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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少年罕人事

第十四章 少年罕人事

司馬貞在陸寄風的安撫下,似乎平靜了些,依偎在陸寄風懷裡,不斷啜泣,好不容易靜了下來,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少年一臉不悅,道:「這附近只有死人堆,沒有活人家!」
陸寄風背起迦邏,迦邏笑道:「你還是背我了。」
此時,那隻黑色的手已伸了出來,摸索著按住拐杖,解開陸寄風腳上的束縛,陸寄風大喜,足尖使力,自腳趾至陰穴發出真氣,朝姥姥方才轉動機關的瓶子擊去,他所發出的是柔勁,竟隔空轉動了瓶子,困住腰、手的機扣也解開了。
「啊!」少年驚叫,又像死了一般不動。
兩人走出了迴廊,繞過後苑,所到之處是個十分荒僻的廢園,只有一間簡陋的巨大石室,連門都沒有,入口處看起來只是個黑洞,從裏面微微吐出些寒氣。
迦邏道:「這是西域的一種香料。」
陸寄風才跨出一步,小紫便縱身輕躍,擋住陸寄風,甚至人立起來,往陸寄風撲去。陸寄風側閃而過,怒道:「幹什麼?」
那少年動也不動,眼看只能成為小風虎爪下的食物,陸寄風一掌打去,雄厚的真氣硬生生將小風百余斤的沉重身子擊退,小風才被擊退,虎爪一松,那少年便即躍起,發足欲逃。
少年道:「我憑什麼告訴你?」
少年顫聲道:「我……我不能放了你,我一鬆手,它們就會撲過來咬我……」
陸寄風道:「那就不要說了。」
他這一拉扯,動作已非常粗暴,痛得迦邏臉色扭曲,咬著牙不語,默默讓陸寄風將他帶出石室。
「真人……小妖一心悔過,這全是夫人要我們做的,請真人明查……」
說著,陸寄風真氣一震,便將少年震落,少年驚呼了一聲,摔跌在地。
陸寄風好奇地問道:「迦邏,這是什麼意思?」
陸寄風點了點頭,小風與小紫繞過隔屏進入內室,躺在床榻邊。
姥姥道:「真人……這是夫人叫我了,我若不去,夫人會發現您的行蹤的……」
陸寄風更溫柔地抱住了她,男性的氣息令司馬貞略微平靜,淚水有如珠串似地掉下來,哽咽著說道:「劉大哥……你……你為何不理我?」
少年發著抖問:「是嗎?你養它們……多久了?」
陸寄風又被拖前了幾寸,那姥姥喘著氣,道:「小子,吸了腐氣還這麼活蹦亂跳的……哼!」
迦邏道:「請進吧。」
姥姥在此如履平地,攻勢格外猛烈靈活,又專打陸寄風懷中的迦邏,令陸寄風大惑不解,縱使迦邏較弱,他畢竟身為少主,為何底下的奴才並不把他當一回事?
姥姥叱道:「滾開!」
陸寄風道:「那你是從哪兒來的?」
她逃也似地躍了出去,見她那令人作嘔的身影不見了,陸寄風才指著那一格格的黑洞,冷著臉問道:「你說的花種,就是這底下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司馬貞才心滿意足地放開他,依偎在他懷抱中,似乎有冷風不斷地吹著她,但是她心情穩定,身體也暖暖的,像陷進了柔軟無比的棉堆中……
姥姥說道:「小主人,您忘了把回生精放回去。」
陸寄風心中起疑,迦邏握著他的手,笑意盈盈地將他帶進大屋內,兩虎緊跟在陸寄風腳邊,意態昂藏。
姥姥滿足地舔了舔橫溢的鮮血,才抬手用力扳起那黑色的手,罵道:「必是回生精給你叼住了,哼,還不安分!」
陸寄風急得叫道:「不許吃人!」
陸寄風一愣,隨他進門,果然門內就是往下的石梯,而所有的屋宇花木,都是建在比外面低了好幾尺的地面上。
才走進園子,前方便有一個矮小至極的身影連滾帶跑地趕了過來,道:「小主人,小祖宗,你總算回來了……啊!」
陸寄風和迦邏都看得目瞪口呆,感覺上姥姥肥腫的身體似乎消瘦了一些,身上分泌出腐臭的液體,整件衣服都沾得臭不可當。
