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面埋伏
也就是說,「異常」並不是當下才出現,而是早在林飛羽隨海軍陸戰隊登岸時便已經發生,只是因為當時戰鬥過於突然和激烈,無論是誰也沒有意識到而已。
「遙控……」林飛羽喉嚨:「『聖瓦爾基里』是遠程遙控的無人機,攝像頭在機鼻下面、機炮的側後方……」
林飛羽捂著腦袋,一臉狼狽地指著陳揚:「你跑出去,把它引開,我乘機打掉它暴露在側面的攝像頭。」
對,是環形——這給了他一點提示,讓原本完全摸不著頭腦的林飛羽恍然大悟:
一把AN94-R。
「林參?……林參!」陳揚用力推了一下林飛羽的肩膀——這個簡單的動作差點把他掀倒,「你還好吧?」
等等。
一片黑暗。
顯然是有人在故意干擾信號——林飛羽托住腮幫,張開手掌遮住自己凝重的側臉,「……那麼你的連隊呢?現在情況如何?」
林飛羽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卧」字,就被爆炸的衝擊波掀翻在地,碎木屑夾雜著玻璃渣,伴著蒸騰的烈焰和氣浪,在他身旁呼嘯而過,一直衝到碼頭的棧橋上。
「都是雜音,完全沒有辦法進行通訊,連一個字都聽不見。」
不宜久留,林飛羽決絕地轉過身,開始了叢林中的旅程。槍聲在背後越演愈烈,他卻離戰場越來越遠——林飛羽早已經習慣了這種可恥的孤獨感,不被人喜歡,不被人欣賞,也不被人信任,即便在最危難的時候也不伸出援手,只留下為人所鄙夷的回憶。
「嗯?」
多麼寧靜而安詳的夜晚,多麼優雅清爽的月色,微風裹挾著淡淡的咸香,吹拂著林飛羽俊俏的臉,撩動起他捲曲的發梢——這才應該是裴吉特,一個南洋度假天堂的本來面目啊。
「有的,」陳揚頓了頓,然後搖搖頭,「但和我們的一樣,聯絡不上登陸艦。」
確實,屋外的風聲就像是鬼哭狼嚎,狂暴得彷彿能將人整個兒掀走。
「AXM08『聖瓦爾基里』,」林飛羽用力拉了一下槍栓:「三菱重工研製的無人偵察機,本來是為日自海航隊量身定做的制式裝備,人家日本政府沒有看中,沒想到給賣到這兒來了。」
「跟你是講不通了……」林飛羽搖搖頭:「那麼去吧!給我狠狠揍他們!」
「心領了,」林飛羽微笑著搖搖頭,「不過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做事……這樣吧,連長,先讓我們安安靜靜地度過今晚,說不定明天一切就有了轉機。」
「我們背後是大海,」林飛羽朝身後比畫了一下:「你難不成想在這麼一個破港口裡背水一戰?」
林飛羽眉頭輕輕一揚,拍了拍手中的95式:「如果跑出去的人是我,你有多大把握一槍廢掉無人機?」
但這一切都是有價值的,包括陳揚和他部下的浴血犧牲,也包括自己的見死不救,都是有意義的。每一次,為了任務,為了更加重要的「責任」,林飛羽都樂意備受他人的猜忌與唾棄,也可以忍受同伴的英勇就義——並且坦然地笑顏相對。
