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炎火屢焚如
迦邏道:「你聽我說完。我娘死時我還在她肚子里,是個只有六七個月的胎兒。她舉目無親,是山上的村人見她可憐,草草幫她下葬的。過了一陣子,獨孤將軍找到了我娘的墳,他非常悲傷,將我娘重新安葬,還建了這處夫人墓,這陰宅里的一切,就是獨孤將軍建的,這些紙人仆婢,也都是將軍給我娘陪葬的。」
迦邏悵然望著那荒丘,默默不語。
同時,分身已回本體,而陸寄風的衣服也處處被燒出焦痕。
陸寄風道:「那也無可奈何……」
「住口!你這孽種!」獨孤夫人嚴厲地喝道,「你受誰所生?受誰所養?你不忠於聖女,在世何益?」
迦邏道:「娘是因為怨念不散,才讓聖女有替她凝魄成形的基礎,只要她這股怨念散了,聖女替她凝形的根基自然跟著消失了,如此一來,她一定可以超生的!」
陸寄風匯足外氣,雙掌猛然向上一推,大喝一聲,所有的牛毛細針全射入天花板上,整根沒入,只看得見一點一點發出銀光的針頭。那氣勢萬鈞的一擊,全是借外界自然之力,沒用到半點陸寄風的自身內力。
兩人正要奔出去,又聽見一聲微弱的叫喚:
陸寄風一愣,那拐杖噴出的腐氣,就連他都很難抵受得住,迦邏護母心切,竟被逼著與陸寄風乾戈相見。
迦邏低著頭沉思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對陸寄風道:「帶我去見他。」
陸寄風只知道一個人叫做「秋華」,那個人也曾因墜入情網而被逐出師門,當然就是封秋華!對他的事情,陸寄風所知不多,不知他是否真的始亂終棄,可是天下應該不會有這麼巧的事。
陸寄風道:「那就是我的任務。」
窗外月色明亮,將樹影照在窗紙上,勁風呼撼著窗欞,竟有股凄厲之意。那兩虎都站了起來,身子微微低伏著,發出陣陣低吼。
陸寄風笑道:「那我們便做兄弟,又有何不可?」
陸寄風搖了搖頭,道:「我並沒有放過他,我老實說吧!這獨孤冢,我還是會毀掉它的。」
陸寄風失聲叫道:「秋華?你爹叫秋華?」
「秋之白華……這是何意?」
迦邏只不過說想找回親爹,這是人情之常,怎麼就會被視為不忠於舞玄姬?陸寄風還沒搞清楚,便只聽見一陣颼颼颼颼急風襲來,密雨般的尖針四面八方射至,陸寄風將迦邏往司馬貞身邊一推,道:「小心!」
「是嗎?你怎知他們不是偽善?」
陸寄風的純陽真氣在體內流轉,臉上閃過一瞬紅光,隨時準備出掌。
陸寄風勉強鎮定,他最早學習的一套術法靈寶真經也自然而然運體而出,化出了分身,破火而出,直撲獨孤夫人!
