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六章 傷別離
中年人愣了一下,但隨即恢復了常態。「香蕉是你買的?」他問。
「你還好意思說。」曾文書眼睛里露出凶光,「知道嗎,你剛才差點掐死我。」
「你家總有鬧表吧。」
年輕夫婦進了隔壁的房間,裝修隊不見了,地面上打掃得乾乾淨淨,一點灰塵都沒有。
我擔心他最終會拉開衣櫃門,那時我該怎麼辦呢,對方可能手持兇器,衣櫃里只有幾個木衣架。
我的家在二環旁邊,屬於繁華地段,離餐廳並不遠,在司機師傅專註于本職工作的十五分鐘后,車停在我家小區的大門口,我付了錢並向一臉滄桑的司機師傅告別。
我看到墓碑後面站著一個人,這個人低著頭,好像在給逝者鞠躬。我往回走了幾步,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紅色的風衣和一縷披肩長發。
蔣梅綉打開頂燈,梗著脖子走出來,她臉上化著濃妝,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膀上,那件白色浴衣蕩來蕩去,好像是掛在她的身上。
曾文書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略顯尷尬地說:「或許我們的目的是相同的。」
我付了雙倍的車費,司機說了幾句空洞的感謝詞后,匆忙離開了。
我顧盼左右,根本沒有蔣梅繡的影子,難道是我眼花了?
我的心悄悄地爬到了嗓子眼,我取下鎖,拉開抽屜。
我換了件夾克,穿上后發現衣服的右角撕了一個大口子,看樣子修補不好了,我脫下它,從衣櫃里取出一件西服,站在穿衣鏡前,覺得很合身。
我拉開寫字檯的抽屜,從白色的藥瓶里取出兩粒膠囊,我最近很少服用它,但今天恐怕不得不依靠它了。
這封信讓我確信蔣梅綉已死,不過到現在為止,我仍認為這件事有諸多疑點,我在心中暗自發誓一定要找出真相。
「現在去你家取。」
壓抑已久的哭聲忽然被釋放出來,草坪里嬉戲的鳥兒紛紛振翅飛向天空,我知道目的地到了。
「我們可以走了。」我說,「我肯定是最後一個人。」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離開了房間,我聽到柜子里的人長出了一口氣。就在這一瞬,我動手了。
「我已經問過了。」曾文書擺擺手,讓我冷靜,「當時正是上座的時候,服務員沒有看清對方的長相,而且這個人連一句話都沒說。」
我的腦袋完全混亂了,曾文書怎麼會到這裏?他還在懷疑蔣梅繡的死因嗎?
我用手指指身後,說:「她就站在墓碑前。」
「那還啰嗦什麼,快打開它。」
我足足睡了六個小時,今晚我可以實施我的計劃了,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先與曾文書見面,看看他究竟有什麼重要的事。
「我是她的同事。」我客氣地回答。
床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就您一位?」她問。
我們到了市裡,他執意要送我回家,被我謝絕了,深夜的不期而遇使我對他產生了一種不信任感。
「不用撬,蔣梅綉給我留下一串備用鑰匙。」
送葬的豪華車隊排成一條長龍,逝去的人風風光光地走完了人生的最後一程,在近百人的簇擁下進入了嶄新的居所。
上周五是我們的最後一面,她約我去了一家意式餐廳,她吃一盤海鮮面,我喝了大半瓶洋酒。那是一頓沉悶的晚餐,她幾乎沒有開口說話,我們默默地傾聽著背景音樂,直至餐館打烊。
曾文書示意我坐下,然後他慢騰騰地說:「是一個男的,我也沒見到他,他把信交給服務員就轉身走了。」
我突然意識到她不應該有影子,鬼怎麼會有影子?
「我在睡午覺,你把我吵醒了。」我沒好氣地說。
說實話,我現在也不能十分肯定墓碑前的那個人就是蔣梅綉,或許我是因為過度傷感而產生了幻覺。
我看來看去,腳下只有兩個影子,我的和中年人的,蔣梅繡的影子去哪了?
曾文書自然而然地坐在主桌,或許是由於過度悲痛,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
其實讓我真正恐懼的是醫院的停屍間,每一個人都要在冷冰冰的黑格子躺上兩三天,這期間沒有陽光、沒有聲音,只有無邊的黑暗和愈來愈硬的肌膚。
我把煙頭扔出車窗,扭頭看著他,他的表情無比堅毅,不像是隨便說說。「警察可不是這樣認為的。」我說。
她明明被推進火化爐,我親眼看見她的身體化成白色的粉末被裝進骨灰袋中,最終埋藏在墓穴里。
衣櫃里很悶,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好像變得濃烈起來,剛過了一分鐘我的內衣就濕透了,或許是出於緊張吧。我實在猜不出對方是誰,看來懷疑蔣梅綉死因的人不止我一個。
計程車掉頭向北開,我透過車窗看到一個黑影在霧氣中一閃而過。我讓司機停下車,隨後我迅速跳下車朝那個方向跑去,那個人影已經不見了。毫無疑問,我被跟蹤了,儘管我完全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這可能是逝者最希望出現的場面。
曾文書無力地眨眨眼,臉上浮現出一種古怪的表情。我肯定他隱瞞了一些事情。
出了電梯門我長出了一口氣,這台缺乏維護的電梯經常會把住戶困在裏面,我很忌憚這個陰森不定的鐵籠子,總覺得某一天它會載著我墜入萬丈深淵。
我掛上電話,坐在床頭回想事情的經過。蔣梅綉出現在房間里,這件事應該是千真萬確的,可按照時間來推斷,似乎又不大可能。我開始懷疑事情的真實性,一定是藥片的作用,我是在夢中見到了她。
我猛地轉過身,我猜身後是一個更可怕的東西。在這片可怖的墓地里,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夜空霧蒙蒙的,冷得出奇,路面上沒有一個行人。我獨自在街邊行走,腳步聲比平時大了幾倍。我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我總覺得有人跟在後面。
「那是以前的看法。」
樓道里有很多人,一對年輕夫婦剛從電梯里走出來,他們友善地朝我點點頭,我僵硬地笑了笑,然後低頭走了過去。
「蔣梅綉留給你的絕筆信不是已經說明一切了嗎?」
「我叫曾文書。」他扭過頭說,「我知道你,只是剛才不敢確定。」
我不相信這種說法,不過我的喉嚨有些發癢,我知道自己的內心深處還是相信這個傳言的。
鈴聲不厭其煩地響著,我被迫接起它。是曾文書的來電。
