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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榮華難久居

第三章 榮華難久居

陸寄風見到這些上好藥材,感念雲萃如此用心,雖然柳衡已留下巨款,但是在這時亂世荒的時節,有錢也未必買得到這些稀罕藥物,醫者也不願輕易出城行醫,因此這批齊全的藥物確是救命的恩惠。陸寄風沉吟想道:
「啟稟羽扇絕塵智無雙蕭寨主,人不見了。」
疾風道長哼了一聲,道:「等一會兒再治你這小鬼。」
「常聽人說為富不仁,雲老爺似乎不是這樣的人。」
「聽你之言,桂陽公和手下們搶了不少東西,帶著許許多多的財寶,這樣絕對跑不快,而且目標明顯,一定會被夏軍或強盜們追上,不全軍覆沒就算萬幸了。」
陸寄風坐在前面的御座上,揮鞭駛出大門院子,陸喜打算鎖門之時,陸寄風道:「大門不必鎖上,就讓它開著。」
只聽疾風道長哈哈大笑,邊擊退眾人,邊道:
胖子狠狠地笑道:「你不用怕,揉成人球還是可以活的,本道長從不殺生。」
「在裏面。」
黑鷹寨眾都愣了一下,有的哈哈大笑,有的怒氣沖沖。
接著那人全身鼓脹,像灌飽了氣的球,原本正常的手腳像是陷在球裏面一般,只露出一小截在外面。疾風道長舉著第二顆人球,道:
他的圓身體下面,伸出一隻瘦腳,宛如撐著雞蛋的牙籤,好像隨時會重心不穩而往後跌倒,陸寄風拚命忍住又湧上來的笑意,更恭敬地道:
「我叫你們接著,為何爪子都縮在背後?不受教的東西,再來一次!」
胖道長身子一縱,立在高起的石墩上,他身形方落,茂密的樹林間,一下子便由四面八方,竄出了一大群漢子,有的手持火把,有的拿著引線,似乎要放火。
陸寄風嘆了口氣,問道:「朝廷的兵都收回去,怎麼保護百姓?」
就算眾人是殺人不眨眼的盜匪,也未曾見過如此慘怖的死法,全都臉色發青,上方卻又傳出疾風道長的怒罵:
陸寄風笑得眼淚都流下來了,一想到要說清楚他的尊容,正要開口,滿腦子就是「肉|球」、「包子」、「饅頭」之類的句子,對照眼前人,未開口便已笑倒。
「就算沒有手,我也還有七八十種方法可以放火!」
寨眾也東張西望,面面相覷,互相低聲問:「你以前聽過嗎?」「沒有耶……」「還是不要問他好了,別自找麻煩。」
柳衡冷笑一聲,道:「你當他平白無故送葯給我娘嗎?他這麼好心,以前怎麼對我不聞不問?現在我受桂陽公看重,他兒子又闖了禍,他才忙著巴結我娘呢!」
「桂陽公賞賜了我不少珍寶,我得回去把東西都拿出來,總不能兩手空空地逃難啊!」柳衡道,「我對桂陽公請了這一晚的假,他肯放行,我想他不會為難我。」
「哼,你這小子口風倒緊!本道長先整你立威!」胖道人一把捉起陸寄風的衣領,身子一彈,筆直地彈高數丈,躍向樹枝,身如飛球,從這個高枝跳到遠方另一處枝椏,東彈西躍,飛行無阻。陸寄風只感到耳畔風生,快速飛行的風阻令他幾乎不能呼吸。
不出陸寄風所料,過了約定的時間,柳衡依然沒有出現。
見疾風道長與陸寄風說話,黑鷹寨其中一人提氣一躍,大刀倏地當頭砍來,疾風道長彈手抓住那人,腳一勾,便將他摔將出去,「砰」地重重落在地上,眾人哇啦大叫著,提刀揮劍地殺來。
藍衫人意態自若地立於高枝,輕搖羽扇。一張慘青泛藍的長方瘦臉,鼻高如鉤。雖然頭戴方冠,緩帶輕裘,也難掩邪戾之色。
疾風道長放下陸寄風,兩手抓著那名黑鷹頭領,道:「讓你們大開眼界!喝!」
那陣劈里啪啦必是骨頭折斷之聲,綿密細微,短短時間內使人全身骨節碎得有如灰粉,這份內勁,簡直是不可思議。
