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好士兵
第七章
「查查島嶼跟海岸。他一定有理由朝那邊去。」
「所以你跟船員交朋友了。」
他突然緊抓小船腐爛的船梁,越過繁忙的海面望去。
「我是認真的,」機器告訴她。「扎卡維瘋了。他不想被找到,他不會到處閑扯,就算他能得到一些奇迹,他也不能做跟貝夏在一起時一樣的事了。那人徹底廢了。」
那句鬆弛、無頭的屍體正緩緩滴血在胸膛上。
嘿──他落下時大腦的一部份想著──這就是斯瑪描述「現實」的方式……跌入更多浪潮,穿過水,穿越空氣,飛向更多浪頭……
「那仍然是創傷,」機器人說。
吼聲填滿了他的耳朵,他根本分不出來自己是否在大叫、尖叫或否。右邊的男子舉起了刀。
墜機。當然;我的名字是……
機器人沉默下來。
「我希望你了解到,我發現這一切都跟你認為我必須這麼做的一樣有損人格,」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帶著安靜的尊嚴說,然後從一邊延伸出實像手把,將身體翻過來。斯瑪抓住手把用力提。
光線。一些光線。不算太多。空氣惡臭,身體到處都痛。他想尖叫打滾,但是喘不過氣也絲毫動不了。一片黑暗撕裂的陰影從體內湧起、滅絕了他的思緒,讓他失去意識。
「不曉得。艦長的命令是帶扎卡維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但他在給予大致方位后就沒開口了。那裡有一大群島嶼跟環礁可能是他的目的地,或者──用這種爬行速度航行幾天的話,到另一塊大陸幾千公里長的海岸。」
「會議結束了,可是瘋子扎卡維沒搭他的車;他去搭下降到地鐵系統的電梯。目的地……海軍基地。那裡有艘潛艇在等它。」
「同意。」
觸碰又出現了。感覺像手的觸碰;一隻手摸著他的臉,刺|激出更多痛苦,但那仍然是觸碰,很顯然是一隻手。他的臉感覺糟透了。他一定看來很糟。
該死的文明在哪?他們應該來救他的;那是他們的職責。他替他們做骯髒的工作,他們則照顧好他。那是約定。那麼他們該死的到哪去了?
「正在水下航行,」機器人爽快地說。「十五分鐘後到地面。」
接著刀猛地砍進了他的脖子。
「斯瑪,」機器人疲憊地說。「要是你如此認真暗示我可能會殺了扎卡維,我只能說,這太可笑了。」
「你知道,」她說。「我想我會殺了扎卡維。」
他決定問自己些問題。堡壘是什麼?是他的大腦。堡壘應該和城市連在一起,也就是他的身軀,但它看起來像被什麼抽離了城市,所以只剩下城堡,只剩要塞還留著。小舟跟海洋是什麼?海洋是痛苦。他在那艘船上,但之前他在海里,水淹到脖子,浪潮掃過他全身。小船……是某種習得能保護他免於疼痛的技巧,讓他無法忘記痛苦存在,但也令痛苦教人衰弱的效果遠離他,讓他得以思考。
「哇,」斯瑪酸溜溜地模仿,按鈕讓螢幕顯示仇視外來者號的前方景觀,船仍高速穿越星系前往克萊斯塔勒。在螢幕上的假成像中,前頭的恆星閃著藍白色,而──在正確的放大倍率──整個開放星團的結構清晰可見。
斯瑪閉上眼一會兒,然後再掙開。「那有用嗎?」她用乾燥的嘴巴問。
「他在跟一位女孩道別,」機器人嘆息。
「這個嘛,」機器人緩緩說。「情婦剛剛砸爛了一大堆裝飾品和幾件非常昂貴的傢俱,然後跑去趴在床上痛哭流涕……但除此之外,扎卡維只是站在會客室中間,拿著一大杯飲料,說(如我引述):『好吧;要是那是你的話,斯瑪,過來跟我談。』」
他轉頭,扮了個鬼臉(痛苦灌進來,好像皮膚的某種保護層被那動作撕開),看著把他綁在木框上的繩子。磨擦力不是處理骨折的好辦法,他告訴自己,接著短暫笑出聲,因為他胃部肌肉的第一陣收縮使得肋骨突然跳動,彷佛遇上了赤色熱浪般。
「喔,我晚點會慌張的。」斯瑪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那會是我們的車嗎?」
他或許得等等再問那個。同樣的還有:什麼是聲音?
