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章 凝霜殄異類

第二章 凝霜殄異類

封秋華對雲萃一拱手,道:「我走了,你多加保重。」
雲拭松聽見身後衛侍們的陣陣怒吼,有人喊著:「雲家臭小子!再逃就抓你爹去牢里代你受罪!」「你這小鬼已經犯了抄家滅門的大罪,想逃哪裡去!」
封秋華也沉吟道:「他的劍法如何來的,應略加留心為是。若是眉間尺有傳人,絕不會默默無聞,為何這幾十年來,絕無消息,此間必有玄機。」
「不,是吳郡吳人。」
說著,劉義真對手下喝道:「點火!」
雲萃大驚,護著兒子,拔出劍左擊右刺,砍退兩名揮劍而來的官兵,叫道:「松兒,快跑!」
雲拭松罵道:「我們是漢人百姓,你瞎了眼?方才夏兵才抓了一隊人民過去,你們快去救人是正經!」
雲萃驚道:「八……八成的內丹?大哥,這……」
躲在神龕下的雲拭松乍見窗外火光四起,不由得愣住了,連忙跳了起來,奔向窗邊張望,只見外頭火舌遮天蔽日地朝著古祠捲來,四面八方都沒有退路,更是驚恐,想道:「劉義真竟然放火要燒死我!糟了,這可怎麼辦……」
「這……」雲萃有些傷腦筋,問道:「你們這裏姓陸的有多少人家?」
只聽外面一陣雞鳴鵝叫,粗重的腳步雜沓地奔了來,有人喝道:「小孩子,你把那兩個欽犯藏哪裡去了?」
雲萃忙對其中一名老僕問道:「方纔此地還是焦土,為何突然間變成這樣?」
說著,不等雲萃下令,便急忙拉扯著將馬牽入林中,雲萃與雲拭松也聽見了遠方一陣震耳的大笑與喧嘩聲,間夾著微弱的哭泣或呻|吟。
雲萃笑罵:「什麼可惜,你多跟人家學學知情達禮!」
雲拭松一愣,睜眼一看,這才看清眼前眾人,除了劉義真,以及他身後的柳衡之外,幾名護衛團團包圍著他,有的持刀佩劍、有的帶弓箭,或是其他各色武器,神情間皆帶著不善的笑意。
劉義真冷笑道:「你們做了外族的順民這麼多年,早就奴性入骨了!今日你又和那個拿拐杖的老頭,朋黨為奸,私通外敵,這可是抄家滅門之罪!我爹克複長安,絕不能容許你們這種毫無節操的小人敗壞漢風!」
「什麼?好好的怎麼會掉到水裡?」
躲入林間的密蔭中,家丁將銜枚塞入馬口,免得馬匹發出嘶鳴,暴了行蹤。
劉義真怒道:「誰說不可?本公燒了這裏,還要抄了雲家!把雲家老小都押解到建康去生生世世為奴為婢!」
雲萃道:「大哥,你的意思是……」
十來名官兵將他們團團圍住,刀劍出鞘,竟是打劫的樣子。
雲萃有點失望,很想入後堂問柳衡之母,又不方便,只好先將問題存在心裏。陸寄風已接著道:「那是他家傳的柳枝劍法,他說是父傳子,子傳孫,不傳妻女,不落文字的,還好他爹死前傳給了他,否則就沒有傳人了。」
劉義真怒喝道:「是誰在裝神弄鬼的?來人啊,射箭!」
來不及待雲萃阻止,雲拭松怒氣騰騰地斥道:「你可知我們是長安雲家,竟敢太歲頭上動土!」
雲萃見兒子的馬奔遠,再無顧忌,連刺幾劍,逼退眾兵,便鞭馬追上兒子。
雲萃驚道:「是陸遜之後?」
幾經思量,封秋華道:「機緣若此,我也無話可說了!兄弟,你速備真鉛八兩,真汞八兩,丹砂八兩,玫瑰、芙蓉、梅花各九千,在鼎爐中燒起深井之水。」
「夏國會打到城裡?」雲拭松驚問。
一旁的衛士們也跟著鬨笑,雲拭鬆氣憤不過,大喝一聲,就朝劉義真撲去,當胸打了他一拳。劉義真一時猝不及防,被雲拭松這一拳打中心口,跌倒在地,雲拭松撲了上去,踩住劉義真的臉,喝道:「看誰給誰洗腳!」
封秋華細看那稚女,恍然明白了過來,臉色一變,竟拔出劍來朝那女孩揮去,女孩嚇了一大跳,急忙抱住雲拭松,驚叫了一聲。
雲萃沒有回答,專替雲拭松牽馬的馬僮道:
「不要緊,你是本地的陸姓?」
少年點頭,雲萃這才發現這少年神色清朗,面目俊秀,十分令人喜歡,而且體態較為纖細,應該是純正的漢人。
「這是你我的緣法,不必多說了。」
雲萃差點從榻上跳下來,失聲道:「劍……劍仙……眉間尺?他不是……通明宮的仇敵嗎?怎會……怎會……?」
劉義真光火地一巴掌就朝柳衡扇去,喝道:「你這小奴才,倒指點起本公來了?我劉家受命于天,只有天地鬼神敬我的道理,我還怕起這些妖魔鬼怪了?」
雲拭松撲上前接住那鐵箱,猛地鐵箱中衝出一陣紫光,鐵箱極為沉重,壓得雲拭松雙臂劇痛,差點暈了過去。雲萃只見紫光衝天,但他眼前暈眩,看得並不真切,一時也不知是真是幻。
雲萃和雲拭松父子倆大氣也不敢透一口,站在旁邊盯著。
「唉,遍地都是烽火,何時了局!」
說著,柳衡拉著劉義真就跑,霜氣有如鬼魅般迅速地朝外竄去,劉義真已嚇得失了魂,被柳衡拉著只知道急跑,突然聞到一股血腥味,轉頭一看,立在原地的衛士們竟都成了冰凍不動的人,接著突然爆裂,體內血肉噴出,落在冰地之上,迅速化為黑氣。
封秋華痛悔莫及,與那名女子斷絕往來,遁入深山苦修,經歷兩年非人的磨鍊,依然無法降伏心魔。最後他終於看破,決定回到世俗紅塵做個凡夫俗子。然而當他回來找他的愛人時,只找到一座新墳。才知道她早已抑鬱而亡,死時腹中還有他的骨肉。
陸寄風微笑道:「我就是被止君所救,才結了兄弟的。止君為人至孝,我很敬佩他。」
稚女笑道:「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在裏面睡覺!」