疾風道長繼續罵道:「就憑你這個卑鄙下流兼狗屁不通的強盜頭……」
「只是想起我剛剛想念的句子而已。你可以繼續講了。」
蕭冰傲然道:「匹夫安知壯士之志哉。天下百寨與你們通明一門,世代為仇,這恩恩怨怨,今日就此了結,前塵往事,歷歷如昨,思之令人感慨啊!」
疾風道長一動,東南方位的毒網便應聲接上,封住了疾風道長的退路,疾風道長一驚,發覺前後皆無可回身,不管往哪裡彈,都會自己彈進網裡,這個陣果然精密靈動。
蕭冰回過了神,喝道:「快追!」
陸寄風暗中奇怪這個胖子竟連自己的尊容可笑都不自覺,恭敬行了個禮。
柳母放下心,坐上小車,陸喜與陸寄風將小車推至庭中,再將柳母搬上停在中庭的驢車裡,外觀簡陋的車廂內鋪滿了軟墊,讓柳母能舒適地渡過這一程。
蕭冰一愣,寨眾都望著他,只見他呆了幾秒,卻已想不起剛剛吟的是哪兩句,怒眉一豎,喝道:「妖道,咱們是打架還是彈琴?不必多說無益之言。」
陸寄風道:「我……我以為是曝屍,想替您掩蓋一下,才……」
疾風道長繼續罵道:「就憑你這個卑鄙下流兼狗屁不通的強盜頭,也想……」
藍影衣袂飄飄,身姿曼妙地輕點林梢。陸寄風這才看清:那顆人球https://read.99csw.com被他手中羽扇盛住,羽扇的扇面不過幾寸見方,竟能在半空中穩穩地接住一個巨大的圓球,還能速度不變凌空自如。只見他足尖點著樹葉,真氣一送,將扇上的人球輕輕推了出去,穩然落地,有如被好幾雙手小心地放在地上一般。
「他媽的,原來是個小瘋子,只會笑,不會講話!」
「你放心,我會回來的,殺人也要回來!」
陸寄風知道勸不回他了,嘆氣跺足,急得不知怎樣才好。
這就是亂世,一樣的事,會發生在無數個類似的時代中。
「對……對不住,這位大叔……」
「兄弟,情況不好,桂陽公要逃回建康,長安失守了。」
「少爺,咱避過這幾天還要回來,門不鎖緊不行啊……」
蕭冰連忙低身閃避,人肉|球掠過他身側,撞中樹榦,又彈躍過來,速度快得讓蕭冰只來得及再側身一閃,來不及蓄掌攻擊。
「孤毛老道,你捉個小崽子做什麼?」「你要怎麼整理這小子?慢慢自便!」
疾風道長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茂林遠方,竄出一縷黑煙。
「你敗在我的手下,並不可恥。」
「接住!讓他摔著了就死定了!」
「講個不停的是你!」
疾風道長罵道:「就憑你這個卑鄙下流的強盜頭……」
陸寄風帶著柳衡進入後堂,柳母已經入睡,柳衡見母親容色安詳,放下了心,並沒有吵醒母親,悄悄拉著陸寄風走了出去。及至大廳,才壓低聲音道:
蕭冰將羽扇插在後領,雙足一點,便往疾風道長襲來。
「好!接招!」
疾風道長輕身一掠,另一手便抓起其中一名頭頭,一同立在高處石崖上,黑鷹寨眾的功夫一時跳不上去,只好圍在岩下,仰首怒瞪著疾風道長。
雲萃見禮物全被退回,心下悵然,靈機一動,命人問了全城的醫者,果然有大夫醫治過柳衡之母,一問之下,問出了所需的調養藥材,都是十分珍貴的補品奇物,雲萃重金買了許多,再差人送去,陸寄風這回果然沒有再退。
中央幾名漢子面面相覷,疾風道長大笑道:「通通不許亂動,想燒山,得過本道長這一關!」
有人咧齒笑道:「臭道士也找到這裏來了,那就表示天嬰也在此地,寨主真是神機妙算。」「你一個孤毛老道,攔得住我們黑鷹寨嗎?」「咱們一把火燒掉天嬰,順便燒了你這圓球!」
「不可,這比單獨走還要危險。」
「這些兵保護自己的財物要緊,誰還管軍紀?」
