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 好士兵 第四章

第一部 好士兵

第四章

大多庭院、花園跟天井都已經被牧場佔據,他們也將一些建築性比較不重要的大廳的屋頂拆掉種草。要是那目前沒被炸個精光,它們──理論上──或許能無限期餵飽城堡四分之一的駐軍。
扎卡維環顧房間散落的空間。他該怎麼處置像基爾這種白痴,還有這一切跟所有的古董垃圾?他感覺格格不入,無法尋得認同,也不完全責怪他們聽不進去。他想當他被警告過要小心傻子時,他確實對被告知這點感到滿足,但在這麼寒冷緊閉的夜晚,拿它溫暖自己根本不夠。
仍非常年輕,卻已經美麗得纖細嬌弱的奈茵特,將手臂抱著屈起來的腿,然後望著火堆。
那人怒眼瞪著,低頭看著寫字檯的殘餘部份,甩上馬車的門,說:「沒有;只是做了個惡夢。」
基爾察覺到他應該做些什麼,所以站起身。他晃到最近的窗戶,拉開窗帘、解開內側百葉窗,推開外部百葉窗後站著,手臂貼著石壁,望向外頭的景觀。
所以這位女孩被稱為公主。她會死嗎?他曉得戰爭對付的是他們,還有權力的期望呈現給她的同等象徵性措辭,要是事情順利,那也會指定她的用途、她的可犧牲程度,倘若一切辦法都失效的話。階級索求著敬意;奉承的鞠躬或惡意的一刺,由衝突的結果決定會是何者。
他奮鬥過;他拿他的命替他們冒險,贏了幾場絕望的殿後保衛戰,他嘗試告訴他們該做什麼,他們卻太遲才聽進去,只在戰爭多少即將打輸后才給了他一些有限的權力。但事情就是這樣;他們是老大,要是他們的生命全部消失,只因為就原則來說,那種人會自然而然地比最有經驗的指揮官或外來者更懂打仗。所以那並不是不公;所有事情到頭來都會齊頭平等。若那意味著他們的死,就讓他們去死吧。
「哈!」基爾說。
「嗯,」基爾大笑。「你得保證別告訴你叔叔我弄壞了他的小椅子,不然我再也不會被他邀請參加任何一次打獵!」基爾笑得更大聲。「是啊,我甚至可能落得頭被釘上某面牆上的下場!」
「嗯,」基爾說,感到尷尬。他看了眼對方剛才睡覺的典禮用馬車,剛剛才空了出來。「啊,」基爾脫下外套,露出微笑。「我想你不曉得那台老馬車背後的故事吧,是嗎?」
基爾聽見另一位男子壓抑著捧腹大笑,將一根木材踢進火堆深處。奈茵特公主咯咯傻笑著。基爾感覺自己的臉發熱,九九藏書於是決定也笑起來。
「啊。很好。」基爾不經意撥著槍上的裝飾性鞍部,期許扎卡維沒讓他感覺如此──如此無可辯解,該死──的低等,走到火爐面前坐在(這次比較小心)爐邊一張荒謬可笑的瓷器王座上。
只要一次,他心想,我很想知道在這種事情里是站在誰那邊。我在此地,在一座荒謬的堡壘中,身邊滿是金銀財寶、和濃縮的貴族階層擠在一起──就像那樣,他想著,看著基爾空洞的雙眼,然後得面對遠方的游牧民族(手和裝備,粗暴的武力跟智慧),嘗試保護這些一千年來特權產生的脆弱、傻笑著的成果,卻永遠不曉得自己是否在做戰略上正確的事。
他想起斯瑪對他說過的話,在好久好久以前的重新開始時(那本身是如此充滿罪惡跟痛苦的產物);她說他們應付的是本質上倔強的事物,規則隨著你經過而創立,而且從無兩次相同,只因事物的本質永遠無法得知或者被預測,或用任何真實的確定性判定。那聽來是非常精巧、抽象、挑戰性的任務,但最後仍會來到人與問題身上。
傭兵大笑。「那也過了些時候了,」他說,起身示意女孩坐在火爐邊。
「進來吧,」他聽見傭兵對女孩說。(該死,他總是那麼愛利用機會;他以為他是誰?)
