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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

劫后

「我就傍個有錢的老男人唄。」
此刻,周蒙背靠在枕頭上,重排班裡的座位表,定小組長和各科課代表。像所有班級一樣,周蒙這個初一( 二)班也由這幾類學生組成:聰明而用功的學生,不聰明而用功的學生,既不聰明也不用功的學生,聰明而不用 功的學生。像所有的老師一樣,周蒙經常誇獎的是聰明而用功的學生。也像所有的老師一樣,她會有幾個比較偏 愛的,聰明而不用功的學生。
「我也是這麼想,李越,你看,」小宗心裏飛快地轉了幾個念頭,「要不要給她介紹個男朋友?轉移一下注 意力。」
中小城市,江城是太小了。
只有一兩次,還是因為李然的緣故,她的大腦皮層過於興奮了,以致徹夜失眠,早上五點多就能爬起來。開 學不久,一個星期一的下午,周蒙正在給學生講語法:名詞。
不是李然,她知道,可她不由得想到了他。他去西藏以前,有一次出差回來跑到師大來找她,她在上課,他 就站在教室的門外,雙手插在褲袋裡,看著她。幸虧不一會兒就下課了。他在看她,她的同學們都在看他。趁學 生做練習的時間,周蒙從教室里出來了,窗外的那個男人是小宗。
助教很細心,每個月有幾天,周蒙會特別累,助教就會說打車回去吧。她要是趕上胸悶不能坐計程車,他就 用自行車帶她回去。第二天一大早再去接她,因為她的自行車擱在了學校。也不是每天見面,小宗不時國內國外 地出差,趕上一個長周末多放幾天假,他都會去看老婆。怎麼講呢?他可以說是她的老師,也是李然的好朋友, 還是另一個女人的丈夫。有一回,她和小宗騎車經過師大門口的時候,看到李越和張訊兩個走在前面的人行道上 ,她和小宗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車速,慢得幾乎要停下來。
「什麼軟飯硬飯的?只要是飯。」戴妍嘆口氣,「你呀,你就是太單純了,也怪不得李然……」戴妍自知失 言,噤住了口。
「她跟她們學校老師說,她的男朋友在外地。」
她夢到他要在好幾年以後,她已經身在美國了。
下午,開完班會,周蒙回到語文組辦公室。高中部的幾個老師還沒有走,這很難得,高中部的老師是很忙的 ,他們在校外兼著各種高考輔導班的語文課。周蒙聽他們議論的是學校分房的事,這跟周蒙沒關係。當初省重點 四中之所以放棄了好幾個優秀畢業生選了周蒙,就為著周蒙不要房。那些優秀生也沒人敢要一套,只是要一間, 可是四中的領導有長遠眼光,現在是要一間,以後還不是得給一套?
等周蒙洗完澡吹乾頭髮,躺到床上,她看了眼鬧鐘,已經十點十分了。不是誇張,她已然累得腰酸背痛了。 作為老師,不僅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也是一種體力勞動。勞動人民沾枕就著九-九-藏-書的良好生活習慣,周蒙還沒來得及 養成,不過,她至少是不再失眠了。
她還是會晚一點下班,天冷了也黑得早了,八點多回家的時候,路旁的小吃攤讓人覺得溫暖而踏實,即使你 不去吃它。
她聽取章老師的意見:一個好老師,不是試圖把自己累死,而是試圖把學生累死。說得好聽點,就是要善於 調動學生的積極性。
周蒙上完第四節課回到辦公室,意外地看到小宗跟章老師談笑正歡。
她聽著戴妍在話筒里一遍遍急火火地道歉,她不是跟戴妍生氣,她只是說不出話來。「沒事。」
