。」他欠身盯著我,我聞到一股濃烈的煙草味。
我吃了幾口水果,又聊了一會兒,然後準備向老廠長告辭,我還要去宿舍樓替換曾文書,儘管在那裡極有可能是做無用功。
終於到了下班的時間,我關上電腦,把那些讓人頭疼的報告文件統統塞進資料櫃里。在鎖上辦公室的大門時我忽然有種輕鬆的感覺,一如鳥兒飛進叢林中,我知道這是一個不好的苗頭,但我目前無法克制。
一定是這樣的。想到這裏,我的心情輕鬆下來,腳下的步伐也不自覺地加快了。喜鵲在樹枝間飛舞,我吹著口哨朝它們打招呼。天空放晴,幾朵雲彩從西山後面飄出來。轉眼間,單位大門已在眼前。
有一件比較重要的事被我忽略了,今天我應該去找那個發現蔣梅綉屍體的女工,問問她當時的情況。也許這些努力都是於事無補,可是我總得干點什麼吧,否則時間一長,我必然會丟掉信心。
「哦,小馬來了,快坐吧。」廠長放下手中的報紙,吩咐保姆給我沏茶,他的臉上掛著親切笑容,「今天的菜都是你愛吃的。」
我必須承認,自己是建廠以來最年輕的副廠長,同事們都很羡慕我,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等等讚美之詞經常用在我身上。其實,我對這個職位並不感興趣,之所以能身居高位,只是因為我比其他人多付出一些而已。
此人個頭不高,一頭利落的短髮,他穿著一套黑色的西服,袖口處皺皺巴巴的。
一隻手伸了出來,慢慢地掀開被子。我踉踉蹌蹌地退後一步,手電筒險些掉在地上。我看到一張臉以及一雙不甚友好的眼睛。
冗長的送葬儀式結束了,人群緩慢散去,一位老者站在前面,他捧著一把水果糖,囑咐大家千萬不要回頭。
風停了,濃霧散去,新的一天終於到來了。
「我知道你這些天沒有胃口吃飯,今天全當是補補身子吧。」老廠長拍著我的肩膀,示意我入席。
張老太太轉身進入櫃檯,心不在焉地取出一袋方便麵放到檯子上。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彷彿站在她面前的是個鬼。
「是的,報告我看過了。」
「我猜是兩瓶飲料吧。」我說。
我點點頭,提起酒瓶為老廠長斟滿酒。「我協同業務科出差之事,徐強志好像有些疑慮,他對我相當戒備。」
廠長點點頭,說:「你一定想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參与業務科的工作。」
「好吧。」我直截了當地說,「今天沒出什麼狀況吧?」
「我猜那個人很快就會露面了,他需要的東西並沒有找到。」曾文書一臉冷笑,「他這兩天會出現的。」
「七點左右吧。」我說,「你中午吃什麼?要不要我給你送飯?」
那場隆重的追悼會的主角應該是我,是我躺在鮮花叢中接受眾人的瞻仰,我聽到周圍低低的抽噎聲,當時我想抬起頭,看看是誰在為我流淚送行,最終我沒能如願,我的身體硬得像一塊鐵,我不得不接受自己被困在其中的現實。
「生老病死,世間常態,我這個歲數早就看透了。」廠長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然後接著說,「業務科的代表這周要去外地簽署合同。」
我究竟在怕什麼呢,是那串古怪的腳步聲,還是神出鬼沒的蔣梅綉?我不知道,我只覺得這棟靜謐的宿舍樓足以讓正常人瘋掉。
時至今天,我仍認為廠里的主力產品是具備競爭力的,甚至可以與世界一流的品牌相媲美,只可惜,僅有優秀產品是遠遠不夠的,在各個方面我們都輸給了競爭對手。
就在我胡亂猜疑之際,腳步聲中止了,我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那扇門。
「你要儘快振作起來,還有許多事等著你去做呢。」
她真是自殺嗎?沒有人能告訴我真相。
我的身體有了一些變化,很奇特的變化,一種超常的熱氣附著在我的身體上,我忽然意識到那是火,我的肉身正在燃燒。
「資金方面的問題由我來解決,你的任務是儘快熟悉業務流程。」老廠長站起來,看樣子他要結束這個話題,「你瞧,咱爺倆光顧聊天了,菜早就做好了。」
「沒關係,我會配合他的工作的,就像這些年協助您一樣。」我說了句心裡話,其實他應該知道,我對具體的職位從來不感興趣。
「我帶飯了,你不用管我。」他舉了舉手中的提包,然後叮囑我說,「別讓人見到你,否則就前功盡棄了。」
我看著張老太太那張嚴肅的臉九_九_藏_書,不知該說什麼好。「她來店裡幹什麼?」我嘴上敷衍了一句,心裏卻希望儘早結束這個話題。
「一周前?」我心裏產生一種不祥的預兆。
我提著兩瓶酒出了店門,在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老廠長家。
我眯起眼睛盯著方明,心裏盤算著他的話的真偽。
「我明白。」
我無言以對,我猜不出老廠長究竟想對我說些什麼。廚房裡的炒菜聲熱火朝天,客廳內卻是一片沉寂,老廠長的話讓今天的晚宴蒙上一層灰暗的色彩。
我的話像是一粒定心丸,徐強志立刻換了一副笑臉,殷勤地說:「和你一道出差的是科里的銷售主任,你大概不認識他。」
我了解方明,他的肚子里是藏不住話的。
就在這時,我聽到張老太太在我身後說:「你覺得這世界上有鬼嗎?」
我匆匆吃完飯,把碗筷放進清理池,大步流星地出了食堂。我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兩口新鮮空氣,感覺體內舒暢了許多。儘管如此,我心裏還是沉甸甸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在壓迫著我脆弱的神經,我知道自己在逃避,逃避那些無法改變的現實。
「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兩戶人家選擇同一天搬走。」曾文書的眼睛里再次閃爍著凶光,「我猜這隻是個開始。」
我轉過頭,看到保姆正將一盆熱氣騰騰的酸辣湯端上餐桌。顯然這是一頓盛宴,桌上的菜肴足夠五六個人享用。
墓地里所發生的事儼然成了我生命中的一個結,難道我和張老太太一樣,看錯人了?短短的兩天之內居然有兩個人看到了死去的蔣梅綉,這難道僅僅只是巧合嗎?