「別愚蠢了,」她說,然後雙手交疊開始揉著。她低頭看著機器人,然後咧嘴微笑。「反正,該是開始像個手提箱思考的時候了,老朋友。弄個手把出來。」
「不是那個!」機器人倒抽氣。「重力確實非常輕微號剛剛發現了那瘋子來這裏打的是什麼主意。」
木製框架是方形的;兩條對角線在方形里構成了個X型。他一|絲|不|掛,手跟腳被捆在方框的各個角,以四十五度角靠在牆上。一條粗厚的皮革帶子將他的腰固定在X形中央,而他全身上下都沾著血跟顏料。
「在這方面,斯瑪小姐,我們沒時間應付不穩定了,」機器人認真地說。接著:「狗屎!」
僅五十下心跳后,陰暗形體再度出現在村莊上空,朦朧地升入天空較薄的霧區。它這次不再發出吼聲,但隨著像是風聲的聲響很快移動,馬上消失成虛無。
那艘通用聯繫單位仍在軌道上,提供仇視外來者號支援;它提供了聯繫部的程序跟裝備,以及這地區大部分的資訊。它的竊聽器正在觀察會議室,掃描整個星球上的電腦跟資訊庫。
「我不知道,」斯瑪皺眉。「他不肯說,聯繫部也還沒對我們認定是他出身的地方採取全套調查程序。我認為那一定跟他的過去有關……他做的某件事,早在我們聽說他之前。我不曉得。我想他愛她,或者曾經是,卻仍然以為他愛……或者只是想要……」
仇視外來者號上已過了二十九天。
光線逐漸增強,直到幾乎讓人疼痛。他突然感到害怕,因為他感覺自己真的在一艘又小又咯吱作響、漏水的小船里,被猛拋過翻騰的黑色汪洋,為怒吼的強風啃食著,但現在有光線了,彷佛是從他上方某處來的。但當他嘗試看自己的手,卻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無論你在想什麼,都比那糟多了,斯瑪。這星球上有五位相當老的行政官,構成競爭的統領體系。他們都變得越來越健康。事實上,他們全都越來越年輕。這在二、三十年內應該是不可能發生的。」
「就這樣?」
吼聲撕裂天空。他感到女孩的手鬆開,拿著陶罐的年輕人的表情驚恐得可笑。人群的人們抬起頭;吼聲轉為尖叫,一陣空氣猛然掃過一團塵,讓抓著他的女孩踉蹌;一個陰暗的形體很快穿過村莊上方的空中。
斯瑪對它潑水。九*九*藏*書「給我滾蛋,你這好色的尿壺。」
「斯瑪,」機器人說,聲音幾乎無精打采。「我很冷靜。我只是嘗試告訴你扎卡維想辦法在這裏策劃的意外有多麼龐大。重力確實非常輕微號已經吹熄一條火線了;在我們說話同時,聯繫部在以此為中心、不斷擴增的圓球區域里的心智都在絞盡腦汁,理解該怎麼處理這可怕得嚇死人的一團亂。要是那艘通用系統船艦沒朝這裏來,它們會因為這件事把它調走的。感謝扎卡維荒唐的好人計謀,一坨跟小行星帶一樣大的屎就要擊中跟這顆星相同大小的電風扇了。」它遲疑。「是啊;我剛剛收到消息。」它的聲音顯露寬慰。「你有一天時間把扎卡維屁|眼轉圈圈的屁股弄出這裏,否則我們就去逮他;緊急傳輸,沒有隔離。」
「斯瑪,」機器人驚呼。「我才沒那樣沒風度!」
她擺脫那段記憶。「他仍然有足夠的能力毀掉一枚刀鋒飛彈,」她對機器說,望著降落中的座艙組件下方慵懶、被雲遮蔽的海洋。他們正在接近雲端。
光線。斯達伯林德號從他內心某處用平靜的聲音說。斯達伯林德,那只是一個字。
「那是對他而言。對我們嘛,那會是另一個冬宮任務;我可以感覺到。」
難道他死了嗎?他想著這問題一會兒。他想那是有可能的。也許真的有來生說不定。好吧,要是死後還有生命,那就給了他教訓。痛苦之海是神只的懲罰嗎?光是神嗎?他將手從小船旁邊垂下,浸入那陣苦痛;疼痛填滿了他,使他抽回了手。要是真的有神,那也是殘酷的一位。我替文明做過的一切呢?他很想問。難道那不能抵消一些罪過嗎?或者那些自鳴得意、自我滿足的混帳一直都錯了?上帝啊,他很想能回去告訴他們。想像一下斯瑪的表情!
光線。一些光線。不算太多。他同樣曉得那股痛楚,但不知如何那感覺並不重要。他觀看的方式變了。你該做的就是那樣;只要將它想得不同就好。他想著那點子究竟怎麼來的,然後彷佛記得有人教過他這麼做。
我忘了我在哪啊?墜機。葬禮。佛爾斯。
她跟隨著沃爾恩哈茲最近的發展;聯繫部最新的預測總顯得越來越陰沉。數十個行星上輕微的衝突都可能點燃大規模戰爭,而且──目前獲得直接回應被證實了很困難──她感覺要是他們幾乎一落地就能找到並說服扎卡維,把他架上仇視外來者號,船隻加速到設計極限,及時把他帶到沃爾恩哈茲產生任何成效的最佳機率將是百分之五十。
「來找我們?還是為了扎卡維?」她皺眉。
他想他認得那艘船。
他能聽到聲音;偶爾遠處有人們在吼叫,孩童們喊叫,還有某種動物的吠聲。
「喔,閉嘴。」
嘗試想墜機。回到葬禮跟沙漠接近時……不對,是山脈。或者是叢林?他不記得了。我們在哪?叢林,不對……沙漠,不對……那是哪裡?他不曉得。
他在這裏做什麼?
他試了個不同的問題:發生了什麼事?