陸寄風眨了眨眼睛,那確實是一名少年,不是方才所見的白兔。
陸寄風飛身躍至迦邏身邊,一把將他拉了起來,才奔至姥姥面前,以她的拐杖杖尖抵住了她。
「偷?」
可以進去的路,只有格子與格子之間,不到一寸的寬度。
背後的小風發出威脅的低吼,令陸寄風更感奇怪,回頭一看,卻整個人呆住了。
他看見兩頭老虎,登時不敢再前進,呆立著不動。
迦邏道:「老孺,我帶了朋友回來,你呆站著做什麼?」
「小主人,你回來了?」
在小紫的爪下,那少年依然不動。陸寄風輕推了推小紫,小紫才放開了,那少年這才緩緩睜開一道眼縫,偷看了看陸寄風。
迦邏道:「我家不可能把人給救活的,除了偷以外沒有別法子。」
迦邏拉著陸寄風的手往內走,兩頭猛虎跟在身後,經過老孺身邊時,他恭恭敬敬地退至一旁,並沒有說什麼。
不料小紫躍上前去,擋住了陸寄風,竟不讓他走。
她一把扯開陸寄風的衣領,正要低頭咬下,又停住了,轉頭一看,自黑洞里竟伸出一隻黑色的手,抓住她的腳。
迦邏點了點頭,陸寄風問道:「若是我掉了下去呢?會變成怎樣?」
陸寄風斥道:「放了它,走吧!」
被這兩虎夾抄,不要說一個少年,就算是矯健的鹿也逃不掉。但是陸寄風卻大感訝異,在小風張口作勢欲咬之際,他還忍耐得住裝死不動,這份膽識實在驚人,也讓人感到這少年的來歷並不簡單。
少年道:「總不會沒來由隨九_九_藏_書便救人,天下有多少人,救得完嗎?」
「回生精拿來!」
「是,是……」
陸寄風又命令了幾聲,兩虎說不理就不理,還不時發出低吼,讓陸寄風有點兒尷尬,道:「奇怪,它們平時很聽話的……」
陸寄風道:「你放心,它們不會咬你了。」
她恭恭敬敬地將那玉匣再交給陸寄風,陸寄風揮手道:「走吧!」
陸寄風道:「說來話長,總之沒什麼。」
陸寄風一揮左手,一對白虎卻依然微低前身,眈眈地虎視著那少年,不肯移動半步。
司馬貞聽了,心情略寬,輕道:「你親親我。」
陸寄風抱著司馬貞,讓少年在前面帶路,問道:「你家離這兒有多遠?」
劉義真輕嘆了一聲,道:「我不會拋棄你的,我這一生中只喜歡你,你放心吧!」
少年道:「因為我被老虎咬傷了,走不動。」
兩虎在旁看守護法,不讓任何野獸靠近。約莫有一頓飯時分,陸寄風收功而起,司馬貞臉上血氣充盈,這條命又被救了回來。
陸寄風道:「欸,你真不客氣耶!我為何要背你?」
陸寄風道:「她是被我誤傷的,我有責任救她。」
那兩扇門看似十分沉重,不料迦邏伸手輕輕一推,就開了。
陸寄風道:「那你姓什麼?」
司馬貞又害怕了,流淚道:「你不肯么?你……你果然並不愛我……」
她一腳踢落那手,又張口欲咬陸寄風,那黑色的手又攀住她的衣裙,姥姥大怒,硬是死命抓著陸寄風,一口咬下陸寄風的胸口,痛得陸寄風悶哼了一聲,胸前鮮血長流。
他拿出懷中的玉匣,姥姥這才退後住手,陰沉地笑道:「早這樣不就成了?」
陸寄風正要說,想起司馬貞橫行霸道,也許民間非常恨她,一旦知道垂死的人是司馬貞,很可能便不肯救了。陸寄風含糊地說道:「她姓馬,對了,你家裡就你跟你娘親兩個人嗎?」
姥姥說道:「請真人聽小妖道來,獨孤夫人乃聖女老人家手下四大護法之一,她受命在此建造百花池,要以九百九十九個壯年男子的靈氣骨肉,作為池之氣與池之基,現在已養了九百多個花種,只等著全了之後,就要開始煉了。老身只是奉命看顧花種,沒有害人。」
「為什麼?」
陸寄風眼前一花,但見房內銅燈照得滿室金光,繞過外間的翠玉屏風,裏面是個小室,一張大榻垂覆著錦緞珠簾,榻上羅被整整齊齊地鋪著,靠牆陳放的古玩架上擺著陶偶小鼎等玩物,牆上幾處高掛著錦帛,以工筆畫著宮中仕女圖,南邊的窗架邊供養著一盆菊花,大如人頭,金瓣萬重,華貴非常。
老孺眼中十分懷疑,上下打量著陸寄風。
那檯子整個向旁滑開,露出後面的一層淺櫃。迦邏拿了其中一個玉匣,收在懷裡,便很快地再轉動機關,將一切恢複原狀。