我在財務部的那扇厚重的防盜門前徘徊了許久才鼓起勇氣走進去,這裡是蔣梅綉生前工作過的地方。當我推開大門的一剎那,我覺得有無數目光在看著我。我低著頭走到出納的櫃檯前,把整理好的票據遞進去。
在夢中我不出意料地遇見到了蔣梅綉,我追問她自殺的原因,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什麼也沒對我說。我並不甘心,用力搖晃著她纖細的肩膀,哀求她告訴我真相。奇怪的是,我的身體也隨之猛烈晃動起來,我被迫睜開眼,看到曾文書那張灰白的臉。
我無心理會辦公桌上繁多的表格,我甚至懷疑自己能否在這裏繼續工作下去。
事實上我並沒有真正放鬆,我的神經反而綳得更緊了,我從未與一具屍體相距如此之近,尤其是在這棟鬼氣森森的宿舍樓里。
方明慢騰騰地抽出一個塑料口袋,把櫃檯上的兩瓶酒裝進去,隨後他若無其事地說:「好了,你該走了。」
他是誰?死了多久?
我站起來,追問了一句:「您已經通知業務科了?」
「你接著說。」我催促道。
「我給你介紹一下,希望你倆合作愉快。」徐強志扭過身,叫過來一個中年人。此人身材較為魁梧,身穿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他就是我的副手,孫岷佳。」
他說宿舍樓里有住戶看到了他,這種可能性當然是存在的,但他被人跟蹤這件事就另當別論了,是好奇還是別有用心,我不清楚。另外曾文書提及的腳步聲也令人存疑,難道在樓里有人故作玄虛,還是真的出現了靈異事件?
我猛然想起了張老太太的話,蔣梅綉曾穿著她最喜歡的紅色風衣出現在小賣部里,如果此話當真,那麼,她會不會就在被子裏面呢?
「你從抽屜里拿到了什麼?」我逼問道。
這個事情被無聊的人們廣為流傳,最後演變成了一段有聲有色的鬼故事,說蔣梅繡的靈魂還在宿舍樓里徘徊,遲遲不肯離去等等。據說有一個人在午夜時分親眼看到了她,沒過幾天這個人在上班時走神被機器碾斷了三根手指頭,像是遭到了某種報應。
我無法在這樣一個萬籟俱寂的夜晚安然入睡,周圍的一切顯得極其不真實,我擔心一閉上眼就會墜入另外一個空間。
目送他離開房間后,我仰面躺在床上,回味著曾文書的話。
「你知道我明年就要正式退休了,我原本打算由你來接替我的位置,這是我多年以來的心愿。」老廠長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但從目前的局面看,這件事似乎不可能了,由於廠里的效益欠佳,上級部門要從兄弟單位調來一名廠長。」
「既然你知道我要來,為什麼還要把抽屜挖出一個洞?」我對他的舉動感到費解。
「您還是叫我小馬吧。」我酒錢遞給他,說,「您知道我不喝酒,這兩瓶藥酒是準備送人的。」
我搖了搖頭,事實上業務科里的職員我只認識徐強志一個人。
我的親人抱著骨灰盒走在最前面,在送葬隊伍中我看到了老廠長和徐強志的身影,他們依次上了車,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向墓地。
我沒有寒暄客套,把他送到門口,他叮囑我小心點,我讓他放心,然後把門關上。我在門後站了許久,直到完全聽不到曾文書的腳步聲才放心地坐回到床上。
還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首先發現蔣梅綉屍體的工友說,她當時只穿著一隻皮鞋,第二天某個路人在院外的枯樹下無意中發現了另一隻鞋。
就在這時,一件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當然啰,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更何況是你我兩個凡人了。」老廠長接著說,「我希望你從今天起逐漸克服掉這個毛病,簡單講,就是做到喜怒不形於色。這對於你來講絕不是困難的事。」
我只把燈罩壓低了,繼續問:「所以你在這裏等我?」
在一片黑暗中我聽到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這聲音離我越來越近。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三樓,心裏盤算著如何規勸曾文書徹底離開宿舍樓,結束眼下這個毫無意義的任務。
方明似乎沒聽到我的話,繼續自顧自地說:「廠子里年年有人過世,但我覺得這個事有點蹊蹺。」
我想逃出這個煉獄,可惜我做不到,我的四肢已經完全化掉,變成了一堆灰燼。接下來是我的軀幹,白色的肋骨從胸腔中探出來,內臟無一例外地燃燒起來。爐道里的溫度達到了極點。
「造成今天的局面,我們具體辦事人員也是負有責任的。」我插了一句。
「她住在幾號房間?」
「我們倆互不相欠了。」我對他說,「你現在可以走了。」
「到家來吃頓便飯吧。」老廠長開始翻起了文件。
「我知道你今夜會返回。」他冷冷地說,「請你把燈關上。」
我知道他故意在賣關子,這也許是他一天中唯一的樂趣。我沒有追問一句,拎起袋子轉身就走。
我走過雜草叢生的廣場,步入辦公樓,乘電梯到了五層,到了那間比自己家還熟悉的辦公室。
「再見吧。」曾文書用乾巴巴的語調向我告別。我懷疑他還會再來。
我要了兩個比較清淡的菜,隨便找了個座位。我聽到周圍的人在竊竊私語,他們的話題與我有關。
我擰開檯燈,看到曾文書那張蒼白的臉,他的手髒兮兮的,落滿了塵土。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兇險的神情,身體緊繃繃的,像是一頭髮現獵物的豹子。
我堅強地點點頭,表示感謝。
「業務科還是你徐科長坐鎮。」我心裏清楚知道徐強志的想法,這些年他一直對我有所防備,生怕我因為和廠長的關係而搶了他的位置,「生產部已經讓我焦頭爛額了,哪還有閑心管其他部門的事。」
「只有你離開才有機會獲得代理權。」老廠長說,「在這之前你要熟悉各省會城市的重點客戶,為經營自己的公司做好準備。」
我無法確定那個神秘的人會不會出現,也許這個守株待兔的辦法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另外曾文書的態度也讓我意外,他對蔣梅綉死亡的看法搖擺不定,我實在搞不懂他腦子裡的真實想法。
我離開小賣店后,沿著灰塵滾滾的馬路慢慢前行,心裏一直琢磨張老太太最後的那幾句話。
也就是說,那個死人從半空中跳了下來!