女孩回來,帶了一盆水。她替他洗滌,擦掉血跟顏料。更多痛苦。一如預期地她洗他的生殖器時啥都沒發生:看在體態的份上,他真想展現點生命的跡象。
「扎卡維在幹嘛?」在他上岸十分鐘左右後,斯瑪說。潛艇一收回充氣艇就馬上潛下水了,採取航線回到出發的港口。
吟詠的人們似乎讓他的頭感到搖晃;陽光灑落且轉動,他面前的三個人變成了許多人,不斷複製和晃動,在眼前的廢氣雲霧跟塵灰中難以固定。
「那是艘大陸級通用系統船艦,」機器人說。「替代級高速艦,其中一艘有限型。」
「喔,真抱歉,」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小聲說,然後變輕了。
他嘗試說話,但沒有成功。女孩讓他從淺碗里喝點水,他對她沙啞說話,但沒有東西能被聽懂。她再度離開。
那是我!他想著。是我!
「每小時六十公里,」機器人憤怒地說。「每小時六十公里!」
「那已經查過了!」機器人怒罵。
機器人這時停了一下。「看來我們在前往的是那些赤道島嶼,」它說。「扎卡維擁有其中半數。」
他們完成後站起來退開。他想告訴他們他不適合紅色,但什麼也講不出口。他感覺自己墜落,掉進黑淵之中。
「跟高層討論某種詭異的信任建立,」機器人低語。「想聽嗎?」
「你真讓我擔心,斯瑪。你對這一切太平靜了。」
「不過記憶包括的部分,」機器人說,帶著呼吸聲。「就我認為,你的品味跟精力著實令你的種族增光。」
斯瑪點頭。「我們有同意的行動準則。我們帶走扎卡維到沃爾恩哈茲。要是你不同意任何一步,你總是可以退出。我會得到另一隻攻擊型機器人。」
「你記得就好。」她看著緩緩捲動的螢幕。「我們自有命令。」
她搖頭,回去埋首和平會議報告。「扎卡維,你這個混帳,」她小聲對自己說。「你天殺的最好快點現身。」
接著他被立起來,村莊在腳下一目了然。它不大,有些帳篷和柳條、陶土蓋成的住家,地上也有些洞。半乾旱;一道中型灌木叢──一路覆蓋到村莊範圍內──很快消失在遠處發著黃光的薄霧中。太陽只剛好看得見,低垂在天邊。他分不出來早晨或者日暮。
他仍然在想的同時光線褪了,他再度失去意識,落入黑淵。
也許那兩個是相連的,他心想。沒錯;那又來了,是的,就是這麼;感觸,感覺;手再次放在他的臉上。喉嚨吞咽,水或某種液體。有人在喂你喝某種東西。從它流下的方式好像……是的,是直立,我們正直立起來而非躺著。雙手,自己的手……有種無比開放的感覺。裸|露著,非常無助。
「嘿,」他沙啞地說。他講不出別的話語。疼痛現在非常糟糕;被立起來對他的斷肢根本毫無助益。
斯瑪忍不住瞥了眼機器人。她皺眉。「他說了什麼?」
「是的,」斯瑪說。「但發號施令的不是你。」
「然後呢?」斯瑪說,看著另一台運兵車轟隆駛越林蔭大道。
「『到碼頭』怎麼說?」
或者是任何情況,機器人對自己想,但什麼也沒說。
「機庫上面一層甲板,」機器說,跟著她進入電梯。
斯瑪等待著。
狗屎,他想,我也許真的要死了。
斯瑪按摩著些許刺痛的外陰|部,扮了個鬼臉。她彎read.99csw.com腰看,它們顯得相當粉紅粗糙;那玩意兒看來滑滑的,她心想她得洗個澡。
他只能夠尖叫出一個音節。「伊──!」
斯瑪沉沒地點頭,看著遙遠的潛艇悄悄鑽過海洋。她抓了一會兒下腹部,然後轉向機器人。「你確定你沒有錄下,呃,仇視外來者號上第一晚的那某種雜交的錄影?」
有人在問問題……是誰……?他等著回答,無論來自外頭或自己體內,但啥都沒有出現;他感覺失落和被拋棄,最糟的是他感覺被自己遺棄了。
「我也確定,不過……」她聳肩。海洋跟雲的景象猛然從螢幕再度清除,座艙組件下降的角度更陡了,加速沖向海浪。海面一閃湧向他們;斯瑪將螢幕關掉。她羞怯地看著斯卡芬─阿姆提斯考。「我從來不喜歡看那些,」她坦承。機器人沒開口。座艙組件里只有平靜與沈默。過陣子后,她問:「我們抵達了嗎?」
「想要?想要什麼?說吧;儘管告訴我。」
「哇!」機器人叫道。「我真不敢相信這傢伙!」
在許久的吟詠跟飽餐一頓,以及在霧裡辨認形體、經過三次冥想后,祭司跟學徒認定那是個好預兆,但同時也是警告。他們犧牲了女孩──她扔下了獻給天空的頭──的家族的一隻肉食用動物,改將野獸的頭擺在陶罐里。
他被綁住的整個框架被抬起來運離了那團陰暗處。他面對著藍天。刺眼的光填滿眼帘,塵土填滿口鼻,吼叫與尖叫填滿著他的腦袋。他感覺自己像發燒的病患發抖,斷裂的四肢傳來撕裂性的痛楚。他嘗試大叫跟抬頭看,但是到處都是聲響和塵灰。他的體內感覺更糟了;皮膚在他的肚子上繃緊。
