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廚房，將這疊衣服抖起，一件件穿上，由內衣褲到外衫，無一不全，針腳細密整齊，花的心血實在不小。一想起她只有一臂，在燈下一針一線慢慢地織縫，心裏想的卻是別人，陸寄風心口上像是被針刺了一下。

蕊仙開口道：「阿喜，想不到你……你生得這麼好看……」

「我……抱歉，驚擾了姑娘……」

只見一個彎著腰，拄著木拐的老頭子，背上背著一捆柴，粗布衣裳外罩著一層厚厚的熊皮毛裘，遮掩住身材，臉上皺紋多得層層疊疊，一雙被火熏紅的眼睛迷迷濛蒙，陸寄風心裏贊了一聲：「易容得真是高明！不過你的呼吸穩重，分明是個體魄健壯的高手。」

「蕊仙姑娘！你在么？」

陸寄風隨口道：「我叫阿喜。」

不久，蕊仙停了手，像是有些訝異，陸寄風睜開眼睛，只見蕊仙呆望著他，滿是不敢置信。

昨夜那兩名真假眉間尺激斗，不知結果如何，很有可能這就是其中一個！而更令陸寄風不解的是，負責在場守護司空無之人，在兩名眉間尺激斗時竟一直未曾現身，後來也不知所蹤。

青陽君凝重地說道：「真人他……」

「不，也千萬不行！」

玄陽君「哈」的一聲，道：「你做什麼勾當，怕人跟蹤？」

陸寄風靠近竹籬往內瞧去，整潔的小廳中，一名纖纖女子右手持著針線，正在燈下刺繡，她的綉布綳在一個小圓几上，上面的花樣是幾行詩句，而非花鳥祥慶圖樣。她的側面俊美，雖是粗布衣裳，濃密的黑髮整齊地在腦後挽成髻，只斜插了一根玉釵，有如桂花一般，清雅淡泊。

青陽君笑了一聲，不與她辯，道：「你也真奇怪，怎麼從來不繡花樣，要綉詩詞？」

蕊仙道：「謝謝你，我綉好了，替你做成衣裳。」

事實上，他這十年動心忍性，已經將心境修鍊得平靜無波，雖有悲有喜，但能節制在一定的範圍之內，將心境控制在最平靜的情況之中，已得修鍊的要旨。

青陽君「哼」了一聲，徑自離去，玄陽君緊跟在後。陸寄風越想越覺得不對，悄悄起身出房，不出聲地跟在兩人背後。他的武功比二陽君高出幾百倍，兩人根本就沒有發覺。

青陽君道：「你別太過擔心，夜已深了，早些睡，我走了。」

陸寄風故意多報兩歲：「二十四了。」

玄陽君後悔這麼快掀了底，不甘心地跟了上去，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陸寄風呆站在原地一會兒，才低著頭慢慢地走回蕊仙家。他不知自己為何要暗助青陽君，此刻也有一點失落。

青陽君吸了口氣，道：「你到底想怎樣？」

青陽君冷笑道：「見什麼？隨便你去胡說八道，看師父聽誰的！」

陸寄風揚聲道：「沒什麼，我替姑娘劈柴！」

來到山腳下，遠遠地便嗅到陣陣桂花香氣，陸寄風心中一喜，加快了腳步，在枝椏掩映中，前方的屋舍燈光溫柔地搖曳著。

簡老伯道：「是啊，來看看姑娘。聽說昨晚宮裡出大事了。」

蕊仙道：「看你好手好腳的，怎麼做了乞丐？」

「道士不會畫符，不是跟和尚不會念經一樣么？」

青陽君笑道：「我們是丹鼎派，不是符籙派，不會畫符。」

陸寄風自己悶悶地找到了斧頭，專心地劈起柴來，暗想：「我在生什麼氣？真是莫名其妙極了！唉，待會兒我就與蕊仙姐姐告別吧，待在這裏也沒有意思。」

對方笑道：「你又怎會在此？」

青陽君道：「這詞意太艷，女人家穿了給人看見不好。」

陸寄風「嗯」了一聲，蕊仙大喜，拉著陸寄風的手，對簡老伯說道：「老伯，你自己去我院子里抓只雞，算我給你的謝禮。我帶我弟弟進去換套衣裳。」

青陽君細心收好那幅字，一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的樣子，道：「你亂說什麼？師父要找咱們，快回宮裡吧！」