端著步槍的武裝分子從林飛羽面前魚貫而過,他們每個人都掛著夜視儀,卻沒有一個人使用——月光和火焰用做照明已經綽綽有餘,佩戴夜視儀反而會嚴重影響視線。
林飛羽想起之前在叢林里看到的那團鬼火似的紅光,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直到確認沒有人發現自己時,林飛羽才緩了一口氣,他抬起胳膊,突然注意到手裡的武器有些「特別」——
陸戰隊員艱難地抬起右手,做出像是要掙扎的動作,被林飛羽一把抓過,用力握緊。
林飛羽裹緊了身上的黑色風衣,他那孤零零的身影,眨眼便消失在煙火繚繞的屋宅之間,不見了去向。按照剛剛在腦海里形成的「計劃」,他應該沿著海灘潛進叢林,再折道進入島內,一邊搜集線索,一邊尋找任務目標——就是那個叫做「王朝星」的中年男人。
「林……」陳揚已是臉色煞白——他雖然是個訓練有素的老兵,卻從來沒有經歷過戰火的洗禮,更別說是被一架裝備了20毫米機關炮的無人機掃射了:
沒空多想,林飛羽大步走到卧倒在地的陳揚身邊,提住對方的胳膊肘,幫他站起身來。
他不敢有絲毫大意,迅速翻過矮牆,從屍體上摸出三個彈夾揣進風衣口袋,然後抱緊步槍大步流星,一口氣跑進樹叢。這些武裝分子無一例外,各個都裝備著生命指示器,如果在原地多待上幾秒,說不準就會有迫擊炮彈之類的東西砸到頭上。
「別怕,自己人,」林飛羽柔聲道:「你沒事吧?」
明白了對方的言下之意,陳揚不再言語,而是點了點頭,默默地轉身離開。雖說是接到了「要保護林飛羽人身安全」這樣的命令,但現在這種情況下,讓他跟著自己的大部隊,可能反而會更加危險吧?畢竟,他是一個國家安全保衛局的外勤特工,這種職業往往是人越少時效率越高九_九_藏_書。
林飛羽趴在窗台上,指了指天空:「是什麼時候開始放晴的?」
「如果來問我的話,我就會說,乘著還沒有全軍覆沒,想辦法帶著你的人回『慶陽號』吧,趕緊走。」林飛羽撇著嘴點點頭,一副像是在調侃的模樣,但他那說話的語氣又挺認真,似乎不是在信口雌黃,「……但我猜你不會接受。」
「我要見你們的連長!」他陰下臉道:「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他商量!」
帶著滿腦子的疑惑和一身冷汗,陳揚屏住呼吸,連滾帶爬地跳到一間小工具屋的後面,驚魂未定之餘,看到林飛羽正抱著95式步槍坐在自己身邊,臉色慘白。
說話間林飛羽突然發現,陸戰隊員身上的衣物有許多劃痕和缺口,看起來似乎是被什麼東西在叢林中拖行了好一段距離。
「大概是在晚上的6點半。」
雖然有些虛張聲勢,但陳揚的血性正是他現在所需要的精神狀態。毫無疑問,一連損失慘重,他壓根沒有抵擋住對手進攻的把握,但如果身為海軍陸戰隊員——身為精銳中的精銳,連一點無敵的自信和驕傲都沒有的話,那和已經陣亡也就沒有什麼區別了。
那是什麼?