看到那女孩讓他居然感到有些鼓舞。要是出現男人就表示壞消息了,他想。一位女孩或許意味著事情沒那麼糟。或許吧。
「我們之前及時救到他,」斯瑪說,同時想起佛爾斯,他們此時鑽入一塊腫脹的雲頂,螢幕轉為灰色。她沒駕勞調整光波段,顯然甘願看著積雲發亮、毫無特別的內部。
很久以前……有一艘船。一艘巨大的船。一艘用來摧毀事物的船;摧毀其他船艦、人們、城市……它非常之大,被設計來殺人,同時保護船裡頭的人不被殺死。
「你說那是艘通用型,現在又說是有限型。打定主意再開口吧。」
「這可以當句引言。浮上水面?」
現在我真的一分為二了,他想,想起之前的事且閉上雙眼。
斯瑪啥也沒說。她的肚子有股奇怪的感覺。
藍白色的圓球填滿著螢幕;座艙組件垂下機首,鑽入大氣層之中。
「你不是說什麼別在城市裡找嗎?」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問。
「不是,我是說那是限量型的;更快的型號,啟程后甚至比這台怪物更快,」機器人說。它飄著靠近她,力場設在橄欖色跟紫色的混合,她似乎記得那意味著驚嘆。她顯然從沒在斯卡芬─阿姆提斯考身上看過那種表情。「它正朝克萊斯塔勒前進,」它告訴她。
六小時后他們仍在跟蹤潛艇,它一路發出嘎嘎聲、呼呼聲跟咯咯聲地穿過海洋,朝著赤道海域前進。
她對著螢幕皺眉。「哼嗯。真可惜。」
一切都是隱喻;所有事情都不是他們原本的模樣。比如說,痛苦是座海洋,他則漂在上頭。他的身軀是座城市,大腦是座堡壘。兩者之間的聯繫彷佛切斷了,但他在要塞里的大腦仍然保有動力。他的一部分意識告訴他疼痛沒有傷害,而所有事都化為其他事物,就像……像……他發現他很難想到個譬喻。也許像個魔鏡。
現在還不錯,他心想。現在,什麼是光?
斯瑪這時突然閃過一陣奇異的回憶,回到那一望無際的海灘,那人跟她坐著好一陣子,看著寬闊的海洋在閃亮的沙子上浪涌浪退。
「又怎麼啦?」
斯瑪深深吸一大口氣。「除了這點……其他都還好吧?」
它看著她。「他們居然就這樣改了平民申請書是啥號的航線時程?」
他將手闔在耳朵上。那起了一會兒作用。接著那艘現在擺在石頭上、靠近殘破的城市中央的船發射了巨大的火炮,一團黑又閃著黃白色,他便曉得什麼來了,嘗試越過噪音尖叫。但是從炮口說出口、抵達的卻是船的名字;它將小舟撕得粉碎、破壞了城堡,在他頭骨的骨骼跟空間里回蕩,宛如瘋狂神只的笑聲,直到永遠。
「嗯。不行;這裏沒有小機場,不過反正,這裡是相當敏感的非軍事區;沒有未預期的航線之類會被允許,而且下一班海翼船幾天後才到。潛艇其實是最快的方式……」
巫醫派他的學徒回去查看事情如何;抖得哆嗦的年輕人消失在霧裡。他安全地返回,於是巫醫帶著仍然害怕的人們返回村莊。
「我開始感覺這會是完全的災難,」機器人說。
他還能看到什麼?粗糙的長凳。劣質的墊子,沾滿污痕。看來有人曾坐在那裡面對著他。他假設那就是他感覺到的手的主人,要是真有那雙手的話。屋頂下其中一個洞的環狀石頭內沒有點火。矛跟其他武器物品到處都是。它們不是戰鬥用的,而是典禮用途,也許被拿來拷問用。他聞到一股糟糕的氣味,曉得那是壞疽,接著曉得那一定是他自己。
她搖搖頭,顯然被雲與捲曲海洋的景象催眠了。「我不曉得這裏發生了什麼事。他闖進攻城戰卻不逃出來。我們警告過他;我們總歸對他說過,可是他就是不願……就是辦不到。我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麼,真的;他只是變了個人。」
「那不屬於我們,斯瑪,」機器人疲憊地說。「那只是艘潛艇;裏面最聰明的玩意兒是人類艦長。我的界線到此為止。」
斯瑪躍入較小的水池,然後浮上來時對機器吐了一口水,後者躲開退回電梯里。「我就留你獨處吧。從昨晚看來,一但你把東西塞進嘴巴后,就連最無辜的攻擊型機器人都難逃一劫。只是個譬喻的說法。」
有什麼讓他不安。
座艙組件在一座城市中央廢棄的碼頭浮出水面,處在漂流的雜物跟貨物之間。它糊化最外層力場的色調,使得水面浮油殘渣的顏色與它連為一體。
斯瑪用手肘頂了頂偽裝成手提箱的機器人。「該死,到底是什麼?」
現在從某處有人觸碰他,從外頭的世界探著他裡頭。不是疼痛而是安撫。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作為融冰的辦法,那場衣著華麗的宴會獲得極大的成九九藏書功。斯瑪在娛樂區一處塞滿坐墊的壁龕里醒來,全身如剛誕生般光溜溜的,躺在一團同樣裸|露的糾纏四肢跟軀體之間;她小心從性感、沉睡的珍塔特·赫林的身體下抽離一隻手,發抖地站起來,看著四周柔軟呼吸的身軀,特意打量一下男人們,接著──非常小心尋路,在豐|滿的墊子上差點跌倒幾次,肌肉抗議地發抖──踮腳尖從睡著的船員與堅實得熟悉的紅木地板之間穿越。其餘的區域已經整理得井然有序。船隻一定將所有人的衣服分類好了,因為它們整齊地擺在幾張大桌上,剛好在壁龕外頭。