陸寄風道:「就算如此,你說你爹是個薄倖之人,他會道歉嗎?而你除了他是個修道人之外,對他的長相、出身、姓名,都一無所知,又從何找起呢?」
迦邏叫道:「你先殺我!別殺我娘,娘,你快逃!」
凄風突然吹緊,劇烈地撼動著門戶,似乎充滿了憤怒。
事涉司空無的生死機密,他怎麼可能說出來?因此陸寄風只說道:「縱使你會恨我,我也非完成這個任務不可。」
迦邏道:「不知道的人以為這是個夫人墓,其實它是個斷腸冢,唉!」
陸寄風舉掌便要擊去,迦邏及時醒轉,撲了上前護住母親,叫道:「陸大哥,別毀了她的陰魄!」
「天一亮此墓就封住了,那時我們都要活埋在地下。」迦邏說道。
迦邏哭著道:「不,你毀我娘的陰魄,就是我的殺母仇人!你放過她吧!」
「我娘哭著說:『縱有一切,也無法彌補對將軍的失身之憾,我生前六根不凈,現在只希望快快落入十八層地獄,受苦受難,以彌補罪過。』」
進入迦邏房間后,他徑自繞入內,拿出回生精,對迦邏道:「你過來。」
陸寄風半信半疑,道:「是嗎?你怎知這個法子?」
獨孤夫人喝道:「地獄之火!」
獨孤夫人的指尖死氣尚未聚足,迦邏已被陸寄風拉至身邊,陸寄風的眼睛之利、動作之快,更非獨孤夫人能對付的。
迦邏道:「你怎會有純陽之體?這是司空老賊的根基!」
「娘,陸大哥說要替我找爹回來,你說好不好?」
見到陸寄風同情的眼神,迦邏卻微笑道:「你不必可憐我,其實我知道我娘還是很愛我爹的,若是我把我爹找了回來,也許今後她就疼我了。」
「走吧!」迦邏道,拎著那官兵,與陸寄風一九*九*藏*書同跨出大門,朱門一閉上之後,陸寄風回頭一看,哪還有什麼豪宅大戶?只有一片高起的山丘,上面零星布著短草雜樹,荒涼無比。
她一把推開迦邏,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雖然烏髮微見凌亂,但更襯得秀氣的臉龐楚楚可憐,嬌艷無比,與迦邏十分相似。
陸寄風調穩了氣息,道:「你好狠毒,竟連親生子都能燒!」
「夫人,虎毒不食子,聖我教要你殺死親生之子,豈不是逼人太甚了?」
獨孤夫人凄然嘆道:「娘無依無靠,就只有你,你偏偏不聽我的話,還帶了個外人進來,你認識了外邊的人,就跟他去好了,何必回來?」
迦邏將那金印的篆字朝向他,道:「你看!」
陸寄風高來高去,在屋頂奔過,比流星還要迅速,身子一溜便由窗口閃入迦邏的房間,一路過來都沒有驚動任何人。
陸寄風道:「擊散她的陰魄,她才能安息,你何必想不開?」
迦邏搖頭道:「我娘也不說。她幾乎從不說我爹的事,只有在心情很壞時,才會哭著一面打我,一面咒罵他,我知道的都是我娘那時說出來的。」
迦邏被推開,見到落在一旁那把姥姥的拐杖,連忙拾了起來,緊握在手中,著急地望著傲然而立的獨孤夫人,陸寄風也已蓄氣在手,伺機而動。
迦邏既未吞葯,那麼這是不是毒藥也很難說,陸寄風卻感覺迦邏不會欺騙自己,便不再猶豫,取了一顆回生精,塞入司馬貞口中,捏著她的頰讓她咽下。
迦邏低聲道:「我娘的小字是『之白』,這金印一定是她與我爹定情之證,另外兩字,就是我爹的名字了!」
陸寄風道:「我以前曾經誤服天嬰,或許你們誤會了。」
「我娘問道:『那……我能像昔日那般貌美嗎?』話才說完,她眼前已亮了起來,她的肌膚再度充盈,將軍為她穿上的那套金縷宮服也變得像新的一樣,襯托得她更加雍容華貴。」
迦邏笑道:「好啊!你一定要帶我去你們那兒!」
陸寄風見他還握著那把邪門的拐杖,心中不喜,冷冷反問:「天亮又如何?」
「這是……這是上清含象功!」獨孤夫人驚呼,聚在她周圍的一股氳朦之氣陡盛,而陸寄風與迦邏所在的地面也劇烈地震動起來。
迦邏嘆道:「當時我也不知為什麼沒有死,也許因為我的親生爹爹,是道行很高的修道人吧?我稟了他的精氣,所以,竟能在一個死了好久的女人腹中生存,雖然只是一口元氣,但是就是死不了,你知道那有多苦嗎?」