迦邏惱羞成怒,道:「我又沒要你謝我!我也沒騙你來,是你自己三求四請,我才帶你來的!你現在卻又怪我?」
話分兩頭,陸寄風帶著司馬貞遠離了那群官兵,為了安心起見,索性再往更高處走去,直到周圍已到隱約可見些微雪點,應該已近山巔了,才找了處僻靜之地,專心替司馬貞接回斷脈。
迦邏道:「我們這兒什麼葯都沒有,可是你不用擔心,我帶你去偷姥姥的回生精,救馬姑娘。」
陸寄風也束手無策,風寒固然是小病,若沒有適當的醫療,卻最能拖成大病。從前陸寄風在梅谷里受冷袖的教導,也學了些藥理,但是一時之間是不可能找到合適的藥草醫治她的,陸寄風心中有點發急,一面替她擦汗,一面問道:「司馬姑娘,你怎麼樣了?」
少年道:「應該不遠吧?直直走就對了。」
少年搖了搖頭,不肯說話,陸寄風再三逼問,少年才道:「我要去找我爹。」
迦邏微微一笑,沒有回答,陸寄風道:「能不能先治她的病?她恐怕不能再拖了……」
陸寄風冷笑道:「我倒要謝謝你的好心了?」
「快走!」迦邏說道。
少年道:「不是的……我們見了聖獸,恭迎都來不及,可是我……我……我不能回家。」
少年搖著頭,陸寄風道:「你年紀這麼小,茫茫人海,怎麼找得到他?你還是回去,跟你娘認錯,別拋下她。」
少年道:「我看你這麼急,應該跟她關係不淺,才不想讓她死。」
陸寄風一面說:「你沒事就好了。」一面站了起來,不料原本坐在地上的少年還是兩手緊緊巴著陸寄風的右手手臂,陸寄風這麼一站,就把他整個人給拉了起來。
迦邏拉著陸寄風的手走了出去,在堂外的迴廊東轉西走,奇怪的是到處都黑漆漆的,沒點半盞燈火,也完全沒有人聲,實在不像大戶人家的樣子。
陸寄風略為一想,已有了對策,道:「你去吧!你若敢泄露出我的行蹤,我便將你這拐杖打斷。」
司馬貞悲傷得全身都酸軟無力,只恨不得死了,不必再面對失去愛情的人生。這時,一陣陽剛之氣靠了上來,那是她所熟悉的劉義真的氣息。她心情一寬,那人的嘴唇輕輕地按在她唇上,司馬貞有如死里重生,抱緊了他,主動靠上去,緊緊地親吻著,那人起初有些猶豫生澀,後來膽子漸大,便溫柔地回吻著她。
姥姥笑道:「有這樣上好的料,讓姥姥嘗一口又怎麼了?嘿嘿……」
陸寄風不再觸read.99csw.com動他的傷心事,便說了些別的話岔開了,隨著迦邏的指點路徑,陸寄風很快便見到前方大路平坦,通往高門大院。遠遠地就見到圍牆連綿數里,圍牆內的花木掩映著幾重亭台,竟是一所氣派的豪門。
她叫起了爹娘,不知是夢見了什麼,陸寄風只能抱著她,一面撫著她的臉和發,柔聲道:「別怕,別怕。」
這和印象中的丹房實在相差太多,陸寄風正想問,迦邏低聲道:「跟我來,小心別踩了花種。」
陸寄風大驚,那姥姥身有四手,必是妖怪無疑。
她正要張口再咬,突然間臉色一變,臉色發青,急忙一躍而起,發出痛苦的叫聲,掐著自己的喉嚨,倒彈了好幾尺,在格子間又滾又叫,樣子十分凄慘。
陸寄風不知他笑什麼,問道:「只不過什麼?」
少年靠在他耳邊道:「你可千萬別對他人說我的名字,我只跟你說。」
陸寄風道:「你房間好香!」
這老婦不但有四手,而且還能伸得比平時長好幾倍,處處令陸寄風目瞪口呆。就這麼一呆,連兩手都被扣住,全身動彈不得。
「好了,快走吧!」
陸寄風鬆了口氣,道:「你有沒有怎樣?」
迦邏道:「他是跟我一起的,姥姥,我們先走了!」
迦邏顫聲道:「你……你反了么?」
姥姥驚慌莫名,道:「小妖不敢,小妖不敢……」
陸寄風聽得呆若木雞,想不到會有這樣的人間慘劇。
「花種?」陸寄風問。
少年危危欲倒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上前,他的身高只到陸寄風的胸口,又瘦又單薄,簡直是風一吹就會倒的樣子。
「逃?你為什麼要逃家?」
姥姥說道:「這是要緊之物,丟了,老身也要糟,只好得罪小主人一回了!」
小風與小紫一聲狂嘯,朝一堆木叢飛撲而上!