斯瑪看著機器人的感測域中央。「第一,」她說。「別把人類性命講得好像有附屬性一樣。」她深吸氣。「第二;記得旅店庭院的那場大屠殺嗎?」她平靜地問。「穿過牆壁的那傢伙,然後你的刀鋒飛彈切斷了鏈條?」
「老天爺,」機器人嘆息。「憤世嫉俗的斯瑪充滿期待的想法。也許你也開始喪失自我了。」
要是接下來一兩天船上的氣氛有點尷尬,她也不會意外的,不過船員似乎平靜以對,她因此認定那是本質上良好的運動。這些愉快的傢伙很快就失去了感冒的風潮。她開始研究沃爾恩哈茲,嘗試猜測扎卡維會在那一堆相互比鄰的哪個文明裡……但同時也自得其樂──指的是後者那項活動──不必再投入那種與她第一晚登艦時相同規模或同等狂亂的遺棄。
這不會停止。他記得斯瑪描述的「現實」隨時都在擴張;你可以永遠落下,真的是永遠,直到宇宙末日;那真的能算是永恆。
痛楚回來了,現在就像老朋友,從全身各處流瀉而出。剛才那樣伸著脖子很痛。酸痛的頭(也許有腦震蕩);斷鼻,裂開或斷開的肋骨,一條斷手,兩條斷腿。也許有內傷;他的體內感覺也很酸。事實上,最糟的是他覺得自己膨脹、滿身腐朽氣息。
「好吧,他在佛爾斯喪失過理智。也許他喪失的部分更多。也許他在佛爾斯完全瘋了。也許我們這次實在救不了他。」
「他還在這裏?」她安靜地說,看著外交部外頭的武裝警衛。
她又出去了。
他試著別去想那艘大船叫什麼。他轉而看見那艘船不知怎地停泊在城市中央附近,感到十分困惑,無法理解它怎麼過去的。為了某些理由,船開始看來像座城堡,而且確實合理、同時也不合理。他開始感到戰慄。船的名字像某種龐大的海洋生物,撞擊他小船的外殼;小船就像飽受重創的攻城錘敲在城堡要塞的牆上。他嘗試堵住思緒,知道那只是個名字,但卻不想去聽,因為那總讓他感覺很糟。
其中一位男子拿著一隻大的陶罐靠近他。另一人則拿著彎曲、寬面的長刀。
那裡有艘船。他一直能看見一艘船,就在遙遠的遠處。只比黑點大一點,海浪也不斷遮住視線,但那是艘船。他體內彷佛被開了個洞;他感覺五臟六腑都掉了出來。
他真正看見的是那些人們。他們全部站在他面前;他被立在一座小丘上,木框綁在兩根大棍子上,人們則都跪在他下方、頭低垂著。有些很小的小孩,頭被大人強破低下去,也有老人完全倒在旁邊抱著的人身上,還有介於之間各種年紀的人。
「斯卡芬─阿姆提斯考?」斯瑪說。
她用力敲了機器一拳。「冷靜下來,該死的。」
沒有痛楚。吼聲事實上安靜多了。他低頭看著村莊跟跪著的人們。景象轉動;他仍能感覺被抓住的髮根在頭皮繃緊。他被轉了過來。
潛艇在水下待了九小時,接著在一座珊瑚礁島附近浮出水面;一艘充氣艇劃上岸。斯瑪跟機器人看著一個身影走上黃金、日光籠罩的海灘,朝著一群低矮的建築過去。那是他離開的國家的統治階級專用的旅館。
名字中斷了。所有事情終結了,但仍然繼續著。
他落在一艘小而咯吱作響、漏著水的小舟上。
「你們這些混帳!」他心想,但就連那時也不確定自己想的對象是誰。
「狗屎!他就不能搭飛機嗎?」
他闔上眼,但聽不見更遠的東西。他重新睜開眼。牆壁是泥土,所以他可能在地底下,因為有濃密的鋸齒狀樹根探入他四周的空間。光線從兩個近乎垂直的豎井照進來,直接的陽光構成某種角度的光束,所以……接近中午,接近赤道。他想著在地底下這回事,感覺十分厭惡。又安全又不容易被發現。他想著要是飛機墜毀時仍在航道上,他被帶離了墜機現場多遠。但沒必要擔憂這回事了。
女孩拉著頭髮,用力將他的頭往外拉;他斷裂的骨頭在吼叫之外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瞪著女孩長袍摺邊的塵土。
她朝著電梯走去,機器人則飄到她肩膀上。
「那顯然是唯一讓他來這裏的理由。」
斯瑪看著上側艙門關閉,從機器人背上踏下來,站到凹凸不平的混凝土碼頭上。座艙組件的百分之九十浸在水下;它看來像某種翻覆的平底船。她拉直略嫌庶民化的褲裙──很不幸地,那是這裏當下的流行時尚──抬頭和環顧那些毀壞空曠的倉庫,它們圍繞著整座寂靜的港口。城市──她詭異地很滿意發現──就在過去的地方轟隆作響。