陸寄風雙臂仍是有如被絞斷的痛楚,不知是否骨節已經被震碎,又氣又悲,咬緊牙關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蕭冰面帶微笑,疾風道長已接著道:「果然是當之無愧,鳥嘴只能吐出鳥話!」
「好,好一個天下百寨聯黑鷹寨主,果然是當之無愧……」
疾風道長不等他吟完,雙掌便往他所立之樹轟去!樹榦劇然裂斷,蕭冰連忙飛躍至另一樹,怒道:「疾風老道,你做什麼?」
蕭冰左躲右閃,幾次要發掌去打,卻都來不及,或是看不清楚,而無法打出掌氣。蕭冰臉色更藍,喝道:
疾風道長半空一彈,居然便往蕭冰撞去,蕭冰不辨頭尾,不敢硬打,縱身躍至另一樹,喝一聲:「去!」隔空一掌拍去,打在圓球上,疾風道長被打飛數丈,撞在樹榦上,又彈了回來,筆直地朝蕭冰撞來。
有幾人才一動,疾風道長身子橫竄直躍,有如一個圓點般幾下疾拍,又已落回原地,只不過眨眼間的功夫,邊緣幾個要動手的人都已被定住了身子,動彈不得。
「憑你,想燒天嬰,作夢!」
疾風道長臉色慘白,說不出話來。蕭冰已微笑道:
子午之法,是指將體內的真氣搏為內丹,也是修道者修鍊已至高深之境,才會的法門。看不出這怪胖子竟是道門高人。
柳衡終於下定決心,道:「不管桂陽公放不放人,我都會回來,咱們一起走。」
又縱身一閃,眾人只見一道黑光掠過頭頂,回頭一看,跑在最前面的兩人也被抓上了崖。
陸寄風一愣,驚道:「什麼……什麼百寨聯?」
「前輩的腳不像死的,像活的。」
說著便將那團人球往下一砸,眾人驚呼四散,沉悶的一聲巨響,那人被砸在地上,當場血肉四濺,像是被砸碎的水球般四散,在地面上炸開一朵血肉模糊的紅泥。
才要拔劍,背後「嘩啦」一聲,一道黑影子跳了出來,吼道:「你還不滾!」
疾風道長一愣,對陸寄風道:「你不是他們一夥的?」
陸寄風大驚,忙道:「萬萬使不得!雲老爺是個善人,多虧了他的贈葯之恩,伯母的病才漸漸好轉,你既受桂陽公寵愛,千萬別讓他傷了雲家……」
柳衡沉吟了一會兒,道:「其實桂陽公性情暴躁,在他身邊真是伴君如伴虎,我也不知何時會失寵,我有向他請辭的打算!這樣吧,你先做好準備,兩天之內,我就回來護送著你和我娘南逃。」
不料陸寄風搖頭道:「我看桂陽公不會放你走。」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九-九-藏-書南歸。蕭瑟的戰場,英雄的末路,可悲,可嘆,為何總是如此兩光的江湖啊!
「請叫我羽扇絕塵智無雙!」
疾風道長氣得哇哇大叫:「一群豬,聽不懂人話的豬!你們為什麼不接好?你們乾脆改叫笨豬寨!」
「保護?哼,搶得最凶的是誰?還不是朝廷的兵!他們打算把長安的寶物都搶到南方去,剩一座空城給胡人。現在連城裡都整天燒殺擄掠,比城外還慘!」
「我問你,我的腳哪裡像是死的?」胖子邊說,便把腳伸了出來。
更有原本嚇得腿軟的人高聲道:「臭老道你完了!」「在寨主面前,諒你不敢招搖!」「你死定了!」
雖然四面下仍十分平靜,但是依柳衡之言,桂陽公的大隊一開拔,北邊的胡夏騎兵便會掩殺過來,屆時將千里無孑遺,必是一場大屠。陸寄風果斷地和陸喜一同來至後堂,將柳母扶上小車,柳母問道:「衡兒呢?衡兒怎麼沒來啊?」
胖子話聲方落,不知是突然間想到了什麼,陡地便伸手捉住了陸寄風。他的手腳又細又短,動作卻快得令人看不清楚,陸寄風眼前黑影一閃,已被他拉到面前,由於胖子的手短,陸寄風被他一拉,就幾乎整個人貼住了他。陸寄風還是小孩子,身高尚未長全,那胖子則天生就極矮,兩人這樣一貼身,差不多是等量齊高,也極近地臉對著臉。
「本道專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先整理這隻小鬼給你們瞧瞧!」