「林參!」陳揚立正行禮,「按你的指示,我們搜索了整個港口,沒有發現殘餘的敵對人員,只有幾個老百姓躲在倉庫的地下室里——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冷言冷語,卻也不無道理。
「那你要失望了,連長,」林飛羽微笑著攤開雙手,「我沒有什麼『命令』要下達,你就按自己的判斷去做好了。我不是軍人,帶不了隊伍,別把屬於你的職責強加給我。」
只是兩個小時而已……頭頂上的颱風眼顯然不會是屬於「玄武」——它的十二級風半徑超過150公里,十級風半徑達到500公里,不可能在兩個小時之內就趟過裴吉特島。何況,如果真是「玄武」襲來,恐怕裴吉特也不會是現在這副寧靜安逸的模樣。
「抱歉了,林參,」陳揚強忍住笑意,「我們海軍陸戰隊都這德行。」
在林飛羽還沒來得及發問之前,陸戰隊員便失去了意識,身體徹底癱軟了下去。林飛羽撫摸了一下他冰冷的臉頰,自知回天乏術,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陳揚不敢抗命,深吸一口氣之後,便起身撒腿猛跑,眼睛的余光中,那架黑色的「聖瓦爾基里」已經貼近了地面,看樣子正在搜索著什麼。很快,攝像探頭捕捉到了陳揚的身影,無人機立即調轉方向,提升了高度,在半空中懸停,機炮上膛,准鏡輕啟,一道暗紅色的激光瞄準線從炮口下方射出,直直地落在陳揚的背後。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唔,很勇敢,但不明智。」林飛羽頓了頓,「你們在開始任務的時候,可沒有料到會遇上訓練有素的武裝分子吧?」
「不,首長,我只是想讓您知道,如果您打算繼續您的任務——無論它是什麼,」陳揚一臉嚴肅,有意提高了嗓門,「我的人依然會鼎力相助。」
一串20毫米炮彈掀掉了工具屋的頂棚,斜著打在陳揚的腳邊,兩人立即停止了對話,驚得不敢喘一口大氣,僵僵地呆坐在原地。
「全部失效了,接收不到任何信號,電話打不通,網路也沒有。」
林飛羽輕輕嘆了口氣,彈掉手裡的煙頭,「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繼續任務還是撤退?」
一個士兵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腕表:「7點整。」
「報告首長!不確定!」陳揚眉頭緊鎖:「但是對方似乎裝備了迫擊炮之類的重型火力。」
「守不住?你開玩笑?」像是受到了侮辱,陳揚突然提高了嗓門:「美軍也好,火星軍也好,管他是什麼人,進攻一個由中國海軍陸戰隊設防的港口,我發誓他們必將為這個決定抱憾終生!」
聽到這話,陳揚自然是覺得有些彆扭。服從命令,本來就是軍人的天職,即便受不到表揚,也不至於被人挖苦吧?而且挖苦他的人,在名義上還是這裏的「最高級別長官」。
「你還是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林飛羽按住對方的肩膀:「這裏守不住的,你必須帶著你的人立即……」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整個裴吉特島正處於颱風眼之中,暫時的風平浪靜只屬於這很小的一片天空而已。
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還沒有走出港口,林飛羽便遇上了新的麻煩——
「我們是海軍陸戰隊,林參。」陳揚扶正了手裡的步槍:「我們背後永遠是大海,我們永遠是背水一戰。」
再等一下……
「是!首長請放心!」陳揚行完禮,剛要走人,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那你呢?林參?你和我們一起嗎?」
耳中的翁鳴還未消退,朦朦朧朧的光與影還在眼前飄蕩,林飛羽顫顫巍巍,扶著腦袋艱難起身。頭暈目眩的他完全不能思考,只是靠坐在棧橋的纜栓上,看著端槍的士九*九*藏*書兵來來往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恰在這時,兩縷白光穿透樹叢,落在不遠處的泥巴路上,引擎的聲音自遠方緩緩逼近,又在大約幾米的距離外戛然而止。林飛羽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提槍在手,耀眼的燈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枝葉草木,在他臉上投下了斑駁的影。