「扎卡維的企業,」機器人很快地說。「從這五個人都收到了多得嚇死人的錢。它本來正從第六個怪人接收非法收入,不過那人二十一天前掛了;遭暗殺死亡。行政官基爾安。他控制這塊大陸的另外半邊,他的死促成了這一切的軍事活動。同時因為少了行政官基爾安,突然回春的行政官們本來正開始變得猜疑地活躍,突然都顯露出不尋常的仁慈跡象。」
「事實沒有改變,」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堅持。「當我們一路經歷那個冗長瑣碎的過程時,扎卡維徹底搞砸了。他們把他困在冬宮裡。」
斯瑪打開一隻裝滿錢的皮夾,那是良好的仇視外來者號僅一小時前傳輸到市中心銀行的,然後付錢給計程車司機。她看著一排運兵車轟然駛過,朝林蔭大道過去,然後坐在構成一道石牆的長凳上,鄰著一條狹窄的樹與草,看著寬廣的行人道跟遠處的林蔭大道,以及底端高大驚人的石造建築。她把機器人擺在身邊。車輛吼著駛過;人們在她面前匆匆來去。
「確定沒有。」
他放鬆脖子。「喔,狗屎,」他聽見自己沙啞地說。他不喜歡這景象。
光照入他的雙眼,但沒有點亮其他東西。這想
九_九_藏_書法嚇壞了他;小舟沒入一陣浪,他再度捲入痛苦之海底下,燒灼著全身每一處毛孔。感謝老天,某處有人按下了開關,他滑入黑暗底下,沉默且……毫無疼痛。
「原諒?」
想著自己的身軀讓他再度感到疼痛。他決定放棄去想。嘗試別的東西吧。
「浮上水面。我們就去見那個混帳東西。」
他再度滑落邊緣,不確定自己是睡著了還是真的喪失意識,不過希望也甘願是兩者之一,因為這一切都超出他當下所能應付的了。接著一位女孩進來。她手上拿著一隻水壺,而且在放下后才看著他。他嘗試開口,但是辦不到。也許他之前真的沒有自己想像的那樣講了「狗屎」。他看著女孩,嘗試微笑。
「記得我說過要是你再嘗試那麼做,會發生什麼事嗎?」
「怎麼了?」她轉向機器。
聲音持續了一兩秒──也許是尖叫聲──然後有什麼重擊他的頭,令他滾落在地,嘴跟眼裡都是土……但他開始對這一切喪失興趣,很樂意讓黑暗吞沒他。也許他稍後又被撿起來了。
光線。一些光線(他來過這裏,不是嗎?)。不算太多。他似乎離開了作為大腦的那座堡壘,現在他身在遭暴風雨侵襲、漏水的小舟上,影像在面前閃過。
他的腦袋裡響起可怕的吼聲,接著原本是太陽的擴散光源開始震動起來。刀的一邊閃閃發亮;陶罐的另一邊則閃爍著。女孩站在他正前方,將手探入他的頭髮抓住。
「第一;真抱歉冒犯你哺乳類的敏感。第二;斯瑪,你就不能讓我忘記那回事嗎?」
該死,他沒辦法擺脫它。殘酷的船首曲線正加速沖向他。他閉上眼睛。
葬禮。他彷佛記得跟葬禮有關的某件事。想當然那不是他自己的。
等可怕的噪音出現,巨大、曲線的黑色岩石落在村落中央──剛好在獻給天空的貢品從身軀分開、加入空氣之後──所有人跑進變薄的霧裡,躲避尖嘯的光芒。他們聚集起來在水井旁抽噎著。
但他不認為他死了。那不是他的葬禮。他能記得在峭壁上俯瞰大海的平頂高塔,幫忙將幾位老戰士的遺體搬到那裡。是的,有人死了,他們也被儀式地處理掉。
起碼,她想著,他們相當「正規」。她從未被改造過來模仿當地人。反正,他們這裡有內星系航線,也相當習慣見到外貌不同的人,甚至是偶爾一些外地人。當然一如往常,她跟他們相比高上許多,不過她可以忍受幾次注目。
五天後,距離目的地還有五天,通用聯繫單位重力確實非常輕微號從開放星團克萊斯塔勒深處呼叫,說它認為它發現了扎卡維的蹤跡。
待他睜開眼,他正握著一小張紙,上面印著佛爾斯三個字。他訝異得放手讓紙條飄走;風將它掃向黑浪上方的陰暗天空中。但他想起來了。佛爾斯就是答案。佛爾斯行星。
斯卡芬─阿姆提斯考沉默了一秒,接著說:「斯瑪,這大概是你對我說過最傷人的話──儘管講過很多次──但我想我會假裝沒聽見,因為我們現在都處於很大的壓力下。讓我的行動替我發言吧。如你所說:我們帶走那個操星球的,把他丟到沃爾恩哈茲。雖然要是航行耗時更久,事情就會脫離我們的掌心──或者戰場,有可能是這樣──而扎卡維會在仇視外來者號或那艘通用聯繫單位上醒來,心想發生什麼事了。我們能做的只是等待跟觀察。」
「沒有人願意說,不過我看是這樣。一整艘通用系統船艦,全部讓我們用。哇!」
睡著了,他突然想到;你在夜晚飛行的飛機上熟睡,只有剛好夠多的時間在黑夜醒來瞧見火焰,在光線從你的腦袋炸開前體認到一切。接著就是疼痛。但你看不見任何地形漂浮/衝上來迎接你,因為實在太暗了。
「蔑視一切的麗芙葉塔?」機器人冷笑。「她上次很快就讓他懺悔了。要是我沒在那裡,她會把他的頭打爆的。扎卡維干麻想要再見她一面?」
「昨晚有錄到刺|激的東西啦?」斯瑪問,在下降時靠在電梯牆上。
文明該死的哪裡去了?
