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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朱門競豪奢

第一章 朱門競豪奢

劉義真漫應道:「很好,就這樣辦。」
果然劉義真揚著手中錦囊,笑道:「不管輸贏,這個都給你,可是萬一你被打死了,那可就用不到了。」
「多謝桂陽公,多謝桂陽公!」
一聽劉義真竟把這些一心報國而前來投效的高手當作取樂之輩,眾人已紛紛露出怒容,雲萃更是憂心不已,急著想轉移劉義真的一頭熱,正想開口,劉義真已喊道:
見到這亂象,劉義真與侍衛們都哈哈大笑,開心地喧鬧叫好,雲萃雖然心急,但是如果這場胡鬧能讓劉義真忘了比武的事,不再為難眾俠,那反要感謝這鬧場的小僮了。
「沒有人敢出來嗎?嘿!本公賞錦緞五十匹,敗亦賞三十匹!」
那名喚做柳衡的少年難掩不服,囁嚅著說道:「我練過劍……」
雲萃未及阻止,門邊的眾衛士已一擁而上,只見群衛一撲,接著砰的一聲,儘是「哇」、「啊」痛呼,眾衛士已被彈開,碰碰撞撞地倒了一地。
雲萃向上首道:「刺史手下,高人輩出,難怪王師所過披靡。勝負已分,不必再比了。」
說著,劉義真神色間帶著一抹不善的笑意,不知打著什麼主意。
耶益孤勒摔得極重,哇啦哇啦大叫著,馬上就一躍而起,揮著雙鉤又殺了上來。孤拐翁哼的一聲,並不出拐,身形如鬼似魅,在堂中飄忽游移,耶益孤勒東撲西撲,怎樣也打不中他,更是憤怒,氣得吼叫不已。突然間「啊!」地叫了一聲,身子挺直一彈,原來是孤拐翁一杖打中了他的屁股。
瘦長漢子的劍勢雖極快,也自知敗象環生,他早已察覺在場群雄態度間的冷淡,都等著看他落敗,桂陽公劉義真的這聲助威反倒令他臉上閃過一絲羞稔之色,他隨即一咬牙,氣貫手腕,嗤的一聲,揮去的劍發出破空之聲,帶著白霜霜的劍氣,疾刺道士。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冷笑,道:「中原高手都死光了,哪還有人?宋王是靠羯族走狗克複長安,還是靠死光的長安人克複長安?」
倏的一聲,一道銳氣自孤拐翁耳邊劃過,孤拐翁側頭閃開,緊接著呼呼風響,儘是銳利的刺殺之聲。耶益孤勒手中一對鉤鑲,快如閃電地封住了孤拐翁的退路,孤拐翁被逼退一步,上身後仰,高舉木拐,格擋住疾揮下來的雙鉤。
柳衡叩頭道:「小人知道,求刺史讓小人試試。」
清鏹數響,兩把快劍斗作一處,很快地便分開,持劍兩人同時往後躍,倒轉劍尖,重新起招。
「好個劍驕鵠,英雄也!」
普通人家傾一月生活之資,也未必買得起半匹的錦緞,這三五十匹對劉義真而言,只不過有如丟只骨頭喂狗。群俠雖未必富有,但也不屑去要這樣的財物,自然沒有人動上一動。
孤拐翁左腿一痛,觸電般一震,耶益孤勒正好回身一揮,鉤鑲的尖錐立刻擊中孤拐翁,刺入他的胸間,一拔出便鮮血疾噴,孤拐翁連忙回杖相抗,格退耶益孤勒。
「這小孩也想出戰呢,哈哈,你若勝了,這就賞你!」
雲萃認出這是隱逸山林已久的孤拐翁,他心性高傲,出口尖酸,向來就是個孤僻之人,這次不知為何,聽見自己廣發武林帖,居然不請自來。雲萃自是小心接待,萬萬沒有料到他會在此時說出激怒劉義真的話語,令雲萃一顆心差點跳出喉頭。
劉義真自得地飲了口酒,笑道:「還有誰要出戰?」
中年人呵呵一笑,道:「老夫這回可要輸個精光了,我看這些什物,不勞刺史帶回,不如在下將府庫鑰匙,打造一副,送到刺史府上便是。」
