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她，彷佛愉快的孩子，晒黑的臉開放又充滿微笑。她帶著放心跟不相信地看著他。

他開始做了個姿勢，用一隻手代表與聳肩相同的姿勢，接著改變主意。「呃；當然。為什麼，狄賽特？」他嘆息。

「你什麼意思，小狄？」

他示意斯瑪坐在第一張吊床上；一位女性侍者出現，他替兩人點了午餐。等服務生離開后，斯卡芬─阿姆提斯考飄下來停在陽台的欄杆上，往下看著水池。斯瑪小心將自己移到吊床上。

「同時，」斯卡芬─阿姆提斯考說。「他們完全拒絕承認機器的智慧；他們剝削擁有初級意識的電腦，聲稱只有人類的客觀經驗才有內在的價值。碳基法西斯主義者。」

他站起來，撣掉腿上的一些沙。

「完全相同？」她悲哀地看著他，在水中弄髒的頭髮從搖晃的頭垂下。

他眼露神采、牙齒閃亮。「老特索戴瑞恩還沒入土啊？好吧，能再去看他是件好事。」

斯瑪點頭。她喝了一口飲料，侍者則在吊床中間的桌上擺了些小碟子。

斯瑪閉上眼一會兒。「是的。算是。隨你怎麼稱呼它，用溫和的說法，那都是對生態過於遲鈍了。這些人──自稱為人類主義者──同時也想獲得大得誇張的智慧生物權力，讓他們能接管任何軍事能力允許攻下的星球，甚至是有智慧種族居住的。那裡已經爆發了十幾起小規模戰爭。他們任一個都可能引爆大戰，而人類主義者在某種程度上又鼓勵這些戰事，因為他們顯然證實了他們認為星團太過擁擠的觀點，以致有必要尋找新的星球棲地。」

他彎腰、全神貫注，真誠的臉望著水裡，臉映在水面上。他似乎在對它說話。「你知道，你看起來還是很棒。希望你聽了會覺得夠高興。」

「我這次惹了多少麻煩，狄賽特？」

「我懂了，」他點頭，看來非常嚴肅。「而你們想要讓老貝夏控制這些人類主義者，對嗎？」

「把信號送出去就對了，」斯瑪告訴它。

「扎卡維，那不會有用的。你給我們造成了很糟糕的一團亂。」

斯瑪看著對方喝飲料。她搖了搖頭九九藏書。

「順便問問，」她說。「為什麼要加一成？」

「機器人，我剛剛告訴你了。」他傾身靠近斯瑪。「再說一次工作內容是什麼？」

「想也知道。」

「就這樣，扎卡維？」等侍者再度離去后，她說。

「好，」她說。

「不行，」斯卡芬─阿姆提斯考說。「那艘通用系統船艦的航道設好了，你可以在這裏待兩小時，然後回到仇視外來者號；它可以跟平民申請書是啥號在約三十小時內會合。」它轉過來看著男子。「但我們需要確實的答案。有艘一兆噸、載著兩千八百萬人的通用系統船艦正在朝這裏殺來；要是它想在此停留就得減速，所以它需要先確認。你真的要走嗎？今天下午？」

「那只是他們稱呼自己的方式；那不會讓他們變成好人。」

「你就這樣走了。在多久……五年之後？建立你的帝國，想出計劃讓這星球變得更安全，使用我們的科技，嘗試沿用我們的辦法……你卻準備好當著這一切離開，不管那花了多少時間嗎？該死，你還沒知道是沃爾恩哈茲就答應了；你知道那有可能會在銀河另一端；甚至可能在星雲之中。你也許答應的是長達四年的旅程。」