(他轉開頭,再度顫抖,然後將一片木頭扔進火堆,而且當時或之後都沒注意到自己並不是把木材加入火焰,而是血木椅的一塊。)
扎卡維看著她,並在接下來的沉默中轉頭看基爾(除了這位代理准副攝政王說了句「是的,很好」),心想──在木材繼續劈啪作響,深紅色火焰跳動時──這兩位年輕人突然看來有多麼像雕像。
他打算說些什麼回答,此時房間對面的門打開了條縫。
淤泥與塵土,跳蚤之王。對小偷來說,他們會被弄殘;對有錯誤想法的人則是死亡。嬰孩的致死率高得像天文數字,生命平均預期只有一分鐘,而那整個可怕、有用的計劃則被裹上一層財富跟優勢的外衣,被設計用來維持知識者相對於無知者的黑暗統御(最糟的則是樣式與反覆;同樣的主題會在極端地帶延伸出扭曲的變奏)。
基爾自然馬上察覺了他們處境跟身份令人痛恨的相似點,於是很快站起來。
外頭點綴著雪的平原上,在火與壕溝之間有巨大的木製攻城建築、飛彈發射器、重火炮跟投石機;展示用的力場read.99csw.com投射器與燃料驅動的探照燈;一整排兇惡炫耀的落伍裝備,發展性的矛盾跟並列的科技順序。他們居然把那稱為進步。
阿斯提·崔門斯特·基爾從一隻高五斗櫃挑了件男用及膝外套,關上柜子門在鏡子里欣賞自己。的確,這披在他身上非常好看,的確極為出眾;他炫耀著,用腳尖旋轉,將典禮步槍從鞘拔出、在房間里繞圈子,發出「氣恰氣恰!」的聲音,邊走邊用槍指著每扇黑色窗帘的窗子(他的影子輝煌地在牆面跟雕像的冷淡灰色邊緣舞動)。他最後走到火爐前收槍,猛然又傲慢地坐在椅子上,那張大量加工的小椅子是用最好的血色椴木製成的。
他看著傭兵坐在壁爐石上,把電漿炮擱在面前地上,伸著懶腰。「好吧,半個守夜的睡眠應該足夠了。」
基爾發現到他正張大嘴巴。他閉上嘴。「啊,你知道故事嘛。」
如果早二十年前出生,她或許能期望有段好姻緣,坐擁豐饒地產,通往宮廷的門路,健壯活潑的兒子跟才華出眾的女兒……晚二十年,也許能找個精明的商人丈夫,甚至──在這種發展將會無比快速的性別差異社會中不太可能的機會而言──擁有自己的人生;進入學院,從商,做份好工作;什麼都有可能。
「女士,」基爾說,有點晚地些許起身,擺出了個──感謝扎卡維──看起來比較尷尬的鞠躬。「我們想必打擾了您端莊的微眠……」
「啊,奈茵特!」基爾叫道,起身只為對年輕的女孩深深一鞠躬(的確,是個公主!),她──起碼技術上,並未阻礙其餘更有生產性、甚至有利可圖的未來關係──是他的受監護人。
心智並不假設這種區別;對它們而言,兩者並沒有分離點。從滑動的道德辯證代數來看,戰術附著在戰略里,戰略則能分解成戰術。它們根本不預期哺乳類動物的大腦能應付這麼多。
「的確。」
「在這裏,只要三下心跳,要是你還不關上百葉窗或拉上你背後的遮光窗廉的話。」他用火鉗戳著火爐里的木材。
「所……所有事情都還好嗎?」一個安靜的女性聲音說。
傭兵用穿著厚重靴子的腳攪動椴木椅的殘骸,一言不發。
「沒有;只是亂猜的。」
「啊,扎卡維,我很抱歉。我吵醒你了嗎?」
「哈,」基爾說,在瓷器椅里搖動。「我們今天找到更多草種子了。」
位居一座巨大城堡九_九_藏_書的城塔高處,前者矗立於覆雪平原的黑色峭壁上,既雄偉又飽受戰火圍攻,塞滿了一代帝國的寶藏,陪他坐在火爐邊的是個憂傷又動人的公主……我以前總想像著這種事,他心想。我曾經渴望它們,呼喚它們。它們似乎是生命真正的精髓。那為什麼這一切嚐起來像灰燼?