「搬家?」我詫異地說,「為什麼?」
我走到床邊,捏起被角,緩緩地將其拉開。此刻我的心跳在加快,床上的人也許會讓我意外。
老廠長盯著我的眼睛,像是在閱讀我的思緒。「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說,「你不了解官場的複雜性。即將調入的新廠長會帶來一個管理團隊,至於替換你嘛,我估計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我提著酒邊走邊說:「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了。」現在我可沒心情跟他閑扯。
「當年你師母過世時我足有一個星期沒有吃下飯。」老廠長開始自斟自飲,眼眶裡滾著混濁的淚光,「不過生活還要繼續,生者的消沉是對逝者的不敬。」
「我該上班了。」我故意看了看手錶,準備離開這個古怪的老太太。
「您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我趁保姆收拾餐桌的當口,對老廠長說。
我注視著一張乾淨的桌子,桌面上一塵不染,我為蔣梅綉購買的辦公飾品還擺在桌子上,和原來的位置一模一樣。我想這張桌子很快就會迎來新的主人,辦公室里再也看不到那個勤奮認真的財務主任了。
他略顯悲傷的語調讓我驚訝,老廠長一向以開朗樂觀的形象示人,直到此時此刻我才洞悉到他脆弱的另一面。
我離開廠長辦公室,在樓道里我給曾文書打https://read.99csw.com了電話,告訴他晚上我可能要晚些到宿舍樓,讓他重新安排一下時間。曾文書含糊不清地答應了兩聲,然後就掛斷了電話,我猜他正在302房間里睡覺。
「別大驚小怪的,這很正常嘛。」曾文書點上一支煙,慢條斯理地說,「他們認為宿舍樓里不幹凈。」
我剛進業務科的辦公樓就聽到裏面嘈雜的聲音,就像是上百人在樓里開會。我煩躁地上了三樓,敲了敲業務科辦公室的門,等了一會,我聽到有人讓我進去,那聲音懶洋洋的,彷彿還在睡夢中。
「這不是你想象中的情景吧?」我說。
「天快亮了,那個人應該不會來了。」曾文書站起來,把手上的塵土拍掉,「你留下吧,這裏離你單位近。」
死屍能發出聲音?絕無可能。
方明沒有反駁,算是默認了。
「怎麼可能不是她?」我盡量保持平穩的語調問。
一個死人會到小賣部里買飲料?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她的說法。
老廠長沒有挽留,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披上外衣執意送我到單元門口。
張老太太說:「她昨天晚上到店裡買了兩瓶飲料。」
「我在等人。」
「誰?」
「有些不正常的東西。」
我脫掉外衣,把被子拉到下顎處,我想儘快進入睡眠狀態,明天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我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房門,老實講,我是第一次睡在不鎖大門的房間里,心裏有些忐忑不安,現在隨便什麼人都可以輕易地走到我的身邊。
徐強志忽然用奇怪的語調問:「廠長是不是打算讓你負責業務科?」
「我該怎麼辦呢?」我沉默了片刻,一時想不出該如何面對,「難道我就這樣離開工廠,給後來者讓出位置?」
我拉過身旁的椅子坐了上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盡量用平緩的語氣說:「你在床上躺了一天?」
老廠長點了點頭,說:「這就是我讓你協同業務科出差的主要原因。上級讓我們改變目前的直銷模式,大範圍地發展代理商是下一步的計劃,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機會。」
「你看看腳底下。」張老太太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信。」
業務科在工廠側門的一棟白色的小樓里,我很少去那裡,熟悉的人也沒有幾個。生產部和業務科歷來是難以協調的一對矛盾體,我不清楚老廠長為什麼要讓我直接協同他們的工作。
我仔細地打量老廠長,他的表情異常嚴肅,沒有半點調侃的意思。
我覺得有一股涼氣從後背冒出來,我猛然想到了自己在墓地看到的那一幕。
我馬上想到了原因:我已經死去,她當然看不到我。
時間過得很慢,我在房間里無聊地踱步,電話鈴偶爾響了幾聲,等到我反應過來的時候,電話那端的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索性將其掛斷。
「廠長讓我來找你確定出差的時間。」我公事公辦地說,沒有一點客套的意思。
「事情沒那麼簡單,正所謂一朝君子一朝臣,我一旦離任后你大概就不會有好日子過了。」老廠長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是蔣梅繡的男友吧?」張老太太的嗓音很粗,聽上去怪怪的。
老實講,我很害怕,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襲上心頭。
「很簡單,你什麼都不要說。」老廠長放下酒杯,用保姆剛遞過來的濕毛巾擦了擦乾澀的嘴角,「你大可放心,他絕不會問讓你為難的問題。」
「千真萬確。」方明信誓旦旦地說,「她在我店裡買了東西。」
「你沒必要吊在房樑上嚇唬我吧?」
「你晚上幾點過來?」曾文書問。
一具硬邦邦的死屍正在朝我走來,我不敢設想一分鐘後會發生什麼事。
手電筒的光柱重新回到床上,我看到曾文書靠在床背上,眼睛正盯著我。
「我希望明天早晨能看到原來的你。」老廠長握著我的手說。
「還有其他的事嗎?」
終於熬到中午了,我放下手頭的工作去了職工食堂。途中我給曾文書打了個電話,問他那邊有沒有情況。曾文書說宿舍樓里一切正常,讓我安心工作。
她顯然一眼就認出了我,此前我經常陪蔣梅綉到這裏購買食物和日常用品。
我頓時明白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且我認識他。
我坐在廠長的對面,接過他遞過來的煙,開門見山地說道:「您今晚叫我過來一定有事交待。」
「你的意思是昨晚的蔣梅綉是鬼?」我扭頭問。
老廠長家住在一棟遠離市區的老式塔樓里,裏面的住戶大部分都是三七四工廠的老職工,我覺得住在這裏與住在廠子里沒有區別。為了避開那些熟悉的住戶,我走樓梯到了六樓,剛到廠長家門口,我就聞到菜肴的美味。
在這種情況下我也不想再多說了,我把方便麵放進手包里,然後按照價簽上的價格付了錢。我想儘快離開這家店,張老太太冷漠的眼神讓人很不舒服。
「沒關係,您慢慢看。」我無可奈何地說。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披上外衣從窗帘的縫隙向下看,樓下果然停著兩輛搬家公司的大貨車,幾個身穿藍制服的工人正熱火朝天地搬運傢具。
看看玻璃上的污垢和中心花園裡的野草,你就知道這家企業目前的經營狀況。毫無疑問,我面前的巨人就要倒下,只是時間的問題。
泥土被凍得生硬,寒氣砭人肌膚,我豎起衣領站在那棵樹下。樹根已經乾枯了,粗大的樹榦裂開了一條縫,裏面塞滿了被風吹入的樹葉和野草,看樣子這棵幾十年的大樹恐怕很難挺過眼前的寒冬了。