一個遲疑,身後已被包住,寨眾咻的一聲,凌越飛縱,疾風道長的圓身子已撈入網內,被吊在半空中。
陸寄風的分析,句句入理,柳衡知道這個兄弟向來多謀足智,聽他的一向沒錯,此刻卻是左右為難。
胖子怒道:「你笑什麼?為什麼見了我會笑成這樣?你給我說清楚!」
疾風道長兩掌一面拆格著蕭冰的攻勢,一面笑道:「涼快!涼快!你這隻黑鳥給老子打的好扇子!」
疾風道長一跳而起,道:「蕭冰,你怎麼不吟詩了?剛剛的把它吟完啊!」
「沒有戰過,怎麼就失守了?」陸寄風問。
過了幾日,雲萃藉著送還驢子為由,派了許多人護送著一批財物到陸家莊,酬謝陸寄風,陸寄風堅辭不受,只收了雲拭松親筆寫的信,以及一把雲拭松收藏心愛的寶劍,作為紀念。
「來人啊!張網!」
「稍等!」蕭冰抬手暫止疾風道長的話,朗聲道:「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唉,蕭瑟的戰場,英雄的末路,可悲,可嘆,為何總是冤冤相報的江湖啊!」
「做什麼?你說我是在打架,還是在彈琴?」
一時之間,只見一個肉彈在樹榦間彈來彈去。疾風道長看似圓球在樹林間彈撞,其實他是每躍至一樹,便以雙腳點中樹榦借力飛出,但是因為他雙腿極短,藏在衣服下擺中根本看不見,衝撞的速度又快,看起來就像是皮球反彈一般。
陸寄風將雲萃來訪之事簡略說了一遍,柳衡不動聲色地聽完,才道:
被稱作疾風的胖道士道:「我聞到你們的臭騷味兒,受不了啦!不乖乖待在窩裡喝狐狸尿,跑來這裏做什麼?」
遠方傳出呼喝之聲,似有一批人圍上附近,雜亂地高聲道:「到上風處!」「這裏也圍上了!」
疾風道長正要再破口大罵,蕭冰以羽扇遙指遠方,笑道:「時間剛好!你看那是什麼?」
陸寄風嘆道:「你真的要回去,那就記住:我們只等你到大後天卯時,你沒趕回來,我和陸喜就帶著伯母動身了。」
疾風道長大驚,蕭冰走了過來,搖扇道:
陸寄風駕著驢車,往南邊終南山的方向走,慣於逃難的人都知道,要逃就逃到山裡,不可走大路,大路上都是攜老扶幼準備遷移到別的市鎮的隊伍,車馬交錯推擠,趁火打劫,比在山上遇到盜匪還要危險得多。何況跟著難民隊一起到了別的市鎮,往往流落為丐為奴,最後橫死異地,那還不如留在家鄉。因此雖然陸寄風的父母都是在長安被匈奴所殺,他也從沒有放棄家園的念頭。
「做人球有什麼不好?給我閉嘴,我最恨聽人求饒!」
「那是因為你財物都沒有帶著,他料你定會回去!你正式跟他請辭,那又不一樣了,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不為此時他養你做什麼!」陸寄風著急地勸道。
「是啊,明明就是像活的,你為什麼會以為是死的?那就是你說謊!」
陸寄風不知道這個大肉|球把自己抓緊了要做什麼,嚇得講不出話來。那胖子道:「我知道了,原來你也是百寨聯派來的!」
陸寄風既莫名其妙又害怕,顫聲道:「怎……怎麼揉成人、人球?」
陸寄風拚命忍住,好在他自制力向來過人,深吸了幾口氣,才不再笑,腹中已隱隱生疼。
「為什麼?」
「你們接牢了!」
蕭冰在葉雨紛飛之中,輕搖羽扇,吟道:「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啊!」
蕭冰傲然哼了一聲,微仰著臉,道:「我羽扇絕塵智無雙,豈在乎你這激將之法。」
陸寄風嚇得叫道:「我不要試,你別胡來!」
羽扇一揮,九-九-藏-書林間千千萬萬的樹葉有如狂沙般撲襲而至!滿空大片葉濤,沾雲撲絮,滿目凄迷!