見到少年如此趨炎附勢,眾人更是皺眉掩鼻,不願再看這幕丑戲。
跪在階下的柳衡不安地點了點頭。
劉義真如此生氣,眾人聽見那人說的話,卻更生氣。事實上劉裕能滅秦,功勞最大的是龍驤將軍王鎮惡,他本是長安人,武功絕倫,性情豪邁。然而卻在取下長安之後,被劉裕的心腹私下加罪殺之,死得莫名其妙。此事令長安居民都非常痛心。
呼叱一聲,劍光揮划,瘦長漢子的劍有如連珠,一步快似一步地逼近中年青衫道士。道士衣袂翩連,鏹鏹鏹地幾聲,雖連連倒退,卻一一接下了劍招。
「哦?你很聰明,劍法很好,要不要跟耶益孤勒比比?」
武林群俠更確定他不可能學過武,如果他真的拜師學藝過,那麼多多少少會知道一點江湖規矩,孤拐翁故意出聲給他機會,他若是真的有一點江湖道義,就算不便認他為師,也應該拍拍胸脯,與孤拐翁一同擔罪。但是他馬上求饒撇清,完全是個市井小民的做法。
中年人微笑道:
雲萃不與他辯解,了解對付少年心性,只要順著他,過一陣子他也會忘了,便笑道:「刺史明察,這反賊且容老夫收押下去,另日再押入官中待審。」
關中百姓的振奮之情,可想而知。
說著便一躍而起,要往堂中衝來,幾名家丁哪裡是他對手?砰砰兩響,已被震飛退開。孤拐翁衝進堂中,他一身鮮血淋漓,面目猙獰,嚇得柳衡連滾帶爬,叫爹喊媽,拚命退後。
「刺史府中高手如雲,令人大開眼界,草民已備九_九_藏_書下薄酒,請刺史移駕就席……」
說著,又是一揚錦囊,想必囊中又是價值連城的金銀。
少年看都不看,傲人地一笑:「長安乃歷朝首都,應是人才濟濟。還有什麼高手,儘管請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
「怎樣?誰願出戰?不論勝負,本公賞一百匹!」
「宋公武德彰揚,乃天下之幸!今日已盡興,另日再比吧!」
桂陽公劉義真生性聰穎,文才華瞻,也交結武林高手、修道之士,可謂多才多藝,劉裕對他的疼愛冠于諸子。雖然他只不過十來歲,也讓他掌理大權,負責鎮守長安。然而,劉義真不知天高地厚,驕縱成性,擔任刺史以來,對左右親信的賞賜沒有節制,放縱手下四齣劫掠民間,十分教長安百姓失望。
所有的人都為之一愣,這名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來歲,濃眉大眼,膚色黧黑,似乎有幾分鮮卑血統。
好不容易可以見識一下傳聞中的高手,卻被劉義真打斷,所有的人通通對他怒目而視。劉義真本來玩得高興,直到後來眾人自顧場中打鬥,竟將他這個桂陽公、安西將軍領雍秦刺史完全不放在眼裡,十分不悅。身後的長史馬上上前道:
柳衡往後大退了好幾步,叫道:「老爺子,小人不是故意冒犯,您大人大量,恕小人一回吧……」
雲萃將孤拐翁往身旁一拉,有他擋在前面,耶益孤勒這一擊當然不能打在他身上,只得停在半空。
道士叱道,旋即收劍后躍,將劍尖朝下,雙手抱著劍柄對漢子一揖。
柳衡急道:「老爺子,我真的不認識你,你不要牽連我!」
眾人更是群情激憤地吵嚷著,雲萃見場面一時無法收拾,急得滿頭大汗,束手無策。在群雄憤怒的嚷叫聲中,孤拐翁再中一鉤,踉蹌而退,血珠大顆大顆地滴在地上,正要開口大罵,一道黑影倏地閃至眼前,疾點中孤拐翁的心口,孤拐翁一陣氣悶,聲音吐不出來,定眼一望,眼前的人居然是雲萃。雲萃最擅長的便是察言觀色,在座中一見孤拐翁的臉色,猜也猜得出他絕對要罵劉義真什麼不雅的話,趁著他還沒說出口,及時跳出去封住他的穴道,免得不可收拾。
義者不富,這項定律不適用在他身上。
「大逆不道的刁民,竟敢說出這等通敵謀反的獗詞!給我拿下!」