蕊仙低著頭細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緊抓著那幅字按在胸前。此情此景，令青陽君的雙腳像是生在地上一般，實在難以走得開。

蕊仙想了一想，道：「從前我在宮裡，聽過一首歌，好聽極了，你幫我寫下來。」

蕊仙笑道：「你見我斷了一臂，都https://read.99csw.com沒嚇著，我還會怕你嗎？」

陸寄風眼珠子一轉，道：「我……我爹娘都死了，我沒有家……」

玄陽君道：「你以為搶回去就沒事了？除非你再也不去見蕊仙姑娘，否則你早晚有一天要露出狐狸尾巴！」

「這……這樣的詞，我不能穿出去……這是女人家穿的。」

蕊仙起身應道：「來啦！簡老伯！」

玄陽君道：「我要告訴師父你跑去見……」

蕊仙笑道：「好不好聽？你沒寫錯吧？」

她將幾個燒餅放在他懷裡，才拉著陸寄風走了出去，對簡老伯說道：「我弟弟就勞煩你了。」

陸寄風道：「我想起了我姐姐。」

他才一動心念，腳底已經一踢，踢起七塊小石子，射向玄陽君身上七個要穴，力量拿捏得剛剛好，都輕輕一碰在穴位上便失去力量，讓玄陽君的右手、左肩、頸際、雙膝、腰脅七個位置同時一麻。玄陽君周身同時被擊中，只這麼不到一秒的僵止，青陽君接著出手的一劍便已按在他頸邊，同時左邊膝頭頂出，正好點中玄陽君胸口的檀中大穴，將他制住。

陸寄風略一猜測，已明白怎麼回事。玄陽君得意洋洋地說道：「萬一師父問起，這幅字怎麼來的，你要如何說啊？」

說完便徑自大步離去，再也不理他。見青陽君來個抵死不認，玄陽君氣得咬牙切齒，就算他在師父驚雷道長面前告狀，驚雷道長平常沒有主見，也都還是處處聽青陽君的話，若是手中沒有有力的證據，自己絕占不了便宜。

蕊仙笑道：「多謝你啦，斧頭在柴房裡。」

簡老伯會不會就是冒牌眉間尺？他真正的用意是什麼？陸寄風一路上慢慢琢磨，看他接下來會有什麼動作。

玄陽君道：「哼，你少說狠話，宮裡出了這等大事，你偏偏就不見了，師父要我出來找你，誰知道……嘻嘻，原來你下山來會情人！你忘了疾風師伯的弟子封秋華的下場了嗎？」

陸寄風只好乖乖坐下，蕊仙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後替他梳平頭髮，陸寄風更不好意思，自己頭髮既長又糾結蓬亂，油垢積成了塊，蕊仙不嫌污穢，輕輕地幫他梳下來，盡量沒扯痛他。陸寄風聞到蕊仙身上的女子體香，差點把持不定，心跳得十分快。

蕊仙道：「是嗎？那我綉好了穿在裏面……」

陸寄風一怔，並沒說話。

蕊仙喜出望外，側身讓青陽君入內，替他磨了墨，攤開一幅白布。

陸寄風連忙閉上眼睛，蕊仙笑道：「你這個人真是！」

陸寄風強忍住笑，口齒不清地應了一聲。眼睛定定地看著蕊仙起身離去，捨不得轉開眼神，一直目送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他表面上還是那副垂垂老矣的樣子，但是全身真氣陡升，充滿防備，陸寄風更是好笑，加快了呼吸，故意走得很用力，聽來像是個不會武功的青年，果然簡老伯的防備便立刻卸去。