林飛羽雙手撐住窗檯,縱身躍到街上。就在他雙腳著地、準備向前走的剎那,一聲尖銳的嘯叫自頭頂劃過,什麼東西重重地砸在他身後的港務局中間,發出「撲通」的悶響。
據說來過裴吉特島的中國人,都對這裏的餐飲業憤憤不平——價格高昂、服務態度惡劣,更重要的是口感極差。
林飛羽朝窗口瞥了一眼,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確切地說,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一輛卡車——這正是林飛羽所需要的東西,上面說不定能找到足以在叢林里躲上好幾天的補給,或者問出一些有價值的情報。他撥開面前的一叢雜草,仔細觀察了片刻,發現車上只有司機一人——黑衣黑帽,叼著香煙,副駕駛座上還支著一把G36步槍,顯然,他和那些武裝分子是「一伙人」。
林飛羽目光掃到桌上的煙灰缸,一支已經抽掉半根的香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夾住煙蒂,提到自己眼前。一支七星牌的香煙——林飛羽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似曾相識的畫面,他皺了皺眉,剛像是要想起些什麼,卻被陳揚渾厚的嗓音打斷:
「林參,你拿了我槍就算了,還要讓我做誘餌……」
「另外我們還找到了一張港口的地圖,您要過目一下嗎?」
「這個島的港口吃水淺,停不了那麼大的軍艦,而且他們也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天亮之前多半不敢貿然接近吧——如果『慶陽號』有什麼閃失,那可就真是國際醜聞了。」
結局恐怕只是時間問題——林飛羽沉沉地嘆了口氣,他知道,這些前來執行「營救」任務的海軍陸戰隊員根本沒有預料到會遭遇如此慘烈的戰鬥,在出發前最多只帶了一個戰鬥基數——也就是三個梭子的彈藥。有些東西光靠英勇和「榮譽感」是沒有實際意義的,尤其在這個裝備越來越重要的時代里,再無所畏懼的戰士,也沒法在彈盡糧絕的情勢下力挽狂瀾。
到裴吉特島以來,林飛羽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覺——他並不是在關注自己的安危,而是在擔心接下來的任務要如何才能完成。敵人所展現出來的實力正在以幾何級數增長,天上的「聖瓦爾基里」和手裡的「AN94-R」也許都還只是冰山一角……他們敢於挑戰「蛟龍」,敢於公開向一個大國的軍隊宣戰,敢於直面一艘中國海軍的現代化登陸艦,敢於在颱風逼近的絕境下困守一座孤立無援、名不見經傳的小島——
「好說,」林飛羽拍了拍陳揚的肩膀:「如果那時我們都還活著的話。」
「首長,請您看一下窗外。」
「怎麼?」
這些「敵人」到底是誰?
一小隊——大概是三四個身著黑色夜襲服的武裝分子貓著腰,藉著濃煙的掩護,摸到了陸戰隊防線的背後,正順著棧橋旁的一溜小屋向前移動。他們不知是用什麼辦法突破了外圍的警戒線,總之是已經滲透進了港口,躲在一堵矮牆背後的林飛羽陷入了兩難——如果坐視不理,他們就會直插陳揚的軟肋,打他個措手不及;如果出手相助,則可能會遭遇到更多的敵人,說不定還要賠上性命——進而毀掉整個任務。
「首長說的是,但……」陳揚深吸了一口氣,「但是如果連我們都放棄了,那還有誰能再對他們伸出援手呢?今天犧牲了很多的兄弟,我會傷心落淚,但不是現在,因為現在,我還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使命。」
又是兩發炮彈打穿了木屋的中段,把牆面整個兒撕了開來。
「明白了,」陳揚點點頭:「我會先組織人防守,探探敵人的虛實,順便為轉移爭取時間。」
他們敢於這樣做,或許是因為他們真的有這個能力。