劉義真笑道:「耶益孤勒是我爹平燕時,棄暗投明的高手,我養在公府中以來,罕有敵手,你們誰自願跟他比試?勝者本公有賞!」
眾人一愣,封秋華也微微一怔,旋即淡然以對,又不打算說話的樣子。
他能做的有限,但已是長安人民所尊敬的富豪;也因此贏得了武林豪傑的交情。
劍客的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便揪住倒下的柳衡的頸后衣領,一把提起,便要往外奔出去。倏地一支木棍橫在眼前,又被逼退。
「呸!小子,你認了我這個師父以後,自有你的好處,怕什麼?」
不料劉義真還是興緻勃勃,笑著擺擺手道:
「願賭服輸,刺史,這對玉碗還過得去么?」
柳衡發著抖,道:「我,我自己學的……」
說完,孤拐翁拂袖便往外走去,連告辭都懶,劉義真更是火大,喝道:
孤拐翁罵道:「別跟他求饒,沒的墮你師父威名!」
雲萃臉色一沉,叱道:「柳衡,下去!」
孤拐翁的身子連晃也沒晃一下,依然筆直地朝外走。
劉義真一怔,顯然沒想到他所看好的劍驕鵠會一招落敗,劉義真的神情登時變得十分難看,感到面上無光。那穿著蜀錦醬紫袍的中年人一見到劉義真的神情尷尬,立刻態度自然地笑道:
耶益孤勒氣得幾欲發狂,追撲孤拐翁的動作也更大,卻又是「哇!」地一叫,臀部再挨一拐。而孤拐翁身影飄忽,狀甚悠然。
他的拐杖上高低橫出了兩節握把,正好將一對鉤鑲扣住,耶益孤勒使勁要拉回,孤拐翁手上的木拐左牽右拖,令耶益孤勒怎樣都抽不出自己的兵器。一股羯族的血氣發作,放聲大吼,吼聲震天,屋樑上的灰塵沙沙掉落,令眾人大吃一驚。雲拭松急忙掩住雙耳,被驚嚇得張口結舌。
柳衡巴巴地跟了上去,對劉義真而言,柳衡就如同一個新奇有趣的新玩具一般,因此劉義真身邊親信也都識相,自動讓出地位,讓柳衡能緊跟在劉義真身邊。
柳衡一聽要抓他入官,嚇得臉都白了,撲通跪下道:「小人不是他的徒弟,小人不認識他,請刺史明查!」甚至用力叩了幾下頭,十分惶恐。
兩行高階的前方首座,明珠照壁,羅衣執扇,坐在貂皮鋪成的數層華座中的,是個錦衣少年,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容貌端麗,眉宇間有股睥睨高傲的驕氣,身邊還侍立著幾名穿著官袍的護衛。這少年正是安西將軍、桂陽公劉義真,他雖然年齡尚幼,已身居顯要,手握關中一帶的所有兵馬調度重權,也是在場最有權勢之人。
道士的劍勢往上輕挑,便將瘦長漢子直刺而來的勢子化去,逼得他迴轉劍身,再作搶攻。而道士下盤穩固,不疾不徐地或挑或揮,封住了對方的數記快攻,漢子的劍越來越快,九-九-藏-書座中有些人卻已經轉過臉,不再看下去,拿起身邊紫檀案上的酒盞,悠閑地飲著。
以孤拐翁的武功身手,被一個稱作「少年」都還嫌太大的小孩子給連中兩擊,而且兩招皆中要害,如果少年手中之物不是柳枝,而是真正的寶劍,又會是什麼情況?眾人皆難掩異色,專心地看柳衡的動作。
抬手便命幾名衛士將堆積如山的財寶扛了下去,扛下去之後也沒有人會追問是不是真的送到兵庫里去了,劉義真身邊的武士親信們都露出喜色。
一道灰衫從座中飄出,立於堂中,是名灰發老者,手持拐棍,臉色紅潤。劉義真見他身手飄逸,登時生出愛才之心,道:
雲萃連忙躬身道:「在下已備盛宴,請刺史公移駕!」
只見前座中的一名中年文士意態安閑,寬袍長帶,腰間也佩著劍,但他的氣度卻像個得道仙人般俊雅,只不過眉宇間帶著淡淡的憂鬱之色,而使得他的神情看來有些迷濛和心不在焉的樣子。