陸寄風覺得困窘，退後一步，道：「不用了，我長得很醜，會嚇著姑娘。」

青陽君捻筆微笑道：「真是對不起了，這回你要我寫什麼？」

青陽君連忙道：「不，這不行。」

「別繡得太晚，我得走了。」

陸寄風回到柴房裡，怔怔地發著呆，一夜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聽見公雞報曉，一陣陣咯咯的雜音，自院子里傳出來，有雞也有鴨，直到太陽升起了，蕊仙細細的腳步聲傳了出來。

陸寄風不好意思起來，道：「蕊仙姑娘……」

青陽君道：「隨便你說，我只不過教蕊仙姑娘習字，並無逾矩，要對質就對質，將蕊仙姑娘一塊兒請到師父面前對質。」

青陽君怒道：「我與蕊仙姑娘秋毫無犯，被你一說，卻就變了樣！」

青陽君才奔出沒多遠，另一陣腳步聲又傳了出來，陸寄風側耳傾聽，青陽君的腳步霎時停住，有點驚慌：「你……你怎麼在此？」

「你……你……唉呦，原來你的……你的皮膚這麼白，哈哈哈……」

蕊仙突然道：「等等！」

玄陽君道：「你這麼怕人說？呵，『我與蕊仙姑娘』，你說得這麼順口，誰相信你們沒有一手？如果不是，你珍藏著這幅破九*九*藏*書布做什麼？」

簡老伯道：「蕊仙姑娘別客氣。」

陸寄風一呆，想：「阿喜是誰？啊，對了，我昨晚說的名字。蕊仙姐姐沒認出我……處了這麼大半天，她都沒認出我是誰，當初我們也只見了一面，她那時又昏迷不醒，怎麼可能記得我捧水給她喝？怎會記得我為她哭了一場？她心裏從來都沒有我的樣子。」

這一搶奪，兩人的手一碰到，又觸電似地分了開來，青陽君不好與她拉扯，只好由得她去，起身道：

青陽君氣得聲音發抖，道：「你……你在胡說什麼！」

蕊仙嫣然一笑，道：「是嗎？我屋子小，什麼都聽得見，我以為你睡著了。」

蕊仙有些失望，但更是擔心：「是嗎？要緊么？」

青陽君氣憤地說道：「你……」他與玄陽君武功在伯仲之間，就算竭力相拼，也未必能殺他。再說，他生性穩重溫和，也下不了這個手殘害同門。玄陽君將他的性格底細掌握得一清二楚，一出手果然將他制得一點辦法也沒有。

簡老伯喃喃道：「二十四？嗯，該成家了，老伯帶你上通明宮去，你好好做，賺些錢娶房媳婦兒。」

陸寄風正要出聲，連忙止住，想道：自己已非當年那個小孩子，而是個男人，三更半夜找上門來，必定會驚擾到她，不如明天一早再來與她相認。

「嗯，我唱了。」蕊仙咳了一聲，啟朱唇，發皓歌：「芳萱初生時，知是無憂草；雙眉未畫成，哪能就郎抱……」

陸寄風應了一聲，步至水瓮邊，取了葫蘆正要舀水，由水面的倒影見到自己的模樣，也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自己披頭散髮，連鬍子都長了整臉，厚厚的塵土堆得看不出肌膚的顏色，他現在是高大的青年，卻還穿著十二歲時的那套布衫，到處是撐破勾破的大洞。

陸寄風躺在柴堆上，伸展了一下身子，頗覺舒暢。他拿起饅頭啃了一口，只覺口舌生甜，細細地含了很久才吞下去，想道：「蕊仙姐姐給我的饅頭，可不能一下子就吃完了。」

玄陽君道：「對質這個是什麼意思。」

遠方又有腳步傳來，陸寄風聽得十分清楚，那是功力不淺之人的腳步聲，快速地接近此地。

不料青陽君突然一劍刺來，玄陽君連忙閃身避開，緊接著幾聲劍氣劃破空氣之聲，嗤嗤作響，盡往玄陽君身上攻去。玄陽君吃了一驚，腳踩七星，急促之間連閃了七八式劍招，喝道：「你真要動手？」