我向墓碑走去,想看看這個人究竟是誰。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曾文書的態度發生了巨大的轉變,中午他還信誓旦旦地要我幫忙調查蔣梅繡的死因,而現在他卻坦然地面對現實,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看到蔣梅綉了。」我的聲音聽上去怪怪的。
一位老者站在旁邊,遞給我一塊奶油糖,我愣住了。他問我是不是蔣梅繡的朋友。我點點頭。他說你必須把糖吃了,這是老規矩。於是我順從地剝開糖紙,將我最不喜歡的奶油糖塞進嘴裏。
很明顯,曾文書的酒吧生意並不好,就算加上我也不會超過十個客人,或許是因為沒有現場樂隊,或許是因為位置不佳,我不清楚,也沒心思細想。
我盡量自然地挪動一下身體,面向車窗外,然後用衣袖偷偷擦了擦剛剛湧出的熱淚。曾文書可能看到了我的動作,他把車開得更快了,路邊的枯樹連成了一條線,發動機的轟鳴聲淹沒了收音機播放出的音樂。
我沿著陳舊的樓梯上了三層,樓道里只有我雜亂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後面跟著我。我疑神疑鬼地停下來,腳步聲立刻中止了,我轉過身,後面空無一物。我舒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是晚上。」他說,「接到信后我就給你打了電話。」
我不認識他,也不清楚他為什麼對我笑,有人說陵園裡經常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所以這件事我並沒放在心上,低著頭繼續向前走。
同樣我不清楚大火在身體上燃燒時會不會疼痛,我猜想肯定是無法忍受的煎熬,那是人生的最後一道關口,不管你是否願意,都必須面對。
「那串鑰匙在我家。」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曾文書大聲說。
「你去問問服務員送信人的模樣。」我急切地說。
我奮力掙脫他的糾纏,現在我可沒有心思回答他的問題。
我最大限度地屏住呼吸,心裏揣摩著對方的用意。我忽然有一個奇怪的念頭:這個人根本沒發現我的存在。
我立刻想到那是一封來自天堂的信。
「可以。」我立即答應了他,這件事對我而言並不複雜,「我怎麼找你?」
「你自己看吧。」曾文書從兜里掏出一個白信封,遞到我手裡。九_九_藏_書
其實鑰匙就在我的手包里,我不想當著他的面打開抽屜。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或許是出於我對曾文書的戒備之心吧。
「好吧。」我開門見山地說,「你找我來有什麼事?」
究竟是誰挖開了抽屜?是不是曾文書偷偷回來了?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身體緊繃得像是一條準備進攻的響尾蛇。我知道如果不能把事情解釋清楚的話,下一秒他就會撲過來。
「這幾天我沒讓樂隊來。」曾文書把煙狠狠地掐滅。
車子緩緩地駛到我面前,是一輛計程車,車頭亮著空駛的牌子。我攔住車,告訴司機我要去的地方,司機的表情有些為難,看樣子想要拒載。當我告訴他我可以付兩倍的車費時,司機才勉強讓我上車。
這個人居然在吃我們留下的香蕉!
也許是我悲傷過度產生了幻視,我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
我和她的關係一直處於半公開的狀態,當然這是她的主張,儘管我不能理解。
我無言以對,中年人盯了我一陣,然後離開了,他大概認為我是個神經病。
「已經沒事了。」我想儘快結束通話,現在我的心情糟透了。
火辣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我盡量控制住內心激動的情緒。曾文書坐在對面平靜地看著我,我想他當時的感受一定與我相似。
我重新打開手電筒,走到書櫃前。書櫃里有近百本書,大概有一半是我購買的,我翻閱著這些熟悉的書籍,試圖尋找蔣梅綉留下的某些蛛絲馬跡。二十分鐘過去了,我只看到她和我幾年前在單位門口的合影,其他什麼都沒有。
我返回到樓道里,蹲在門口琢磨起那串奇怪的腳印,突然間,我的心跳加快了,因為我發現這是高跟鞋留下的痕迹。
我手裡捏著曾文書的名片往街裏面走,酒吧里飄出來的現場音樂讓人心裏發狂,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在街角處我找到了曾文書的酒吧。
她顯然有些失望,但她的職業笑容並未改變:「您先坐吧,我去後面找他。」
「你怎麼會知道我?」我納悶道。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她離開梳妝台返回到衛生間里,我聽到衣料沙沙的摩擦聲,顯然她在裏面換衣服。過了幾分鐘,她穿著那件鮮紅的風衣走出來。
他的話令我大為震驚,我猜想是我不自然的表情出賣了我的真實想法,我看到他的嘴角浮現了一絲笑容。
隊伍逐漸形成了一條直線,我只能看到為蔣梅綉遮擋陽光的那把黑傘。
「我看到了。」站在梯子上貼壁紙的工人說,「是一個女的。」
門鎖已經損壞,門框的邊緣出現了明顯的划痕,毫無疑問,第一個進入房間的人肯定被嚇壞了。
她吹乾頭髮,從化妝盒裡取出發卡別在頭髮上,之後她在鏡子前打量自己,似乎很滿意。她自始至終都沒發現我的存在。
「你叫……」我撓撓頭皮,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忽然有些害怕,這身打扮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儘管絕無可能。
「我不知道。」曾文書說。
我直視曾文書的眼睛,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悲傷,沒有絲毫的敵意。我深吸了一口氣,盡量平穩地說:「她已經死了。」
工作人員單膝跪在墓前,將骨灰盒和她生前的愛物小心翼翼地放進墓穴中,嘴裏念念有詞。兩名水泥工徵求完親屬的意見后,將墓穴封死。
「你好像有心事吧?」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奇怪了,那把香蕉上正好少了一根。」我不同意他的意見,「我們還沒有離開,就有人打起了香蕉的主意?」
她穿著生前最喜歡的紅色風衣,雙手放至兩側,頭髮蓋住額頭,粉色圖案的發卡別在烏黑的髮絲間。她臉上的妝較濃,灰白色的臉,鮮紅色的嘴唇,坦率講,看上去有些瘮人,好像靈柩里躺著另外一個人。
水聲停止了,緊接著是開門聲,一個黑影居然從衛生間里走出來!