第二天中午,小宗不到十一點就進了四中校門,直接去了語文組的辦公室。別忘了,小宗是高中時代就入了 黨的,他在哪個中學入的黨?四中。
夕陽西下,教學樓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樓前的小花壇里,菊花早早地開了。對四中,小宗是有感情的 ,從初中到高中,他在這裏度過六年好時光,和老婆吳蔚一起度過的。當然那時吳蔚還不是他老婆,是個美麗又 嚴肅的女生。
張訊也結婚了,和另一個女人。
想想老婆什麼都好,就是過分嚴肅了一點兒。
還是年輕啊,恢復快,可塑性強。——剛才,從窗口一眼看到站在講台上給學生講課的周蒙,小宗就這麼想 。周蒙穿的是一身淺杏色套裙,烏黑的短髮齊耳,面帶微笑,講起課來連說帶比畫的,挺投入。有學生在下頭講 小話,她立刻像模像樣地瞪了過去,不過,就是瞪人,那表情都顯著明麗動人。小宗心裏嘀咕,他要是那個小男 生,可禁不起她這麼一瞪兩瞪的,搞不好就會暗生愛慕。
「我自己帶飯。」其實,周蒙中午經常不吃飯。
很難說小宗是存心來找周蒙的,六點多了,校園裡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影。遠遠看到語文組辦公室透出的燈 光,走過去,從半掩的門裡,他看到周蒙一個人伏案而坐。無法解釋的是,他的鼻子酸了。
不開玩笑,她現在教兩個班的語文,一周的正課加輔導課一共有十六節,課最多的一天,她要上四節課。周 蒙最盼上作文課,因為不用講話,可是學生寫完作文她要改啊。剛當老師,人笨,看學生作文都是一個字一個字 地看,錯別字、亂用標點符號、句子不通、詞不達意,改得她頭昏腦漲。別忘了,她還是班主任呢。別的日常瑣 事不說,當班主任,每天早上七點就要到班上監督學生上早讀。周蒙騎自行車上班,從她家到位於市中心的四中 她最快也要騎二十分鐘,那就是說,即使不吃早飯她至少也要在六點半起床。
周蒙先泡了杯熱茶,還沒等她坐下來改作文,喜歡跟她這個小字輩開開玩笑的章老師發話了:「小周,你要 現在就結婚,也可以跟學校要房。」
可是不等她回答,潘多一read.99csw.com轉頭又睡過去了。
周蒙端著茶杯輕輕說了這麼一句。
「你以為我不說,他心裏就不想啊?現在他們家也沒錢了,葛俊可不是不想傍,是還沒傍上呢。」葛俊是個 小白臉,可是,周蒙不能想像葛俊會是那種吃軟飯的小白臉。
華燈初上,這個城市還顯得好看點兒。9月的風還是軟的,似乎輕輕一吹,就可以把人的心吹開。回到家,周 蒙第一步是開電視,不管它放什麼,有點兒聲音再說。她從冰箱里倒了一大杯自己做的冰紅茶,一口氣喝下去, 再拿起桌上的一塊絨布,走到客廳的五斗櫃前。五斗柜上是她媽媽的大相框,不是遺像那種,彩色的,1988年她 媽媽在德國的時候照的,燙髮,穿一件香檳色的長風衣,神采飛揚,顯得特別年輕。她媽媽不像是去世了,而是 出差了,只是這個差出得太長太長。
劉漪的丈夫姓廖,比她小兩歲,矮五公分。
好像所有的人都會結婚,而且大半是跟另一個。
可是慢慢地,她還是感到失敗。
看她吃得那麼香,小宗想起以前李然老渲染蒙蒙吃得如何少,少得有厭食症的危險。不過,女孩子嘛,一失 戀胃口就特好,也是常有的事。
「謝謝。」周蒙手托著包紮漂亮的禮品盒,並沒有打開。
周蒙答:「我就是班主任。」
「沒有,我不是跟你說過嘛,他爸媽都沒他的電話,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結婚了。」「他夠狠的。」