蕊仙喃喃道：「老天爺保佑陸公子平安無事。」

「他怎樣了？」

玄陽君道：「哪裡說都一樣，不做虧心事，豈怕鬼敲門？」

陸寄風暗想：「你正好想混進去，待會兒必是要我自稱是你兒子。反正你連我師父也假裝了，再假裝一次我爹，我也認了。」

「青陽君的劍氣未盡，不是要取玄陽君的命，只是要奪回那幅筆跡；可是玄陽君以為他真的要殺人滅口，卻全力對付，再過三四十招，青陽君會敗。」

從前覺得很長遠的路，現在卻一點也不費勁，陸寄風暫且忘掉靈虛山上之事，讓自己心情輕鬆地享受沿路景色。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司空無在自己面前躍下山谷，以前的自己一定會十分難過，搶地痛哭。可是現在卻不會，雖然當時心裏痛了一下，但是要不以為意，卻比自己想象中容易得多。

青陽君眼中殺氣一現，玄陽君有恃無恐，道：「你要殺人滅口？嘿，真是好笑，最好一掌就打死我，如果打不死，你就慘了。」

陸寄風正要退出，不小心碰到一塊石子，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她只有一臂，無法托起陸寄風的臉，叫陸寄風仰起了頭，由頸子開始小心地剃起，陸寄風只感到刺刺的鬍鬚紛紛落在自己膝蓋、手臂上，刀鋒冰冰地擦過他的臉。

見他獃頭獃腦的樣子，蕊仙以為又是一個戰亂中的乞丐，他雖然形貌骯髒，但是態度卻十分有禮貌，不像壞人，登時心生同情，道：「你等等。」

陸寄風轉身離開，蕊仙卻又開了門，道：「你……你餓了嗎？」

蕊仙笑道：「簡老伯，你這麼早就要上通明宮？」

蕊仙目露同情，這種時局下，家破人亡者所在多有，九*九*藏*書蕊仙安慰道：「別哭啦，活著就得好好過日子。」

蕊仙好不容易止住笑，拿了梳子剃刀等物，道：「你坐好，我替你把鬍子颳了，看看你的長相。」

蕊仙嘆道：「好吧，那我只好做成自己的衣裳了……」

她轉身入內，不一會兒便拿出兩個饅頭，走了出來，遞給陸寄風，道：「你拿去，不嫌棄的話，就在我的柴房避一夜吧！」

陸寄風只得站住了，蕊仙一把開了門，便是一愣，竹籬外是個不認識的男子，長發凌亂，臉孔被鬍子遮住了一大片，衣服也破破爛爛，又窄又小，穿在他高大的身體上十分奇怪。

陸寄風聽她擔心成這樣，又是感動又是愧疚，有幾分後悔，想道：「我真不該跟蕊仙姐姐開玩笑，明天得向她道歉才行。」

陸寄風暗自奇怪，想：「難道我閉關前，他見過我？」便不敢自稱姓陸，道：「我叫伍喜。」

青陽君遲疑了一會兒，才道：「不了，我不能久留，宮裡出了事。」

青陽君道：「我沒什麼好怕人跟蹤的！」

簡老伯說道：「我也不大清楚，所以上山看看有沒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青陽君喝道：「別說了！」

簡老伯說道：「唉，姑娘，你什麼時候嫁了，怎麼沒通知我啊？」

陸寄風悶悶地收下，道：「我去換衣服了。」

「為什麼？」

玄陽君冷笑道：「你敢跟姑娘這樣摸來摸去，還怕人說？」

蕊仙道：「誰叫你不會畫畫，只會寫字？」

一曲唱畢，纏綿的詞義，就連柴房中的陸寄風聽了都心思飄蕩，難以自已。

玄陽君道：「是嗎？你敢與我在師父面前對質？」

蕊仙指著他，道：「你……你劈了這麼多？」

見到她俏臉飛紅，喜悅甜蜜的樣子，陸寄風更不好過，頭一低就又轉回柴房，蕊仙道：「哎，你怎麼啦？」

陸寄風本來就是南方人，十年不見天日，皮膚比女子還要白皙，襯著蓬亂和破爛的衣服，極為突兀，也難怪蕊仙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陸寄風轉頭看去，自己也啞然失笑，身邊劈好的柴堆成了一座小山，倒比沒劈的那堆還高。