封秋華一振衣袍,向古祠奔去,喚道:「雲賢弟!雲賢弟可安好?」
接著便是一陣翻倒雜物之聲,少年的聲音似乎十分害怕,道:「大爺,我見他們掉到水裡去了。」
「鄰村有個叫柳衡的,你們這裡有人認識他嗎?」
雲萃撫著須,感嘆不已,也明白了他為何只說在吳國為將的祖先,而不說本朝。陸氏在本朝晉朝也任官,就是赫赫有名的陸機、陸雲,但是在政爭中被誅殺,此後陸姓便不見於朝中,想來是避禍遠遷。忠良流落,令人感慨。
「此劍名為斬情劍,已隨我多年,方才斬去她的邪氣,將來或許能發揮一些辟邪的作用,你將此劍掛在她的房中,不可輕易取下。」
「祖上在吳朝曾經為將。」
「只有三招?」
雲萃喘息未定,道:「有官兵追殺我們,小兄弟,是否能讓我們躲躲?」
雲拭松酒意略醒,扶著樹站了起來,冷看著劉義真,道:「我說誰是奴才,誰認了就是誰!」
封秋華仰首望著窗外欲曙的天色,輕道:「這些年來,我也對人世厭煩了,今日見你一面,便要尋一處深山絕嶺,永坐閉關……」
那笑聲頓止,封秋華氣沉丹田,將體內真元循竅而生,化作一股真氣沖入火場之中。他的真元有辟陰得陽之效,邪魔遇之辟易。不料此時他竟驚覺火場中有一股更強烈的拉力,將他的真氣給牽引了過去,使他真氣散亂。封秋華大驚,這是他修道多年九_九_藏_書來從未遇過的處境。封秋華連忙抱元守一,將三寶沉匯丹田,斂收于內,但是那股拉力依然牽扯不已,使得封秋華的氣息難以調穩,氣流不通,額間也滲出了一些汗珠。
雲拭松見到封秋華手下留情,對他極為感激,抱著少女,對雲萃道:「爹,若紫她體內有封伯伯的八成真元,封伯伯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用意,我們就好好的撫養若紫妹妹,好嗎?」
這名叫做陸寄風的少年,領二人進入內堂,烹茶招待,動作十分靈活利落。
這帶給封秋華的痛苦與後悔,絕不下於被逐出師門。他恨自己定性不夠而辜負師門期許,更恨自己薄情寡義而害死至親之人,這些譴責,多年以來難以解脫。
雲萃雙手接著劍,感激得不知要說什麼,拚命忍住淚水,道:「大哥,你此去坐關,何時方出?仙山何處?也告訴小弟,讓我將來還有機會一睹音容……」
「封伯伯,別殺她!求求你別殺她……」
父子二人閑談國事,已來到北郊的村莊里。荒地里零星地散布著幾許破舊的竹籬茅舍,雲萃等人在較偏冷之處找到柳衡的家,只是一棟幾乎不能擋雨的木屋,屋外堆積著像是廢物的不知什麼東西,就算雲萃家的柴房也比這還要體面幾倍。
劉義真身邊的弓箭衛士抽出箭來,就朝著火焰中一陣亂射。只聽火場里傳出一陣怒叱,寒氣陡升,原本應該破曙的天色,變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接著眾人感到地上陣陣涼意,低頭一看,皆嚇呆了!
「大哥!」雲萃欲言,被封秋華抬手止住,封秋華微笑道:「吾乃道門棄徒,這一生錯得多,對得少,就讓我絕足紅塵,自得清靜吧!」
陸寄風笑而不答,見他神色,雲萃陡然明白了,驚問:「這是你整治的?」
馬僮正要敲門,才發現門只是閉著,並沒有上鎖,推開門看,空空的四壁內,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氣味,不知之前是什麼樣的人生活在裏面。
眾兵臉色都是一沉,喝道:「刁賊!再廢話連你也殺了!」「這一帶給夏兵搶幹了,你老子正愁沒開銷!」
「到下游找找,小子,算你運氣好!」
封秋華來到后廂,靜坐等候著,雲萃吩咐家丁準備諸物,並備上鼎爐,一切依封秋華之言備齊。鉛汞及丹砂都是易得之物,花雖非一季可成,但是眼前這片花海中,居然同時盛放著所需花朵,幾十名家丁婢女很快便集全了這幾萬朵花,依封秋華之言,投入煮著沸水的鼎內。
說著,雲拭松便搖晃不穩地朝後院走去,管家知道少爺脾氣強,也只好袖手由得他獨自往院內走。
陸寄風點頭,道:「止君骨鯁得很,不願平白受人恩情。這回被桂陽公看中,他隔天就帶母親來我這裏,還給了我一包金珠,說:『這是桂陽公的賞賜,桂陽公賞我不少東西,你替我收下,調理我娘的病。』他還把身上的刺史府令牌交給我,要我拓印貼在門上,這樣官兵就不會來搶了。」
事先他已命人調查過,知道柳衡家中只剩老母,會是何人傳他劍法,更教雲萃想不透。雲萃等人行出長安市區,越往北行,雖然還在長安里,卻已是人煙漸少,廢墟處處,路上枯骨散布,樹林間也偶爾可以見到溜竄的人影,鬼鬼祟祟,似乎是準備攔路打劫的盜匪。
雲萃父子兩人入了密洞,少年很快蓋上,再將大石墩搬回原地。
雲拭松怒道:「你們是官兵,還是強盜?」
天色漸暗,夜間山路崎嶇,陸寄風留雲氏父子住下一夜,天明再作打算。老家人陸喜送上晚膳,拜見過雲萃,陸寄風問了一會柳衡母親的情況,便交代一番藥方及飲食,又要陸喜下去照顧她。
封秋華道:「賢弟,你心地慈善,又是個聰明的人,富也富夠了,何不看破塵世,修真習道,免得在戰火中汲營呢?」
封秋華的手掌緊按著女孩的天靈不放,雲拭松急得快哭了出來,只見那叫做若紫的少女全身一震,一股濃煙自頂竄出,滑動,又漸漸縮了回去,而她靈敏慧黠的氣色不見了,面孔獃獃地望著前方。