她特別愛吃炒蝦仁里的毛豆,用筷子專挑毛豆吃。很自然的,小宗拿起勺子一點點兒地把蝦仁和毛豆分開。 周蒙不覺停下筷子看了小宗一眼,小宗一抬頭,正好碰上她的目光。
所以,李然怎麼也不敢回頭啊。
繼「玫瑰花行動」之後,是「代號MS」。
李越心說了,想不通有什麼奇怪的?想通了才奇怪呢。
「那你呢?」
到11月,期中考試過後,周蒙才覺得她這個老師像那麼回事兒了。
李越冷靜地回答:「我有資料,按照統計,六個月到三年不等,也有個別案例,終生不愈。——怎麼了?蒙 蒙又怎麼了?」
可她從教室出來,跟他打招呼的時候,眼睛忽地就紅了,不過,也許是他看錯了,她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神 又顯得特別清澈。
「挺像那麼回事啊,周老師。」
當天下午小宗下班的時候,腳一順,又拐進了四中的校門口。
小宗繼續說:「我想問問她,又不知道怎麼問。」
天地良心,直到此時,小宗還是把周蒙當作李然的女朋友,不,遺孀,更不對。總之,他對她沒有一點兒說 不清道不明的念頭。
小宗叮囑小姐:「菜里少擱點兒油。」
什麼都可以,李然這個名字,不可以。
作為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談起自己的男朋友,她的神情未免太正經嚴肅了點,沒有人會試著再問下去。周蒙 騎車回read.99csw•com家的時候已經八點了。要麼早一點要麼晚一點,她最怕黃昏的時候擠在車流里往家趕。趕什麼呢?家裡又 沒有人等她。
「對了,中午你有地兒吃飯嗎?」
她是哭醒過來的。因為哭出了聲音,驚醒了睡在一邊的潘多,他嚇得把她抱在懷裡,一連聲地問是不是做了 噩夢。
「給你帶了個日本小人偶,打開看看,跟你長得一個樣兒。」
本來她就不是個喜歡跟人打交道的人,而且如果一件事情做不好,她會本能地選擇放棄。在這個時候,以至 半年後辭去教職,周蒙都沒有意識到,她一次次地放棄,她放棄的其實是生活本身。這一年的秋天,在周蒙還沒 有來得及特別傷感的時候就過去了。
周老師還有點兒靦腆,笑笑,沒說話。
周蒙笑笑說:「我們家房夠住了。」
「還是別問,她會下不來台的。」
「學生調皮嗎?」
電話是劉漪打過來的,她本來是要通知小宗她結婚了,通知小宗也就是通知了李然。可是,她不再有興緻提 她的婚事了。
中國傳統的統治藝術是善於命名,周蒙也頗精於此道,她把摘抄命名為「玫瑰花行動」,很讓學生興奮了一 陣。
現在周蒙看學生作文看得可快了,不快不行,她現在不僅要看作文,還要看日記,看周記,看學生摘抄。摘 抄就是讓學生每周從課外閱讀中做二百字以上的摘錄抄寫,一個句子,一首詩哪怕一段歌詞都行。為了讓學生覺 得新鮮有趣,周蒙特意去刻了個玫瑰花章,一般的摘抄她打上一到兩個玫瑰,精彩的摘抄她最多給打五個。並且 許諾一年以後評獎,得玫瑰花多的前三名獎品豐厚。
戴妍現在在一個大型合資企業里當接線員,她只要值夜班,就准給周蒙打電話訴苦。「怎麼樣?葛俊找到工 作了嗎?」周蒙問。
好像是很多人在一個飯店裡吃飯,挺熱鬧。吃完飯,他和一個女孩子一起離開了,而她是一個人。走著走著 ,他又追上來了,拉著她的手對她說:「傻瓜,我愛的是你啊。」
「誰說不是呢?」
「沒呢,我已經給他指了條明路了,傍個有錢的老女人捧紅他算了。」