然後他想著自己的心臟,現在已經停了,接著才想到、而且想哭但哭不出來,因為他終於失去了她。另一個名字在他心中形成。妲……
太困難了。
光線。一些光線。他記得這次。光線照出一艘被漆黑海洋浪潮侵襲的小船。遠處──當下抵達不了──有座雄偉的堡壘立在一座小島上。而且有聲響。聲音……這倒新鮮。他去過那裡,可是卻沒聲音。他嘗試傾聽,非常努力地,但就是辨認不出話語。不過他仍然感覺有人可能在問他問題。
她提起機器人開始走,尋找計程車。「我剛剛請重力確實非常輕微號產生一個假無線電訊息,」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告訴她。「計程車應該很快就會過來。」
機器人告訴她,她則說出口。計程車加速衝過大多為軍用車輛的車流。
斯瑪想了一會兒。「喔,糟糕,」她說,往後靠在長凳上、交疊雙臂。
斯瑪看著它。斯卡芬─阿姆提斯考閃著雅緻的紫色,模仿著痛悔。「斯瑪;這……家……伙……上次完全搞砸;我們給那任務投進五或六百萬元,只因為他不願意逃離冬宮把事情擺平。我可以讓你看些恐怖到足以讓你頭髮變白的情景。現在他就快達成煽動全球大災難的目的了。既然這傢伙承受了在佛爾斯的苦難──既然他開始嘗試當屬於自己的好人──他就是個災禍。要是我們真的逮到他,而且可以把他帶到沃爾恩哈茲,我只擔心他會在那裡釀出什麼動亂來。那人是個壞消息。別管貝夏這部份了;把扎卡維拋掉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接著三個人走到他面前,那位女孩跟兩位男子。男子各站在女孩兩側、低下頭,跪下后很快起身,然後比了個手勢。女孩沒移動,她的視線固定在他兩眼之間。她現在穿著亮紅色的長袍;他不記得她以前穿過那件衣服。
「是空的手提箱,混蛋,」她哼聲抱怨。
她打開螢幕,調整超音波顯示,看著捲動的海床快速從底下掠過。座艙組件猛力轉動,不斷搖擺、下潛、上浮。螢幕的景象晃得難受;她再度關掉螢幕,轉向機器人。
斯瑪看著螢幕的景象。那顯示著一座小珊瑚礁島,中央島橫躺、擠壓的綠色介於海洋與天空的鮮明藍與綠色之間。
下次她帶著幾位男子回來。他們穿著奇異的服裝,像用羊腸線穿起來的皮革跟皮膚
九*九*藏*書跟骨頭跟木片盔甲。他們身上也有顏料,帶著陶罐跟小棍子,拿它們再次於他身上作畫。那艘船更靠近了。它又龐大又黑暗,密密麻麻都是火炮,正直朝他過來,白色的船頭浪被艦首一分為二成V字形。
「好吧,」斯瑪說。「可是那不像他。好吧,所以他有段時間弄錯了……我們不曉得原因。也許他現在有時間去調適,而他也真的想要有機會證明自己仍然有用。也許他等不及讓我們找到他。」
有點太遲了……他聽見自己想著,意識褪去。
斯達伯林德。那艘船。他從光線轉開頭,面對著黑暗。
「他會沒事的,而且他會來找我們;我們還是知道那位女子在哪兒。」
「只有同意的行動準則,斯瑪。我們沒有命令,記得嗎?」
「哼嗯。」她揚起一邊眉毛。電梯停了,門打開。
「知道我們朝哪去了嗎?」
那麼我的工作是什麼?