我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水泥地,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荒誕。
我在生產部辦公室開了兩個工作會議,因為一件殘次品我對一位平日認真負責的組長發了一通邪火,組長當眾承認了錯誤,但我事後卻追悔莫及,我不該把情緒帶進工作中來。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說:「您在哪看到她的?」
幾乎在一瞬間,我的周圍變亮了,彷彿是七八月的驕陽鑽了進來。
房門虛掩著,聽到一陣均勻的呼吸聲,曾文書還在睡覺?此時我不敢掉以輕心,這個傢伙很可能會幹出超乎尋常的事。
我在閱覽室里看了一個小時的報紙,然後到廠門外的小賣部里買了兩瓶保健酒。小賣部的經營者叫方明,幾年前是工廠的車間主任,嚴格意義上講應該算是我師傅,他個子不高,頭髮略顯花白,脖子上總掛著一副老花鏡。他是提前病退的職工,但我覺得他的病根是在腦子裡。
宿舍樓里靜了下來,我的心也隨之平靜了許多。
「為什麼呢?」我想不出有更好的解釋。
「曾文書。」我輕聲叫道。
「你認識那個蔣梅綉嗎?」方明的手死死地按在酒瓶上,看樣子他今天非要問出個子丑寅卯來。
「是的,你沒聽錯。」老廠長說,「我希望在一個月之內。」
我在床邊站了幾秒鐘,待心緒稍稍平靜后,慢慢地掀開被子。
「您的意思是讓我創業?」
在辦公樓門口我看到老廠長的專用轎車剛剛離開,這是他的一貫作風,在工作時間他總會和我保持一定的距離,儘管我倆之間的關係非同一般。
後面的事就順理成章了,她去了我的居所,把鑰匙留在了房間里,算是向那段絢麗的生活徹底告別吧。
「三樓的某個鄰居不正常。」曾文書一邊說一邊套上外衣。
「是呀。」我不知該說些什麼,現在我只想提著酒走人。
「你是怎麼知道的?」方明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方明走出櫃檯,詭秘地看了看門外,然後把店門輕輕掩上。「死的那個人不是蔣梅綉。」他在我的耳邊說。
「您讓我離開工廠。」我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他的話。
老廠長是這裏為數不多的元老,他見證了廠子由鼎盛到衰敗的整個過程。他對我有知遇之恩,如果沒有他的提攜,大概我現在還在車間里工作。
「是呀。」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由於他提前退休,方明並不知道我和蔣梅繡的關係,當然我也不想告訴他實情。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他,他想了想,然後坐到我身邊,說:「你不打算上班了?」
「沒問題。」徐強志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文件夾,爽快地說,「你拿回去看吧,有不明白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一個鬼影走了出來,一直走到我的面前。我徹底絕望了,我們在黑暗中面對面,時間彷彿停滯了。
「蔣梅綉。」
這家企業在國內算得上是鼎鼎大名,曾經創造出無比輝煌的業績,那段火紅的歷史刻在了數千名職工的腦海里,永遠不會被磨滅。
「我今天只去了兩次廁所,每次都感覺有人在後面偷偷跟著我,當然,我也不是傻瓜,我故意在院子里繞了一圈甩掉尾巴才回到房間。」曾文書在黑暗中得意洋洋地說。
「你過會兒去一趟業務部,問問他們具體的出發時間。」李廠長隨手拿起一份文件,預示著談話即將結束。
張老太太的話再一次飄回到我的腦海中,坦率地講,我的內心很矛盾,一方面我根本不相信鬼影之說,另一方面我希望她說的是實情。就算是蔣梅綉變成了鬼,我也願意她出現在我身邊。
「真巧,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沒想到你親自來了。」徐強志親切read.99csw.com地說。我知道他心裏想的是另外一套。
此時老廠長正坐在沙發上看當天的晚報,他專註的樣子彷彿是在讀剛剛下發的紅頭文件。
「好的。」我同他揮手告別。
「其實你從未讓我失望過。」老廠長依舊慢悠悠地換了一個話題,「另一層意思你大概不會猜到。」
「是這樣。」曾文書乾笑了兩聲,那聲音好似悶在嗓子里,讓人聽了很不舒服。
遠處傳來了凌亂的腳步聲,我扭過頭看到三兩個人影正朝這邊走過來,我立即收起好奇心,急匆匆地離開了枯樹。正如曾文書所說,眼下我不應該被別人看到。
「願聞其詳。」我說。
我最終沒有將手電筒扔出去,在片刻之間我恢復了理智,我知道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就是曾文書。
「很簡單,」我笑著說,「因為您的故事已經不是原創了。」
「我可沒想嚇唬你,」曾文書盯著我說,「我只想體驗一下我姐當時的感覺。只能說你回來的不是時候。」
「拜託。」曾文書的話語間又流露出不滿的情緒,「我不是機器人,總得上廁所吧。」
「你走吧。」她冷冰冰地說,「我知道你根本不信我的話。」
「這不是信心的問題。」我為難地說,「您知道我剛畢業就分配進工廠了,對於開辦企業我實在是知之甚少。」
另外我從不否認運氣的青睞,我原本是生產線上的一名普通工人,一次事故讓我休了半年之久,後來我被調入行政科,沒想到因禍得福,我被老廠長提攜,幾年後意外地當上了副廠長。
我的頭顱也漸漸消失了,最開始是頭皮,那感覺就像是有人一根根地拔掉我的頭髮。我的眼球融化了,如水銀一般流入嘴裏,鹹鹹的,又有些苦澀。
我低頭吃著飯,盡量不去理會那些閑言碎語。
我踮著腳進了屋,慢慢地關上房門,呼吸聲還在繼續。我從包里取出手電筒,光柱打在床鋪上,我看到一個人形斜躺在雙人床上,腦袋和四肢全縮在被子里,鬆軟的被子隨著他的身體上下起伏。
「當時她穿著什麼衣服?」
「我已經說過了,」曾文書嚷了起來,「那件事不是我乾的。」
我馬上想到一種可能,是繩子斷了,屍體墜到地上。想到這裏,我便放鬆下來,繼續撥打報警電話。
「確切地說,是她自己拿的。」張老太太眼神有些發直,像是在自言自語,「昨晚我到後院拿東西,回來時看到有個顧客站在櫃檯前,她的手裡拿著兩瓶飲料,我覺得這個人的背影有些眼熟,當她轉過身來我才知道她是蔣梅綉。」
孫岷佳遞給我一張名片,欠身說:「請馬廠長多多指教。」
「周奇,你好。」我匆匆打了聲招呼。
「老廠長,我來了。」我輕聲叫了他一聲。
「今晚誰當班呢?」
工廠是一個封閉且結構複雜的社會,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可以引起軒然大|波,更何況是副廠長的女朋友自盡身亡這個級別的爆炸性新聞。
五分鐘之後,我的親屬們陸續走過來,他們小心翼翼地將我的骨灰放入紅色的袋子中。我聽到有人在抽泣,我朝人群里望過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蔣梅綉,她穿著風衣,兩隻手捂在臉頰上,淚水順著指縫流下來,落在石灰地上。
難道是自己聽錯了?應該不會。眼下只有一種可能:屍體動起來了!