聲音中充滿了歡喜，陸寄風一愣，屈指一算，蕊仙如今也二十五歲，是該有夫君家室了，否則她一個姑娘單獨住在山腳下，豈不是太過於危險？

已隔十年，陸寄風還是一聽就認了出來，那是玄陽君的聲音。

蕊仙嫣然一笑，道：「你吃了饅頭，好好睡一覺，我不吵你了。」

陸寄風自幼便失去親人，蕊仙溫柔的神態令他回想起早逝的母親，因此吃著她給的饅頭時，心中更覺溫暖。

乍看之下，反而像是玄陽君故意迎上來吃他這一招似的。玄陽君胸口要穴被撞，眼冒金星，一個失神，青陽君一伸手就搶下那幅字，立刻躍后了數步。

陸寄風忙道：「我……我昨晚好像聽見有人這樣叫姑娘，我不是故意聽的。」

陸寄風道：「我明天一早就去，多謝姑娘。」

此時，一陣腳步聲接近門外，還有一段距離，蕊仙並未聽見，陸寄風卻提高了警覺。這陣腳步聲，不是別人，正是那一再冒充老者，接近鍛意爐的人！

直到僻靜之處，青陽君才停步，森冷地說道：「你跟蹤我？」

玄陽君笑眯眯地說道：「我胡說？你聽聽我是不是胡說。我就對師父說，那時蕊仙姑娘嬌聲道：『青陽君，你教我寫字好不好啊？』我這青陽大師兄笑得見牙不見眼，說：『你要寫什麼？』那蕊仙姑娘說：『教我寫我的名字，還有你的。』青陽大師兄便說：『我寫給你看，你照著描。』蕊仙姑娘說：『哎呦，這筆怎麼拿呀？』青陽大師兄說：『我幫你扶著。』就搭上了人家姑娘白|嫩嫩的小手……」

蕊仙道：「我這弟弟手腳利落，老伯，麻煩你替我將他引去通明宮謀個事兒，好不好？」

那人一說話，陸寄風便再度怔住，那是青陽君的聲音，而且由話中聽來，他們也不是夫妻。

蕊仙輕笑了一聲，道：「我在綉你畫給我的花樣子。進來坐一坐，我做了些桂花糕。」

他從袖中抽出一幅習字用的粗布，在青陽君面前一晃，青陽君立刻臉色大變，那幅布上，歪歪斜斜地寫九_九_藏_書滿了「青陽君」、「蕊仙」，雖然大多是拙劣的字體，間夾著幾個挺拔的字，任誰都一看就知道是青陽君的筆跡。