迦邏道:「我想的……不過我相信這個法子一定行得通!」
「在一個夜裡,有位美得讓人害怕的女子來到夫人墓,她身邊還跟著許多奇奇怪怪的妖怪,可是她實在太美了,美得難以形容,就算月亮灑在水面上的光芒都沒有她的一半美!她臉龐的神韻,就像水裡的月亮一樣乾淨聖潔。」
獨孤夫人趁這個機會乘風飛了出去,逃之夭夭。
「他姓封,曾經是通明宮大弟子。」
「我娘問道:『為什麼要信你?』她說:『不受吾惠,不成吾徒,我可以完成你的任何心愿。』」
陸寄風張望四周,這小樓之內空無一物,只有中央巨大的石槨,比陸寄風在劍仙門密室所見還要豪奢巨大,石槨上還覆著巨幅的帛畫,這很可能就是獨孤夫人的遺體長眠之處。
陸寄風收了回生精,道:「你真的是聖我教徒?」
迦邏道:「當年我娘本是大魏獨孤將軍最寵愛的愛妾,當年隨將軍出征,卻因戰事不利,大軍慘敗,她也在亂中和將軍失散了,被困在一處叫做冰骨岩的地方,眼看就要被凍死,卻遇上一名在此修道之人,救了我娘的命。」
陸寄風一愣,迦邏道:「還不快救馬小姐?」
迦邏落下淚來,抬手拭去,望向陸寄風,道:「若是找到我爹,跟著他,也許我就不必死了。」
陸寄風道:「我不是說過本門是劍仙門嗎?」
早期的北魏貴族信佛甚虔,迦邏之母自不例外,那女子說的這番話,在當世無異是驚世駭俗之極的。
迦邏一聽,臉色登時激動了起來,「真的?你知道這個人?」
陸寄風凝神一看,那金印的反文乃是四個字「秋之白華」。
「哦?」陸寄風也有些詫異,獨孤夫人將這金印拋在棺外,用意也不難解,無非是送給迦邏,也就是她默許了迦邏離開獨孤冢,另尋人生。
「哼!不忠於聖女者,便read.99csw.com是該死!」
迦邏半信半疑,道:「你們劍仙門有人討厭通明宮?真的?」
陸寄風此時仍有滿腹疑問,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獨孤冢是不會消失的。陸寄風放棄再追究下去,與迦邏正要一同離開時,注意到地上一樣小小物事,發出微微的光澤。
迦邏續道:「不久我娘生下了我,我和她不一樣,是稟有我爹道行的修道種子,沖了聖女老人家。姥姥本來要殺我,我娘為了救我,只好投入聖我教,聖女老人家傳了她許多法力,成為聖女老人家座下的四大護法之一,負起建造百花池的責任,百花池得以千男的元氣匯成,這裏又沒有人煙,我娘在山腰設了陣,困住獵物,過一陣子就會去驗收成果,騙人來這裏,若是吃喝了這墓里的東西,身子便會成為這裏的一部分,再也出不去,等姥姥以屍水或腐氣去噴,消去他們的活氣,然後便丟入花房裡,成為專供吐出元氣的花種了。」
陸寄風道:「你不怕煙消雲散?」
迦邏沉思了一會兒,才道:「罷了,我索性把我知道的都說了,要殺要赦,都由你了。」
迦邏悲從中來,握著那金印反覆看著,眼淚滴在金印上,被朝陽一照,淚水也像金珠一般美麗。
「也許是我娘太恨了,又覺得自己太對不起獨孤將軍的深情,陰魂不散,常在夜裡哀哭,嚇得這裏的居民不敢再住,一個一個搬走,久而久之,這裏就變成了荒郊野地。」
陸寄風渾身不對勁,也顧不得他了,急忙以掌氣削斷妖藤,抱著迦邏倒地,滾了幾滾,滅去身上的火。
陸寄風聽出他話中似乎另有隱情,便道:「你說。」
獨孤夫人長嘆了一聲,道:「你怕什麼?有什麼好怕?你這想不透的孩子!」
迦邏一個箭步上前,奪了葯,說道:「你要我先吃給你看,我就吃給你看!」
迦邏道:「通明宮的弟子,只會始亂終棄,虛偽作假,通通是無恥懦弱之輩!」
迦邏冷笑不信,陸寄風道:「我真的叫陸寄風,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通明宮……」迦邏一愣,道:「我爹是……通明宮的人……?」
獨孤夫人大驚,陸寄風的分身凌空飛出,雙掌挾著雄厚真氣,破窗直擊向外頭的獨孤夫人。
迦邏接過一看,是一方小小金印,迦邏驚道:「這……這是我娘心愛之物,她未曾有一天不佩戴它!這……這一定是她回棺前故意丟在棺外的……」