「可是,可是……啟稟寨主,他剛剛把解藥一起拿走了……」
蕭冰羽扇緩搖,傲然道:「通明宮只派了你這個胖子出馬,就想搶奪天嬰,未免太天真了。除了司空無之外,道教七子,蕭某還不放在眼中。」
疾風道長縱身飛躍,改守為攻,一對重拳轟然襲去,蕭冰舉扇相抗,連連倒退,藉著背後樹榦之力,壁虎般筆直地遊行而上,怒喝一聲,由高處俯衝,往疾風道長的天靈攻來。
那胖子兀自怒氣不歇,道:「你這兔崽子莽莽撞撞,壞我大半天的功夫!氣死我也、氣死我也!」
陸寄風吩咐陸喜準備離家諸物,打點完畢之後,便等著柳衡的消息。
「放屁,你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這樣叫你!」
眾人叫道:「寨主!」「寨主來啦!」
「桂陽公不敢跟匈奴作戰,朝廷也下了密旨要他趕快把兵員都帶回建康,別管長安。」
「口口聲聲的聖女,他媽的,你們是百寨聯還是姑娘廟?」
次日,陸寄風取出兩套父親遺留的布衣,讓雲萃父子換了,不至於因為華服而成為劫匪的目標,並借了他們兩匹驢子,讓他們返回城內。
「哼,狐狸還想裝聖女,只合讓你們這些強盜供起來拜,正是男盜女娼一家親!」
「稍等!」蕭冰又抬手暫止疾風道長的話,輕搖羽扇,道:「在下人稱羽扇絕塵智無雙蕭冰公子。」
「只怕你消受不起!」
「是,是晚生冒犯,請前輩寬諒。」
正好附近有不少伸展的枝葉,陸寄風放下裝著食物的木桶,拔出雲拭松送他的寶劍,便要砍下一些枝葉好遮蓋那雙腳。
陸寄風千辛萬苦地止住笑聲,有氣無力地說道:「不……不是……我不是瘋子……」
好不容易定神一看,立在樹叢中的人身穿黑袍,只看見的上半身極胖,圓頭圓臉,圓鼻子圓嘴,一張肉臉上五官幾乎擠在一起,胖得連頸子都看不見了。
「你什麼時候有這個封號了?」
疾風道長往蕭冰的方向彈過來,蕭冰急忙身形電閃,卻因閃避太猛,整個人撞上了毒網,中了劇毒,他頭頂一暈,心下大駭,連忙翻滾在地,一躍跳起,喝道:
「你問他做什麼?」柳衡奇怪地問。
蕭冰憤憤地一揮衣袖,旋即傲然輕笑,再度輕搖羽扇,道:「哼,是我失算,不過就算人被救走,中我黑鷹寨獨門無屍奇毒,也絕對死路一條,回天乏術,枉費,枉費啊!」
「你武藝高強,桂陽公要南逃,就是要你這樣的人保護他,他怎麼可能放你離開?除非我們現在就走,不然你這一回頭,要再出來就難了。」
雖然變成他那副怪樣子,不是件好事,但總比死要好上一萬倍,那人低頭對下面的人哭叫道:「兄弟,要接好我啊!」
柳衡道:「既然你怕我回不來,那麼我帶著你們和我娘進刺史府,跟刺史的軍隊一塊兒走……」
疾風道長大喝:「狗屁,放狗屁!誰再鬼吼鬼叫,本道長就把他抓來揉人球!」他只有一人,聲音卻壓過了眾人。眾人鼻中還聞得到血肉腥臭,眼前還可見同伴碎屍,聽他講出「人球」兩字,所有的人都立刻噤了聲。
一見到這個球似的矮胖子,本來嚇得目瞪口呆的陸寄風忍不住捧腹大笑,尤其是見到他發怒的神情,豎著眼睛,五官集中擠成一團,簡直像是個肉包。陸寄風知道這樣笑很不禮貌,正要收住笑聲,那人卻因為陸寄風無禮的笑而更生氣,五官也擠得越集中,捏得越緊,一見到他的表情,陸寄風忍不住又放聲大笑,越是想忍就笑得越忍不住。
「接著!」疾風道長奮力一擲,居然仍無人敢接,那人再被摔得血肉飛綻。
漫天撲來的葉海,猶如被一個巨浪打退,激揚噴濺半天高,嘩啦嘩啦衝上樹林,才緩緩灑落。葉片紛紛飄墜,散落似雨。