「呵呵……精彩!精彩!若非劍大俠手下留情,劍只刺穿了衣袖,炅玄子這一臂已經丟了。」
原本想要乾脆拂袖而去的趙一白一聽劉義真問這話,馬上打消主意,立在原地要聽,被劉義真的衛士推到一旁,也不以為意。
從左側座階中走出一名羯族勇士,手持兩對奇形怪狀的長鉤,這對長鉤的一端彎曲,尾端尖銳,在握把之處,做成四指可以穿過的護手,護手上倒鑲著一把月鐮狀的彎刃。鐮鉤外仰,發出藍慘慘的鋼鐵光輝。
孤拐翁胸間被鉤鑲刺中雖深,只是皮肉之傷,他的左腿卻漸漸酸麻,動作也不靈光,只能舉杖捍格,與對手交纏。方才那道暗器刺中他的左腿,暗器顯然餵了毒,才會使他全身漸漸麻痹,與耶益孤勒越是纏鬥,麻痹的部分越形擴大,居然整個左半身都漸失知覺,握杖的手力道也少了大半。「噗」的一聲,又被鉤鑲上的彎鉤鉤住,力道一帶,劃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只見柳衡奔到園中,扯下一條垂柳,搓去葉片,便奔入堂中,將柳枝一橫,道:「這是小人的劍。」
他不是愛惜這些財物,五世富豪的雲萃,不管長安幾度淪于異族,不管戰爭如何侵凌,他總是能以靈活的手腕居中獲利,有如陶朱公般傳奇。而他並不以賺錢為唯一的目的,世居長安的雲萃總是定期開倉施捨難民,聘用了數十名醫者四處免費為人民治病療傷,與佔領長安的朝廷官員疏通打點,好約束官兵不可劫掠某些已經經不起劫掠的地方。
退回右邊座階的炅玄子臉上,微微露出一抹蔑視,也不爭辯輸贏。在場群雄皆知這隻是主人給劉義真面子而緩頰的場面話,也都不以為意。
孤拐翁怔住,「咦」的一聲,又撲上前揪他,柳衡手肘一屈,手勢雖是收曲,手腕卻略往下沉,使得柳枝向前揮撫,有如被輕風吹動一般,美妙輕逸,卻不偏不倚地「啪」一聲,又一劍拍在孤拐翁臉上。
劉義真道:「哼,看不出你這個小鬼,是這名要犯的徒弟,都是一黨的逆徒!」
沒想到他還是執意要比,雲萃急得臉色微變,笑容僵硬。本來眾高手看在雲萃面上,還願意下場玩玩,劉義真以財物相辱,卻打死不會有人肯出場了。
他這誠惶誠恐的樣子,頗投劉義真的脾性,劉義真揚聲笑道:
柳衡又是跪倒,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連孤拐翁也覺有意思,縱聲大笑:「哈哈哈……師父拿大棍子打狗,徒兒拿小棍子打狗,咱師門淵源,你還敢不認師父?」
座席中飛出一道寒光,倏然划斷柳衡的衣領,柳衡砰的一聲,落在地上,趙一白已躍出堂,只好又躍了回來,對著座中怒目而視。
柳衡喜色難掩,既得意又歡喜,叩頭叩得更用力,口中說著:
孤拐翁只是要強力抓住了他,逼他當眾喊聲師父,以出一口氣罷了。以他孤僻暴躁的個性,絕不會收徒自找麻煩,況且柳衡並不討他喜歡。
他們已經看出這名瘦長漢子輸定了,失去了法度與攻略,劍法再快也不足懼。
劉義真得意地笑,手一伸,旁邊的親信便遞上一個錦囊,劉義真掂了掂,便將錦囊往地上一拋,袋口散出一大把金子、明珠,照得眾人眼前都花了。
自從晉懷帝永嘉以來將近百年,首都西京長安幾度失陷於匈奴、羯、鮮卑等異族手裡,關中百姓仍以漢人為多,在異族的統治下,不免有抑鬱之悲,其中還有不少漢人被迫遷居隴上屯田,離鄉背井。
孤拐翁橫棍在前,冷笑道:
柳衡立刻站定,看來果然十分想求戰,若不是有萬全的把握,一個小小孩童如何會有此舉?在場眾人均感詫異,座中高手們細細打量,只覺這名少年動作雖然靈活了點,但是什麼根基也無,怎麼看也不像習過武藝。