「你就在電話里講吧。」
「已經走了,他是開車來的。」
我有些失望,頹然地坐在床上。或許是我想錯了,蔣梅繡的死沒有任何玄機,如同信上所說的她只是對生活感到了厭倦,希望能儘快解脫,結束這一切。
我沿著一條土路走了大約十分鐘,我終於又看到它了。
他大概二十齣頭,兩眼通紅,神色疲憊。「請問你是蔣梅繡的朋友嗎?」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曾文書默默地站在我身邊,他在不停地擦拭本已腫脹的雙眼睛。
「這下你該無話可說了吧。」中年人嘲諷地說,「蔣梅綉在哪呢?」
我推開椅子,朝兩側的人微微點了一下頭,無意中我發現有一雙眼睛似乎在盯著我,我猛地抬起頭,看到曾文書那張冷峻的臉。
第三個進入302房間的人是誰?顯然這個人也在尋找蔣梅繡的遺物,不過他只翻了翻抽屜便匆匆離開了,他為何如此匆忙呢?這不符合常理,我想只有一個原因,他當時發現了柜子里的人。
一件紅色的風衣在餐廳門口一閃而過!是蔣梅綉嗎?
吉普車沿著狹窄的黃土路駛入寬闊的環城公路,一路上我們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尷尬。他打開收音機,試圖緩解我倆緊繃的神經。
僅存的信心從我體內散去,我躺在床上,渾身乏力,我不知該如何面對新的一天,我的生命彷彿失去了意義。
「好吧。」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你能告訴我信中的內容嗎?」
「我說我看到蔣梅綉了。」我乾巴巴地重複了一遍。
我心裏有些發慌,我實在猜不出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她為什麼不轉過身和我說話?
中年人反駁我說:「那你怎麼知道香蕉擺在這裏之前不是少了一根?」
我萬沒想到她會在第二天自縊身亡!
被推進火化爐的一瞬間她會有什麼想法?是恐懼、絕望還是欣喜?我不知道,也難以猜測,但我想早晚有一天我會體驗到那種感覺。
我困惑地看著他,我開始懷疑他的身份,或許他是蔣梅繡的同夥。
中年人左右看了看,似笑非笑地說:「你告訴我,她現在在哪?」
「一杯啤酒我還請得起。」他嚴肅地說,好像我在他酒吧里花錢是對他的侮辱。
我隨著隊伍往回走,稀稀拉拉的哭聲中止了,大家似乎鬆了口氣,沉重的儀式終於結束了。
鉛灰色天空陰沉沉的,像是在醞釀著一場駭人的風暴,幾隻烏鴉在樹枝上呱呱亂叫,讓人心煩意亂。
「她沒使用郵政系統。」曾文書說,「是一個人送到酒吧的。」
「哦?」我完全不相信他說的理由,「午夜時分你舉著手電筒在屋裡亂轉,然後鬼鬼祟祟地躲進衣櫃里?」
曾文書慢慢地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到面前,眼神中充滿了質疑,他就這樣死死地盯著我,彷彿我是殺害蔣梅繡的兇手。
「請你有話直說吧,我拉著窗帘呢。」我不高興地說。
「你有什麼事?」
我拉開衣櫃門,裏面空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個木衣架孤零零地懸在柜子頂部。蔣梅綉所有的衣物已經在火化廠送走了,當時我就站在旁邊,默默地為她祈禱。衣櫃里還殘留著香水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將櫃門合上。
「我胃裡不舒服,準備走了。」我用面巾擦了擦嘴角。
「你在看什麼?」他的嗓音低沉,似乎是從腹中發出的。
我走在最後,離其他人不近也不遠,此刻我想獨自體味這段寂寥的感覺。
雖然我的腿發軟,但我還是跑起來,或者說做出了跑的姿勢。
我俯下身小心地把香蕉皮提起來,我看到黃黃的果皮上有三個模糊的黑手印,那一定是蔣梅綉被燒焦的手指留下的。
我估計自己不會再來了,但嘴上還是客套了幾句。他臉上看不出有什麼表情,只是悶頭抽煙。
不對,躺在靈柩里的人就是她,千真萬確。
曾文書淡淡地笑了笑,說:「你是我姐的男朋友,我沒說錯吧。」
人群停了下來,我側身擠到前排,看到了蔣梅繡的墓碑。
中年人笑起來,笑得痛快淋漓。
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我清楚在有限的空間內,先出手的一方將佔據絕對的優勢。
中年人似乎讀懂了我的心思。「放輕鬆。」他板起臉說,「我是嚇唬你的,你身後根本就沒人。」
我想象著她當時懸挂在半空的情景,那場面一定非常駭人。
我沿著碎石路向前走,忽然聽到有人叫我,那聲音很熟悉,也許是我的同事,具體是誰我九-九-藏-書一時沒想起來。
抽屜里的東西可能會告訴我蔣梅繡的真實死因。
他舉著一杯高度白酒慢悠悠地朝我走來,我被迫倒了一杯白酒,舉著玻璃杯和他碰了一下。
我避開立在牆面的那些裝修材料,走到家門口,像往常一樣掏出鑰匙打開防盜門。剛拉開防盜門我就愣住了,我發現地上有一串腳印,從電梯間一直到我家門口。
「那個人是誰?」我問。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柜子里,那道手電筒光柱不見了,屋內一片漆黑。我的心提了起來,要命的時刻終於到了。
「時間上不太對吧。」我說出了心中的疑慮,「這封信在市裡走了一個星期,剛好在下葬的當天送到你手裡?」
我的腦海里出現了一個場景:蔣梅綉穿著紅色的風衣直挺挺地躺在床下,她雙手疊在胸前,臉上露出詭譎的微笑。
我的動作非常快,沒給對方留下任何反擊的機會。我牢牢卡住了他的喉嚨,如同捏在一團棉花上。
中年人沉默了一陣,問道:「你為什麼不回頭?」
「好吧。」曾文書的口氣像是妥協了,「請你現在打開燈,然後看看手錶。」
可是,她為什麼不在屋裡等我呢?蔣梅綉有這套房的鑰匙,她完全可以等我回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講清楚。
我忽然有了一個想法,於是我迫不及待地把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準備伺機離開。我向服務員要了一塊面巾,擦了擦僵硬的臉,面巾上淡淡的香氣使我的神經鬆懈下來。
曾文書長時間地盯著我,直到我覺得臉上有些發燙,他才開口:「你是不是認為我姐並沒有死?」
我把臉貼在櫃門上,藉助那條縫隙觀察外面的情況。那個人在屋裡轉了一圈,然後離開了我的視野。我聽到翻書的聲音,接著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儘快吧。」我把名片插|進上衣兜里,我的眼睛卻望向他的身後。
我們到達餐廳的時候午宴已經開始,一共七桌,圓桌上擺滿了各種顏色的美味佳肴。我選擇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在這種場合我不願意和其他人交談。
我的整條胳膊像觸電一樣失去知覺,我慌忙把香蕉皮扔了出去,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出墓地。
我環視餐廳的每個角落,希望能再次看到蔣梅繡的身影,可惜,她沒有出現。
我默然承認。
「當然。」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說,「你要暗中調查與我姐接觸密切的人,以及最近她身邊發生的事。」
一輛公交車停在我身前,我無意中看到了車牌號,這輛車剛好經過我要去的地方。我上了車,將一元硬幣投進駕駛室旁邊的箱子里,然後靠在車窗上閉目養神。
同桌的人邊吃邊聊,我認識其中的兩個人,他們是蔣梅繡的同事,我和他倆平日接觸不多,所以連打招呼都免了。就餐的人都在埋頭吃飯,誰也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這個想法讓我精神一振,我立刻脫掉外衣開始翻箱倒櫃地尋找那張藏著秘密的紙條。我幾乎查遍了每個角落,甚至掀開了被褥,然而我並未找到任何紙條,我一廂情願的猜測落空了。