他忽然想起幼年時也曾與雲若紫勾手為誓,不由得胸口一痛。
迦邏奇道:「兩個半?這怎麼說的?」
誰也不知迦邏所猜的方法對不對,陸寄風只能苦笑以對。
迦邏怔得臉色蒼白,呆立在地,陸寄風道:
陸寄風被他一番搶白,雖有幾分怒氣,但想想,他說得卻也是理直氣壯,令陸寄風啞口無言。
那女子推門而入,道:「小主人,夫人她……啊!」
此時,門外傳出年輕的女子之聲,道:「小主人,你回來了?」
陸寄風尚不知他邪性有幾分,是否可以信任,便沒有回答。迦邏卻跳到陸寄風身邊,伸出手笑道:「你快答應了我!來,咱們勾個手!」
獨孤夫人一味逃奔,陸寄風緊追不捨,她閃入一樓中,陸寄風隨之奔入,獨孤夫人已不見蹤影了。
「你要去過人間的日子,不要娘了?」
雙虎也飛撲上前,按住了獨孤夫人。老孺被一掌擊中,踉蹌而退,仰面跌倒,卻渾身無傷。陸寄風擊在他身上的感覺硬邦邦的,倒像打在厚甲之上。老孺辛苦萬分,好不容易才爬了起來,一溜煙鑽地不見。
迦邏抱著頭縮在陸寄風懷裡,陸寄風一手護著他,一手以掌氣擊退銅鶴,而雕鏤屏風上的許多花木紋路都竄了出來,千藤萬蔓,攀住陸寄風與迦邏的腳,往上攀來,兩人的下半身動彈不得,困得陸寄風叫苦連天,眼看著藤蔓已攀至胸口,陸寄風將真陽之火聚于手掌,柔勁拂過之處,妖藤雖退了一退,但銅鶴又飛攻過來,啄向他和迦邏,陸寄風揮掌擊鶴,妖藤便再攀上來。
陸寄風失笑,道:「你這話說得真是無禮!」
難怪獨孤冢的姥姥與老孺都對他忌憚三分,視之如敵,原來自己是聖我教最大敵人的後代。
陸寄風一把推開了迦邏,怒道:「方才你娘要殺你,你知不知道?」
「救……救命……」
迦邏抱緊了陸寄風,驚駭不已,只見床幾、屏風、銅燈等等擺飾都延伸扭動了起來,竟是
九*九*藏*書怪物所化!榻上的四角燈柱變作銅手,抓住司馬貞,那兩虎咆哮不已,但這房間的法力竟高強到不懼白虎之威。迦邏咬著唇,眉宇微皺,無助地看著手中金印,忽然眼睛一亮,笑眯眯地說道:「我知道我爹的名字了!」
迦邏一聽,又氣又悲,顫聲道:「你怕我騙你?對,我是騙你,那是毒藥,一顆毒不死我,你全給我吧!」
迦邏也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說道:「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我大哥就好了。」
來不及陸寄風阻止,迦邏轉頭一仰,喉間咕嘟一聲,葯匣已然空了。
「我……」
陸寄風見他瘦瘦小小的身子,處境如此艱難,憐惜之心頓起,微笑道:「我幫你找他,好不好?」
陸寄風道:「一個是我師父,一個是我。那半個就是不承認自己是劍仙門,不過也是同出一源的老前輩。」
迦邏咬了咬唇,低聲道:「不,其實我也希望娘能超生,而非永為陰魄,受聖女控制。但是……但是我不希望她被你所滅,煙消雲散。」
陸寄風點了點頭,道:「方才我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真是對不起。」
「我……」
陸寄風想起通明宮將山下村人集中保護,免於受百寨屠掠,便忍不住道:「我雖不是通明宮弟子,不過我知道他們講的是正氣,做的是善事。」
陸寄風道:「方才這些人為何全不出現?」
陸寄風道:「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不過他現在……下場不比你娘好多少,你真的要見他嗎?」
陸寄風只當他是從小被灌輸仇恨,不可理喻,也不急著改變他的想法,腦子一轉,突然笑了,道:「我們劍仙門的那半個,也是最討厭通明宮,你和他倒是一個鼻孔出氣,我真想帶你去見見他,做個伴!」
陸寄風拾了起來,也未細看,便與迦邏一同奔離此地。但陸寄風總感到怪怪的,天色依然是一片漆黑,怎麼會說是天快亮了?