劉義真大驚,身邊的護衛們也急忙怒吼著:「大胆狂徒!」「不要命了!」
以他的丰采英俊,地位修為,為了這件恨事,後半生也只落得自我放逐,絕技沉埋。
稚女笑著看雲拭松,也回問道:「我叫若紫,你是誰?」
「老爺,那些夏兵走遠了。」
劉義真從未見過這妖異之景,驚恐得不敢多事逗留,在柳衡和幾名及時奔逃的護衛保護下,落荒而逃。
劉義真和衛士們見到古木林中竟矗立著那座典雅高巍的古祠,一時都看呆了。
雲萃激動難忍,道:「大哥,你為小弟犧牲了畢生功力,這……」
林間翠竹鬱郁,碧濤清幽,但父子倆當然沒有這閒情逸緻看風景,只顧逃命,突然見到前方有一所莊園,以青竹為籬,園旁河流湍急,河上架著水車,引一道水流,繞過屋后的園圃。
雲萃朝馬身一刺,馬匹吃痛撒足狂奔,雲拭松驚恐地抱緊了馬,回頭叫道:「爹!爹!」
封秋華朝外走了出去,雲拭松小心地脫下外衣,包住那少女,才將她抱起,和雲萃一起走了出去。
封秋華一笑,腳下泛出一股清煙,托起他的仙袂風飄,一眨眼便出了大門,消失在天際。
封秋華下榻,正要佩上寶劍,轉念一想,又將寶劍遞與雲萃,道:
「真的,我不敢騙官爺,不信你們可以去找找看。」
雲萃父子眼前一片漆黑,不知道會有什麼遭遇,都是怔忡不安。
雲拭松道:「哼,那個桂陽公還是早滾回建康的好,關隴不稀罕朝廷來管。」
封秋華舉劍道:「趁此妖物尚未茁壯,不滅何待!」
雲拭松嚇得忙奔入祠堂中,雖然伸手不見五指,卻憑著隱約的記憶鑽進後堂,躲在後牆的一處高龕底下。高處的神龕里,供奉著一隻灰暗陳舊的巨大鐵箱,上面蛛網遍布,已纏得鐵箱外觀上只顯出一層白霧。
守在樹林外的劉義真等人突然見到古祠內冒出陣陣紫光,夾帶著一股極強的寒意,烈焰高溫也登時降了不少,都是陣陣詫異。
雲萃忙著招呼劉義真等人,雲拭松便負責在偏院款待群雄。他生性豪爽,和這些草莽英豪非常投緣。偏院的酒宴里沒了劉義真的貴族派頭,群雄更是放懷划拳喝酒,呼盧喝雉,叫嚷吵鬧聲喧騰了一晚,也毫無顧忌地大罵劉義真的臭架子和官威,人人皆罵得盡興、喝得開懷。
封秋華長吐了一口氣,將她抱了下來,便專心地靜坐調了一會氣息。雲萃見他端俊的面龐略顯出憔悴,驚疑不定。
「喔,喔,奇才,奇才。」雲萃驚佩不已,想不到民間有如此聰慧的少年,又見他侍奉朋友之母,態度恭敬謹慎,言談清雋大方,真是越看越喜愛,恨不得再有這樣一個兒子。一時不便說出這想法,只準備將來結識得深了,再提出收為義子之計。
在陸寄風的帶領下,雲萃閑步這個小莊園,庭中日晷精密,水流引導機關巧妙,不禁大為佩服,道:「小兄弟,這院子雖小,大有丘壑。看來令尊九九藏書精通陰陽之學,定是個飽學之士。」
好不容易有了單獨相處的時間,兩人一談起話來,似有千言萬語,說之不盡。
雲萃感激地對少年深深一揖:「小兄弟,你是我父子的大貴人,我定會好好答謝你。」
雲拭松隨手抽出寶劍便砍,迎面一刺,一名撲來的官兵居然被劍刺穿胸口,口噴鮮血,歪倒下馬。雲拭松尚未殺過人,這手中寶劍一刺死人,令他整個人呆住了,竟一時未來得及察覺背後有一刀砍來,雲萃及時出手擋下這一刀,喊道:「快跑啊!松兒!」

「原來是雲老爺、雲公子。」少年放了心,道:「晚輩陸寄風,請跟我來。」
「你就是柳衡的朋友?」雲萃也有些驚喜。
幾名官兵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本以為少年會移開石墩放兩人出來,不料上面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雲拭松不安了起來,正要伸手捶打封住洞的門板,雲萃似已知道他的想法,拉住雲拭松,不讓他亂動。
想不到這幾百年的首都,自漢末以來,已殘破如此,僅只城中維持著繁華。看著這殘敗的景象,雲萃一路上自是連連嘆氣。
「那是他家傳之術,我不方便學。就算見他練過幾次,我也忘了。」陸寄風淡淡地笑道。
封秋華並未特意退隱,只是行事低調,不出頭爭勝,因此沒有事迹流傳江湖。他聽說雲萃發帖邀請了許多關、隴高手,便也來拜會義弟。
劉義真喝道:「誰也不許救火!雲拭松大逆不道,本公就是要活活燒死他!」
陸寄風道:「止君將母親托我照看,她病重多年,我的老管家陸喜在替她煎藥,不能來招呼兩位。」
馬僮奔到雲萃馬前,稟道:「老爺,裡頭沒人住,都積了灰了。」
柳衡道:「小人也不清楚,這裏一向嚴禁任何人出入,我爹說雲家世代都守在長安,就是為了看守星神,所以不能離開……我看……還是不要再進去了,只要叫雲老爺把公子交出來就行了!」
封秋華忙跟著下榻,望著火光,卻隱然有種極為不祥之感。雲萃急忙奔了出去,呼喚家僕滅火。封秋華也步出書房,越是看那火勢,越感到不對勁。他修道多年,略通望氣之道,眼見火光中隱隱有股幽幽的紫氣,似正非正,似邪非邪,不由得臉色大變。
橫放在前的寶劍突然一動,靈光出鞘,冰般的劍氣倏地貫穿了少女與封秋華,雲萃差點驚呼出聲,及時控制住了,免得擾亂他的術法。
雲拭松道:「是晉兵,爹。」
雲萃聽畢怔了半晌,才道:「柳衡那孩子,我見他平日守拙安分,沒想到身懷絕學,習的還是那邪門不堪的劍仙門劍法……這……這真是奇怪了……!」