我有些失望,隨即掛斷了電話。
我隨他進入了一輛銀色的吉普車裡,他把車開到陵園門口又等了一會。「你後面還有人嗎?」他問我。
原來她一直待在衛生間里。
我又一次看到了她的遺像,照片是黑白的,鑲在一個黑框里,蔣梅綉面無血色,目光中顯示出哀怨,其中還有幾分疑惑,為什麼她會流露出這種眼神,我實在想不通。
一位穿黑馬甲的調酒員正聚精會神地調製飲料,他的面前坐著一排消磨時光表情麻木的客人。
「還是晚上吧,我提前給你打電話。」我跳下車,朝他揮手告別。
一股似有似無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我知道那是蔣梅綉最喜歡的香水類型,我把信封放在手掌中,久久沒有打開。
水房方向傳來了嘩嘩的水聲,居然有人在午夜洗衣服?那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我抑制住蠢蠢欲動的好奇心,徑直走到302號房間門口。
信只有短短的幾行,很難想象蔣梅綉在寫這封信時的心情。
今天是個普通的日子,太陽躲在一片陰冷的雲朵後面,讓世間的萬物統統籠罩在無盡的陰影中。
我告訴他我到這裏的原因,只是想找尋一些可能存在的線索。曾文書仍然盯著我,看樣子他並不相信我的話。
這輛老式的吉普車在行使中異常顛簸,我抬手示意曾文書停車,沒等車停穩我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扶著一棵大樹嘔吐起來,心酸和痛苦隨著胃中物一起傾瀉出來。
「是什麼原因讓你改變了觀點?」我疑惑地問道。
我沒有落淚,相對於在火化廠殘酷的場景,眼前的木盒子要平淡了許多。兩個小時前我看到那具屍體直挺挺地躺在檯子上時,我被震驚了,幾天前還嬉笑怒罵的那個人現在竟然硬得像塊石頭,這個無情的事實讓人難以置信。
「她在哪?」我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錯了,我看到一個人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是那個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子。
我覺得口乾舌燥,喉嚨好像什麼東西被堵死了,眼前的環境迫使我回憶起以往的點點滴滴。我摸著那些熟悉的傢具,彷彿回到了無憂無慮的過去,我和蔣梅綉曾在這裏度過了無數個美好的日日夜夜,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五彩繽紛的生活驟然變成了一張永久的黑白照片。
墓碑很乾凈,碑文工整,不知道蔣梅綉對她的新居所是否滿意。
我只是朝他揮了揮手,眼下我絕不能錯過這個揭開秘密的機會。
時間還很充裕,我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亂走了一陣,一直走到百貨公司打烊。
我急切地問:「她是什麼樣子?」
我讀完信后,緩緩地將它推給曾文書。
我的面前是那扇熟悉的房門,我曾經無數次打開過它,被磨光的門把手和吱嘎的開門聲已經成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可這次,意義完全不同了。
曾文書的酒吧開在城北的鬧市區,我坐計程車趕到的時候,正好是酒吧街熱火朝天的時段,整條街全是身著時髦服飾的年輕人,他們又蹦又跳地在酒吧門口探頭探腦,有些人還在偷偷打量我,好像我的正裝與這片歡樂的海洋格格不入。
「一封信。」曾文書說,「我姐給我寫了一封信。」
我打開手電筒,看到了一張蒼白、恐慌的臉,我驚訝地叫了出來,因為這個人我認識,他就是蔣梅繡的表弟:曾文書。
餐廳門前像電影院散場一樣熱鬧,穿旗袍的領位小姐在食客間穿梭,交通協管員忙著指揮車輛停泊,賣手工飾品的小販在路邊吆喝。
我招手叫來服務員,要了一聽最貴的啤酒,算是我為曾文書今天的銷售額做點貢獻吧。我特意把錢先交給了服務員,以免一會兒我倆為了一杯啤酒推推搡搡。
「我沒騙你吧。」中年人繼續說道,「墓碑那邊也沒有她的影子。」
我的嘴角抽|動了幾下,牙齒不由自主地碰撞著,周圍的景物開始旋轉。我看到了最恐怖的一幕。
曾文書默不作聲地把信放回到口袋裡,臉上同樣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喝了幾口酒,把近期所發生的事在腦海里過了一遍,我不認為有任何事情能與她的死產生關聯。
我點點頭,蔣梅綉曾經提起過他,這對姐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感情甚好。
蔣梅綉是在自己的宿舍里自縊的,她的身上沒有外傷,屋內也沒有打鬥痕迹,房門和外窗均為反鎖狀態,上面未發現其他人的指紋。警方已經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性。我想曾文書更多是出自姐弟之間深厚的感情,不願意麵對現實罷了。
事實上我並沒有貿然出手,因為我聽到房間里又有了動靜。怎麼回事,難道他還有個同伴?幾秒鐘后我明白了,原來這個人也在躲避,302房間出現了第三個人。
她向我頻頻招手,示意讓我過去,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發黑,像是被燒焦了。
的確,我認為蔣梅綉根本沒有死,半小時前我親眼看見她站在自己的墓碑前,至於被推進火化爐的那具屍體,或許是另一個人。
「你說什麼?」中年人睜大了眼睛,用難以置信的語調說。
我把一包煙塞進工頭的口袋,然後匆匆忙忙地回到房間。毫無疑問,蔣梅綉一個小時前來過,她果然沒有死!她從墓地直接到了我家,而我卻去吃那頓該死的午餐。
我沮喪地攔下一輛計程車,我要回家睡上一覺,晚上我還有
read.99csw.com事情要做。我的後背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活死人走路竟然沒有一點聲音。我覺得一股涼氣吹進領子里,我沒有回頭,我猜那張死灰色的臉此刻正貼在我的後腦勺。
曾文書痛苦地咳嗽起來,黏稠的唾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我看到他脖子上深深的勒痕,心中頓生悔意。
「你為什麼不請支樂隊?」我說。
「該你說說了。」我坐到他的對面,說,「你怎麼會來這?」
中年人的聲音忽然變得緊繃繃的,他說:「蔣梅綉現在沒在墓碑前。」
「有一個穿呢子大衣的人出來了嗎?」
手電筒從手中滑落,即刻熄滅。我覺得天旋地轉,體內的血液彷彿瞬間湧向頭頂。
「我只想看看我姐住過的地方。」
眼前的一幕足以讓我震驚,我的心怦怦亂跳。
剛走了幾步,我又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確信沒有聽錯,於是我再一次駐足轉身。突然,我意識到自己沒有聽從工作人員的建議,我一共回了兩次頭。
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匆匆離開了喧鬧的酒吧街。馬路上行人很少,除了那些躁動的年輕人外,這座城市裡的大多數人都躲在自己熱烘烘的家裡。
「你到我的酒吧來一趟。」他說,「我有事要告訴你。」
手電筒的光柱射進抽屜,我驚呆了,眼前的情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抽屜的中央居然被挖了一個洞,有人搶先取走了裏面的東西。
燈滅了,房門咔噠一聲響了,我眼睜睜地看著蔣梅秀離開了房間,我可能再也找不到她了。
一個美妙的生命就此凋零了。
中年人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我一遍,好像他遇到了一個鬼。
「我想調查我姐的死因。」他低聲說。
難道被火化的不是她?