「放心吧。」曾文書微微翹起嘴角,臉上流露出一絲不屑的神色,他怪聲怪氣地說,「鄰居們都忙著搬家呢。」
我從大學畢業就進入了這個廠子,至今已經有十多個年頭了,保安換了一茬又一茬,與我相熟的那幾個早就進入了管理階層,當然,我也是步步高升,現在已經是這家大型企業的副廠長了。
天色蒙蒙亮,遠處傳來了隱隱的雞叫聲,我的眼皮有些發麻,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夢鄉。
「我們的產品在國內是有一定知名度的,這一點你我心知肚明。」老廠長今晚的談話似乎總是偏離主題,「由於落後的體制和缺乏競爭力的市場預算以及沉重的福利負擔,廠里的效益呈逐年下滑的態勢,我們雖然做出了各種各樣的努力,但總體效果欠佳……」
我並不認為自己的想法過於荒誕,因為我清晰地聽到套間里的腳步聲。
我摔上門,踉踉蹌蹌地跑到外屋,跌坐在床上。我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幕,一個陌生人會弔死在那裡。
「她把錢放在櫃檯上就走了。」張老太太看著門外,彷彿蔣梅秀剛剛走出小店,「我被嚇得一夜沒睡著覺。」
「是的,你有信心嗎?」
一塊厚重的石板蓋在墓穴上方,等候多時的工人將水泥均勻地塗抹在石板四周,墓穴里立刻暗了下來,從此不見天日。
我從不相信鬼神之說,那些神乎其神的可怖場面只是出於人們的想象罷了,一具被火化的肉體怎麼能夠重新回到人世間呢?
我還沒來得及最後再看一眼為我送行的親朋好友們就被推了進去,從此告別了那個無比熟悉的大千世界。
業務科雖然只有五張辦公桌,但待在裏面的業務員足有十多位,他們有的舉著茶杯攀談,有的聚精會神地看著當天的日報。辦公室里煙霧繚繞,一股劣質的煙草味道充斥著整個辦公室。
面前的餐碟被各種各樣的食物堆得滿滿的,老廠長一邊吃一邊為我夾菜,我的胃部已經脹了起來,可碟中的食品卻一層層地繼續疊加。
「只要有一成的機會我們就不該放棄。」曾文書滿不在乎地說,「你快去上班吧,我要睡覺了。」
「還沒營業吧?」我看了看牆上的掛表,覺得自己來早了。
我很意外,因為此前我從未與業務科的職員一道出差。「可我只負責生產。」我說,「業務方面的事我並不了解。」
在車上我回味著老廠長對我說的話,老實講,我萬沒料到他在退休之際會有如此之大的舉動,顯然這不是他的行事風格,我想這是他經過深思熟慮後作出的決定。多年來我從未違背過他的意願,這件事情也不會例外。
「在你來之前樓道里有過一陣奇怪的聲音。」
兩個人一直將我送到大門口,徐強志拍著我的肩膀,小聲地說:「葬禮我們都去了,請節哀吧。」
我看了看表,已經睡了幾個小時,清晨溫柔的陽光透過窗帘進入屋內。
可是,房間裏面沒有小孩,只有一個死人!
我相信老廠長的判斷,人員調動的預案可能已經確定,正如他所說,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對於上級部門對我的調整,平心而論我是可以接受的,畢竟廠里效益不佳,作為副廠長我負有很大的責任。我不想找任何開脫的借口,慘淡的數字說明了一切。
「哦,是嗎?」曾文書不太相信我的話,他陰陽怪氣地說,「你該不會是忙著和別人約會吧。」
一疊整潔乾淨的票子從櫃檯里送出來,我在憑證單上籤了字,轉身就離開了財務室。沒有人出來慰問我,我很感謝蔣梅繡的同事們,她們知道我此刻需要安靜地度過這段最艱難的時刻。
「我早上打過電話。」老廠長戴上老花鏡,說,「你晚上有事嗎?」
「請您明示。」我微微欠身,以示恭敬。我知道下面的話是老廠長設宴的目的所在。
北風透過木窗的縫隙將白色的窗帘颳起,像有個人從外牆不動聲色地爬進來似的。我心驚膽戰地朝外面看一眼,然後迅速取出手機。
「可是,我今後該如何向他解釋呢?」我惴惴不安地問他,「畢竟我們倆是同時進廠的師兄弟。」
「我可以上班,後事已經辦完了。」我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
突然,一道亮光打在我臉上,我閉上眼並用手遮住光源。房間里響起了笑聲,笑聲中似乎有嘲諷的意味。
那就是我在墓地里看到的一幕,只不過主角換成了我。
「你和他們一起去吧。」廠長用商量的口氣對我說,但我知道他的指令通常是不容更改的。
承載我生命的小木盒子被工作人員安置在墓穴內,他跪在我的墓碑前念念有詞,親友們圍在他的身後,場面壓抑沉悶,空氣似乎都變稀薄了。
「沒人看到你來吧?」我不放心地問他。
「我過兩天就會同徐強志的下屬一起出差。」
小賣部的張老太太信誓旦旦地說她昨天看到了蔣梅綉,聯想到走廊里的腳步聲,這隻是時間上的巧合嗎?
「嘿,你下班去赴宴,我可在這牢房一樣的房間里待了十個小時了。」曾文書憤怒地嚷嚷起來,「我稍稍抱怨兩句你就受不了。」
開門的是保姆,由於我是廠長家的常客,所以我沒客套,把酒交給她換上拖鞋直接走進客廳。廠長的老伴已經離世,女兒在國外工作,他的家裡顯得冷冷清清,更像是三七四的宿舍。
「我沒忘。」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不信任他這個人。
她說:「我看到她了。」
死屍怎麼會動呢?