「為什麼不行？」蕊仙不解地問。

青陽君振筆疾書，聽到最後一句，不禁手腕一抖，臉微微一紅。但是一燈煢獨，並未讓蕊仙看見。蕊仙繼續唱道：「……打殺長鳴雞，彈去烏臼鳥。願得連瞑不復曙，一年都一曉。」

蕊仙一面鋪平了白布，一面說道：「你怎麼從來不想給我畫張符，好讓我綉了掛在房中，晚上也較為不怕。」

陸寄風更感到心酸，眼眶一紅，蕊仙柔聲道：「你怎麼啦？稱讚你俊，你反倒哭了？」

青陽君又呆站了一會兒，才跨步離去。柴房裡的陸寄風胸中萬般滋味雜陳，他也說不出是為什麼，就是覺得難以言傳的孤寂難過。

蕊仙驚恐地急問道：「陸公子人呢？」

陸寄風依依不捨地向蕊仙告別，跟著簡老伯往通明宮的方向而去。

屋內的蕊仙移動几案，起身道：「是你！」

再細觀便可以看見她雪白的臉蛋上，留下不少細細的疤痕，未免美中不足。只不過她面帶微笑，雖無十分姿色，卻有一片嬌柔溫婉，令人心動。

蕊仙嚇得退回屋內，連忙關上門。陸寄風見到她怕成那樣，甚感不好意思，忙道：

蕊仙將陸寄風帶回屋內，自己進房去，不久便捧出了一疊青衫，遞給陸寄風，道：「你身上的衣服不能穿了，換上這一套吧，應該是剛好。」

玄陽君道：「我不想怎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蕊仙在前面領著他到了柴房，陸寄風在背後看見她身材苗條，風情萬種，不禁心中一盪，但是馬上又見她左臂的衣袖下空空蕩蕩，不由得轉為憐惜。蕊仙安置好了陸寄風，道：「你叫什麼名字？」

陸寄風換好衣服，走了出來，蕊仙一見他風姿俊朗，又看呆了，笑道：「弟弟，你打扮起來完全不同了。」

說完便要將這幅布揉去，蕊仙連忙伸手搶，道：「別，我就要這幅！」

蕊仙不疑有他，笑道：「去洗洗手臉，一會兒吃飯。」

簡老伯根本不相信，蒼老含糊地說道：「我怎不知你還有個弟弟？」

陸寄風忍不住暗想：「原來蕊仙姐姐如此美麗！」想起當初她身受重傷，陸寄風根本就沒記住她的真正相貌。

玄陽君竟落敗，自己都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自己太過於粗心大意，才會敗給師兄，忿然望向青陽君。

陸寄風悶著想：「我是只有劈柴的才能，不像青陽君那樣有本事。」便故意道：「我就是愛劈柴，別的都不會。」

陸寄風放輕了腳步，只見幾間小小的木屋，外面繞著低矮竹籬，兩旁栽著幾株桂花、玫瑰，此時正是初秋，夜風輕輕吹送著桂花幽香，沁人心脾。

陸寄風獃獃地看著水面，又是心酸又覺滑稽，回想起青陽君威嚴英俊的模樣，忍不住想：「我這個鬼樣子，蕊仙姐姐還收容我，已經是對我夠好啦！我……我還有什麼好不甘心的？」

說完自己嘻嘻一笑，回頭招手道：「弟弟，你過來。」

陸寄風轉頭往門外望，想：「看看你是什麼樣子！」

陸寄風一路慢慢而行，仰頭看著星空點點，嗅著周圍草木芬芳，頓感恍如隔世，就連他從前只經過一次的路，現在重新看來，也倍覺可愛。

青陽君乾咳了一聲，才道：「應是不會錯的。」

話一出口，蕊仙猛然想起這意指將青陽君寫的字穿在貼身之處，登時面紅耳赤，大羞失言，連忙背轉過身，不敢看青陽君。青陽君也整個臉都紅透了，說不出話來，一會兒才道：「我給你寫別的，這個別用。」

蕊仙急得幾乎哭了出來：「怎會這樣？你師祖呢？他老人家好本事，一定知道怎麼一回事的。」

青陽君一劍快過一劍，而玄陽君也已拔出佩劍，當的一聲，兩劍相格，均被對方震退一大步，雙雙一落地便躍起，又攻向對方。

蕊仙嚇了一跳，道：「你怎知我的名字？」

青陽君略微遲疑一會兒，才道：「嗯，寫完我就走。」

這幾年陸寄風不見其人，只聞足音，如果見到他，可能認不出來，可是只聽足音卻就像當面見到一樣，絕對瞞不ｈｔtｐs://ｒeａｄ.9９csw.cｏｍ過他。再聽一會兒，陸寄風更是驚詫，他走路時左腿總是會微微一震，應是腿上剛受了重傷。

他舀了一大盆水，用力地洗去臉上污垢，整盆水都洗成了黑色，才回到屋內。不料蕊仙一看見他，表情頗為怪異，突然間「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道：