原來此公上半身幾乎和下半身等長,不滿六尺,全身圓滾滾的,猶如一個大麵糰上面按著一個小麵糰,上下再刺上四根短棍便權充手腳了。
「快把解藥給我!」蕭冰怒道。
蕭冰一擊不中,身子飛旋,又繞回樹上,仔細盯著疾風道長滾動的方向。但是疾風道長居然讓人分不清頭尾,只見到一個圓球滿地滾,蕭冰眼花繚亂,怒火更盛。
「好!你我就君子之爭,單打獨鬥!」
「別哭爹叫娘的,本道爺從不殺人,做成人球不會死的,你叫他們接好,回去靜躺著養三個月,還是可以活蹦亂跳,本道爺就是這樣!」
「寨主大顯神威,教訓這妖道!」「寨主神通廣大,武林至尊!」
然而,他們怎會知道:這將是他們以朋友身分所見的最後一面,將來的相會,已成為彼此刀劍相向的敵人。
眾人大聲應是,由東、西、南三個方位奔散,嘩啦一響,幾道身影點躍上空,十個人拉開一張巨網,一下子便封住了三邊,網上藍光隱閃,似乎抹著劇毒。
那兩人含糊地大叫,被嚇得神智不清,底下眾人只想溜,疾風道長喝道:「誰先跑我就抓誰!」九_九_藏_書
話未說完,天空轟隆一聲,響起巨雷霹靂。
「笨蛋!為什麼把我也網在陣中?」
疾風道長氣得跳得老高,罵道:「混賬!叫你們接著,連接個人都不會?再來一次!」
「啊!」陸寄風嚇得大叫一聲,踉蹌跌倒,眼前一花,幾乎要被嚇暈。
陸寄風痛得眼淚不止,道:「我就要跟他們一夥了……你折斷我的手,最好被他們燒死!我會幫著他們放火燒你!」
這張怪異的圓臉,除了一顆肉鼻之外,完全沒有眉毛,細長的眼睛與小得幾乎看不見嘴唇的嘴巴,遠觀雖可笑,近看卻可駭。
聽柳衡這麼說,陸寄風心中有幾分難過,勸道:「不管雲老爺居心為何,他總是伯母的救命恩人,你就勸勸桂陽公高抬貴手吧!伯母的病這幾天好多了,嚷著想見你,難道你真的要去建康,不在伯母身邊盡人子之道嗎?」
一股排山倒海的掌氣,轟然襲去!
蕭冰也想不出多少恩怨,用力搖了搖扇子道:「多言無益,你束手就擒吧!」
本欲裝作沒看見快步走過,又忍不住停了下來,想道:「曝屍荒野,也太可憐了,稍稍掩蓋一下,也是舉手之勞而已。」
眾人均是一呆,這一怔,一道白影宛如飛鴻,閃電般幾下疾點,抓住網角的黑鷹寨眾一一被點中穴道,那人抓起包住疾風道長的巨網,縱身飛跳,幾下兔起鵠落,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哈哈哈……把你的骨節寸寸絞碎,絞成灰,再以子午之法讓它定形,就可以改變你的身體形狀,痛是痛了點,但是很好玩的,你來試試!」
強拉著他的胖子突然手一松,陸寄風馬上軟倒在地,痛得打滾,雖咬緊了牙關不叫出聲,眼淚卻不停地掉下。
「桂陽公手下兵多,可以保護一陣。」
胖道長喝道,手中真氣摧動,陸寄風雙臂痛得像被巨石擊壓住,就算雙臂齊斷,也不會有這樣可怕的劇痛,痛得他眼淚已掉了下來,腦中只閃過一個念頭:
「什麼?那……雲萃雲老爺他們家呢?」
鎮守一角的頭領連忙道:「寨主,您設計的毒網陣真是絕無生路,滴水不漏,連您也難以破陣。」
柳衡躍上馬背,對陸寄風一笑,鞭馬奔入夜幕之中。
「怎麼?」
這天行至午時,將車停在樹蔭下,陸喜升起火準備煎藥,陸寄風依著植物生長之態,去尋找水源。翠密繁茂的樹蔭之中,瀰漫著花木幽香,陸寄風順便摘了些可食用的植物,正低頭尋覓之時,陡地見到樹叢中伸出一雙腳。
噹噹幾響,能動的眾人紛紛刀劍出鞘,疾風道長一把抓起陸寄風,道:
「那你說,為什麼我好好的,卻把我當屍體?又為什麼我罵你,你反要笑?你連活人死人都分不清楚,挨罵也不知道,我看你不是瘋子,也是笨蛋!」
說著雙手內勁一發,陸寄風痛入骨髓,叫道:「前輩,住手!住手啊!」
底下的黑鷹寨眾驚呼:「花老大被抓了!」
「你有所不知,這些日子我們進不了城請大夫,伯母服的葯,都是他送的。」
一聲粗喝,真氣貫通那人全身,只聽他慘厲長呼,岩下眾人都被這聲慘絕人寰的哀叫嚇了一大跳,就連朗朗清天,也瞬間變得陰霾低沉,詭異不堪。
「黑鷹寨憑你們幾隻沒毛的鳥,就要燒本道爺,哈哈哈……蕭冰是給狐騷熏呆了不成?」
疾風道長真氣盈發,又接連丟了兩顆人球,一地的血腥狼藉,使力砸出最後一人,一道藍色身影倏地飛掠而過,輕巧地在半空中接住了那顆肉|球。
柳衡執意道:「你多慮了,我要顧著娘親,桂陽公也有親娘,他不會不許我回來的。」
蕭冰呆立在地,天邊烏雲四起,轟隆一聲,下雨了,遠方的火苗也熄了。
平靜的幾日之間,官兵的來來去去比往常更為頻繁,門口的令牌拓印雖能止住晉兵的搶劫,卻無法抵擋夏兵。村民們有些已搬回隴上,投奔夏王赫連勃勃。究竟胡夏何時會大舉入侵,陸寄風甚感不安,奈何柳衡之母的病況,不宜做長途跋涉,也只能守在家鄉,聽天由命。
蕭冰道:「為了天下百寨聯存亡,我只好不計個人榮辱。」
黑鷹寨徒怒道:「妖道,嘴巴放乾淨點!」「你不配提到聖女老人家!」
陸寄風暗叫冤枉,他既知自己在此地遲疑了一會兒,可見對附近的風吹草動瞭然於心,是他躺在樹叢中裝屍體,鬼鬼祟祟這四字應該是說他才對。
陸寄風道:「止君與刺史在一起,他不會有事,咱們先上山避一避,止君會來與我們會合的。」
「呸!這老道吃素的,他不能開殺,大家上!」
疾風道長抓著花老大,他掙扎驚呼了一下,馬上也發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陸寄風聽見微不可聞的劈里啪啦聲,像是爆栗,又像是炒豆在鍋中跳動,接著那人便再度軟綿綿地,成為一具沒骨頭的皮囊。
接著一聲慘叫,化為無骨軟泥,由軟趴趴的身體變成大風球的過程,陸寄風雖已看了兩遍,還是怵目驚心,目瞪口呆。一想到萬一自己變成那副樣子,陸寄風不禁胃部抽搐,隱隱作嘔。而那另外三人則早已經臉色青白黑紫,有的https://read.99csw•com趴在地上大吐特吐了起來。
「放心,開著罷!開著胡兵會以為裏面已經被洗空了,就不會再進去。你鎖著,他反要破門而入。」
陸喜半信半疑,只好任門半開半掩,跳上坐車,與陸寄風一同離開。
疾風道長抓起其中一人,那人慘叫不已,喊道:「道爺,小的不敢了,道爺手下留情啊……」
黑影一閃,電光似地撲將下來,馬上便再彈上高崖。就這麼一瞬間功夫,躍回高崖的疾風道長手中又多了個人,陸寄風看得駭然,從沒想過有人武功可以如此神鬼難測。
疾風道長想了一想,問道:「我們什麼時候與你們天下百寨聯有恩恩怨怨了?」
蕭冰冷笑道:「有聖女的旨意,就算得罪你,也無奈了。」
眾人待他一立定了,便高聲歡呼,氣勢高漲。
「放屁!我的腳像是死人的腳嗎?嗯?你看!給我看清楚一點!」
疾風道長罵道:「是誰說要單打獨鬥,君子之爭的?」
「你在發什麼神經?」
疾風道長一手提著陸寄風,短短的雙腳健步如飛,在人陣中東奔西竄,所過之處「哇」、「啊」叫聲不絕,幾下鏹鐺、哐啷,凌亂的兵器相格之聲,陸寄風被他捉著衝鋒陷陣,閉緊了眼睛不敢看,不時有人撞到他、有刀劍削過他身邊,卻都沒有真正傷到他。