我不想在這個時候往他傷口上撒鹽,所以只是敷衍地說:「也許吧。」
酒吧的店頭裝潢很普通,幾盞射燈打在半新不舊的招牌上,裏面沒有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取而代之的是輕柔的鋼琴曲。
這個莫名其妙的念頭讓我渾身發冷,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
眼淚終於流幹了,我感到渾身乏力,甚至覺得手邊的這棵大樹搖搖欲墜。曾文書遞給我一塊手帕,我把嘴角擦乾淨,重新回到車內。
這怎麼可能!
「我知道。」我咽了口吐沫,說,「可我真的看到她了。」
「你中午給我打過電話?」他的嗓音有些嘶啞。
我及時地鬆開手,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害人性命。
房間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方好像有個黑糊糊的東西,我抬高手電筒往上照,看到一雙懸空的腿!
我的手有些哆嗦,手電筒的光柱照過去,我只看到一個塑料臉盆,自從買來以後我一次都沒用過。
不能再猶豫了,必須攔住她。我試圖跳下床,但我發現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
我猛然從床上坐起來,這個人肯定與蔣梅繡的死有關係,只要抓住他就能找到真相。他可能還會去宿舍樓,在那裡守株待兔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我拉開抽屜把所有的藥瓶扔進垃圾箱里,並暗自發誓今後再也不服用它了。
我不明白蔣梅綉在信中為什麼不把事情講清楚。一個即將離世的人還有什麼顧忌?
梳妝台上多了一把房門鑰匙。
我想叫她,可那聲音就像是卡在喉嚨里,任憑我如何努力也無濟於事。
曾文書不情願地站起來,我們關上燈,掩上門,離開了302房間。隔壁的房間里亮著燈,我估計剛才的打鬥聲把整個三樓的住戶都吵醒了。
她的眼神發直,目不斜視地從我床前走過。我注意到她的胳膊一動不動地垂在兩側,看上去怪怪的。
「她就在你背後!」中年人冷冰冰地說。
「我怎麼會有鑰匙?」曾文書探過頭,說,「把它撬開。」
鑰匙插|進鎖芯,輕輕一擰,鎖開了。
他就這樣長久地盯著我,連眼皮都沒眨,不知為何我有些心虛,恐怕他已經看出了我心中的秘密。
我不信,但我還是戰戰兢兢地回過頭,我的身後只有幾片枯黃的葉子。
「你誤會了。」我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應該是一個女的。」
我決定還是暫時把秘密埋藏在心裏,其實即便是我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
我的身體抽搐著,我卸去平日沉穩的偽裝,再一次旁若無人地失聲痛哭。
我必須承認我打心底同意他的觀點,蔣梅綉絕不可能輕易結束自己的生命,她的內心充滿了陽光。更為重要的是,她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自殺,她的家庭和睦,工作方面處理得井井有條,人際關係良好,另外她本人的性格謙遜柔順,說起話來慢條斯理,我實在想不通還有什麼事能讓她採取如此極端、失去理智的舉動。
我被自己的舉動嚇壞了,我怎麼會懷疑蔣梅綉躲在房間里呢?
四周一片寂靜,靜得能聽到我的心跳聲。我感到一絲不安,蔣梅繡的死或許只是個引子,下一個就該輪到我了。
我們供上她常吃的零食和各式各樣的水果,然後把花瓣撒在四周。我上前摸了摸墓碑,又滑又涼,沒想到我的動作竟成了葬禮儀式中的最後一個環節,其他人紛紛效仿,彷彿這樣就能夠與逝者交流。
我抬起頭,墓碑後面果然是空空蕩蕩的,不過我相信自己絕對沒有看錯。
我在她的遺體旁痛不欲生,一個曾經鮮活的人就躺在我面前,毫無知覺地睡在那裡,被動地接收眾人的瞻仰。
無論如何我今夜也要進入蔣梅繡的房間,那間房裡一定有我想得到的線索。我從手包里取出手電筒,慢慢走進昏暗的樓道。
我停下來,站在路中央,一團迷離的霧氣將我緊緊圍住,我點上一支煙,趁機觀察周邊的動靜。
我倒了一杯啤酒,吃了兩口冷盤,此刻我的胃壁抵觸任何食品,我知道今天的午餐結束了。
我疾步返回到墓穴前,我們留下的食品和水果整齊地擺在一次性托盤上,沒有動過的跡象。
「沒關係,誰都有睡過的時候。」
逝者就這樣永遠離我們遠去了。
「你開什麼玩笑,我剛剛躺下。」我雖然這麼說,但心裏卻不安起來。我覺得某些事情已經失控了。
為了緩和緊張的氣氛,我遞給他一支煙,讓他抽完煙再說。他接過香煙,坐在床上發獃,眼睛里一片迷茫。
有一個人竟然吊在半空,就像蔣梅綉那樣。
「我姐是自殺的。」他簡短地說。
工頭陡然提高了聲調:「我的工人都很規矩……」
我抬頭看到三樓的一扇窗戶,那是蔣梅繡的房間,上面掛著白色的窗帘,我發現窗帘似乎在微微飄動,我想是木窗漏風的緣故。
這時樓道里傳來腳步聲,我急忙關掉手電筒,躲在門后。腳步聲越來越近,外面的人朝302房間走來,我的心跳驟然加快了,顯然還有人對蔣梅繡的死感興趣。
毫無疑問,這是一封絕筆信,其中的內容讓人無比沮喪。
「我剛開了一間酒吧,就在西翠路口,去那找我。」他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面有他的電話和酒吧地址,「什麼時候有結果?」
一陣拉抽屜的聲音過後,房間里再次歸於沉寂。
「請上車吧。」小夥子說,「我們在市裡準備了午餐。」
樓道里再次響起腳步聲,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轉眼間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這次可不是鄰居了。
我站起來向曾文書告別,眼下沒理由再待下去了。曾文書把我送到門口時說:「有空就過來坐坐。」
「誰在那裡?」我朝衛生間方向喊了一聲。
走在我前面的是一個中年男子,他身材魁梧,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看上去好似披著一套厚重的盔甲。他留著一頭短髮,兩鬢泛白。進入碑林時他回過頭朝我笑了笑,在這種場合我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我微微點點頭,他眨了眨眼,然後繼續向前走。
「我沒聽錯吧,你說是三點。」曾文書幾乎叫起來,「你看看窗外。」
不知為什麼,司機似乎總是心不在焉,一路上他始終用餘光觀察我的一舉一動。經過一路顛簸目的地終於到了,下車時車門險些夾住我,顯然這個司機又開始走神了。
我再一次想起墓地里的恐怖畫面,說實話,蔣梅繡的樣子和神態都有點變化,她的眼神冷冰冰的,嘴角翹得老高,牙齒白得嚇人,我忽然覺得那個人好像不是蔣梅綉,可不是她又是誰呢,難道是個鬼?