獻祭給天空的身軀依舊無力地垂在小丘頂的木框上。他的頭消失了。
他搜索浸濕的衣服,但口袋裡什麼也沒發現。他尋找他覺得應該縫在領子上的名條,但那似乎被扯掉了。他搜索小舟,仍然找不到答案。所以他嘗試想像身在高聳浪頭上的遙遠要塞,試想自己踏進一個洞穴般的倉庫,代表著深藏在城堡內的廢物與無異議還有記憶……但看不清細節。他閉上雙眼挫折地流淚;小舟在身下顫抖搖晃著。
她看著行星在座艙組件螢幕上轉向他們。
她點頭。「就感覺而言,我跟所有人都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船上的游泳池在哪?」
「好啦;你看,扎卡維是個天殺的權貴,對嗎?能力超強;對什麼都有興趣;他從報廢刀鋒飛彈的地方隨身帶走了原始股本,外加我們上次給他的獎賞加利息。而他在這裏的事業帝國核心是什麼?基因科技。」
出發十天後,只是測試號傳消息來說甘莉已經生下雙胞胎;母親跟幼獸皆平安。斯瑪準備個信號要替身給那隻哈拉札大大一吻,但遲疑了,想到扮演她的那個機器無疑已經這麼做過了。她感覺很糟,最後只發了個正式的回應。
「斯瑪,看在我們知曉他后扎卡維曾做的一切,他們早就會替他單獨創個神了,更別說開始原諒他。」
「我認為是的。」
「他媽的,」機器人有天說,那時她坐在艙房裡檢視來自家鄉、小心保持樂觀的和平會議報告(她自己承認,她那時才想到有這回事)。
但那似乎發生在別人身上。
「嗯。不要。」
「他們還說你需要的時候永遠看不到車。」
「那人瘋了。瘋得徹底!」機器人小聲說,彷佛自言自語。「忘了沃爾恩哈茲吧;我們得看在這些人們的份上把他救出來。」
等他再度醒來,他正在移動。
「那對他們而言很快了;別對你的同行機器這麼沒同情心,」斯瑪看著螢幕,前方一公里處的船艦在海洋掘路行駛。下方的深淵平原距離他們一公里。
「連甜言蜜語都不管……」機器人說,同時電梯門關上。
他們在正確的會議室擺了個竊聽器;實際上就是只牆上的蒼蠅。
「有用得跟什麼一樣。他們都面臨政變的威脅;照例是他們自己的軍隊。更糟的是,基爾安的死點燃了條緩慢的導火線。這整個地方就快進入超級臨界點!他瘋了!」機器人突然尖叫起來。斯瑪嘶聲要它安靜,儘管她曉得機器人會投射聲音力場,只有她才能聽見它說的話。機器人繼續氣急敗壞地說:「他一定破解了自己細胞里的編碼,我們給他的穩定回春技術;他在販賣它!交換金錢跟人情,嘗試讓這些偏執獨裁者表現得跟好人一樣。斯瑪!他在嘗試建立自己的聯繫部!他還在胡搞它,徹底亂搞!」
斯瑪轉過去,再度看著漆黑的螢幕。她搖頭,安靜地說:「事情不是那樣的,斯卡芬─阿姆提斯考。」
斯瑪站起來。「潛艇,是嗎?」她撫平褲裙。「你同意回到碼頭嘍?」
他感到寬慰,且有一點驕傲。他總算髮現了些什麼。
這比較簡單。你是個拿錢的探員,效力對象是某個最先進──好吧,當然是最積極的──類人類文明,位於……現實?(不對。)宇宙?(不對。)銀河?對了,銀河……你代表他們出席一場……一場葬禮,你卻搭著某種愚蠢的飛機返回,被找到並且被帶離這一切,而飛機上發生了某件事導致爆炸……他看見了火焰然後……然後有片叢林朝他漂來……接著就只有痛苦,除了痛楚啥也沒有。接著在其中漂著載浮載沉。
他又被轉過來;拿著刀的男子正用抹布擦拭著刀刃。拿著陶罐的男子嘗試別對上他注視的雙眼,將罐子拿向他,另一手拿著蓋子。所以那就是這件事的用意,他想,不知如何從震驚轉為毛骨悚然的平靜。接著吼聲似乎收聚起來同時消散了。視線轉紅。他想著這些還能持續多久。大腦缺氧還能存活多少時間?
光線。也有聲響;一個人聲。我之前在想什麼?(他想起跟名字有關的什麼,但選擇忽略。)葬禮。痛苦。還有那艘船。那裡有艘船,或者本來有。也許它到頭來仍在那裡……但還有某件關於葬禮的事。葬禮是你在這裏的原因。那是稍早令你困惑的理由。你以為你死了,其實你是唯一活著的。他想起關於小船跟海洋跟城堡跟城市的事,但卻再也看不見它們了。
不行,他對自己想。他得面對那艘船。
手再度摸上他的臉。這次他看見了些什麼。他想那像是一片雲,或者一輪月穿過一片雲,月亮看不見但是光線照耀下來。
光這時熄滅了,他感激地沉沒,遠離那太可怕、控訴的聲響。
接著小船裂開了,他跌入底下的海,然後從水下再度甩到空中,看見底下的海洋,以及水面的一個微粒。他朝著那東西落去。那是另一艘小船;他撞穿它,掉入更多水裡,穿越更多空氣,穿過一艘船的殘骸,穿過另一層水然後又是一層空氣……
機器人在走廊入口與她會合,亮著紅色的力場起碼像是某種評論。「晚上睡得好嗎?」它詢問。「別再做那種事了。」
下一次他醒來時,一切都變了。他感覺無助又暴露。等他睜開眼,他嘗試記得如何看見事物,緩緩辨認出滿布灰塵的光線,在棕色的陰暗之中,瞧見一堵泥巴或泥土牆旁有陶罐,房間中央有個小火爐,牆邊靠著矛跟其他刀刃。他脖子使力將頭抬起,看見了別的東西;綁住他的粗糙木製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