陸寄風笑道:「你當然不會聽過,本門現在還在世上的人,統共兩個半。」
迦邏一怔,道:「幹什麼?」
陸寄風已想到了那絕世美女是誰,但沒有說什麼,聽迦邏說下去。
迦邏容色愁苦,嘆道:「我知道那不是好事,可是,我也沒辦法阻止……總為著我的血緣,姥姥和老孺處處防著我,我整天擔心害怕,不知何日會死在他們手上。前日,我娘狠下心來,想殺了我之後,讓我陰魂重生,變得像她一樣,聖女老人家就不會疑心於我,甚至會提拔我,因為聖女最喜歡俊男美女為伴,她肯定會喜歡我的。我娘是為我好,但是……但是,我真的很怕……」
見陸寄風誠心道歉,迦邏這才微微一笑,手一攤,手心上滿是一顆顆白色小丸,原來他只是作勢吞葯,其實根本沒有吞下去。
迦邏驚道:「那……你……你是要與聖女為敵?」
「什麼?」陸寄風奇道。
獨孤夫人顫抖地問道:
陸寄風道:「不,我……迦邏,我不該疑心於你……其實我不是通明真人。」
迦邏傲然道:「若是回生救命的仙丹,我服了是便宜了我;若是毒藥,不正好可以省省你的力氣,不必勞您誅殺?真是一舉兩得!」
迦邏抬起臉來,望著陸寄風,道:「陸大哥,謝謝你放過我娘。」
獨孤夫人笑了起來,道:「呵……天真的小子,你以為擊碎我的陰魄,我就會死嗎?」
陸寄風拍了拍迦邏背,迦邏抬起臉來,望著陸寄風,心中安定了不少,擦去眼淚,道:
迦邏皺眉道:「我根本沒聽過這個門派!」
迦邏道:「他不會死的,我娘說他是個道行高深的修道人,現在的容貌應該還跟當年一樣。」
迦邏連忙道:「霜兒,你別進來……」
陸寄風怒視了他一眼,抱起司馬貞,對小風、小紫一使眼色,便往外追了出去。迦邏也緊追在後,生怕陸寄風追殺獨孤夫人。
陸寄風道:「你不知你爹的姓名,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哪裡的修道人?」
迦邏道:「我誠心待你,沒對你說過半字謊言,你防我什麼?倒是我該防你!原來你利用我混進來的,你才是奸惡反覆!你明明是司空老賊,卻編了個假名字騙我!你收拾了雲小姐,又要來殺死我們,你道行高深,我們獨孤冢沒人對付得了你,你快動手吧!」
鶴形銅燈也發出尖嘯,朝陸寄風與迦邏飛撲而來,陸寄風揮掌擊退一對銅鶴的撲攻,手掌被金羽劃過,鮮血長流,那是以銅所鑄之怪,刀槍
https://read.99csw.com掌氣不傷,被陸寄風擊退之後,又飛撲而至。「為什麼?」陸寄風問。
迦邏喜出望外,問道:「真的?」
「她在我娘長眠的地方畫了符咒,逼出我娘的形體,死了這十多年,再美的人都狼狽不堪了,我娘自慚形穢地縮在暗處,不敢現身。那絕世美女溫柔地問她:『你想不想恢復美貌?想不想再度擁有青春?』」
「你……你能分身化體,你是……你是誰?」
「颼」的一陣疾風襲至,陸寄風及時伸手一抄,攔下了射往迦邏眉心的髮釵。
陸寄風默默聽著,確定迦邏沒有騙他。
陸寄風問道:「什麼法子?」
迦邏不知道母親方才在背後要暗擊他,還以為陸寄風閃電似地出手把自己拉開,是為了對付母親,急得就要出手,陸寄風一把制住了他的手腕,不讓他按下機栝,喝道:「你別亂來!」
陸寄風拿了一顆回生精,道:「你先吃吃看!」
迦邏伸出手指,要和陸寄風勾小指為誓,陸寄風見他忽而精明機智,忽而童心未泯,實在難以捉摸,卻還是伸出了手,與他勾了勾。
陸寄風冷冷地說道:「枉視倫常的妖黨!你作為舞玄姬這妖女的爪牙,連親子之情都不顧,留你在世,才是人間之禍!」
此時,一陣陰風吹了過來,迦邏臉色大變,而房裡的燈火也瞬間熄滅了,陷入一片漆黑。