我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腦海里一片空白。四周安靜極了,整個世界彷彿停止了運轉。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了手機https://read.99csw.com鈴聲。
「我是她表弟。」他回答。
「你是下午才接到信的?」我希望看到那封信,但又不好意思明說。
「你大概是幾點看到她的?」
她坦然自若地坐在梳妝台前,用吹風機吹乾頭髮。我盯著梳妝台的大鏡子,她的臉色有些發黑,右邊的臉頰上多了一道細小的傷疤。
一時間我的內心充滿了失落和沮喪,我不明白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令人費解的秘密可能永遠也找不到答案了。
可是,她又怎能不是自殺呢?
蔣梅綉已經離開一個星期了,曾文書怎麼可能收到她的信,除非她根本沒有死。我向曾文書隱瞞了陵園裡我所見的一幕,此時我不知該不該如實相告。
工頭用布滿硬繭的手遞給我一支煙,客氣地說:「我們沒吵著您吧?」
「我姐不可能自殺。」他又狠狠地說了一遍。
四周黑壓壓的,沒有一個人影。雜草叢裡不時傳來低低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裏面奔跑。一棵大樹陰沉沉地立在路邊,枯樹枝像手指一樣指向各個方向。我心裏有點緊張,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所以,當你為親朋好友送葬時,無論如何也不能回頭。
工頭似乎鬆了一口氣,他用眼睛詢問著四周的小工,事實上當我進來時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兒。
我彎腰試圖把他扶起來,他警惕地將我推開,我只好打開寫字檯上的燈,讓他徹底看清我。
骨灰盒被四個年輕的工作人員輕輕抬起,緩緩地走出告別廳,親朋好友緊跟在後面,陵園裡只有雜亂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哭泣聲。
屋內的陳設還是老樣子,衣櫃、寫字檯、書櫃以及雙人床都在原本的位置上,只是多了一層浮塵而已。
我想他的酒醒了。「是我打的電話。」我回答他。
「改天我請你吃飯。」我向他表示歉意,然後從衣櫃里拿出手包,說,「我們走吧。」
走到樓下,我摸了摸夾克的口袋,然後把它扔進垃圾箱內。
她的頭髮蓋住額頭,粉色圖案的發卡別在烏黑的髮絲間,她化著濃妝,灰白色的臉,鮮紅色的嘴唇。
我躺在床上遲遲未能進入睡眠,我平時很少失眠,也許是今天受到刺|激的緣故。
酒吧的面積不算小,大概有二十張桌子,吧台彎彎曲曲,像一把吉他,很具創意。酒吧的天花板和牆壁都是嶄新的,各種奇異的裝飾物在射燈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店內的裝飾色調以黑色為主,看上去頗為穩重,給人一種非常舒適的感覺。
我想大叫一聲為自己壯膽,但聲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堵在喉嚨之中。
我拿出曾文書的名片,按照上面的號碼撥通了他的手機,他有些口齒不清,大概是中午多喝了幾杯,我用了很長時間才讓他搞清我是誰。我問他蔣梅綉是不是有一個雙胞胎姐妹。曾文書說她家只有一個孩子。
「我只看到一個背影,」工人努力地回憶著,「她穿著一件紅風衣,留披肩發。」
我隨她走進去,裏面的燈光很暗,過了好一會我才勉強適應。
樓道里叮叮咚咚地響,隔壁的鄰居這些日子正忙著裝修房間,搞得地面上滿是灰土。我探頭看了看他們的工程進度,好像已經快完工了,謝天謝地,我終於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你是蔣梅繡的親屬吧?」我問。
她被緩緩推進火化間,一小時后她被裝進這個木盒子中,她一定會感到不舒服,我想時間一長她就會適應了。
「你等等。」我把電話放到床頭柜上,擰開壁燈,我看到鬧表上的短針指向八點。
腳步聲消失了,緊接著是開門的聲音,我放鬆下來,是隔壁的鄰居。
我緩緩推開門,首先看到的是一層塵土,這間套房長期閑置,我聞到一股倉庫里特有的味道。房間里沒有變化,只是牆角多了幾張蜘蛛網。
我猛地探出身往床下看,我覺得她就躺在下面!