在吞下了一整塊像木頭般堅硬的所謂「特產魚乾」之後,林飛羽覺得這樣的評價已經算是有所保留。與他品嘗過的幾種中華魚類料理——比如「豉椒划水」,「西湖醋魚」相比,裴吉特的這道「魚乾」簡直就是在侮辱「食物」這個概念。
二十毫米機炮怒吼的聲音吹散了一切僥倖,棧橋瞬間被撕出一道大口子,碎裂的木料飛揚四濺,若不是林飛羽撲倒陳揚,閃到一邊避開了彈線,兩人此時多半已經是血肉模糊的爛泥了。
他們沒有留下屍體,沒有丟下武器,沒有番號,不見姓名,連一點可以用來識別身份的蛛絲馬跡都找不到。想到這裏,林飛羽不禁愁容滿面——他不是戰士,不用像陳揚的海軍陸戰隊員那樣提心弔膽地摸黑巡邏,卻需要思考在這重重危機與迷障之後,
九_九_藏_書那更為深邃惱人的真相。
「北斗衛星導航系統呢?」
沒有指南針和衛星定位系統,林飛羽此刻只能憑藉著直覺朝裴吉特島的深處移動。他不確定這裏究竟有多少武裝分子,甚至不確定島上是否還有一塊能夠歇腳的「安全地點」,但剩下的選擇已經不多,他只有藉著月光繼續摸索著前進。
對方非常嚴肅地立正行禮:「首長!」
失去了視野之後的無人機徹底沒了戰鬥力,它徑直升向空中,朝著內島的方向退去,林飛羽放下步槍,目送它離遠——世界上有許多具備自動回航功能的無人機,「聖瓦爾基里」便是其中之一,這也同時意味著,對手在裴吉特島不只擁有裝備精良的步兵,而且至少還有一個可以遙控「聖瓦爾基里」的前進基地。
「口口聲聲說來請示命令,原來什麼事都做好了啊。」
「所以我才來請示命令。」
冥冥之中,林飛羽覺得這些英勇的海軍陸戰隊員們,已經喪失了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撤離機會。
兩個海軍陸戰隊員拎著步槍,在碼頭上踱著步子,一邊四下觀望,一邊竊竊私語,朝這邊慢慢走來。林飛羽伸出手,沖他們打了個招呼:
林飛羽不知道是誰在遙控這架「聖瓦爾基里」,但他要讓這人失望了——就好像是全神貫注盯著屏幕的電子遊戲玩家,在即將消滅魔王救下公主完成整個遊戲的前一秒,突然一抹黑——停電了。
最後一個人經過矮牆的時候,彷彿是覺察到了什麼異樣,他頓住腳步,微微挺直了腰,朝兩邊觀望了幾眼。這其實只是一個出於直覺的本能反應,卻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結局——林飛羽突然探出身子,左手捂口,右手摁頭,雙臂交叉用力一撇,瞬間便將這可憐人的脖子擰斷,在他癱軟下去的同時,林飛羽扭過這人臂彎里的突擊步槍,對準前方的三人一陣猛掃,將整整半個梭子的彈藥都傾瀉了過去。四具屍體幾乎是在同時倒地,沒有反抗沒有呻|吟,幾秒鐘的工夫,林飛羽便瓦解了一次頗具威脅的夜襲。
「我們沒有接到回艦的命令。」
他早已忘記了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這種感覺——獨來獨往,鐵石心腸,對與任務無關的一切都憤世嫉俗,不關心、不在意、不流淚,只是虛偽地笑著,說著不著邊際的傻話……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
如果遙感衛星沒有出什麼故障的話,理論上講「玄武」應該還在至少兩百海里開外。雖然天氣預報總會有些誤差,但玄武總不至於學會了「瞬移」,不可能提前整整一天侵襲裴吉特。
如果有機會,林飛羽真想要親自向陳揚下令投降,不要讓戰士們作一些無謂的犧牲——但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他知道陳揚和整個一連都不會接受,而且現在可能也來不及了。
所謂的「整個港口」,其實也就是幾間土舊的破房子而已。
「所以我才叫你帶人撤退,」林飛羽點點桌子,「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你現在連對手是什麼人、數量有多少、帶了什麼裝備都搞不清楚,又怎麼可能在這種條件下完成任務?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現在連那27位中國遊客是生是死都一無所知吧?」
陳揚正要開口應聲,天上突然傳來一陣「嗡嗡嗡」的異響,在不祥的預感之中,他扭過頭,朝身後的夜空看去。
陳揚沉默了幾秒:「我根本就沒有想到會有人員傷亡……不光是我,包括肖將軍在內,所有參加行動的人都以為這隻是一場跨國救援。」