封秋華神情間也顯然十分矛盾難決,想了想,猛地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掌拍向那女孩的頭頂!雲拭松驚恐大叫,喊道:
雲拭松越聽越害怕,腳下不由得跑得更快,他畢竟還是個少年,從未闖過如此大禍,邊跑已不由得邊哭了出來,滿臉是淚,卻不敢稍停。雲家深苑範疇甚廣,有幾處廢園是連雲拭松自己都很少經過之處。此時他慌不擇路,繞過幾處水亭,竟轉入雲家舊祠。但見此處古木蔽天,荒草高逾腰際,陰暗不見五指。雲拭松隱約記得這裡有座祠堂,小時候他闖了禍,總是躲在那裡,絕對沒有人找得到他。慌亂之中,雲拭松憑著記憶,果然找到舊時的那座祠堂。
「少爺,您不知道夏人專拿活人練箭,射活靶子!他們的大王赫連勃勃,最愛射活人取樂!還愛挖人眼珠子和心肝下酒,性子一起來,不要說是漢人,就連他的妃子也順手就殺了,剖心剜腹,許多人都見過的。」
少女似已清醒,站在榻邊,看著封秋華。雲拭松見少女無恙,不由得喜出望外,上前想跟她說話,被雲萃拉住了。
雲拭松難掩好奇,問道:「你跟他那麼要好,有沒有跟他一塊練過這套劍法?」
當他們步出古祠,一見到古祠外的景象,不由得又全都傻愣住了!原本應是焦土遍地,短短的時間內,竟已生出綠草如茵,鮮花遍野,不知由何處飛來的群蝶及彩禽在鮮花與枯木間翩然翔舞歌鳴,宛如人間仙境。
護衛們壓住雲拭松,拔出刀來就要往雲拭松的腳砍去,雲拭松大驚,慌急之中雙臂一屈,使出柔勁甩脫護衛,拔腳便跑。劉義真怒吼道:「不中用的東西!把他給我抓回來,本公要親自斷他手腳,讓他知道利害!」
雲拭松推開祠堂沉重的鐵鑄大門,鑄鐵上雖灰土斑斑,被雲拭松的手抹過之處,塵土底下的鐵鑄乳丁竟仍散發出沉厚渾然的光澤。這時只聽身後的衛士大叫著:「小鬼逃往那裡去了!」
雲萃苦笑了一下,道:「大哥,我雲家世代定居長安,無非為了遵守祖先遺訓,絕對不能離開……」
「他有一身好功夫,卻去投奔劉義真,還差點殺了我!」
「千山萬水,朝夕無夕,何處何時我不能知,總之隨緣吧!」封秋華道,「還有,眉間尺是否真有傳人,你最好切實查清楚,我總感到這裏頭事情不單純。此後塵世的事我不管了,你若真的想報答我,就多做幾件大的義事,將來……」他看了雲若紫一眼,道:「也不會因妖生害,無福消解。」
雲萃聽了更是怔忡驚恐,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突然間又見到古祠窗口,雲拭松探出頭大叫:「爹!爹!救命啊!爹……」
就在封秋華收回真氣之時,火焰中也傳出一陣陣嬌稚的哭聲,喊道:「我的龍!我的龍不見了!嗚……」
「爹,我激怒了桂陽公,他要抄咱們家了!」
封秋華徑自離去,雲拭松心裏雖有萬分不安,也只得跟上,未知此女命運如何。
雲拭松咋舌,轉頭問道:「爹,真的嗎?」
「沒錯,使起來卻變化自如,有如無窮,這也是眉間尺當年成名的特色。或許這三招是有人模仿了他的劍意,所創寫的新劍法,學成這樣,也算高明了。」
「他媽的,小鬼,你講的是實話?」
「我……沒醉!你……去歇著吧,我自個兒還能走……!」
雲萃大驚,和封秋華面面相覷。
雲萃皺眉道:「去打聽打聽,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自從別了結義兄弟之後,雲萃尋得一個空閑的日子,帶了幾名隨從及獨子云拭松,乘馬往長安北郊,去尋柳衡的家。
雲萃抬了抬手,讓馬僮在前面領路,往陸家而去。行出這個小村不過七八里,又見到前面慢慢地踱來一隊騎在馬上的官兵,皆是右衽衣冠。
封秋華淡淡一笑,道:「堪破名利恩仇,是為小休歇;堪破生死愛憎,方為大休歇。賢弟,你應為我歡喜才是。」
「劍仙——眉間尺。」
只見翠綠草地上,已是冰凍成霜,冰氣漸漸侵襲雙足,令人動彈不得,劉義真驚得目瞪口呆,柳衡及時反應過來,一拉劉義真,叫道:「大人快逃!」
雲萃問道:「你的父母呢?」
雲萃想起他為了賞銀求寵顯貴,有點不以為然,但沒想到他也有救人活命的善行,對柳衡的印象登時改變了不少。雲拭松卻忍不住話,九九藏書道:
雲萃道:「若是朝廷沒召桂陽公回南方,就會再守一陣,再看看吧!」
雲拭松的氣息,似乎引動了那名稚女,只見她打個呵欠,伸了個懶腰,柔弱無骨的身體任何動作都彷彿罩著一層隱約的白光一般,她睜開雙眼,一雙水漾漾的眼睛流轉著,光色照耀,簡直令人不敢直視。
柳衡驚叫道:「災星現世了!一定是災星現世了!」
雲萃也見到天邊烈焰,驚愕地跳下床榻,驚呼道:「那是龍虎重地!怎麼會失火了?」
雲萃嚇了一大跳,張口結舌,看著封秋華神情凝重,更是不知如何是好。雲拭松以為少女已被封秋華震碎天靈,急得大哭,叫道:「她只是個小孩子,封伯伯!你怎麼忍得下心要她的命……」
少年遲疑不答,雲萃忙道:「我是長安雲萃,這是犬子云拭松。」
「賢弟!賢弟!」
這時,只聽耳邊響起劉義真的笑聲:
雲萃等人張口結舌,一旁的僕人們也全都傻愣著,人人都是尚未自驚愕中回神的模樣。
「是,我們這一帶大都姓陸。」
「是。」雲拭松偷偷扮了個鬼臉,陸寄風見了只是一笑以應。
封秋華心中一突,在這烈火場中,何時冒出這稚女?