「打你這狗屁股,叫你夾著尾巴!」孤拐翁說道,身子也已飄開。
趙一白卻依然不放,道了聲:「豈敢叨擾,後會有期!」便以輕功抓著柳衡躍出去。
不料僮僕怯怯然說道:「大人……此話當真?」
劉義真不悅地冷然問道:「那麼是誰read•99csw.com勝了?」
「你的劍呢?」
「著!」
廣闊無比的大廳之上,地面以紫梨木鋪成,兩旁各有三層座階,均鋪著錦墊,坐滿各式衣著的賓客。賓客之中,有的富貴華麗,似乎是貴族顯宦;有的儒雅風流,大有名士氣概;有的戎裝武靠,更有道教、佛教人等。乍看之下,任何人都很難說得出這是個什麼樣的聚會場所。
趙一白冷笑道:「是么?不知道,何以一開口就要認人為徒,拐騙小孩?只是人家不領你的情!」
一望見那人,趙一白本來氣焰甚高,也頓時收斂,不安地望著他。
「刺史說得是。這又是在下輸了,來人啊!」
藍衣劍客斥道:「哪來的,總不是你老孤拐教他的!我看不慣你欺負一個小孩子!」
「哈哈,本公說過,誰敢跟耶益孤勒比劃的一律有賞,本公向來賞罰分明,老頭,這是賞你的!」
中年人臉上仍帶著客套的笑容,但是不少人也看得出來,他此刻心中絕不好受。
「通通給本公住手!」
「雲老爺子,貴府人家規矩可真是教本公大開眼界!」
藍衣劍客被說破居心,卻怎麼也不肯放下柳衡,道:「哼,我倒奇怪你這個老孤拐,向來躲著不見人,今日怎麼從泥巴里爬出來了?原來是早有預謀,為這小孩來的。」
眾人臉色已很難再維持著漠然,均感劉義真是有意羞辱他們屈順於胡人,正有人要說話,雲萃忙道:
雲萃認出這是園裡幫忙澆花種植的僕人,一向手腳乾淨,沉默老實,由於今日場面大,才臨時將他調來使喚,不料他年幼不懂事,居然在此時說出不合身分的話來。
中年人撫須笑道:「劍大俠的劍先刺穿了炅玄子的衣袖,大家都看見了,自然是劍大俠技高一籌。」
筵席直到深更半夜仍未散去,劉義真已有幾分酒意,召手要柳衡過來,低聲問:「小孩子,我問你,剛剛坐在雲萃後頭的小子,叫什麼名字?」柳衡忙答道:「他是我們公子,叫雲拭松!」劉義真呵呵冷笑一聲,道:「雲拭松?他剛剛竟敢恥笑本公,此辱不報,本公威名豈不如同兒戲?」
「我……我要奉養母親,不能拜要犯為師!」
少年哈哈大笑,「你怕輸光,就叫些厲害的高手出來,別暗藏實力。」
劉義真一聽,氣得推幾按劍,道:「大胆刁民,出來!」
劉義真眉間一揚,見瘦長漢子儘是進攻,而道士只是倒退,不由得露出得意之色,更專心地看著廳中的斗劍,忍不住喝了聲:
想不到京口出名將,小字寄奴的劉裕率師北伐,先平南燕,再平盧循之亂,更收復洛陽,乘勝揮師二渡北伐,竟將羌族所建立的秦給滅了,收復了長安。
劉義真身邊幾名衛士裝扮的漢子跟著喝了幾聲采,以呼應少年的叫好。
「你想比武?」
坐在少年下首的中年人,面目清雅,身穿醬紫色蜀錦寬袍。他望著廳中的劍斗,不安地抬手緩緩撫著須髭,緊盯著面前的激斗。
孤拐翁怒道:「要犯?嘿嘿,老夫最愛犯法,殺官兵!你不,我偏不容你不!」
下半句還來不及說,便被雲萃的眼神擋住,向來不賣人情的孤拐翁見雲萃的著急之色,也不忍心再讓他為難了。
柳衡漸漸使得順手,柳枝的揮灑也更加飄逸,或轉或擊,柔似鞭,利如劍,自在如意。柳衡的動作極少,幾乎只有笨拙的閃躲,但是手中的柳枝卻像是活的,自由地變化靈動,忽而纏繞著攻擊孤拐翁,忽而轉動為圈,護著柳衡周身,穿梭游移,咻咻划空之聲,有如奔竄的飛狐嘶叫,使人眼光幾乎無法轉開。
柳衡年紀尚幼,見他怒氣沖沖的樣子,害怕得只懂要逃。孤拐翁伸手一抓,便拉住了柳衡的手,柳衡手中細枝一揮,噗地刺中孤拐翁的手腕,順勢一挑,擊取雙目,逼得老人往後一仰,也放開了手。