陸寄風萬分感激，想道：「蕊仙姐姐果然是個善良的女子。」他頑皮心起，又想：「我暫且不說出身分，明天嚇她一跳。」便含糊地說道：「多謝姑娘。」

他突然望見屋內有個男子，疑心大起，陸寄風察覺他呼吸一緊，暗笑：「你嚇成這樣，是把我當成另一個眉間尺了吧？」

青陽君道：「你唱吧，我來猜字。」

簡老伯問道：「今年多大了？」

青陽君及時改口，沒說出司空無不見了的重要秘密，道：「沒什麼，真人還沒示下，有了消息，我會告訴你。」

蕊仙在屋內抬起頭來，臉上笑靨粲然，起身道：「是你嗎？」

青陽君停步道：「有什麼事嗎？」

他往蕊仙之處走來，難道是發現自己的行蹤了嗎？他一下子便接近門外，以蒼老的聲音道：

青陽君道：「沒見到他，不知是生是死……」

那人柔聲道：「我見你燈還沒熄，正好經過，來看看。」

那腳步聲停在竹籬外，無聲地推門而入，陸寄風一坐而起，加意留神。

陸寄風一骨碌起身，走了出去，只見早晨燦爛的陽光下，蕊仙捧著陶罐，頭包粗布，口中發出咯咯叫聲，正在灑米餵雞，纖細的身姿裊娜，對陸寄風一笑，令陸寄風看得呆了。

青陽君沉聲道：「別在此處說，走！」

陸寄風提高了警覺，通明宮才出現劇變，萬一有什麼歹徒逃來此地，蕊仙一個弱女子，可就危險了。他也暗自慶幸自己留在這裏，正好保護她。

蕊仙道：「嗯……你上回給我畫的樣子，我綉完了，你再給我寫一幅好不好？」

是自己變得無情無義了嗎？陸寄風也不太了解。

陸寄風想：「她認出我了嗎？」

蕊仙道：「我不知道歌詞，可是我會唱。」

兩人都是司空無的第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不但輩分極高，武功更算得上是頂尖，兩把快劍在月光下不時發出鏹鐺相擊之聲，斗得頗為激烈。陸寄風立於暗處，負手旁觀，將他們的招式看得一清二楚，更對他們的劍法走式瞭然于胸，暗自評估道：

陸寄風道：「我幫您背柴。」他搶過簡老伯背後的那捆柴薪，自動背在背上，簡老伯笑道：「說到娶媳婦兒，你就勤快啦！蕊仙姑娘，我們走了。」

蕊仙道：「我看你體魄很好，這山上有個通明宮，你不如去找份事兒做。」

蕊仙道：「我聽說……喔，出什麼大事？」

簡老伯打量了陸寄風幾眼，像是覺得眼熟，懷疑地問道：「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蕊仙咋舌道：「原來你有這個才能，真是不可小看。」

他一面想，一面把怒火發泄在劈柴上，別的什麼也沒注意，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蕊仙的一聲驚呼。

簡老伯低垂著眼皮，陸寄風由他魚尾的略動，猜出他眼珠子轉了一下，笑道：「這當然沒問題，小子，你就跟我上山去吧。」

陸寄風抬頭一看，蕊仙站在柴房門口，訝異地看著他。陸寄風心頭一跳，想：「蕊仙姐姐認出我了嗎？」

蕊仙嗔道：「老伯，你胡說什麼！那位是……我弟弟。」

青陽君道：「你那小朋友陸寄風在鍛意爐里修行，方才尋真台不知為何發生爆炸……」

蕊仙替他剪短了頭髮，整齊地綁紮在頸后，笑道：「現在要刮你鬍子了，嗯，你的眼睛生得很漂亮啊！」

青陽君道：「對質什麼？」

陸寄風暗笑蕊仙心直口快，若是說破已經知道通明宮出事，不就等於承認了昨晚有宮中的人來告訴她嗎？通明宮裡都是男子，會三更半夜來對她說，任何人聽了都會有所聯想。雖然蕊仙及時改口，但料想絕瞞不過這個簡老伯。

陸寄風奇怪她怎有男子的衣服，一看都是全新的，不由得心裏更加酸溜溜，猜出這是她自己私下縫給青陽君的，只不過沒有機會，或者不好意思拿給他，青陽君體格是和自己差不多。

青陽君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