我睡意全無,那聲音源自衛生間,是流水聲。
我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抖起來,汗珠子順著額頭滾下來。
「我沒有手錶。」我像孩子似的賭氣說。
蔣梅綉還站在那,她咧開嘴笑了起來,鮮紅的嘴唇間露出森白的牙齒。
告別廳里燈光昏暗,儀式枯燥而漫長,柔緩的哀樂促使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工作人員用哭喪的語調空洞地描述著逝者曾經的輝煌。家屬臉色凝重地肅立在一側,等待著親朋好友們麻木的弔唁。
難道是失竊了?我彎下腰仔細地檢查門鎖,沒有被撬開的痕迹,屋內的狀況和我早上離開時一樣,抽屜里存放的現金一張也沒少。
曾文書沒有啟動汽車,他同時點上兩支煙,隨後分給我一支。我倆在車廂里靜靜地抽著煙,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我猜她一定以為我剛剛失戀,所以我連忙解釋:「我是找曾老闆的。」
我們再度陷入漫長的沉默中,我的腦海里浮現出蔣梅繡的音容笑貌。
她把香蕉皮扔到地上,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煩躁地在房間里走了幾圈,忽然我想到了另一種可能,她或許在房間里給我留了張紙條。
我躡手躡腳地走進去,先打開衣櫃的門,裏面只有淡淡的香水味。我關掉手電筒,摸著黑走到窗前,向下探望,我只能模糊地看到院門的孤燈。
我並不想告訴曾文書墓地里發生的一切,我也不清楚原因,可能是我想在心裏保留住一個秘密吧。
我踮著腳走到門口時,聽到門外沉重的呼吸聲,緊接著的是開門聲。我無路可走,只好暫時躲進衣櫃里。
我跳下床從櫥櫃里取出手電筒,趴在地上往床下看。
車子在濃霧中緩緩行進,足足用了一個小時才到達目的地,我和司機之間沒有任何交流,我的眼睛始終盯著反光鏡,唯恐漏過某些細節。
據老輩人說,人死之後魂魄還會留在原來的地方,遲遲不願離去,或許這是靈魂對人世間的留戀吧。
淡淡的月光均勻地灑在我面前的老式建築物上,樓頂的輪廓若隱若現,這是三七四工廠的職工宿舍,也是蔣梅綉最後生活過的地方。
死者叫蔣梅綉,今年二十八歲,她人如其名,端莊秀麗,個頭不高,但身材勻稱。她性格開朗,喜歡笑,以至於眼角處提前出現了些許皺紋。
「地上的香蕉皮怎麼解釋?」我反問道,「她剛才在吃香蕉。」
是呀,連我都不曾想到會有如此之大的變化,幾個小時前我們還在酒吧里毫無顧忌地聊天,幾個小時后我倆竟然在衣櫃里殊死搏鬥。
陵園裡墓碑成林,一眼望不到盡頭。送葬人群在碑林中穿行,墓中的靈魂紛紛凝視這支隊伍,儘管它們對此早已司空見慣了。
我低頭看碎石路,中年人的腳剛好踩在我的影子上,這讓我很不舒服,但眼下顧不上許多了,我要確定蔣梅繡的具體|位置。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盡量婉轉地說,「你一直懷疑有人謀害了你姐。」
看到各家店頭的裝飾品,我才想到聖誕節的狂歡快要到了,我不明白國人為何如此熱衷一個外國節日。
我有些後悔自己的冒失,但顯然為時已晚,我只好硬著頭皮向隊尾看。送喪隊伍三三兩兩地從我身邊走過,沒有人對我點頭或招手,我像個木樁子一樣站在原地。
信封上寫著四個字:曾文書收。我仔細看了看,雖然有些潦草,但確實是蔣梅繡的筆跡。我迫不及待地抽出裏面的信紙,逐字逐句地讀出來。
蔣梅綉站在自己的墓碑前吃著人們為她準備的供品!
房間里涼颼颼的,可能是有扇窗戶沒有關嚴。
房間里的空氣相當混濁,充滿了詭秘的死亡氣息。我小心地掩上門,打開手電筒,觀察四周。
我沒想到他會把信交給我,我的手有些顫抖,這封信似乎有千斤重。
曾文書的性情似乎有些古怪,我想不通為什麼,或許是由於親人突然離世,或許是我根本不了解這個人。
無論是誰在墓地看到一個死人朝你招手都會大驚失色。
「我不願意再見到她。」我必須承認我當時並沒說實話,我其實是不敢回頭。
我走到路口攔下一輛計程車回到家,倒在床上睡了起來。我並沒有獨自返回宿舍用備用鑰匙打開抽屜。
「他好像對抽屜里的東西感興趣。」我逐一拉開抽屜,裏面空無一物,「最下面的抽屜是鎖著的,你有鑰匙嗎?」
遠處傳來了汽車聲,我依稀看到了兩盞黃色的霧燈,像是一雙惡魔的眼睛。我扔掉香煙,走到路邊,眼睛死死地盯住那輛車。
「你看到的大概是幻覺吧。」中年人撇撇嘴https://read.99csw.com,準備離開。
中年人拽住了我的衣角,說:「你這是去哪?」
我扭過頭朝人群里張望,沒看到我認識的人,難道是我聽錯了?身邊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或許在墓地里東張西望是犯忌行為,我趕緊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霧越來越濃,如果有人一路跟過來,我也不會知道。
「你需要我幫忙?」我把他拉到一邊,用同樣的聲調說。
他的手扣在我的手腕上,用力撕扯。我感覺手臂上火辣辣的,肩膀上挨了兩記重拳。衣櫃門被撞開了,我倆還在柜子里廝打。相持了一陣后,對方終於失去了反抗能力,像爛泥一樣滑了下去。
我迅速向門口跑去,曾文書在後面喊道:「晚上才能找到我。」
我從旅行包里取出備用鑰匙,走到寫字檯前,看著那個藏著秘密的抽屜,我的手不由得哆嗦起來。
「大概三點吧。」我故意把時間說晚一點,從小我就討厭無聊的猜謎遊戲。
我還沒來得及合上衣櫃門,外面的人就走進來了,我看到一束光柱在房間里晃動。櫃門留著一條縫隙,我沒有動,生怕被外面的人發現。
我清了清嗓子,說:「你找我有事?」
我跳下床,從櫃里取出旅行包,把洗漱用品和平時換洗的衣服統統放進包中。我要立刻返回302房,等那個人再度出現。
出乎意料的事發生了,那個人居然走進衣櫃站在我的對面!
這些大概就是人類對死亡的忌憚吧。
我快步跑進單元門,電梯直接把我送到了頂層。
我想叫住那個中年人,但他已經不見了,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她在搶死人的食品。
櫃門在慢慢地打開了,我看到一個黑影站在我身前,我不敢設想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我只能等待,等待最後的一搏。
曾文書停頓了片刻,說:「你在幹嗎?」
隔壁裝修隊終於收工了,樓道里靜下來。我感到精疲力竭,倒在床上睡起來。我希望醒來時能看到蔣梅綉笑盈盈地坐在我對面,不過我又有點害怕那個場面,總之,我的內心十分矛盾。
不能坐以待斃,現在是跑出去的最佳良機。我剛想推開櫃門,翻書的聲音卻忽然中止了。房間里靜了下來,那個人去哪了?也許他就站在衣櫃外面,我被發現了。
「不是。」
工作人員沉重地向我們告別,並叮囑我們不要回頭。
我猛地站起來,說:「送信的人在哪?」
我拿起電話,曾文書還在線上等著我。「是我搞錯了,的確是晚上八點。」
曾文書沒精打采地從辦公室里出來,看樣子他體內的酒精還在發揮作用。服務員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點點頭,然後走過來坐到我的對面。
「我需要到這裏親眼看看。」
我想人的一生歸根結底只有三個階段,三十歲前忙著參加婚禮,三十歲后忙著參加葬禮,待婚禮、葬禮基本結束時,忽然發現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幾口水,隨後坐在床上苦思冥想。如果她沒有死,那麼今天被火化的人是誰?