「好俊的身手!你跟耶益孤勒比比,勝了,本公不計你的罪,還要重重賞你!」
眾人一聽,都有些失望。想不到這小小的劍道奇才,品色如此卑下,為了賞銀而求寵于顯貴。
劉義真立刻轉怒為喜,道:「炅玄子這道士也有些門道,與劍驕鵠不相上下,只不過稍慢了一點,敗得可惜。」
劉義真怒道:「不知死活的小子,你敢戲弄本公?」
劉義真笑笑下座,左右替他披上貂裘,劉義真下巴一揚,道:「小孩子,你也來!」
劉義真一使眼色,對侍衛道:「借他一把!」
瘦長漢子仍持著劍,獃獃地站著,不知是否要結束這一場比試。
眾人認出這是多年前棄道還俗的劍客封秋華。傳聞中他修道有成,能排空御氣,遨遊于雲海之間;但是多年前不知為何還了俗,不再修道,之後便沒有他的消息。自從眾人見到他也在座,都感到雲萃的人面果真夠廣夠重,居然連這等出塵高人都能請來。
雲萃長嘆了一聲,實不解為何這小孩會這樣不知好歹。
晉軍大勝的消息,令流亡隴上的居民們又冒死逃回關中,希望回歸漢人天子的晉朝。劉裕班師返回建康,並遣派最疼愛的次子桂陽公劉義真,擔任安西將軍領雍秦刺史,https://read.99csw.com領重兵守於此地。
雲萃堆笑道:「刺史厚意,在下豈有這老臉皮收回去?如今正是軍庫急需之時,刺史何不代在下捐予府庫,以充兵資?」
「你看出這小孩的門路,要抓他逼問劍術哪來的,是不是?」
柳衡似要抗辯,內心掙扎了幾番,終於壓抑住,向眾人行了個揖,低著頭便要退出堂外。
其實,令雲萃傷腦筋的不只這種狀況外的人物,從剛才開始,長坐于雲萃身後的少年就一直蠢蠢欲動,好幾次被劉義真的話激得想跳出去大顯身手,教訓教訓他。但總是他氣息一不穩,開始有要動作的樣子,雲萃就反手一打,打得他的腿都快站不直了。這兩人的皮裏陽秋,也只有他們兩人自己知道。
右側座階上的豪傑們意態闌珊,自顧或飲酒,或木然低聲交談,誰也不想出去耍寶。劉義真更是得意,笑道:
劉義真由調侃的樣子變為驚異,但立時挑眉冷然道:
孤拐翁「呸」的一聲,罵道:「小雜種,誰要……」
「大胆刁民,在桂陽公座前喧鬧打鬥,還有國法嗎?通通退下!」
柳衡急忙用力點頭,又跪下道:「請給小人機會,領大人的賞!」
今天這場盛會,也是他散了無數金錢、費了許多人面,才辦得起來的一場宴會,本以為可以買到國家之義,卻成為這樣的場面,怎不教他悲哀。
劉義真冷冷地問:「要什麼劍,自己去拿來!」
雲萃上前道:「趙大俠,老尊翁,二位有話好說,這僮子是在下舍中使喚,若是二位有話問他,盡可在寒舍小住幾天,慢慢地問,別傷了和氣。」
雲萃親自護送著劉義真及一行隨從前往開設筵席的大廳,酒菜齊備,歌舞聲色之娛自不在話下,令劉義真及一行人皆十分盡興。劉義真在比武中大出風頭,還得到柳衡這個高手,更是滿心歡喜,在酒宴里眉飛色舞得意非常。雲萃始終小心應對,但眉間難掩憂色。
「你不必比了,以後你就跟著我,好好給我講你這劍法。你跟著本公,富貴少不了你的!」
劉義真說著,開懷大笑了起來,但席中群俠已看出是劉義真身後的一名手下放暗器傷人,皆忿忿不平,一時眾人嘩然激動,再也忍耐不住,紛紛叫嚷著:「放暗器的小人!」「卑鄙無恥!」「比武能這樣鬼祟的嗎?」「用暗器傷人,勝之不武!」更有的豪俠嘴裏已吐出不乾不淨的罵人之詞,罵到了劉義真的父母祖宗。所幸劉義真正沾沾自喜,沒把眾人的叫罵聽進耳里。
此言一出,劉義真和身邊的衛士們同時哈哈大笑,指著柳衡,擠眉弄眼,嘲諷有加。
「耶益孤勒!」