閘門慢慢地合攏在一起,我知道時間到了。爐道里的熱度驟然上升,黑暗中燃起幾個亮點,像鬼火似的。
她好像沒聽見我說的話似的,眼睛始終看著我身後某處,我扭過頭,後面只有放食品的木架子,其他什麼都沒有。
「噢,您說說看。」我被他的話勾起了興趣。
老廠長話猶如一盆涼水潑在我的頭上,使我本已沉重的心再次遭受打擊。老廠長read.99csw.com是我生活中的良師益友,我沒有任何理由懷疑他的坦誠之言。
蔣梅綉肅立在我的墓碑前,遲遲不願離去。
曾文書在房間里已經十多個小時了,他怎麼還在睡覺?
「我正想問你呢。」對方陰陽怪氣地回答。
我傻獃獃地站在房間中央,沒有人理睬我,他們繼續抽煙聊天,好像我這個主管生產的副廠長就不該跨進業務科的大門。
昨晚進入302室的神秘人到底是誰?他究竟在找什麼?
「一定是張老太太告訴你的。」方明漲紅了臉,顯得很生氣。
「先生,我們到了。」計程車司機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走到徐強志的辦公桌前,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對面,他遞給我一支煙,被我擺手拒絕了。
雖然心裏不大情願,但我還是不能違背廠長的意願,我們之間更像是一種父子關係,他的指令我會不折不扣地執行,近年來從未有過例外。
「我說也是。」方明戴上老花鏡,舉著錢在燈下仔細地照了照,唯恐我拿偽鈔糊弄他,「你可別見怪,我這是有備無患,做生意可跟車間里上班不一樣。」
「我看了一整天書。」他說,「晚上不能開燈,所以只好躺在床上耗時間。其實你剛進屋我就知道了。」
這毫無道理。
廠長搖了搖頭,他的眼眶中似乎有些濕潤。「你還年輕,有些事情未必看得准。」廠長語重心長地說。
哀樂終止后我被兩側的工作人員輕手輕腳地換到一輛銀色的小推車上,一個穿著乳白色工作服的小夥子沿著一條死亡走廊緩緩地將我推進火化廳,在完成短暫的交接手續后,火化爐的大門被拉開了,裏面伸手不見五指,有種奇怪的味道,我從來沒有聞過。
我無法回答這些問題,太多的困惑和不解籠罩在我的頭頂,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提線木偶,被某個人在暗中操縱著。
這個曾經偉大的巨人像是患了一種無葯可治的疾病,外表依然高大威猛,可內臟已經開始逐漸潰爛。
我從手包里取出方便麵,泡上熱水后我去了隔壁的洗手間,用十分鐘的時間洗漱完畢,回來後方便面已經可以吃了。我剛坐在沙發上,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是廠長,他讓我去他的辦公室。我放下電話,胡亂吃了幾口麵條,然後急匆匆地出了房間。
張老太太是在封建迷信的環境中長大的,想必她滿腦子都是宿命輪迴這類的靈異事件,況且她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大概是把一個普通女工當成蔣梅綉了。
「我白天留在這裏,你晚上接班。」曾文書直接把話挑明。
我不能否認如果我在這裏待上同樣的時間可能也會出現情緒失控的情況。我是應該寬容一些,畢竟他是蔣梅繡的親人,畢竟他心甘情願地付出了時間和精力。
我想到了謀殺,蔣梅繡的死亡地點根本不是302室,而是那棵枯樹下,兇手在那裡謀害了她,然後把屍體拖到房間內,並製造出自殺的假象。
「很簡單,因為樓里有了死人。」
我走進廠長辦公室,看到老廠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文件柜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資料及圖表。他那雙蒼老、粗糙的手疊放在一起,笑眯眯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父親般的慈愛。
「我想讓你離開工廠。」老廠長忽然說。
我不能回答這些問題,我的頭腦里一片混亂,現在我能做的恐怕只有報警了。
誰也不會相信,我按了幾次號碼居然全部撥錯了。我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徹底甩開恐懼心理,讓自己鎮定下來。
「所以您讓我離開工廠?」
曾文書為什麼要把自己吊起來?他說是想體驗蔣梅綉當時的感覺,這顯然是徹頭徹尾的謊言。我不清楚他為何要撒謊,如果有時間,我想我有必要去調查一下這個人。
「業務科的出差預算很低,所以……」徐強志說。
我愣了一下神,恍然間意識到老廠長的真實意圖,於是我便試探地問道:「您是想讓我運作廠里的產品吧?」
許久,老廠長終於開口了。「好了,不要再談論徐強志了,我已經儘力了,今後的路就隨他去吧。」
「我以為你把我忘了。」他陰鬱地說,話語間充滿了埋怨。
「你賣給她了?」我隨口問。
很快我推翻了這個一廂情願的假設,蔣梅繡的房門和窗戶都是從裏面反鎖的,不可能出現所謂的兇手以及設計出的案發現場,況且警方已經確認,沒有疑點。
「你先把手電筒關上。」曾文書把身體挪到床邊,語調緩和下來,「我跟你開玩笑呢,千萬別當真。」
我在小區門口攔下一輛計程車,原路返回。
公路旁有一家不起眼的小賣店,店老闆是三七四工廠的退休職工張老太太,她靠著微薄的退休金維持小店的經營。我和她並不算熟,我剛進廠的時候她已經在辦退休手續了,不過蔣梅綉倒是這家店的常客,想必她們的關係相當不錯。
我看到廠門口碩大的牌子,心情忽然沉重起來,我想起了蔣梅綉和我的那張合影,其背景就在這裏。
「我們單位領導可不希望有人住在這兒。」
我條件反射似的舉起手電筒,準備朝那個人形拋過去。光柱在房樑上晃動,整個房間彷彿動了起來,我胃中尚未消化的硬物順著食管涌了上來。
爐道里像產房一樣地溫暖,四周有機器的轟鳴聲,地板在微微震動。
「誰?」
「你別忘了,我是一個在夜晚工作的人。」
「你有影子吧。」張老太太陰森森地說,「我昨晚看到的那個東西沒有影子。」
「有兩層意思,」廠長不緊不慢地說,「我不信任業務科的那些人,他們上下一團和氣,我們看到的只是表面文章。」
如果我在幾周前聽到這個消息,我一定會平靜地等待上面的調令,淡然接受命運的安排,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我沒辦法在廠子里繼續工作下去,短短的一個月對我來說也是漫長的折磨。