少年又問:「她叫什麼名字?」
陸寄風又氣又急,認為是小風與小紫野性難馴,被路邊獵物吸引,分神去撲抓。
迦邏不敢言語,姥姥喘著氣道:「真人……小妖只是奉命行事……夫人她就要回來了,請真人給小妖一個機會,將功……將功贖罪……」
「你總不能抓著我一輩子啊!」陸寄風道。
陸寄風跟著迦邏往內走,石室內空空蕩蕩,但地面挖出一格一格的長洞,這些長洞都有七尺長,三尺寬,不知有多深,乍看之下也不知有多少格,整齊地縱橫排開,盡頭處有個微微突起的高台,上面陳列了幾個瓶罐,不知是否就是所謂的回生精?
姥姥嘿嘿而笑,道:「小主人,有什麼姥姥晚點看,先讓姥姥嘗嘗這精氣。」
陸寄風大感意外,道:「這是你家?」
迦邏緊緊拉著陸寄風,步步為營地走在前面,見他走得這麼戰戰兢兢的,陸寄風索性一把將他抱起,道:「是不是要往裡面走?」
陸寄風將拐杖拿在手中把玩一番,以他對機關的領悟,立刻就分辨出施放腐氣的按鈕,他將杖頭對準了姥姥,噴出少量腐氣,姥姥果然立刻停止了呻|吟,顫抖著爬了起來,跪著向陸寄風叩頭,道:
司馬貞心中萬般酸楚,柔絲繾綣,道:「劉大哥,你愛不愛我?會不會拋棄我?」
老婦拖著陸寄風的腳,迦邏抱著陸寄風的頭,身子已陷在黑洞里,三人就這樣扯成了一掛。
姥姥充耳不聞,彎下身,爬向陸寄風,陸寄風大駭,那種感覺就像被一條巨大的蛆爬上了身一般,那老婦的臉正對著陸寄風的臉,臭氣更是中人慾嘔。
那少年張眼一看,兩頭老虎又準備要撲上去,他嚇得一把抓住陸寄風,叫道:
見少年那無禮的樣子,兩虎的喉間都發出輕吼,令那少年有些畏懼,道:
迦邏先走入門內,道:「小心,這裏的階梯是往下的。」
少年又看了看昏沉的司馬貞,道:「這姑娘很美啊,是你情人?」
陸寄風越看這個地方,越感覺到一股濃厚的死氣,身旁的迦邏笑道:「成了!」
陸寄風道:「為什麼?」
夜風漸緊,但司馬貞的呼吸漸緩,陸寄風不由得大驚,搖了搖她,道:「司馬姑娘,司馬姑娘……」
陸寄風暗暗嘆了口氣,想道:「蕊仙姐姐不知怎樣了?她現在人在哪裡?」
姥姥笑道:「還跑?」
陸寄風將司馬貞遞給迦邏,看他抱著司馬貞進入隔間,透過雕飾的鏤隙中看去,迦邏將司馬貞放在床上安置好,便走了出來。
陸寄風一怔,小紫顯然早已料到對方會有這一步,早就守在少年奔去的方向,一撲便再度把少年壓倒。
姥姥邊呻|吟邊叫道:「我……我有眼不識泰山……通明真人,小妖不敢了……快給我腐氣……」
陸寄風嚇了一大跳,正要縱身上去阻止,又被小紫咬住了腳,動彈不得。
陸寄風吃了一驚,難道司馬貞親眼見過母親身首分離地死在她面前?若真的是如此,也實在太慘了,陸寄風同情之心頓起,想不到她會有那樣痛苦的回憶,難怪胸中滿是憂火。
迦邏拉著陸寄風往內直走,穿過天井,直到第三進才往東邊上樓,推開房門,一陣花香撲鼻而來。
少年咬著唇不語,陸寄風道:「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還是你父母對你不好?」
「不過是名字,這麼神秘?」
陸寄風倒躍回來,差一點踩空,在細不逾寸的走道上穩住了身子,姥姥杖中又噴出不明的黑煙,陸寄風已知道厲害,先屏住了呼吸,迦邏也忍得滿臉通紅。https://read.99csw.com
陸寄風道:「我不會殺你,你別怕。」
「啊!」迦邏驚呼了一聲,陸寄風一看清那人的樣子,心裏不由打了個突。
迦邏叫道:「姥姥,你看,那是什麼?」
迦邏怒道:「你說什麼?明明是……」
迦邏道:「什麼回生精?你再不讓開,我可要生氣了。」
少年死命搖頭:「不成,我一放手就沒命了。」