劉義真將錦囊丟給他,柳衡連忙爬上去緊緊抓在手中,不停叩頭道:「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雲萃見在場群雄皆已神色懶嫚,對劉義真的比武提議,看樣子已無人願意曲意附和,便開口道:
這少年是雲萃的獨生愛子云拭松,雖不像劉義真那樣尊貴,身為首富獨生子的雲拭松,自小也是一呼萬諾,桀驁不馴,有點不知天高地厚的習氣。只是家教有方,他本性又爽朗正大,因此還算得上規矩。
劉義真見耶益孤勒一擊中的,興奮地擊案叫道:「好!殺了他!本公重重有賞!」
「哈哈……拿去吧!」
一名佩劍衛士立刻解劍遞給他,柳衡雙手一接,便差點將劍摔落地,像是沒想到劍這麼重。眾人一看,更是萬分驚異,他的架勢,根本是連劍都沒碰過的架勢。
「欸,你真的捨不得這些賭注?哈哈,本公不要你的,今日開心就好,叫人搬了回去,算大家做個朋友。」
「不急,聽說關隴一帶所有的高手,今天都在場了,不讓他們大顯身手,那可多無趣!再來比比!我手下除了劍驕鵠,還有更厲害的沒下場呢!大家就來比劃比劃,熱鬧熱鬧!」
雲萃拉著孤拐翁退至一旁,招手喚來兩名家丁,扶他退出外面的階下,由一名僮子小心地一一撿拾起地上的金珠收回袋中,呈與雲萃。
眾人以為他要拔腳逃走,有的人還探著頭朝外張望,看柳衡是不是真的跑了。
柳衡雙手捧著劍,面露難色,道:「啟稟刺史,小人用不慣這樣的劍……」
雲萃沒想到這位劉公子說出這亂七八糟的話來,更是頭痛,如果不收回,劉義真會不高興;如果收回,劉義真的親信武士們會不高興。如果當場賞了這些親信武士,又給了劉義真的心腹落下收買人心的話柄。
盼了將近百年,越盼晉朝遷得越遠,竟將首都東遷至建康,朝廷積弱不振,後來又有桓玄作亂,自顧不暇,眼看著更不可能收復長安,關中百姓幾乎都已經放棄了回歸的希望。
「宋王派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駐守長安,看樣子長安也守不久,你這小鬼愛熱鬧,等夏國鐵蹄攻破長安,把你這毛都沒長齊的小鬼抓去夏國軍營里好好整治整治,就真是熱鬧了!哈哈哈!」
柳衡被推得往前踉蹌幾步,孤拐翁又已伸出手擒拿,柳衡只好回手一擊,柳枝有如搖擺的龍蛇般,輕輕地一轉,便咬向孤拐翁的咽喉,孤拐翁舉手要扯住柳枝,柳枝卻已一溜,九*九*藏*書又「啪」地打中了他的老臉。孤拐翁連中三擊,簡直是不敢相信,不自覺地施展出內家的輕功,在柳衡身側滴溜溜地轉了起來,尋隙要抓住他。而每一出手,柳枝就不偏不倚地揮來。就算他在柳衡背後,柳枝也繞過他的肩,柔和地拍拂而至,勢道雖柔,又隱藏著一股銳氣,逼得孤拐翁抽手。
眾人神色懶嫚,劉義真再天真也看得出來,不由得轉喜為怒,道:「沒有人敢出戰嗎?才比過三場,中原就沒有人了?」
道士揮袖迎去,猛烈的劍氣刺穿了道士的袍子,而道士已藉著迎上前的這一步,將劍逼近了他,點著他的咽喉。
「是!」柳衡叩了個頭,便奔了出去。
孤拐翁卻沒有動手,長眉微軒,冷峻的目光往劉義真臉上一掃,冷然笑道:
撿拾金珠的僮僕臉色一動,再也掩不住心動之情,轉頭望向劉義真,正要開口,還是拚命忍耐住。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劉義真見了更是有趣,笑道:
孤拐翁也被這如巨雷般的一吼,震得心口一麻,拐杖險些落手,暗道:「這羯狗有兩下子!」連忙運起真氣,握著拐杖的雙手一拖,將耶益孤勒拉得踉蹌前行幾步,冷然道:「會叫的狗不咬人,今日叫你這走狗領教老夫的打狗棍!」