女孩就是這次的結果;只比孩子大一點,與其餘好人或廢渣(看你怎麼看待它)困在巨大的石堡里,存活或死亡,這取決於我給的建議有多好,以及接受建議的小丑們有多少能力。
他想像她在閃動的火光中突然變老。他想像她被關在某個黏滑的地牢,等待著、希望著,身上長滿蝨子又衣衫襤褸,頭被剃光,雙眼在粗糙的皮膚下黑暗又空洞,最後有天被趕到雪地上用一排箭或子彈釘死,或者面對冰冷的斧刃。
「喔,不是!但我曉得它;那是我叔叔的,他是大公爵。那以前放在他的打獵小屋裡。以前上面掛著一隻大動物的頭。我一直很怕坐上去,因為我夢到頭會從牆上掉下來,一根獠牙直接刺進我的頭,然後我就死掉了!」她輪流看著兩位男子,緊張地咯咯笑。「我真蠢不是嗎?」
馬車的門碰然打開,某個人飛出來,將一隻寫字檯撞得四分五裂。那人有陣子保持靜止,展現出──以那有效率得讓人惱怒的武術之道──所可能的最小目標面,將又大又丑得嚇人的電漿炮直指著代理准副攝政王,阿斯提·崔門斯特·基爾八世的臉。
基爾發抖,把外套更緊緊地包在腿上。「可是這裡是個又冷又舊的地方,扎卡維,不是嗎?」
帶著一股厭惡,他發現她一無是處。她不過是另一段無關歷史的局部,朝著──無論文明有否朝他們認為正確的方向謹慎推一把──或許將對大多人更好也更輕鬆的日子發展。但他懷疑她不會,至少當下如此。
女孩發出尖叫,用手遮嘴。
他抓起電漿炮。
他看著女孩被火照耀的臉,感覺到一絲比遙遠慾望更多的東西(畢竟她很誘人),或者父親般的保護(她是如此年輕,而儘管他有這樣的外表,他卻如此衰老)。就說是……他不曉得是什麼。一種體悟;一種對這整齣劇碼的悲劇的察覺。大律法的解體,權力與特權與整個精緻、頭重腳輕的系統的崩潰,全部表現在這位孩子身上。
他放下槍,對著從門口探出、小而蒼白的臉龐微笑,秀長的黑髮順著門裝有飾釘的木板線條垂https://read•99csw•com下。
他強迫自己將眼神從女孩轉開。斯瑪說他總傾向涉入太深,她說得也不完全錯。他做了他們要求的事;他拿到報酬,而在這一切之後,畢竟還有他自己對過去罪行嘗試贖罪。麗芙葉塔,說你會原諒我。
都是斯瑪的錯。她害我落在這一缸屎里。
不過,最可能的是死路一條。
當然,所謂的「戰爭部長」扎卡維先生喜歡假裝他曉得事情何時會結束;他宣稱有某種解釋,關於外頭的部隊,科技平衡跟進展飄忽不定的軍武魔法。他總似乎在暗示更偉大的主題與衝突,超越僅僅的當下跟現在,永遠嘗試建立些坦白說很可笑的空想優越感,彷佛如此能改變他不過是個傭兵──非常幸運的傭兵──的事實,只是剛好引起神聖子嗣的注意,拿危險又怯懦得愚蠢的計劃打動他們,並且被配對給阿斯提·崔門斯特·基爾八世,堂堂代理准副攝政王──他背後有一千年淵源跟與生俱來的資深性,還有──該死,從這些情況來看的確有的的──優越性。畢竟,哪門子的戰爭部長,甚至在這種急迫的日子會這麼缺乏委任能力,不在這裏設守夜人,等待可能永遠不會來襲的攻擊?