他渾身發抖,真的十分害怕,陸寄風知他也是聖我教徒,對他充滿了戒備,厲聲道:「你們這是何地?為何以妖法害人?」
陸寄風對於不肯救人的作風覺得十分反感,只是礙於迦邏,不好多說什麼。
迦邏一聽,嚇得退了好幾步,又差點摔落黑洞,顫聲道:「什麼?你……你是……通明真人?」
老孺道:「小主人……這……這兩頭聖獸,是……是哪兒來的……?」
「一會兒老孺或是任何人要你吃東西,你千萬不能吃,也不能喝。」
陸寄風道:「我是劍仙門的陸寄風!」
迦邏噗嗤一笑,道:「這不是我房間,是我丫頭的睡處。我房間在裏面。」
陸寄風回頭看看,並沒見到什麼花,也不追問,放下了他,問道:「是哪一瓶?」
陸寄風往外疾奔,又被姥姥給鉤住了,道:「他不能走!」
姥姥喝道:「還走?」
少年輕嘆了一聲,道:「可是我怕。」
她將陸寄風的懷抱當成了劉義真,除了因為神智不清之外,更主要的是她這一生中,只被劉義真這樣親密地抱過,因此也不知道在別的男人懷裡有什麼不同。
姥姥連忙道:「小主人此言差矣,夫人她連你都想殺,居心惡不惡毒?小主人你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棄暗投明,追隨司空老人家……」
迦邏急叫道:「姥姥,求求你別抓他,他是我朋友!」
她握在拐杖上的手按下了機關,嗤地又噴出那可怖的黑煙,往陸寄風臉上噴去,那股黑煙腥臭無比,就算不呼吸,還是沖得人頭昏腦脹,陸寄風一分心,居然又被拖前了幾寸。陸寄風往前一滑,整個人便被她拉至身邊。這一重心不穩,迦邏也被甩落,及時抱住陸寄風,才沒有被甩向黑洞里去。
少年這才放心地一笑,道:「我叫迦邏。」
迦邏嘆道:「我爹不要我,所以我也沒有姓。」
陸寄風驚訝不已,想道:「難道方才是我看錯了……?」
陸寄風一掌往那姥姥擊去。她雖然矮肥,竟是身輕如燕地跳開了,又飛撲過來,一杖襲到,陸寄風兩手抱著迦邏,氣聚雙足,東閃西躲。以他的身手,要擺脫這老婦的糾纏實在太容易了,但是這詭異的格子走道卻十分難以穩住重心,一不留神就會往下滑,而掉入格子下的黑洞里。
「不是。」
迦邏道:「我……我……只是去外頭走走……」
「嘿……屍蟲可以拖動比自身重百倍的腐屍,你這千斤墜沒用的。」
少年聲音發著抖,道:「不是的……自從我爹不要我娘之後,就剩下了我和娘兩個人,她整天哭,任我怎麼勸她還有我在身邊,她就是不理我……昨天,她叫僕人抓住了我,要殺我,說:『咱們命苦,不如一起成鬼吧。』我很害怕,就逃了出來……我自己到處亂跑,也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了,我想我只能去找爹,問他為什麼不要我們……」
少年大喜,還掛著淚珠的臉上綻出笑容,道:「你真好,你能管住聖獸,娘一定會聽你的話。」
「你家呢?你家一定有些治病的葯吧?」
迦邏急得舉腳便往姥姥的頭踢去,喝道:「放開!快放開他!」
迦邏看了看陸寄風,眼中難掩驚訝,道:「你……你是純陽之體?」
「你……你叫那兩頭老虎別咬我,別過來!」
陸寄風一聽「聖女」,驚道:「你們是聖我教的妖徒?」
迦邏辛苦地爬上窄道,急叫道:「姥姥,放開他!求求你放開他!」
「走吧。」陸寄風說道。
陸寄風被他這一說,想起司馬貞的病況沉重,便一把拉住迦邏的手腕,道:「我們先回你房裡去。」
少年被逼得沒有辦法,又不能脫身,只好可憐兮兮地望著陸寄風道:「我是逃出去的,我不能就這麼回去。」
少年原本已經有點放開陸寄風,這下子卻又抓得更緊了。陸寄風抓了抓頭,道:「你放開我,它們不會咬你的。」
回身一杖,鉤住陸寄風的腳踝,硬生生將陸寄風給扯了下來。