「您確定沒認錯人嗎?」儘管我不相信她的話,但我仍然願意聽到更多關於蔣梅繡的情況。
「像是腳步聲。」曾文書說,「可是聽上去怪怪的。」
我圍著大樹轉了兩圈,蔣梅繡的一隻鞋就是在這裏被路人發現的,我實在想不出其中的緣由。
「我記住了。」我爽快地答應下來,可我仍然不明白此事與自立門戶之間有什麼關聯。
「業務科的徐強志可是您親手帶出來的徒弟。」我疑惑地問。
這大概是人類最後的幸福吧。
「可能是碰巧了吧。」我說。
我考慮了一下,最後還是應下了,廠長不會無故約我吃飯,他一定是有什麼事要向我交代,他家自然是最好的談話場所。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工作安排,我想他晚些時候會告訴我來龍去脈的。
「我連個人影都沒看到。」
「很好。」老廠長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這趟差事要少說多聽。」
「她最喜歡的那件紅色風衣。」張老太太說。
「你怎麼來了?」我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的思緒還停留在夢境中。
「可能我沒說清楚。」我掏出錢包說,「是兩袋。」
「不敢當。」我禮貌地看了看名片,然後將其放進上衣口袋裡,「我先回去了,等你們的電話。」
我在辦公室里昏昏沉沉地度過了整個上午,我只簽署了幾個報告,從工廠的內部網上檢查了生產進度,偶爾有人到辦公室找我談事,基本上也是長話短說。我知道自己的效率很低,但我實在提不起精神面對那些沒有盡頭的工作。
「是廠里的保衛科通知我的。」我看了看手錶,說,「麻煩您把酒裝進袋子里。」
廠子里的每一個角落都能喚起我的記憶,蔣梅繡的身影已經滲入空氣中,她的那張笑臉似乎就飄在工廠的上空。
「奇怪的聲音?」
我吃了很多,但我全然不知裝進肚裏的東西是何味道。老廠長從柜子里取出他珍藏的好酒,給我倒了一杯,我嘗了一小口,感覺不太適應,食道里像著了一把大火般的熱辣。
唯一讓我感到擔心的是自己的管理經驗,雖然我在副廠長的位置上工作了五年,管理著上百名職工,但我心裏清楚,舊體制下的管理模式與現代企業的經營是截然不同的。在工廠,我從未擔心過工資發放和醫療保險,也未曾操心過食堂里的伙食,而在自負盈虧的代理公司,這些優越的工作環境將一去不復返,今後我每天都要面對人員開支和場地租金……
我轉過身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我明天幾點來?」曾文書的聲音換了個方位,他似乎在彎腰摸鞋。
離開業務科的辦公樓,我到了厂部的財務部,今天是管理人員報銷的日子,我沒有行政秘書,所以這類瑣事只能自己辦理。
套間里有了動靜,是雙腳接觸地面的聲音,彷彿一個小孩從高處跳下來。
「沒有,我當時站在外面。」張老太太指了指小賣部後面的那扇木門,「後院沒開燈,她應該沒看到我。」
一個奇怪的問題從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來,為什麼房間里的被褥和書籍沒有在火化廠燒掉?
「不。」張老太太斬釘截鐵地說,「就在昨晚。」
「有人看到你了?」我問道。
門被推開了。
方明拿著鈔票反覆看了幾遍,隨後他把錢放進一個帶鎖的木匣子里。「聽說宿舍樓那邊出了點事?」他壓九*九*藏*書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說。
「是的。」我不想再延續這個令人傷心的話題,於是我客客氣氣地對她說,「我想買兩袋方便麵,如果您方便的話。」
廠長姓李,近六十歲,一頭白髮,說起話來慢條斯理。他今天看上去有些憔悴,大量的瑣事使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
我沒打算髮表自己的意見,我向她微微點頭,然後快步走出店門。幾輛運貨的卡車從我身前駛過,飛揚起的漫天塵土讓我止步。
「你現在可以走了。」我冷漠地說,「今後不需要你來了。」
「是這樣,」方明有些尷尬地說,「我認識那個姑娘。」
逝者生前的用品都要被「送走」,衣櫃里空了,可其他物品為何要留下?
「他早上給我來過電話。」看到我的態度,徐強志也收起了笑臉,「出差的時間還沒有最終確定,大概就在本周中,到時候我會提前通知你的。」
「廠長早上好。」
我不相信靈異的故事,這是人類的獵奇心理在作怪,每一棟遠離市區的老樓都會有類似玄而又玄的事件。但我必須承認,蔣梅繡的鞋子確實有些怪誕,僅靠邏輯似乎很難把它解釋清楚。
「乘火車,我沒問題。」我說。
我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嘴上客套地說:「幸會。」
我無法相信這句話是從老廠長的嘴裏說出來。這些年他一直默默地培養我,甚至把我當作接班人看待,可正當我羽翼豐|滿的時刻,他卻讓我急流勇退。
員工食堂里人聲鼎沸,出菜口前排起了長龍,還好我可以在另一個窗口點餐,避免了與下屬面對面的尷尬。
還沒到下班的時間我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鎖上房門,把自己與外界隔離開來。
我很滿意自己的新家,這裏面既沒有煩惱,也沒有糾紛,更沒有遺憾,我將在裏面安安靜靜地睡上幾百年。
我盯著他,從他眼睛里我看到了憤怒的神情,或許他說的是實話,抽屜里的東西已經被別人拿走了。
「應該不會吧。」在這個問題上可能是老廠長多慮了,我不太相信待他退休後會立刻有人取代我或者乾脆免我的職。
「你不信?」方明的面目表情異常嚴肅。
我不能否認,這是我多年來形成的一個習慣,也許我本身就是個缺乏城府的人,恐怕也不是一個善於經營公司的材料。經過幾年來的近距離接觸,老廠長對我的了解甚至超過了他的女兒。
「你還要待在這裏?」他疑惑地問。
沒有人給我答案,心中的結恐怕只有我自己才能解開。
一路上我陷入一種無意識的狀態中,似乎再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點燃我心中的熱情。方明的話撕裂了我尚未愈合的傷口,我的整個身體彷彿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我回到自己房間,把方便麵倒掉,隨後撥了幾個工作電話,但沒有一個人接聽,今天真是邪門。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我掩上門,準備去業務科商討出差的相關事宜。