在特勤七處工作的五年裡,他遇到過許多次令人費解的「靈異現象」,但是這一次的情況卻格外複雜——可怕的颱風和拿著尖端武器的瘋狗,已經讓裴吉特島上的形勢混亂不堪,若是此時再來點別的什麼會吃人的東西攪局,對接下來的任務恐怕相當不利。
是人的聲音——而且非常近,帶著痛苦的悶哼,聽起來就像是將死之人的呻|吟。
皓月當空,散發著耀眼的純白色銀光,一隻比天幕還要黯淡的黑色碟形機械物體懸浮在月下,它正對著陳揚的後背,左搖右擺,微微顫抖。在這個物體的中央裝有旋翼,乍看上去極像是一部懸在半空中的大型吊扇。
港口立即亂成了一鍋粥,海軍陸戰隊員的呼喊此起彼伏,零星的爆炸聲在遠處不斷迴響,幾秒之後,又是一發迫擊炮彈落在倉庫附近,炸出一道衝天的火光。
漱完口,林飛羽慢慢放下手裡的水杯,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鐘——「17時15分」,不知道裴吉特這裏用的是哪個時區,但窗外的天色明顯和鍾面上的時間不符——
正好像前輩曾經說過的那樣:「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才更需要學會保持微笑。」
他放下已經蹺了多時的二郎腿,細細地觀察起四周——
「走一步算一步吧……」林飛羽這樣安慰著自己,站起身來,決定不再糾結于九*九*藏*書眼前這個已經死去的同胞。他丟掉手裡的AN94——雖然這確實是把好槍,彎腰撿起了地上的95式。他喜歡國產貨,有時候連自己也說不出理由來。
「那現在是幾點?」
但是直覺告訴林飛羽,那絕不可能是一個人類。
陳揚搖了搖頭:「沒有。」
陸戰隊員看到有人靠近,拼盡全力想要舉起步槍,卻被對方輕輕摁下。
「夜間登陸作戰是我們的訓練科目之一,天黑不是問題,」陳揚聳聳肩,「但是風浪加上天黑,就是個大問題了。」
天邊似乎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在慢慢蠕動,林飛羽拉開插銷,推開殘破的玻璃窗,探出頭仔細看去——
「我希望你能夠理解,」林飛羽微微笑道:「我也有不得不完成的使命呢。」
是風吧?確實,就常理而言,在颱風中遇到停電是再普遍不過的事情。這讓林飛羽想起幼年生活在南方時,每隔幾年,總會有一兩場狂風暴雨襲境,尤其是1998年的夏天,家裡的……
「是!」
「撤退?」陳揚露出有些不敢相信的表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首長。」
這間小屋看來已經有些年月,無論是牆壁還是天花板,都留著一道道滄桑的痕迹,本來還算明亮乾淨的幾扇玻璃窗被子彈開了穴,弄得滿目瘡痍。
混沌之中,他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面大聲嚷嚷,一面朝這邊狂奔而來。
「遙控的玩意反應沒那麼快,相信我,」林飛羽不耐煩地拍了拍陳揚的背:「速度!別坐在這裏等死!快!行動起來!」
林飛羽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才緩緩地出聲道:「什麼打過來了?」
一彎明月高掛在深邃的天幕之上,耀眼而絢麗的光,在地面鋪上一層琥珀色地毯。遠處的海面風平浪靜,波光粼粼,美得讓人心醉。
「損失近半,不算重傷員的話,有戰鬥力的還有62人。」
陳揚走後,他可以安靜地待在狹小凌亂的辦公室里,形影相弔,專註於思考自己的事。也許是因為一整天的疲勞與緊張,他想著想著,竟托住腮幫打起盹來。
「林參……」陳揚點點頭,像是得到了某種默許,反而有點如釋重負的味道,「那麼我和我的陸戰隊員將會盡忠職守,留在這個島上,直到完成援救遊客的任務,或者得到上級的其他指示。」
但可惜它不是。
此時的林飛羽,多麼希望它真的是一部吊扇啊——被炮彈炸到半空,又因為某種奇怪的原因而懸浮著不肯落下。
一個海軍陸戰隊員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這個問題看來永遠也無法得到答案了,倒是他的遺言頗有些玄妙:「紅色?」
「不對……」林飛羽盯著彎彎的月牙,陰沉著臉自語道:「『玄武』應該還沒到……」
但是這怎麼可能呢?