「劉義真」更溫柔地說:「我沒有不理你,你放心,好好睡一覺。」
迦邏笑了笑,轉身伸手去握台上的一個藍色陶罐,輕輕轉動了一下,接著又轉動另一個銅瓶,原來這台上的瓶罐都是機關。
斷而復續,比原先還要更困難,陸寄風全神貫注地接續她的心脈,進入了無我之境,真氣源源流轉,將兩人周遭地面的霜氣全都蒸散,發出縷縷白煙。
陸寄風足尖一點,便已躍至此地,迦邏喜道:「你輕功這麼強,太好了。」
少年輕盈的身子一縱,竟直接跳到陸寄風背上,兩手緊纏著他的頸子,道:「那你背著我好了。」
被壓在小風腳下的,竟不是兔子,而是一名白衣少年。
姥姥一怔,厲聲喝問:「你怎知本教?你是什麼門派的?」
少年道:「可是這山裡真的沒有大夫。」
陸寄風道:「那我叫它們走遠些,小風,小紫,過去!」
陸寄風連忙上前,撥開粗枝大葉,赫然見到小風巨大的肉掌下,壓著一頭白兔,那https://read.99csw.com頭白兔像是死了一般,倒著不動,而小紫則一面低吼著,徘徊在旁邊,若非聽見陸寄風的斥止,或許早就一口將那頭兔子吃下口中了。
一見到他撲到陸寄風身上,雙虎立刻發出示威的吼聲,要不是顧忌著陸寄風,恐怕真的會撲上來咬死少年。
陸寄風喝道:「把他放開!」
在陸寄風背上的迦邏,把手伸了出去,果然拿著那個玉匣,手一松,竟是往空格下拋。
老婦依然不讓開,道:「小主人還帶了朋友回來,到花房來做什麼?」
「嘿嘿……幾百年來沒有見過這上佳的花種,你跑不掉了……」
「別殺我!別殺我娘……嗚……娘,我幫你把頭接起來,你不要死……嗚……」
「是你妹妹?」
姥姥笑道:「小主人,是你離家在先,又帶了外人來偷東西,就算夫人保你,聖女老人家也不會容許的,老身只好大義滅親了。」
此地比外面更加寒冷,壁上都結著一層薄薄霜氣。
「不是。」
就在他茫無頭緒地往山下疾奔之時,小風與小紫突然發出低沉的虎嘯,令陸寄風一怔,停步道:「怎麼了?你們見到什麼了?」
陸寄風更清楚地看見了那少年的容貌,他不過十四五歲年紀,一頭烏黑的頭髮束髻,弁簪上的紅玉光潤無比,似乎是貴重之物。而他身上衣裳雪白光澤,衣領處翻出一片白貂皮毛,更烘托得他的臉孔白裡透紅,竟是個面若敷粉,臉似團玉的美少年。這樣的貴公子會在這荒郊野地,實在奇怪之極。
司馬貞不斷呻|吟著,喃喃道:「別……別殺我……嗚……別殺我……」
迦邏道:「是我朋友的,不許多問了,你快去!」
少年的身體很輕,陸寄風道:「你別把我抓這麼緊。」
陸寄風道:「當然可以,你慢慢地勸你娘,我會在旁邊護著你的。」
那少年動也不動,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昏迷。
少年凄楚地說道:「嗯,我要找他,問他為什麼不要我。」
「你……你能左右這兩頭聖獸,怎麼可能醫不好一個病人?分……分明是騙我……」
「聖獸?」陸寄風有點奇怪他的說法,道:「我不知道什麼聖不聖的,請你帶我到有大夫的地方,這位姑娘快死了,不能再拖。」
陸寄風苦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司馬貞身體滾燙,病勢更加沉重,再拖下去後果不堪設想。陸寄風抱起了她,往山下奔去,只要找到人家,就有可能求到解風寒的葯。
迦邏可憐兮兮地看了陸寄風一眼,才道:「我已叫你別吃這裏的任何東西了,掉下去也不會怎樣的;可是……若中了姥姥的屍水或腐氣,也會變成活死人……」
迦邏道:「你請這對聖獸照看著馬小姐,他們就不敢對她怎麼樣了,趁我娘還沒回來,我們得快去偷葯才行。」
陸寄風抱起倒地的司馬貞,道:「這位兄弟,請問這附近有人家嗎?這位姑娘病得很重,得快點服退燒的葯才行。」