陸寄風道:「她本已是亡者,現在只是回到她原來之處,你讓開。」
陸寄風大驚,道:「你……你何必……」
迦邏道:「你不是通明宮的就好,若是,我便把你趕出去!我最討厭通明宮的人!」
陸寄風搖頭,並非存心欺騙。
陸寄風點了點頭,問道:「然後呢?」
迦邏嘆了口氣,輕輕拾起那女婢的人形紙,落了幾點眼淚,道:「她侍候了我這麼些年……」
獨孤夫人冷笑以對,迦邏又沖了上前,以拐杖對著陸寄風,道:「你要滅了我娘,就先殺我!」
這完全歸無的處分,是否太過?陸寄風一想到這一掌的後果是無法改變的,便不得不謹慎幾分。
陸寄風道:「嗯,一般人的住處不會比地面還要低。」
望著立姿高傲的獨孤夫人那有恃無恐的樣子,卻令陸寄風猶豫起來。上清含象功具有轉化物性之力,能變陰為陽,化邪為正,這一掌擊去,他有把握將獨孤夫人的陰魄化作正氣,散向天邊,唯一令陸寄風感到忌憚的是:這是從根本上將她徹底毀去的方法,也就是說獨孤夫人這一魄散了之後,再也無法轉生了。
迦邏又幾乎要哭了出來,道:「我……我……我怕啊!」
「那絕世美女笑了,說:『你信的佛是騙你的,就算你落入地獄,就能彌補將軍了嗎?而你死後無法超脫,不就證明了佛是不能安慰你的嗎?你信的佛只是個向信徒騙取供品的惡棍罷了。』」
陸寄風道:「我騙你做什麼?你不信可以跟我回去看他。」
陸寄風挾持著迦邏奔回他的住房時,原本漆黑的大宅已處處都亮了燈,映得朱樓如畫,花木如織。原本空寂處處,現在也不時可以看見婢女僕人川流不息。
她一見到那兩頭白虎,登時僵立在原地,化作一片薄紙,倒了下去。
迦邏道:「我不信!你能把雲小姐身邊的兩頭聖獸帶走,不是通明宮的高人不會有這樣的靈力!」
陸寄風一怔,道:「你娘已經身亡了?那你為何說她……?」
「那法力高強的美女將兩名手下留在我娘身邊,便消失無蹤了。那兩名手下便是姥姥和老孺,他們極力勸說我娘投入聖我教,效忠聖女老人家,也就是那絕世美女。而且,想不到她還是……身分貴重之人,獨孤將軍在世也是要聽她的話的。」
迦邏頓了一下,嘆氣繼續說道:「雖然我娘被救活了,但是那名修道人在那裡練內家功法,不能離開冰骨岩,我娘是凡人肉體,禁不住冰骨岩的酷寒,再待下去還是死路一條。那名修道人不得已,只好帶我娘離開那個地方……誰知因為他擅自離開,被他的師父責怪,他想追去向師父謝罪,我娘卻不讓他走,還說……已不想離開他,願和他共度餘生。那名修道人便和我娘在一起了……可是沒想到隔天,那名漢族修道人還是逃走了,回去找他師父!……我娘作夢也沒想到他是個這麼薄倖的人,她萬念俱灰,對將軍表明了失節的事,留書出走,在此地隱居,沒多久便抑鬱身亡了。」
「這墓花了將近十年才建好,之後,九_九_藏_書獨孤將軍沒多久也戰死沙場了,這是我聽人說的。」
獨孤夫人身輕無比,隨風疾飛,陸寄風喝道:「妖孽!哪裡走!」
迦邏和陸寄風都聽見了,迦邏找到聲音傳來之處,輕身一縱,再回來時手中已多提了一個人,身穿官兵裝束,但臉色灰白,渾身臟污不堪,正是張業。
迦邏由窗內躍了進來,道:「快走吧,天要亮了。」
迦邏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陸寄風為何那麼驚訝。
陸寄風點了點頭,迦邏握著他的手笑道:「你真好,如果你是我爹就好了!」
他望向懷中的迦邏,雖昏死了過去,但因為被陸寄風全力護著,並沒有燒得太嚴重。陸寄風渾身虛脫無力,不知道是因為使用分身的關係,還是被地獄之火所燒的關係。