一個新的颱風——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答案,雖然林飛羽不是氣象學專家,但常識告訴他,在同一片海域里一下子形成一大一小兩個颱風的可能性幾乎是沒有。
似睡非醒、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林飛羽似乎聽到了什麼異響,於是猛地睜開眼睛,卻只能看清靠近窗口的很小一塊地方。他警覺地從桌上拿起手槍,揣進風衣的口袋,在檯燈的開關上來回撥弄了兩下之後,確定屋子裡已經斷了電。
「林參你呢?」這一次陳揚打算回擊,「您打算怎麼做?是要離開裴吉特?還是準備深入島內?」
「是把好槍啊……」
望著連長遠去的背影,林飛羽也明白,是時候讓自己單獨行動了。顯然,無論對手是誰,他們都鐵了心要把一連這顆釘子拔掉。現在再與大隊人馬一起行動,只能招來更多不便。中國並不是一個小國家,它的軍隊也絕非魚腩,海軍陸戰隊更是龍虎之師,這些兇悍的武裝分子,在下手之前肯定已經考慮到會擔多大的風險,然而即便如此,他們也能毫不猶豫地發動襲擊——很難想象,在這些人背後,究竟是怎樣的動機在驅使著他們如此賣命。
「所以咯。」林飛羽把步槍輕輕拋到陳揚的懷裡:「好了,別廢話了,快去組織你的人撤退,我能照顧好自己。」
「那是我的槍,首長,你……」他頓了頓:「你用完能還我嗎?」
「所以說我們暫時被困在這裏了?」
「有意思……」林飛羽托住下巴,蹙眉思索了幾秒,「以現在的天氣,你們應該可以返回登陸艦了吧?」
「也是雜音?」
「肖黎明絕對猜到你們被襲擊了,為什麼不派『慶陽號』過來支援?」
林飛羽看著眼前熊熊燃燒的港務局,苦笑一聲:「嗯,這我也看出來了……給我把步槍,」他向陳揚伸出手:「別誤會,防身用。」
「是……」陳揚瞪大了雙眼:「啊?」
密集的槍聲突然在身後響起,看來陳揚的陸戰隊已經和敵人交上了火——而且異常激烈。林飛羽儘力伸直脖子回頭望去,卻只能看到夜光彈在夜空中打出的一道道白影。
九九藏書嗡嗡的聲響沒有離遠,反而是愈來愈近,就好像是在頭頂附近盤旋。
林飛羽小心翼翼地用槍口撩開草叢,尋聲而去。一個穿著迷彩服的海軍陸戰隊員半倚半靠,躺在棕櫚樹旁。他滿身血污,袒胸露乳,已經是氣息奄奄,顫抖的右手裡,依舊緊緊握著95式突擊步槍的槍把。林飛羽沒有立即上前救助,而是先觀察了一下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之後,才慢慢挪了過去。
這是一種俄羅斯特種部隊使用的輕型突擊步槍,做工精巧,設計獨到,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從來沒有作為「商品」在國際市場上流通過——簡單地說,AN94-R型是俄羅斯軍工界為數不多的「本國專用」產品,理論上沒有任何其他國家裝備過這種突擊步槍。
不無道理——畢竟,這個港口的建築質量極差,在裏面打巷戰,一顆火箭彈就可能會報銷一屋子的人,還不如在叢林里打游擊來得穩妥。
也許是因為颱風壓境的關係,本來以濕熱著稱的南洋小島竟格外涼爽,甚至可以說有那麼一點點寒意。林飛羽又開始慶幸自己挑了身大風衣出門,而不是像來時那樣,只穿著件花襯衫和褲衩在外面晃蕩。
確切地說,是整個世界都這樣以為。
95式突擊步槍的單發點射,擊碎了「聖瓦爾基里」機鼻下的攝像頭,也讓這架並不算大的飛行器稍微失去了一點平衡——正是這看似微不足道的毫釐之差,救了陳揚的命,五發炮彈全部打偏在棧橋上,沒有傷到他分毫。
「我已經設置好了哨兵和防線,我們今天就在這個港口過夜。」
「況且,」中尉繼續道:「我們現在聯絡不上『慶陽號』,連它在哪邊都不知道。」
天黑時還刮著狂風的小島,怎麼可能在短暫的小憩之後,就變得如此安詳溫順?按照氣象部門的說法,「玄武」難道不是最近幾年最大規模的颱風嗎?