「哈嘍，扎卡維，」機器人說。

他聳肩，他們踏上木製碼頭。「通貨膨脹。」

「所以，」她說。「我們還得在這裏玩遊戲嗎，扎卡維？」

「你真的擁有這座島嗎，扎卡維？」

他點頭。「完全相同。」

「什麼繞遠路？」他無辜地說，再度坐回吊床。「我得過來跟一位親近的朋友道別，就是這樣。但我準備好出發了。陰謀是什麼？」

「亂講，」他大笑，此時嘴下方的水起了漣漪。他用力皺眉，緩緩將手伸入水下。

也許她很快便會返回灰白色水壩下面的居所。

「祝好運。」

「以某種形式來說，我想我們不得不接手。」

她看著他嘗試在小石池裡抓魚；穿著長泳褲四處滑水。她穿著她的短褲游泳。

「沃爾恩哈茲，」她告訴他。「特索戴瑞恩·貝夏。」

她聳聳肩，往外看著海洋。「喔；那確實九-九-藏-書是同意了。我只希望你搞錯了。我不認為你該再去找她一次。」她看著他的雙眼。「這是我的忠告。」

「是的，還有那枚刀鋒飛彈。你聽說了嗎？」

「現在你把它放回找到的地方，夏瑞狄恩，而且用原本的方式。」

太陽移動到樹梢之間；陰影沿著陽台遠離，直到照射在小桌子跟兩張吊床上。

「夏瑞狄恩！」斯瑪斥罵，斯卡芬─阿姆提斯考的力場也轉為冰霜色。

他啜飲著飲料，閉上眼睛。她看著他把杯子握在胸口前，看著液體往這邊、往那邊洗滌著杯壁，了無生氣又帶著眼睛的棕色。她將視線轉到他臉上，看見他並沒有改變；頭髮比她記得的深了些，從他寬大、晒成褐色的額頭往後卷綁成一個馬尾。跟以往一樣體態良好。當然，沒有比較老，因為他們穩定了他的年齡，作為上次任務的部份報酬。

「是的，」斯瑪說。

「我會記住的。」

男子只是對它微笑。他對斯瑪絲毫沒動的盤子點點頭。「你不餓嗎，狄賽特？」

「而且我可以期望。聽著，小狄，這是我的任務，要是你希望我跟你走，你就得同意，好嗎？」

「要是有東西值得回來的話，」斯卡芬─阿姆提斯考觀察道。

「所以，」她說，把上衣套上。「你要求的條件呢？」

他容光煥發、乾淨地現身，拿著一件夾克。一位不同的侍者提著幾件行李。「好了，我們走吧，」他說。

「我被派來帶你回去。他們要你多接一件任務。你應該已經猜到了，所以現在就告訴我我是不是在這裏浪費時間。我可沒心情跟你爭論……」

他放開她，低頭看著機器人從座艙組件出現。「還有斯卡芬─阿姆提斯考！他們還是沒找人看守你啊？」

他翻出吊床，同時揉著雙手。「來吧，」他說。「咱們去游泳。」

「所以這是同意的嘍？」

「呃……」他環顧四周，顯然不太確定，接著點點頭。「喔，是的；的確是我的。」他踢掉涼鞋跳進另一張吊床搖晃著。他撿起地上的一隻瓶子，藉由輕鬆搖著吊床將飲料倒進小桌上的兩個玻璃杯。九_九_藏_書他倒完后得加大搖擺程度，好把飲料遞給她。

「只有想到得跟你相處這回事，斯卡芬─阿姆提斯考，才有這個可能阻止我陪伴這位令人喜愛的斯瑪小姐前往沃爾恩哈茲。」他擔憂地瞥一眼女子。「你也會來，對吧。」

「沒胃口了，」她說。

「你說這件事？」

「好吧。」

「名字很重要呢，」他說，顯得認真。

「什麼就這樣，狄賽特？」他越過玻璃杯微笑。

「沃爾恩哈茲現在正劃分成兩塊；目前佔據上風的人想採取激烈的地球化改造政策……」

「把永保年輕的萬靈丹給我們偉大的領導人們？」他聳肩。「那時感覺是個好主意，」他些微坦承。「我不知道；我以為那或許有可能。我以為我的介入可能比你們所做的更容易。我以為只要有個人，身懷有力的計劃，對自己的權勢擴張毫不感興趣……」他聳聳肩，看了她一眼。「那還是有可能成功的。你永遠說不準。」