迦邏將其餘回生精再收回匣中,遞給陸寄風,笑道:「這珍貴之物,讓我一口氣都服了,未免太浪費,你可得留著,可以救好多人呢。」
迦邏急急搖頭,道:「不,讓娘的陰魄自散,得到解脫,還有別的法子!」
陸寄風幼時曾與弱水道長一同落入舞玄姬手裡,那時便親眼見到魏帝對舞玄姬的尊敬。舞玄姬貴為仙后,在大魏受皇族供養膜拜,獨孤將軍自然得聽命於她。
獨孤夫人臉上凄色一閃而過,陸寄風見她衣袖微動,竟是要出手襲擊迦邏的前兆,搶先一步拉住迦邏,又退回原地。
迦邏道:「我娘驚恐得說不出話來,那絕色美女繼續說:『你一生虔誠,結果卻遇人不淑,死於荒野,若是你去問高僧這是為什麼,他們一定會告訴你這是宿世果報,是你活該。呵!那麼你又為什麼要信佛?不如信我吧!』」
獨孤夫人喘著氣笑道:「他……終是禍害……呵呵……老孺和姥姥都已去通報聖女,你生期不遠了!」
聖我教最敬白虎,獨孤夫人萬不敢傷兩虎,只能乖乖受制,房間也恢復了原狀,除了那屏風上焦痕累累之外,都恢復為普通器物。
而此時,第一道晨曦也穿破雲層,暈出雲空的金邊。
陸寄風一見,十年前的回憶鮮明地浮上心頭,他見過舞玄姬的手下葛長門使用過紙人妖法,此時重見並不感稀奇,只是臉上更增鄙夷之色。
迦邏道:「不是的……娘!」
迦邏道:「也許找到我爹,讓他對我娘道歉,我娘的怨氣就會散了吧?」
陸寄風冷笑道:「你不要怪我防你,聖我教的無不是奸惡反覆之輩。」
迦邏垂下了頭,道:「這處並不是陽宅,你知道嗎?」
「誰給了你這任務?」
「砰」的一掌,卻被獨孤夫人身旁的一道黑影硬生生接住了,那人身高只有獨孤夫人的一半,又一直沒有出聲,因此陸寄風並沒注意到他的存在,此人自然就是老孺。
困鎖住陸寄風與迦邏的妖藤登時起火,陸寄風大驚,想不到她狠得下心燒死親生子!陸寄風抱住了迦邏,此火燒在身上並不炙痛,但卻讓陸寄風渾身發抖,陰邪之氣竄進了他的身體,幾乎讓他功體抵受不住。
迦邏點了點頭,反問:「你真的不是通明宮弟子?」
迦邏面現驚奇,道:「你服過天嬰?……這是真的嗎?」
其實自從以前被冷袖警告過,並化去離魂散的毒性后,陸寄風已幾乎要忘了分身之術了,要不是剛才逼命無常,他也不會下意識地使用出來。此時他全身無力,五臟六腑好像七顛八倒的,非常痛苦,看來這種術法真的不能再使用了,否則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陸寄風將所拾到之物放在掌心,遞給迦邏,道:「這是墓中之物,你拿去吧!」
然而,當迦邏一推開大門,陸寄風赫然發現外面的天空果然已蒙蒙呈藍,與門內的黑暗截然不同。
陸寄風道:「我知道一個同名的修道人,犯過同樣的清規戒律……」
陸寄風雙臂大張,兩掌相對,緩緩地自左向右轉動,以自身功力挪移外界大氣,那密如雨的牛毛細針被硬生生轉變方向,順著陸寄風運功方向,自左向右而行,像是被捲入漩渦而順著水流的方向轉動,無一根射到身上。
陸寄風同情地問道:「這麼多年了,也許你爹已不在人世。」
一道人影投映在窗上,危髻上的髮釵步搖輕輕晃動著,幽幽道:
說到此時,陸寄風忍不住想到:師父下落不明,不知是不是死了?心頭微微一沉。
迦邏高興得又蹦又跳,道:「你是我第一個認識的人類,又是我大哥,我真高興!我一直好想真正地當個人,跟真正的人生活、說笑,那可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