蔣梅綉死在屋內,一隻鞋卻掉在院外,她不可能光著一隻腳回到房間吧。
「不錯,你們倆是我當年最器重的兩個人。」廠長像全天下所有老人那樣長嘆一口氣,有些沮喪又有些遺憾,也許每個人都會經歷這個階段,「可惜時過境遷,人總是會變的,我們不可能永遠停留在回憶中。」
「我明白。」我說。我心裏想的卻是他另外的意圖。
門口站崗的年輕保安熱情地朝我打著招呼,我點頭而過,沒有像往常一樣和他閑聊上兩句。
「別著急,我還沒說完呢,」方明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說,「昨晚我見到她了。」
「302室。」我答道。
方明一邊搖頭一邊嘆息地說:「多好的一個姑娘,怎麼就想不開呢?」
「在我的店裡,她當時就站在你現在的位置上。」張老太太伸出乾枯的手指,指著我的腳下。
「這不可能!」我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她死了,昨天已經被火化了,難道您不知道嗎?」
「你可以為自己工作。」老廠長輕描淡寫地說,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火光終於熄滅了,爐道里的溫度逐漸降了下來,機器的轟鳴聲再度響起,活動地板將我的骨灰移至一個明亮的場所,一位面無表情的老人家用一個小鏟把那些冒著熱氣的灰燼倒在特製的容器里,然後放到一扇小窗前。
就在我進退維谷的時候,在煙霧中有人叫了我一聲,終於讓我抽身於尷尬的泥潭。我認識這個人,他叫徐強志,是業務科的科長,每月的厂部會我都能看到他。看看這個烏煙瘴氣的辦公室,你就會知道他的管理有多麼粗糙。
「你一定認為我在胡說。」張老太太直勾勾地盯著我說,「那個人就是蔣梅綉,我認識她很長時間了,絕不會搞錯。」
我脫掉鞋,把外衣疊好放在旁邊的寫字檯上,然後關掉檯燈,躺在蔣梅綉又冷又硬的床上,被褥散發出的隱隱香氣使我輾轉難眠。我的頭腦異常清醒,房間里的一切讓我既熟悉又陌生。
「我知道了,你可以去酒吧了。」我站起身,準備送他出門。
我恍然發現計程車已經停了,正前方就是那棟黑洞洞的宿舍樓。我付完車費,步入大院。院子里很安靜,偌大的宿舍樓只亮著幾盞燈,我抬頭找到302房間的位置,窗帘拉得嚴嚴實實,不知曾文書在不在裏面。
面對如此不堪的局面,我無能為力。我曾經努力過,但始終無法改變它,眼下我只能與它一起順流而下,盡量避開露在水面的礁石。
還有那個老問題:我在墓地里看到的那個穿紅色風衣的人到底是誰?是我的幻視嗎?
「你好像根本就不相信我,我沒說錯吧?」曾文書說。我能想象到他此時的眼神。
按常理我應該告訴老廠長關於宿舍樓的事,可是我沒說一個字,我也不清楚其中的緣由,或許是因為我的故事過於荒誕吧。當然,也可能是我在內心深處不願意向人提及這件令人心痛的事,即便是如父親一般的老廠長。
「簽約方的基本資料我可以看看嗎?」
老廠長擲地有聲的話使我放下心來,我想他此前肯定對徐強志做了交待,此刻多說無益,他已經把路幫我鋪好,下面的事就靠我自己了。
「我當然知道,廠子里的同事都去了。」張老太太平靜地說,好像她的話是千真萬確的,「我昨晚確實看到她了。」
「我已經說過了,我絕不會搞錯的。」張老太太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我儘力開導他道:「雖然平日接觸不多,但我覺得他這個人沒有變,還應該是那個善良質樸的徐強志。」
「她看見你了?」
「我可以請假。」我直截了當地說。
「您大概也是聽她說的吧。」我說,「只不過您換了一個故事背景。」
張老太太皺了皺眉,臉上泛起了層層皺紋,她重重地放下水桶,徑直走到我面前,她輕快的步幅簡直就像個年輕人。
第二種可能讓我不寒而慄,房間里保持原樣的原因是蔣梅綉根本就沒死,而真正死去的人是我!
「你有一個極為嚴重的缺點。」老廠長點上一支煙,隨後十分不客氣地指出,「你在心裏琢磨的事總會毫無掩飾地掛在臉上。」
可是,她為什麼看不到我呢?我們至少相遇過兩次。
「我剛進屋你就知道了?」我問他。
「我以為你會休息兩天呢。」他和藹地說。
「這很正常。」老廠長不以為然地說,「如果哪天徐強志參与生產部的管理,你同樣會產生疑問。」
而如今,風光已經不在,僵硬刻板的體制和故步自封的經營思路給這家企業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產品銷量不暢以及龐大的退休金成為了威脅企業生存的最大隱憂。
「你怎麼會在這兒?」我問他。
一堆雜亂的頭髮首先進入眼帘,接著是油亮慘白的頭皮。我的身體晃動了一下,被子的一角從手中滑落,蓋在那個碩大的頭顱上。
我跨進店門,裏面沒有人,櫃檯和地面都很乾凈,像是剛剛打掃過。我走到小店中央的爐子前,把手伸到熱騰騰的爐子上方。這時,張老太太從外面進來了,她提著一桶熱水,塑料桶上掛著一塊抹布。
關於創業所需的資金,老廠長已經有了預算,並且做好了相應的準備,我手頭上也有一定的積蓄,成立一個小型代理公司應該問題不大。對於即將經銷的產品,我有足夠的信心,只要營銷處理得當,我相信其銷量是有保證的。
徐強志對孫岷佳說:「這個人你肯定知道,我們廠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高層領導——馬源。」
月光不動聲色地貼在地板上,白蒙蒙的,像是飄著一層薄霧。樓道里什麼聲音都沒有,曾文書的話很可能只是一句隨意編造出來的謊言。
可是,我該怎樣同曾文書解釋呢?自從我昨夜獨自返回宿舍樓,他就不再相信我了,我想起了他看我的那種眼神,如刀子般冷冰冰的眼神。看來眼下只有繼續堅持下去了,恐怕我沒有其他選擇。
厂部的職工紛紛朝我打招呼,我發現他們的眼睛里有一種奇怪的神情,具體是什麼我也說不清,或許我今天上班是個錯誤,我更應該在家裡追憶剛剛離去的逝者。
「我吃好了。」我放下筷子說。
我不知道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大概是回憶往日的時光吧。良久,她掰下一根香蕉,哽咽地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