斯瑪看著那人的臉一會兒。他毫無擔憂之色，充滿了生氣。她腦中想到的形容詞是活力跟精力。她茫然地感到厭惡。

「聽說了。」她搖搖頭。「我想你光是身為你自己，惹出的麻煩就已經不比從前多了，夏瑞狄恩。」

斯瑪皺眉。「那是啥？」

「那是某種……」他打嗝。「行星的重新裝飾，對嗎？」

斯瑪瞪著他，嘴巴張大。接著她轉向機器人。「我們直接走就好了嗎？」

「謝謝。」

「那只是他們的名字，扎卡維。」

「啊，」他點頭。「所以你也會接手了。還在想也許你會。」

他緩緩睜開眼睛、眼皮沉重，轉頭回看著她，緩緩露出微笑。那眼神顯得更老了，她心想。但她也有可能是錯的。

他垮下臉。她打算再說些什麼，但他再次咧嘴笑，把魚扔回水池裡。

「好運……」斯瑪開口，但決定還是算了。她用一隻手掃過潮濕的頭髮。

他們走回小屋跟島嶼九*九*藏*書間仍然平靜的海水池。她坐在一堵牆上，等著他結束最後的道別。她聽著是否有哭泣，或者砸壞東西的聲響，但徒勞無功。

「好的。」他對斯瑪咧嘴笑。「抱歉。」他嘗試擺出更正經的模樣。「你想要他從另一邊牽制，跟上次一樣。」

他笑了。「我真痛恨文明的……容忍力。」

他把手放在斯瑪腰上。「過來小屋吧；我們去用午餐。」

「你是個傻瓜，扎卡維。」

男子和女子穿過樹間陽光普照的大道，直到抵達一個寬廣的水池，閃爍著二十來個白色小屋的倒影；一台小而流線的海上飛機漂在木製防波堤旁。他們進入一排建築，爬上階梯到俯瞰水池的陽台，還有一條狹窄的水道通往島嶼另一端的瀉湖。

「好吧。聽起來幾乎很容易。不必當軍人了？」

她看著他臉上的專註，手臂在水裡鑽得更深、左右對稱。

他再度露出微笑，眼睛眯起、雙手穩住；他的手臂現在居於深處，他舔了舔嘴唇。

她望著大海。機器人在更遠的海灘上，在他們背後十公尺處。她小心撫平前臂上的暗色細毛，直到它們抹平為止。「你為什麼把所有東西都給了人，扎卡維？」

她將自己弄乾。「我老得承受不起奉承了，扎卡維。」

「不必當軍人。」

「好的報酬，是嗎？」他大笑。「扣掉回春……跟上次一樣。外加一成協商金。」

他們沿著小小的木頭碼頭走到鋪在沙上的一條石路，踏入林蔭之下。樹是藍色或紫色的；顏色深暗的巨大鼓脹末梢，在淡藍色的蒼穹下矗立著，為溫暖、時有時無的微風所搖曳。它們從銀白色的樹榦流出甜美的香液。機器人飛到樹梢高度一兩次，其他人則從樹下穿過。

他往前沖，興奮地大叫，然後握住手抬離水面朝她坐著的幾塊岩石過來；他大大地咧嘴笑著。他伸出手給她看。她看過去，瞧見一條小魚，微微閃著藍、綠、紅、金，一道鮮艷的波紋在那人捲曲的掌心裏漪過。她皺眉，重新靠回岩石上。

「你不想知道為什麼嗎，夏瑞狄恩？」

「你又不曉得。」

他面露擔憂。「你還知道她在哪嗎九九藏書？」

風溫和地拂著她的頭髮，且令她訝異的是儘管經過這些，她卻感覺溫暖又舒適；高大樹木的氣息在她周遭延展，游移的影子讓地面彷佛隨著微風移動，空氣、樹木、大地一同在島嶼中央亮黑色的水面搖晃蕩漾。她闔上眼，聲音如忠實的寵物般迎上她，輕觸她的耳梢；樹首摩擦的聲響有如疲憊的戀人舞動；海洋的聲響，在岩石間打轉、輕撫著金色沙灘；以及，她不曉得是什麼的聲音。

「那不會有任何差別的。」

他看來很受傷。「可是他們叫作人類主義者！」

「小狄！」他喊道，語露受傷，把腿轉過來從吊床放到地上，接著說服地微笑：「別這樣；你當然不是在浪費時間。我已經打包好了。」

「好吧，」機器人說。「信號送出。」它刻意對著男子閃著力場。「但你最好不會改變主意。」

「我很努力呢。」

「你得說服他重拾自己的職責。」

斯瑪點頭。「是的，我們曉得。」

他聳肩，從一隻小碟子吃了點水果。「何況我安排設立了個基金會。那在我回來之前會被照顧好的。」

「我聽到的是槍管底部被刮傷的聲音嗎？」斯卡芬─阿姆提斯考小聲說。

你真是個混帳，扎卡維，她想著。我本可留在家的；他們本可派替身出去……該死，他們或許只需要派個機器人，然後你還是會過來……

「我願意接，」他點頭。

「小狄！天殺的你好嗎？」他握住她的手，把她從剛浮上水面的座艙組件頂拉上木製碼頭。他用手抱住她。「真高興再見到你！」他大笑。斯瑪拍拍他的腰際，發現她不太情願回抱對方。他似乎沒注意。

「喔，那就教人放心了，」機器人說，轉過去。

「當然會有，」他說，把籽吐過陽台牆。「這些人喜歡談論戰爭，不過他們可不是搞自殺的類型。」

他們走向碼頭，機器人則跟著，待在頭上的空中。

他聳肩。「我喜歡長時間的航行。」

「那麼如此繞遠路是做什麼？」

他對著空氣揮手。「輕而易舉，」他說，喝了口飲料。

「講得好像我不會照辦一樣。」他走過來坐在她身旁的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