眾人心膽俱裂,才要一鬨而散,黑影一竄,立刻倒彈回崖,這回竟是一手一個,捉了兩人上崖。
疾風道長道:「口氣不小,那就來會會吧!」
疾風道長頭一縮,身子以極快的速度滾動避開,蕭冰一掌轟然襲地,大地劇震,癱坐在崖上的陸寄風被震得彈了起來,又重摔在地,不禁駭然想道:「一掌能令大地震動,這是人所能為嗎?」
他不跳出樹叢還好,一跳出來,見到他的整尊,陸寄風再也忍不住,「唉呦」一聲,又是捧腹狂笑,笑得又是捶地又是唉叫。
疾風道長連忙舉臂擋住他的掌氣,蕭冰兩掌勢如連發,身在半空,交錯快掌連珠而至,帶起呼呼掌風。疾風道長左拍右點,一時之間已與他交手數招,蕭冰掌氣催發,一股冰寒之氣登時籠罩四周,將疾風身上的汗珠凍成一片片白霜。
「有那麼困難嗎?」
陸寄風與陸喜的小驢車趕路之時,也不知是否長安境內已經發生劫掠,只知道儘快逃入山中,過兩個月再回來。
「你的手廢了,如何放火燒我?」疾風道長冷冷地問。
藍衫人打量了疾風道長一眼,冷然道:「想必閣下便是通明七子之首,疾風道長?」
「你們在發什麼呆,為什麼眼睜睜地看著人被救走?你們是黑鷹寨還是笨豬寨?!」
胖子喝道:「少跟我裝蒜!既然百寨聯敢來壞我的事,我就把你揉成一個人球,殺雞儆猴!」
「欲建奇功,宜用火攻。看來這把火,可以燒得很徹底,天嬰也死路一條了……」
當下無人敢再跑,被抓上崖的四人拔刀往疾風道長身上砍去,疾風道長人雖圓,不知哪個方向打出的手硬是幾下疾揮,衣袖揮閃,鏘鐺幾聲,便把他們手中的刀劍打落,掉下崖去。
其中一人喝道:「疾風妖道,你也來了?」
「他得罪了桂陽公,還大逆不道,殺了不少王府官兵!本來桂陽公打算在撤軍之前,去雲府好好的打一次秋風,把雲家的萬貫家財掃個精光!」
便再度往下一拋,誰敢去接?自然是四下走避,唯恐不及,那人被摔到地面,依然是發出悶重之聲,被砸成一團爛泥。
胖子道:「哼!狐子狼孫倒來了不少,小子,你的夥伴共有幾個?」
胖子一面罵,一面往上一彈,躍了出來,將腳伸向陸寄風。
「我命休矣!」
夜裡,一匹馬嘶鳴著狂奔而入,陸喜與陸寄風兩人連忙舉燈出迎,只見柳衡一身華服,翻身下馬,神色十分嚴肅,拉著陸寄風的手,問道:「我娘呢?」
癱坐在崖地上的陸寄風抬頭一看,嚇得差點軟倒,疾風道長手中的人居然整個軟陷得像團泥,有如被抽掉了骨頭的人肉團,卻還在發出干啞的「嗬、嗬」之聲。
那胖子喝道:「不要笑了!再笑老子打掉你的牙!」
趕行了三天的路,總算來到終南山道,山路崎嶇,一日不過行個十幾里,天色一黑便得止住車行,升火露宿,免得遇上虎豹豺狼。
「是!」頭領拋出玉瓶,不料疾風道長身形一晃,半空中攔下了解藥,蕭冰大喝:「東青龍,卯位,包抄!」
「你,你先來當人球,叫底下的人接好你!」
疾風道長再一聲暴喝,那人軟綿綿的全身一震,像是一團軟泥的身體陡地鼓脹膨風,腫成一個大球,疾風道長大笑道:
疾風道長冷笑道:「沒錯,看來你就是黑鷹寨的頭頭蕭冰了,身手不弱呀!」
疾風道長喝道:「風行草偃,喝——!」
陸寄風嚇了一跳,差點驚呼出聲,倒退幾步,按著撲通撲通直跳的心,想道:「會是誰死在此地?是全屍,還是只剩下了一雙腳?」
胖子怒道:「你鬼鬼祟祟的,在我身邊磨磨蹭蹭,想幹什麼?」
半空中的蕭冰一個凌空旋轉,倒躍回樹梢間,反手拔出羽扇,冷峻地說道:
「晚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