陸寄風匆促中吸進了一點,眼前一花,暗驚什麼毒氣那麼厲害?他背緊了迦邏,便欲以輕功向外奔出。
那老婦說道:「你棄了你娘而走,不就是不想回來了嗎?」
「為什麼?你怕這兩頭老虎,我可以叫他們不要進去。」
誰知過了半刻鐘,她又驚醒,哭叫道:
這個劉義真沒有回答,司馬貞緊緊地抓住了他,凄楚地泣道:「你說,你說……你不要我嗎?」
陸寄風不禁想到蕊仙、千綠,同樣是女子,她們是那樣的溫柔和善,卻偏偏身處卑賤,可見天不與善人,未必良善者就有好的處境。
陸寄風道:「……差不多兩天吧……?」
迦邏指著盡頭的檯子,道:「你要的東西就在那裡。」
此時她半昏半醒之際,感覺又被男性的強壯手臂環繞著,朦朧中的聲音十分溫柔,就像劉義真哄她時的語氣,因此她認定了抱著自己的人,一定是劉義真。
陸寄風對他一瞪,他便不敢再開口,但眼神卻很憂慮,對於姥姥把一切都推給他娘,顯然感到很是不服。
那是和老孺一樣矮小的婦女,拄著拐杖,緩緩地走了上前,她臉上滿是皺紋,一雙小眼睛被松垂的眼皮遮得幾乎睜不開,搖搖顫顫地說道:
陸寄風抱著司馬貞,道:「你們別胡鬧了,再鬧就不許跟來!」
陸寄風打橫抱起司馬貞,四處尋找,好不容易見到前方的一片山壁,高處有一塊怪石突起,正好成為遮蔽。陸寄風抱著司馬貞走到山壁下,席地而坐。此處十分寒冷,陸寄風和兩虎都不畏寒,但是司馬貞卻抵受不住,陸寄風只好把她抱在懷中,以真氣暖她的身體。
少年抓緊了陸寄風,哀求地說道:「其實……我很擔心我娘,但是我又害怕她會殺我,你跟我一塊兒回去,好不好?」
「陸寄風,你呢?」
陸寄風道:「難道不是親人,就可以見死不救?」
「怕?怕你娘打你?」
司馬貞似乎沒聽見陸寄風的話,雙眼緊閉,眼淚流了下來,叫道:「爹!爹!你別去……嗚……娘!我要娘!嗚嗚……」
姥姥乃是腐屍蟲所化之妖,吸男子的生血雖可以養精,但若是誤觸純陽之體,就有如被暴露在烈陽下一般,非漸融而死不可。
少年嘻嘻一笑,道:「我就說,還是要有點關係,否則誰會沒來由的救人?這姑娘這麼美,你怎麼打得下手?」
老婦道:「是嗎?」她疑心地抬眼看了看陸寄風,詭異地一笑,道:「你這位朋友也看九九藏書了嗎?」
「這……」劉義真有些遲疑。
老婦道:「夫人無依無靠,就指望你陪她,你卻這樣傷她的心,唉……」
姥姥大驚,急忙飛撲上去,以圍裙兜住了那玉匣。陸寄風注意到玉匣被拿出時,已微微地開了,此時一拋,裏面的白色小丸便蹦了出來,有幾顆落下無邊的黑暗中。
少年死命抓緊陸寄風,不停地發著抖,他的一雙眼眸明燦如星,俊美得像個姑娘。
迦邏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道:「我來看看還有沒有空地方,娘要我通知你一會兒又有新的花種要下啦!」
迦邏道:「這裡是我家,我難道不該回來?」
那老婦嘆了口氣,道:「唉!小主人大了,什麼都不怕了,還回來做什麼?」
迦邏一指大榻后的木格牆,原來這面精工雕琢的牆只是隔間,推開其中一扇,便是個門。門內似乎更為寬廣,更為華麗。
那老婦力大無窮,四手齊出,就算陸寄風使出千斤墜的功夫,還是被她拖得微微往前滑了幾寸。
姥姥一把就抓住了迦邏的腳,將迦邏整個人往一旁摔去,厲聲道:「閃開!」
陸寄風正欲抽腿,拐杖的曲頭已自動繞成一圈,扣住了他的小腿。陸寄風回頭一看,姥姥兩手展著圍裙兜住葯匣,自腰間卻又伸出兩手,握著拐杖的另一端,鉤著陸寄風的小腿。
迦邏道:「老傢伙別絮絮叨叨的啦,我累了,我們要走了!」
她所知道的純陽之體,世間只有一人,那就是通明真人司空無,因此她根本沒有想到會栽在陸寄風身上。