「像誰?」
說完,封秋華對雲拭松道:「把她帶著,跟我來!」
雲拭松醉言醉語,睡眼迷濛,渾然沒察覺眼前已悄悄被幾人包圍。
火勢已滅,只剩一片焦土,那被火舌吞噬過的古祠周圍,滿地黑煙餘燼仍竄出一抹抹白煙,有如幽魂般綿緲。
「這、這便要走?」雲萃顫聲問,眼淚忍不住已滴落在地。
「官爺你們掉了東西嗎?」
劉義真笑道:「沒錯,我就憑我爹是宋王!不要說這長安,整個朝廷都是我劉家的,我爹說誰做僕射,誰就做僕射;我爹任誰當將軍,誰就當將軍,就連皇帝都不敢吭一聲!你這小小的雲府,就算我不高興,也能一把抄了,到時候你家女眷都賞給我的侍衛取樂,叫你來給柳衡洗腳,你也得乖乖的洗!」
雲萃慨然長嘆,點了點頭。目送著已無蹤跡的天邊,許久許久,難解內心惆悵。此女究竟是福是禍,身為凡夫俗子,雲萃也不敢妄論,只能順天而行聽憑自然了。
雲萃眉心微聚,道:「長安境內的守備如此不嚴,竟容夏兵光天化日,招搖劫掠,看來……城裡怕也守不久了。」
但見黑暗之中,那座高祠巍然矗于枯木林間,雖已陳舊黯淡,卻仍有股沉重莊嚴,宛如沉默的帝王陵寢一般。基石上爬滿龍蛇之跡,老藤順著牆面攀爬著,掩蓋半邊石牆,葉影枝椏中顯露出的窗欞,透出古木的幽幽淡香,兩旁矗立的翁仲石像也神情端凝,似乎正守護著這座廢祠。
那幾人正是劉義真的侍衛,他們互視了一眼,訕笑地踢了踢雲拭松,雲拭松睡意正濃,推開其中一人的腳,罵道:「叫你這奴才別擾我,你聾了嗎?」
雲萃覺得兄長並未堪破,只是逃避,但是他也不便說出這樣的想法,只好點了點頭,悵嘆不已。此時,封秋華突然見到遠處火光衝天,照亮半邊天空,不禁一呆。
陸寄風一愣,無奈道:「止君投奔貴人,也有不得不為的苦衷,他母親的病,每日得以上參調養,就算富家也吃窮了,況且他家徒四壁。」
護衛們撲上前七手八腳地拉開雲拭松,劉義真的臉被踩得都是污泥,氣得臉色鐵青,跳了起來,吼道:「把這小子的腳給砍了!」

原來他們是交情過命的結義兄弟,已有四、五年不見。
道門修習首重「降龍伏虎」,所謂「龍虎」便是指情慾愛念,封秋華無法通過這層試煉,當然沒有辦法完成期望,擔任師父要他去做的那件重大任務。
這時雲家大批僕人已提著水桶、拎著撲滅火勢用的各種工具趕至,見到劉義真和衛士們都在場,便不敢再前進。雲萃也慌張地奔來,一見到竟是劉義真放火,整個人都嚇傻了,忙叫道:
雲萃萬萬沒想到雲拭松竟躲在裡頭,慌得急對僕人們叫道:「快,快滅火,救出拭松!」
後面殘活的兵士們拍馬急追,不讓他們活著逃走。
接著,封秋華將丹珠往少女眉間捺去,最後的金光一閃而逝,少女的一雙柳眉之間,有如畫上的一般,多了一顆艷麗的紅砂,原本就粉|嫩的面龐,更是容色充盈,嬌艷欲滴。
雲萃拉雲拭松步出地洞,柴房內已被翻得一片凌亂,絕無藏身之處。
雲萃和雲拭松都驚呆了,想不到封秋華會說出這麼嚴重的話。通明真人司空無的道行成仙,可以說是道門最高深的人物,竟然或許不敵眼前這小女娃,叫他如何能接受?