「個人愛好而已。」
在離開辦公室、順手帶上門之後,陳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老實說,林飛羽這個人非常不討喜,他尖酸刻薄,油嘴滑舌,還總是以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來面對十分正經而嚴肅的話題。但是,陳揚越來越覺得,在他那看起來滿不在乎的眼神背後,潛藏著一顆值得信任的心。
林飛羽「嘖」了一聲,把目光偏向一邊:「這就是我討厭與軍人合作的原因了,你們總是不懂得變通……」他輕聲嘆道:「自己一心想死,那便誰也救不了了,隨你的便吧,愛怎麼搞怎麼搞。」
「你問我的行蹤?」林飛羽笑道:「是想和我討論一下國家機密咯?」
走到窗口前,林飛羽的回憶戛然而止,他這才發覺情況有些不對勁:
「不必了,」林飛羽擺擺手,「有沒有找到無線電之類的通訊設備?」
「首長,您在問我的打算?」陳揚面無表情地道:「我是來請示命令的。」
大麻煩。
那是一大團烏雲,確切地說,是一大片連綿不絕的烏雲,從視野的盡頭綿延過來,又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之外。陰霾在遙遠的天際翻滾,這邊卻是明月當頭——不可理解的異象蓋滿了整個天幕。林飛羽發現,在這連成一片的烏雲之間沒有任何縫隙,就像是一塊完整而凝重的環形生鐵,懸浮於半空之中。
「嗨!夥計們……」
林飛羽緊了緊身上的黑色大衣——很合體,也很舒服,而且還是「MADE IN CHINA」的原裝貨——這一切都很符合他的要求,簡直無可挑剔。只是說不清為什麼,他比剛才在叢林里東躲西藏時還要不安。直覺告訴林飛羽,陳揚的海軍陸戰隊並沒有「攻佔」港口,而是敵人拱手把這裏給讓了出來。
「我的意思是現在乘夜色退進叢林,在那裡至少敵人的迫擊炮沒法炸這麼准!」
現在,林飛羽一個人。
「林參,不是我多嘴,」陳揚緊張地別過頭望了望天空,然後伸手朝上指了指:「不過你知道那是什麼鬼東西嗎?」
陰霾和烏雲塞滿了整個天空,狂亂的風在屋外呼嘯,唯一的光明,就只有頭頂那一盞微黃的吊燈——還在忽明忽暗地閃爍不已。
突然,林飛羽愣住了。他注意到在貨車上方,確切地說是在駕駛室的正上方,趴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只能勉強看清輪廓——體型算不上大卻也算不得小,似乎長著頭和四肢,有點像人的樣子。
林飛羽慢慢地從身旁抽過95式,打開保險,抬起槍口,準備悄悄摸過去打這個粗心的傢伙一個措手不及。
「不會吧?」
「……小……小心……」他氣若遊絲、目光迷離:「有個……紅……紅色的……」
他終於發現問題的關鍵了。
忽然,沉重的呼吸聲在叢林中若隱若現,林飛羽心頭一緊,連忙停住腳步伏低身體,側耳傾聽。
何況,對方也不是烏合之眾,恰恰相反,他們表現出的技戰術水平相當過硬——甚至有那麼點「久經沙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