男子笑得更大聲了。
冬宮正受到圍攻。
(他這時看著另外兩人,開始發抖。然後嘗試微笑。)
傭兵,所謂的(哈!)戰爭部長聳聳肩。「這個嘛,」他說。「我聽到的版本是在王朝過度期時,大神父告訴反神話部長說他能得到所有修道院的進貢、收入以及靈魂,只要他能用一匹馬把馬車抬起來。反神話部長接受了,用外國貸款蓋了城堡和豎起這座塔,然後用所拿到的種馬拉動極有效率的滑輪系統,在『黃金三十日』將馬車用絞盤吊起,以取得這塊地所有修道院的所有權。他贏了賭注也導致了戰爭,摧毀最終教團,接著償還債務,不過後來死了,因為負責照料他珍貴種馬的馬夫抗議那匹野獸過勞死的事實,用牠的血跟遍布白沫的馬韁勒死部長……而根據傳說,那條韁繩就藏在你坐著的瓷器王座底下。據我們聽說是如此。」他看著對方,聳了聳肩。
「哈!」基爾趕緊從窗前退開,半蹲著拉柄手關上外部百葉窗。「的確!」他將窗帘拉過窗面,拍掉手上的灰,看著另一個人捅著火里的木頭。他再次坐回陶瓷王座。
在此同時,在靠著補給苦撐時,還有什麼更讓人欣喜的?不用再有寒冬的嚴峻,沒有無法紮營的沼read.99csw.com澤,沒有戶外的公廁,沒有燒焦的大地還得嘗試將晚餐刮出來。戰鬥不多,也許他最後會忍耐不住,但他可以滿足幾位貴族女士高高在上的癢處,她們也被困在這座城堡中,這已經夠他補償的了。
我該留在那片沙灘上的,斯瑪。也許我已經老得不適合這麼做了。
基爾瞥眼看另一個人,對方坐著望著火焰,心想他不知道在想什麼。
反正,他內心深知有時不被傾聽也是種寬慰。權力代表責任。沒被採取的建議總可能是對的,而接下來無論產生什麼計劃,一定都會有傷亡;最好讓血濺在他們的手上。好士兵遵循他被告知的命令,要是他有任何理智,他會曉得自己的自願什麼都換不到,更逞論被晉陞。
或者有點太過浪漫了。也許有些人會絕望地逃離尋求庇護,在漫長痛苦的放逐中老去磨損、荒蕪且老態龍鍾,永遠記得更金色的年代,寫著毫無希望的請願,但願能得到迴音,卻不可避免地越來越老,變成某種她一直接受且養育的那種無用嬌生慣養,只差沒有在生來地位所預期事物的任何補償。
基爾遲疑,接著大笑出聲。「去死吧!你真是個怪傢伙,扎卡維!」
「嗯,」她說。「我總得穿衣服嘛……」
女孩躡手躡腳進入房間,把裙擺拉在身前。「我覺得我剛才聽到槍聲……」
「我不知道,」基爾呼吸著。「人們從坐騎鞍上發射導引飛彈,只為了擊落導引弓箭;丟擲刀會像榴彈炸開,如果沒被祖傳裝甲配上那些該死的力場產生器彈回去的話……這一切什麼時候才結束啊,扎卡維?」
等基爾把外套扯下來──帶上他能召喚的所有非舉無輕重的尊嚴──傭兵已經從小桌殘骸中起身,很快環顧一眼房間,然後關閉電漿武器。
「呃啊!扎卡維!」基爾聽見自己說,把外套罩在頭上。(該死!)
「喔!」奈茵特公主這時才注意到血木椅的殘骸。
「狗屎,狗屎,狗屎!」他大叫,檢查馬褲跟外套,個別望著並摸索著洞。
「是的,」基爾不自在地抖動。「那個,啊……那是,嗯,恐怕是我害的。椅子是你的嗎?你家族的?」
「哦,很好。」
椅子解體了。他跌坐在鋪石地板上,身側入鞘的槍走火,將一發子彈射進地板跟背後彎曲牆面的角度。
他們共用反神話部長超豪華馬車的巢穴,跟一整軍團的凌亂雕像、一堆混雜的箱子、盒子和櫥櫃待在一起,後者裡頭裝滿了從十幾個大宅取得的財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