「真可惜……」雲拭松道。
雲萃愣了一下,幾名家丁像是想到了什麼,面色也變得和村民一樣恐懼,正要拉著雲家父子的馬躲進林中,那十來名晉兵已見到他們,皆露出驚喜之情,鞭馬呼嘯,喝道:
封秋華道:「我沒要她的命,只是暫時封住了她的靈竅。」
雲萃不顧身邊火焰灼|熱,硬是闖入火場,朝古祠奔去,他輕功功底不弱,竟讓他冒著熊熊火焰沖入了古祠之中。雲拭松一見到雲萃,便朝父親奔去,抱著父親大哭:
「你……你一個人生活?」
稚女指著鐵箱,笑道:「我在裡頭睡覺,剛剛我跌了下來,是你接住我的!」
雲萃說時轉頭一望,也見到雲拭松昏睡一旁,懷裡還抱著一個年約七八歲的小女孩,那女孩容貌有如粉妝玉琢,竟是美得不可方物,發若青黛,垂墜似瀑地包覆著她周身,乍看之下有如仙靈般出塵。雲拭松呻|吟了一聲,醒了過來,正要說什麼,驚見自己懷裡抱著那名稚女,一時也嚇呆了。
封秋華沉聲道:「此女是妖!方才的妖氣萌而未長,已幾乎要破我真元,將來若是長成,恐怕就連通明真人也不是對手!」
雲拭松再問道:「你是從哪來的?怎麼會在這裏?」
雲拭松也連忙護住她,驚道:「封伯伯!您做什麼?」
雲萃和雲拭松兩人一下馬,少年抽出柴棍,用力地往馬臀打下,馬嘶鳴著狂奔出去。雲萃父子不知他為何如此,但也無暇多問,只好隨著少年一同趕進柴房,少年挪開一個石墩,掀起板蓋,底下竟有大洞,幾層石階通往下方,少年招了招手,示意他們躲進去。
封秋華上前探試雲家父子,只見兩人氣息平穩,竟好似只是睡著了一般,完全沒有闖入火場后所受的內外傷,封秋華更感詭異,輕搖了一下雲萃,喚道:
雲萃和雲拭松都不解其意,更是慌張,封秋華又道:「此物妖氣未萌,或許還有法子保元全軀!走吧,先出去再說!」
雲萃道:「小弟實在不知。柳衡之父是我家長工,從我爹時就在我家做些雜事,從未聽說他習過武功。後來他病逝,我也繼續照看他的後人,柳衡這孩子向來安分守己,我從不知他的劍法如此高妙。」
雲拭鬆氣得一動,被雲萃拉住了,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夏兵揚長而過,胡語的嘻笑交談聲漸行漸遠,直到聽不見。
雲萃流淚抱緊雲拭松,嘆道:「百年來多少異族侵凌長安,我雲家雖不免飽九*九*藏*書受劫掠,也安然苟存至今……想不到……今日是毀於企望了多少年的王師之手!罷了,這也是雲家的命運……」
封秋華沉吟著道:「他的劍法……我瞧著有幾分像一個人。」
「哼!如果你亂說話,我就連你一起捉到牢里!」
雲拭松道:「爹,他們抓老人和小孩子做什麼?」
「我、我不知道,我見他們兩個騎馬奔來,馬摔倒了,把他們摔得好遠,然後……然後老的那個要犯,就拉著小的那個,跳到水裡……」
「宋王恐非人臣,遲早要行出曹操之事來。這些年我觀他的作為,雖權傾天下,卻不脫奴隸性情,刻薄陰險,用兵也只普通,比起魏武,遠遠不如。這樣的人因緣際會,得了名望兵權,恐怕百姓還有苦日子要過呢!」
老僕顫聲道:「我們也不知道啊!封爺進去之後,我們就聞到一陣陣花香,然後……然後跟變魔法似的,花呀草呀都長了出來……老爺,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古祠里的龍虎是不是被放出來了?」
白煙又逐漸淡去,原來煙霧被那少女吸入,氣息由封秋華的體內灌入她的五竅,兩人的心律、脈動都緩步合拍,達到一體之境。
封秋華屏退眾人,解下冠帽,披散著頭髮,拔劍出鞘,將劍橫放在前,便於榻上打坐,將若紫放在他的懷中,雙掌抵著雲若紫小小的背部,專心摧動真元,不久,封秋華鼻、耳、頭頂漸漸冒出白煙,白煙纏繞,越來越濃,幾乎要完全遮蔽了煙中的兩人。
陸寄風道:「我爹留下的帛冊,有很多象數、陰陽、兵工、農稼之學,我胡亂讀了一些,試著做的。」
少年立刻點了點頭,道:「快下馬,藏到柴房裡。」
雲拭松慌亂地團團轉,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見火焰越來越熱,陣陣灰煙由窗中撲卷進來,嗆得雲拭松猛咳不已,踉蹌地跌撞在神龕架上,高處的鐵箱晃動了幾下,一片片蛛絲灰網掉落,雲拭松揮手撥開,眼前什麼也看不清。而蛛網底下,隱約露出一角黃符,年深歲久,黃符卻艷色未退,就連上面的硃砂紅印,也仍燦若鮮血,艷麗無比。
劉義真和柳衡以及衛士們追至廢院,一見到古木參天,處處伸手不見五指,追進去也不見得找得到人,劉義真不由得大怒,喝道:
「老奴別多事!忙你的去!」
封秋華急忙令體內真氣散出,宏大的真氣將雲家僕人團團攏住,霜冷之氣一逼近封秋華的純陽真氣,便自退去,有如寒冰遇太陽一般。
雲萃一喜,原來還是有騎兵在此巡境,不料兩名挑著柴經過的村人一見,嚇得臉色如土,柴也不要了,往地上一丟轉頭跑進樹林,一溜煙便不見人影。
烈火帶起陣陣熱風,飄進祠堂內的火灰附著在鐵箱上,漸漸地燒化了貼在鐵箱上的黃符……
劉義真冷笑道:「你雲家就快要抄家滅門了,還供什麼家祠?」
雲拭松被激得酒意全消,邊跑邊想道:「糟了,我竟然踩了桂陽公的臉……萬一他真的抄了咱們家,可怎麼辦?」