迦邏「嗯」了一聲,就沒有回答了,手卻更緊地攀著陸寄風的頸子,微微發抖,對這老婦似乎有點畏懼。
陸寄風不相信,道:「你這麼靈活,才沒傷著呢!」
「啊!」迦邏被拋至半空,落下時及時攀住窄道,才沒摔下黑洞。
她話聲方落,手中之杖卻是朝陸寄風揮去,陸寄風輕易閃過,那姥姥拐杖中噴出了一股黑煙,迦邏忙道:「屏住呼吸!」
陸寄風不回答她,怒道:「原來你們所說的花種是人?哼,果真是邪魔歪道!」
迦邏道:「你敢監守自盜?我非告訴娘不可!」
這立刻出賣主人的作風,果然很像聖我教最末端的百寨聯眾匪徒的作風。陸寄風正想該殺她還是該伺機而動時,一陣凄楚的胡笳聲悠悠響起,由遠方隱隱傳了過來。
「找你爹?」
迦邏在陸寄風耳邊低聲道:
少年道:「這是我娘交代的,她說千萬不能讓外人知道我的名字,否則她留不住我。我從沒對人說過我的名字。」
陸寄風低頭仔細看著懷裡昏昏沉沉的司馬貞,長睫郁密,鼻挺肌白,實在是個清麗至極的美女,為何會那樣驕縱狠毒,實在令人想不透。
少年卻道:「不,我想跟你說,你只要答應我別告訴別人。」
陸寄風喝道:「建了池之後,又要做什麼壞事?」
姥姥喃喃道:「劍仙門,劍仙門?沒聽過!你不是通明宮的?」
陸寄風放下司馬貞,上前搖了搖他,道:「喂,你還好吧?你醒醒。」
「那她是你什麼人?」
陸寄風一笑,欲再以輕功躍出石室,一抬頭,卻見前方的格子路上,不知何時竟站著一道人影,兩手拄著拐杖,陰沉沉地看著他們。
姥姥掙扎著叫道:「小……小主人,快……快給我腐氣……」
一直所向無敵的陸寄風總算嘗到了驚駭莫名的滋味,被她的腐臭之氣熏得全身無力,姥姥的整個臉貼近陸寄風,紅而潮濕的眼皮發出的幽光,空如黑洞的口中噴出的濁氣,簡直是人間酷刑。
迦邏氣得渾身發抖,道:「你……你說這話,當初明明就是你這頭屍蟲逼她入教的……」
「不,不是的……」
少年不答,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風低吼著,兇猛地回過頭看了陸寄風一眼,一面用力甩著尾巴,十分不情願,甚至還低下頭去,張口要咬那少年的咽喉。
姥姥冷笑道:「小子再逞凶也逞不久了,嘿嘿……」
陸寄風兩手拉住迦邏,雖然他不知黑洞底下是什麼,但迦邏怕成那樣,他也不敢鬆手,硬生生地把迦邏拖了起來,姥姥已趁此機會將拐杖的鎖扣嵌入地上的機關,陸寄風的腳便被緊緊扣住,接著姥姥的一手反伸向後,手一直延長伸至羅列著瓶罐的石台,轉動了其中一個銅瓶,喀的一聲,陸寄風連腰都被扣住了。
迦邏叫道:「住手,我把回生精還給你!」
陸寄風凝望著安然睡去的她,雖然是不得已而假裝劉義真,可是親了她,還是讓陸寄風心裏微覺愧疚,暗自說了好幾聲「抱歉」。
迦邏道:「你在這裏等一下,先把馬小姐給我。」
陸寄風抱著司馬貞,深夜與兩虎在山野賓士,陸寄風感覺出懷裡的司馬貞氣息漸弱,無法再承受任何自己渡給她的真元,心裏更是焦急。
陸寄風道:「嗯,我答應你。」
少年道:「你見了就知道,人嘛,是有不少,只不過……嘻嘻!」
姥姥說道:「這就不是小妖所能知道的機密了,所有的人,都是夫人去誘騙來的,夫人還在山腰設了死陣,闖進去的就跑不掉了,論用心之毒,沒有毒過夫人的……」
「你知道你爹在哪裡嗎?」
天色漸暗,陸寄風發覺司馬貞體溫比平時更高,這是重傷引起的高燒,再加上她體內的憂愁之火作亂,病況很快轉劇,司馬貞額上不斷地沁汗,低聲呻|吟了起來。
少年用力搖頭,道:「不,我不能帶你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