對方在突如其來的攻擊下亂了手腳,他拚命扭動身體,試圖擺脫我的控制,但任憑他如何掙扎,我也絲毫沒有手軟。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進入了單元門,樓道里像墓地一樣安靜,我一口氣跑到三樓,302號的房門依舊是虛掩著,隔壁的房間還亮著燈。
就在現實與夢境變幻的當兒,我忽然聽到屋裡有聲音。好像是裝修隊又開工了,我強打精神,忽然意識到聲音在房間里。
這是蔣梅綉留給世人的最後訊息,或許這封信會讓我了解事情的真相。
開計程車大概是個寂寞的工種,一路上司機師傅總想找些話題和我聊天,不過聽上去更像是自言自語。出於禮貌我支支吾吾、斷斷續續地回應著,直到我拿出追悼會上的白花擺弄他才徹底閉上了嘴。
「香蕉皮並不能說明問題。」中年人不以為然地說,「任何缺乏公德心的人都會把水果皮隨手扔在地上。」
停車場的車少了一半,送葬隊伍已經離開了,我正準備向路邊賣冥幣的老闆打聽方向的時候,一個身穿黑西服的小夥子走到我身邊。
我走在葬禮隊伍的最後,聽著前面撕心裂肺的嚎哭聲,心情無比沉重。
蔣梅綉會不會此刻就在房間里?
「午飯前後吧。」
陵園裡寂靜無聲,空氣清新,花紅草綠,比活人的居住環境多了幾分幽雅。
「明天吧,我累了。」我轉開話題說,「你脖子沒事吧?」
「不行,必須面談。」他斬釘截鐵地說,「我等你。」
「老兄,蔣梅綉已經去世了。」他提高了音調。
我剛駐足,一位年輕的女服務員就迎了出來,可能因為我是新客人,她的笑容顯得格外親切。
檯燈亮了,曾文書那雙深邃的眼睛有了明顯的變化,他肯定猜不出我怎麼會出現在柜子里。
我重新躺到床上,把被子嚴嚴實實地蒙在頭上,全身放鬆,盡量清除心中的雜念。漸漸地,我覺得身體輕了,腦海里一片混沌。現在好了,我終於可以暫時忘掉一切煩惱,進入另外一個世界。
我把手電筒塞進手包里,離出門前我在衛生間里洗了一把臉,充足的睡眠使我恢復了正常狀態。
「睡午覺!」曾文書在電話里驚訝地說,「你知道現在幾點了?」
我尾隨著人流步入告別廳,遵照工作人員的指令向鮮花叢中的遺像鞠了三個躬,事畢,我抬起頭,看到那個如同藝術品般的骨灰盒,盒子呈深褐色,上面雕龍畫鳳,底托是一個鑲著玉邊的精緻架子。
餐廳里的氣氛很熱烈,壓抑已久的心情被突然釋放,大家的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像是剛剛終止了一段苦澀不堪的經歷。
我走進隔壁房間,找到裝修隊的工頭。工頭是四川人,個頭不高,穿著一件皺皺巴巴的夾克,他對我的意外造訪顯得有些不安。
我沒有動,事實上我的腿僵得像兩根竹竿,我就這樣傻獃獃地站在原地。陵園裡靜得可怕,墓穴中的靈魂大概都在嘲笑我的膽怯。
這怎麼可能!一定是鬧表壞了。我抬頭看牆上的掛鐘,居然也是八點。我徹底亂了,我覺得自己被時間欺騙了。
曾文書癱坐在駕駛座上,臉上寫滿了失望。過了一會兒,他啟動汽車,車子緩緩地駛入公路。途中他再沒說話,我知道他心中的結仍未解開。
院子里的白色柵欄像墓碑一樣聳立在宿舍樓前。樓里死一般的沉寂,住戶們大概都進入了夢鄉。
我跳下床拉開窗帘,窗外是星羅密布的街燈和漆黑如墨的天空。我瞠目結舌地站在窗前,落地窗映出我孤獨的身影。
「你先等一等。」我拉住他說,「我們過去看看。」
腳下是一條碎石路,兩側是翠綠的青草,我很想趴在地上聽一聽裏面的聲音,也許會聽到另一個世界的對話聲。
冷風刮過黑壓壓的雜草叢,光禿禿的樹枝噼啪亂響,我轉身看到霧氣中陰森森的宿舍樓,感到一陣恐慌,我甚至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
「明天什麼時候去宿舍樓?」他不放心地問。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悄悄地按在我的肩膀上。
的確,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像個殭屍似的在屋裡走來走去。可是,那串腳印怎麼解釋呢?我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彷彿無數根尖針扎在頭皮上。
是的,我是蔣梅繡的男友。
我的心臟緊了一下,雖然還沒看到人,但我知道對方是誰。
我謝絕了他的煙,說:「今天早上你看到有人去過我家嗎?」
坦率講,我很失望,信中沒有涉及任何具體事宜,蔣梅綉只是向曾文書託付身後之事。在信的結尾處她寫道:她已經對生活感到了厭倦,希望能儘快解脫,結束這一切。但她為何如此厭世在信中卻隻字未提。
我回頭看了看,狹窄的樓道像條昏暗的隧道,沒有人發現我,我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我的腦子裡一片混亂,我開始懷疑自己能否找到死亡的真相。我輕輕地把抽屜推回,扣上鐵鎖,隨後站起來,走到另一扇門前。套間內幾乎沒有傢具,我對裏面十分忌憚,因為那是蔣梅綉離開人世的地方。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蔣梅綉竟然沒有看我一眼。
衣櫃里似乎亮了一下,我知道這個人正趴著門縫往外看,他在重複著我之前的動作。我攥緊手電筒,心裏權衡著是不是先出手襲擊他。
他順手拉上了櫃門,柜子里伸手不見五指,我和這個陌生人並排站在狹窄的衣櫃里。
過了好一陣,曾文書忽然冷冷地說:「我姐不可能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