喧笑而來的隊伍漸漸行過,竟是一隊穿著皮毛的夏軍,所騎的馬匹上有的綁了婦女,有的馱著米糧財物,後面還以草繩牽拉一隊漢人男子或老人、小孩,不是傷痕纍纍,就是垂頭喪氣,都綁成一串,像牽牲口一般。軍士身上的刀或長矛上,沒有一把不是血痕淋漓的。
漸漸地,霜氣漸消,天邊破曙,更增陽氣。封秋華見那股霜冷又迅速消弭無形,更感錯愕。他原本以為火場中的妖異非常強大,但又倏然說消失就消失,直令他百思不解。
管家還欲再扶,雲拭松有幾分火大地推開了他,喝道:
眾官兵都哈哈大笑,以刀尖指著雲萃父子,嘻嘻哈哈。
那稚女也緊緊抱著雲拭松,嚇哭了起來,她哭得楚楚可憐,又一臉天真無辜,怎麼看都只是個極美而極純真的稚齡少女。封秋華不禁略為遲疑,而這一遲疑,正是仁心頓起,再也下不了殺手。
「雲公子,你說誰是奴才?」
雲萃心念一動:「難怪,我瞧著你的模樣口音像是南方人。吳郡陸氏是世家呀!」
前方領路的家丁突然止住了步子,回頭道:「老爺,快到林間躲躲!」
封秋華神情更沉重,長嘆了一聲,若是平常的妖物,他自應該一劍殺了,以除後患。但是眼見此妖出自雲家古祠,封秋華想起雲萃家世代都奉命鎮守此地,或許此女就是關鍵,若是妄殺,必會連累雲萃一家。
封秋華神情凝重,道:「也許是我看走眼了,只是他的招式路數,有劍無人,有點兒眉間尺劍里無痕的意思。柳衡沒有根基,招式翻來覆去,不出三招……」
奔出來的是一名少年,與雲拭松年齡相仿,容貌英挺清秀,身穿青布衫褲,本來怒氣騰騰地,一見到雲萃父子,似有些意外。
「正是先祖。」
雲拭松呆得說不出話來,驚道:「你……你是誰?」
雲拭松聽了頓時滿腹怒火,叱喝道:「呸!誰敗壞漢風了?收復長安的是長安人,你來這裏坐收漁利耍威風,還謀害龍驤將軍,當天下豪傑都是奴才!你憑什麼?就憑你爹是宋王?」
但聽得火場中陣陣女孩嬌笑聲更是歡喜,叫道:「小龍,不要跑!不要跑啊……」
封秋華一擺手,又道:「那也罷了,既然是賢弟家訓,倒是愚兄失言了!但有一事不能不慎!你的家僮柳衡,是什麼來歷?」
封秋華急忙定神,明白火焰中的妖力比他想象中還要強大,萬一他的真氣被這股拉力給引去,恐怕將令自己真元四散,成為神智不清的廢人!因此封秋華心無旁騖,竭力將心定了下來,令真氣沿督脈而上,引至脾土,漸化為虛無,氣若虛無,拉力也自然無所著力而消去了,封秋華盡量使氣歸虛,慢慢地收回。
封秋華奔入古祠,推門四望,見到雲萃父子已昏迷在地,一旁散著個古意盎然的鐵箱。一名通體赤|裸的稚齡弱女,緊緊倚靠著雲拭松,正自沉睡著。
一直說到今日發生之事,封秋華道:「一葉知秋,觀宋王之子,其餘可知矣。我看,晉朝是不久了。」
榻上,雲萃與眼前的俊雅文士各倚一側,抵足長談,不知天色將明。
陸寄風搖頭道:「他沒有師父。」
只見火勢越來越大,父子倆也漸感難支,意識漸漸模糊。但聽得頭頂一陣喀啦聲響,雲萃振起精神仰頭望去,只見神龕上的沉重鐵箱無人自動,正微微晃著。雲拭松和雲萃都是一愣,那鐵箱晃得掉了下來,雲拭松隱約聽見裏面傳出一聲嬌嫩的驚呼聲,下意識便撲上前去喊道:「小心!」
雲拭松忙護住稚女,叫道:「封伯伯,她只是個小孩子,不是什麼妖怪!」
少年睜大了眼睛,道:「止君是我拜把兄弟,老爺您找他做什麼?他現在人在刺史府。」
此時,天色將明未明,雲萃的書房裡,還有燭光朦朧,款款低語。
丹珠悄然落入封秋華手心裏,原本刺目的光芒變得柔和,映著他的掌心。
柳衡一聽,連忙喚道:「大人,千萬不可!」
家丁們有的已跪了下去,叫道:「官爺饒命,官爺饒命!」
雲拭松驚道:「你……你read•99csw•com在鐵箱子里睡覺?那箱子很高,你怎麼上去的?」
雲萃對他更生好感,道:「聽說柳衡有位母親,可在你這兒?」
眾人齊應,朝著雲拭松追了過去。
雲萃很快追上雲拭松,雲拭松的馬中了刀劍,血流不已,一跛一跛,口吐白沫,雲萃將雲拭松抓將到自己馬上,父子倆拍馬急奔,往密林間逃去。
父子倆急忙奔往此庄,駿馬撞進籬內,前園門內傳出一聲清脆的聲音:「什麼人?」
「哼,果真沒有。」
雲萃一聽,希望已滅了大半,看來更早以前的來歷,已不會有人知道。
「老爺,村裡的人說,柳衡有個老娘,應該是被接到鄰村竹林的陸家去了。」
清雅的白光一閃,封秋華身影閃至,喝道:「何等妖魔,竟敢現世為亂!」
自從劉義真在雲府大鬧,和雲拭松結下仇以來,雲萃心中惴惴不安,只怕劉義真一聲令下,雲府馬上是抄家滅門之禍。所幸劉義真一回刺史府,就收到急報,關中各郡的兵馬都投效了夏國,夏國撫軍大將軍赫連璝連夜突襲長安,卻未能攻克。但也嚇得劉義真慌忙調度兵馬閉門自守,無心對付雲家了。
「圍起來!」
眾人尚不解發生了什麼事,只見火焰中傳出陣陣女孩嬌笑,那聲音稚嫩清脆無比,宛如仙音。眾人更是驚愕張望著,不知哪來的小女孩笑聲。
家丁探頭探腦地先出去趴在地上附著耳朵聽了一會兒,才起身去牽出雲萃與雲拭松的馬匹,道:
約莫一盞茶時分,雜亂的腳步聲又奔了過來,少年也奔來,聲音中滿是莫名其妙:
眾兵愣了一下,長安雲家乃是首富,官府里不少達官顯貴都有交情,不同於一般百姓,若是被上面知道了,他們幾個定要人頭落地。這樣一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有人呼叱道:「滅口!」便大力拍馬奔騰,朝一名家丁身上踩踏,慘叫聲中,其他眾人揮刀掄槍,叱喝著大開殺戒,一時間鮮血哀鳴,遍地橫屍。
劉義真等人守在林外,看著火勢漸盛,哈哈大笑,劉義真指著火林,笑道:
「你知不知道柳衡的劍法,是誰教他的?」
少年笑道:「老爺別這麼說,這些官兵老是干這樣的勾當,大家不互相救命,這陸家莊有多少人也不夠他們殺呀。」
雲拭松轉入後堂,一時酒意難支,扶著樹跌坐在地,口裡喃喃說道:「劉義真……什麼桂陽公……呵!那臭架子看了就討厭……要不是爹怕事……我……早就給他兩耳刮子,管他是不是宋王的兔崽子……」
這件隱私,除了道門的少數人之外,只有雲萃知道。一想到此後永遠無法再見到他的風采言語,雲萃心中一痛,不禁落下淚來。
柳衡一縮頭,吞吞吐吐地說道:「大人……小人的爹也是在雲府幹活的,我聽我爹說……這裡是龍虎重地,鎮壓著災星,萬一……萬一不小心觸犯了星神,是會引起天下大亂的……」
其中一名官兵拍馬上前,笑道:「本將軍是來剿賊的,你們幾個聚黨出沒,絕非善類,快把贓物交了出來,本將軍饒你們狗命!」
「吾已將閉關退隱,功力於我無用,不如發揮它最後的功能。也還好她的妖性尚未萌生,否則我也無能為力了。」
雲萃略為回神,不安地說道:「大哥……這女孩來得奇怪,也未知是禍是福……但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看……還是先弄清楚再說,別妄造殺業……」
「大哥說得對,我會查訪此事。」
軍裝的叮咚聲及腳步聲遠離,又過了不知多久,頂上響起沉重的移動聲,接著一道光亮灑入洞中,少年道:「兩位,官兵走遠了。」
馬僮領了命,在附近問了幾戶人家,才又奔回來道:
「姓雲的小子,你要不就做只熟鬼,要不就給本公乖乖爬出來!」
衛士們點起火折,劉義真一聲令下,紛紛將火折朝林木丟去,枯木古藤本來就十分乾燥,一時之間便迅速地燃起,登時火光衝天,照得一片光明,也照得那座古祠金輝交映,在熊熊烈火中,宛如被鍍上一層金光,燦麗非常。
雲萃明白他為了年輕時的恨事,一直沉鬱不歡。他本是疾風道長的入門愛徒,疾風道長出自通明真人司空無,為通明門下大弟子,乃道門嫡宗。算起來封秋華乃是通明宮第三代嫡長傳人。通明真人司空無的弟子有七人,以「取法天地煉純真」排序,通明宮向來不問俗事,因此七子的傳人之中,並未有成名之人。但封秋華卓然不群,又輩分最長、能力最為傑出,反而常被賦予重任。世人皆認為通明宮特意令封秋華成名,必是有意將掌門之責傳予他,畢竟他也是疾風道長最得意的心血結晶。
雲萃已然明白晉兵與夏國兵馬乾的是一樣的勾當,只是夏兵更兇殘暴戾,這一帶的官兵不敢與他們爭奪民膏民血,見到雲萃這一行衣輕馬肥,當然是格外欣喜,絕不會放他們了。
「是,僅遵大哥教誨。」
陸寄風淡淡地說道:「都被胡人殺了。」
劉義真一愣,冷笑道:「什麼星神?」
「這裡是陸家莊?」雲萃問。
「姓雲的小子躲在裡頭,以為本公就找不到他了嗎?一把火給我燒了這個院子!」
封秋華睜眼,望著雲萃道:「我以我的八成內丹,暫時封住了她的妖氣,若是沒有遇上法力更強的妖魔,外力是揭不去這層封印的。」
雲萃一驚不小,叫道:「松兒!」
雲萃撫著須,連連頷首嘆息,原來那少年果真如此需要錢財,自己錯怪了他。
直到將近天明,雲府中的偏院所擺設的酒席也漸漸散去,雲拭松已大醉,搖搖晃晃地送群俠至門口,和眾人一一道別之後,才扶牆而歸。雲家管家要扶著他,雲拭松擺了擺手,呵呵笑道:
雲萃一愣,道:「他是為了醫治母親?」
少年想了想,道:「總有好幾十戶,老爺您要找哪一家?」
封秋華雙掌圓抱,呈乾天坤地之形,一股真氣漸漸成形,大鼎中滾沸的水突然嘩啦一聲,傾盆飛出,像漩渦一般急轉,花、水、丹砂等物的香氣散布在空氣中,籠罩著兩人,被這股真氣牽引著化為水圈,蒸氣水煙迷濛,化作光芒,自東璇右轉,在子、午、卯、酉四個方位出現光點,光點激閃,匯入中心,化成一顆丹珠,漸漸地沉落了下來。
雲萃醒了過來,見到封秋華驚疑不定的神情,一時還未完全清醒,一會兒才恍然想起剛才發生之事,忙叫道:「大哥,拭松他……」
雲萃只有這個獨子,心中一急,再也顧不及什麼君臣之分、抗旨之罪,便奔進火場,大叫:「松兒!爹來救你了!」
經過這近百年來的混血,不要說長安一帶,就連洛陽也到處是五胡,混血的後裔滿街都是,已很難見到純正的漢人了。
「刺史!這……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何……為何要燒了雲家古祠……?」
一旁眾人更是毛骨悚然,四下張望,嚷著:「哪來的女孩子?」「什麼龍?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越來越冷了……」
「會不會是泅水逃走了?」
疾風道長將道法真訣傾心傳授,寄予厚望,不料封秋華竟不知為何落入情網,犯了道戒,而被逐出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