就在封秋華神情一動,好像正要開口時,劉義真已大聲道:
劉義真一聽,大聲道:「站住!」
劉義真冷然道:「本公沒許動手,就不許動手。小孩子,你的劍法哪裡學的?」
被押在廊下的孤拐翁揚聲道:「嘿嘿,姓劉的小雜種,你說的話都是放屁!剛剛叫人放暗箭射我,害我失手,現在你又怕什麼?怕人打斷你這頭羯狗的狗腿,就叫你手下放毒箭的人出來射死我徒弟,省得你自個兒丟人現眼!」
孤拐翁反手便擋,劍客與孤拐翁雙掌對上,發出輕響,雙雙被震得微退,劍客腰身一扭,已插入孤拐翁與柳衡之間,他並不轉回身,筆直地倒退,反手要抓柳衡,柳衡一個不防,被他點住檀中穴,登時氣息一悶,差點暈了過去。
「小人……沒有帶劍來……」
此時他已出了手逼趙一白放下柳衡,不知他的打算是什麼?眾人都想看看傳說中的封秋華展現身手,一時之間鴉雀無聲,屏息以對。
背後的衛士將他往前一推,笑道:「去!再露兩手!」
雲拭松看得有趣,再也忍不住拊掌而笑,劉義真怒瞪了他一眼,暗中決定必要報復。劉義真這一眼,看在雲萃眼裡,知道已結下事端,不由得心下黯然。
座中一名藍衣劍客眯起眼來,目露凶光,突然間縱身躍入堂中,一掌拍向孤拐翁。
賺取錢財之後,他最想買的東西,就是「義」,他盡量地賺錢好買更多的「義」,能以錢做自己想做的事,這就是他賺錢的目的。
一聲喝喚,堂外四名家僮,兩人抬著一具平幾,一共兩具,其中一几上堆著幾匹緞錦,另一几上則以銹墊襯置著一對玉碗,薄得幾乎透明。家僮將兩幾放在左邊座階下,此地已陳列了七八個放滿了財物的几案。
雲萃氣得指著門外叱道:「奴才,滾出去!」
雲萃乃長安首富,也是中原世族,他辦下盛宴的目的,便是讓劉義真交結流散於關隴的漢人高手、武林豪傑,以期為晉室出力,一同擊退異族,讓長安不再淪陷。然而,劉義真與他所帶來的親信們卻態度驕傲,目中無人,將雲萃當成了投降之地的一名普通富翁,也將看在雲萃分上而赴席的武林豪傑們當成鬥犬鬥雞一般,起鬨著要比武下注,令雲萃十分為難。
孤拐翁大笑,「哈哈……天要下紅雨了,你趙一白,向來不分青紅皂白,何時講起道義?這小孩子的劍法高明,你豈有不眼紅之理?」
幸好有些較達觀的高手們願意拉下臉,陪劉義真的親信們比劃比劃。這樣的比斗,自然不能認真,高手們也不計較輸贏。耳中聽著劉義真驕狂的誇口,人人暗笑有之,失望有之。若非劉義真的父親,乃是宋王劉裕,收復了長安的大英雄,誰也不容這樣的毛頭小子在此胡言妄為。
劉義真冷笑道:「這老頭說了大逆不道的話,與反賊定是一黨,雲老爺,這已是國法,不是好玩了。」
自座中不知何方,閃出一道紫光。
劉義真笑道:「這對鉤鑲樣子兇猛,本公曉得你們見了喪膽。哈哈,我爹靠耶益孤勒這些高手,一戰便滅了姚秦的天下;胡人統治此地近百年,才總算見到真正的武藝了!」
柳衡急得叫道:「我不認識您老爺子,您別亂說害我。」
聽見孤拐翁放聲諷刺宋王劉裕,雲拭松只知暗爽在心,也不管他是什麼來歷,便一心向著他,暗中希望孤拐翁大顯身手,教訓得這批顯貴灰頭土臉,好一出惡氣,完全不懂父親此時心裏急成什麼了。
說著,掌間一震,蹦的一聲,耶益孤勒居然往後倒飛,重重地摔在地上,宛如被高手打飛出去,而那一對鉤鑲也已握在他的手上。原來耶益孤勒一直用力地拉扯,想以蠻力扯回自己的雙鉤,孤拐翁運用柔力解開扣縛,再略施上一點內力,耶益孤勒便被彈飛。
孤拐翁怒道:「我根本不知他會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