小宗跟周蒙一塊兒吃過幾次飯,約略知道她的口味,點的是一色清:清炒木耳菜(一定不要蒜),清炒豆苗 ,清炒魚片,清炒蝦仁,湯有個名目,叫作「鯽魚過黃河」,其實就是雞蛋鯽魚羹,要水擱得多、蒸得嫩才好吃 。
轉身之間,她注意到,窗外有一個男人,注視著她。
花事依然盛,人去不回頭。
明天又要上作文課了,周蒙還有半個班的作文沒改完,她不想拿回家改,一天都賣給學校了,回到家只想往 床上躺。
周蒙真的做到不看了嗎?她還是看到了一些秘密,給她以最深刻印象的是罵她的,有學生罵她臭美,也有學 生罵她不配當老師,因為https://read.99csw.com她板書難看,更有學生直抒胸臆地說就是討厭她。周蒙沒有生氣。她羞愧,但是沒有生 氣。對罵她的學生,周蒙以後會特別注意自己的態度言行,希望可以達成和解。
說是不肯說,她的臉卻出賣了她的心事,原先那麼光滑細緻的皮膚,長了一臉痘痘。戴妍猜到了,別的女孩 子也多少猜到了,可是都不敢問,連同情都不敢表現出來。有關細節戴妍還是從小宗書記那裡問來的。周蒙說不 出話來。
小宗看到她擠擠眼說:「章老師是我的老班主任。」
夜涼如水。
他記得周蒙說過一次,飯館里的菜不好吃,油太多。
她不曉得,小宗也想問她一句話呢。
「我男朋友在外地。」
這也許正是小宗潛意識裡想要李越說的,好像李越這麼一說,他就不擔責任了,他就沒有私心了。「李然一 直沒再跟你聯繫過?」周蒙忘了問的,李越問了。
小宗並沒有帶周蒙到他們外貿食堂吃物美價廉的份飯,他請她在外面吃的。「明天吧,明天再去我們單位吃 。」小宗說。其實,明天,以後,一直也沒有到他們單位去吃過。周蒙無可無不可,在哪裡吃都無所謂,她只是 想問小宗一句話。
田老師一問,其他幾個老師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周蒙,都有一點兒好奇:新來的小周老師,挺漂亮的小姑 娘,工作也不錯,每天騎個車獨來獨往的,好像沒有一點兒社會關係。
1994年9月,周蒙大學畢業,分到省重點中學江城四中作語文老師。
「小周有男朋友了吧?」語文組組長田老師問,說實在的,作為一個精力旺盛的中年女性,這個問題在她舌 頭上滾來滾去的也有一個多星期了。
周蒙洗了把臉,到廚房裡看了看,阿姨今天給她做的是雞絲炒筍絲,香菇青菜,鯽魚湯,還有一小碗雪裡蕻 肉絲是給她明天下麵條吃的。電飯鍋里米已經淘好了,插上,十五分鐘就熟。從周一到周五,周蒙每天只吃一頓 ,中午想起來了她會給自己沖一杯牛奶。因為只吃一頓,白天體力消耗又特別大,每天晚飯她都吃得特別多,頂 得上一個小夥子的飯量。
是沒事,事實是,她到現在還不能相信李然已經不要她了。她相信他有了別人,可她不相信他真的不要她了 。他只要回一下頭,看一眼,他都會心軟的。
聞到菜香,周蒙還真餓了,昨天晚飯給戴妍攪的,沒吃好。
小宗在路上給李越打手機,劈頭就問:「喂,你們女孩子失戀,到底要多長時間才痊癒?」
唯一沒有說李然心狠的是劉漪,劉漪在電話里知道消息,隔了良久,悵然喟嘆:「怪我。」小宗真懊悔告訴 了她,這能怪得著她嗎?
下午鐘點阿姨來過,每星期一三六她都來。
就是覺得她怪可憐的。
周蒙仔細擦了一遍玻璃相框,把相框放回原處的時候,她的臉上添了兩行細細的九*九*藏*書眼淚。相框旁邊放著一瓶十 二枝潔白的康乃馨。
這樣的話周蒙也不是第一次聽戴妍說了,自從去了北京,戴妍就老這麼說。「戴妍,你別老這麼說,葛俊該 往心裏去了。」
「你是說,她還想著李然?」
「小宗,我看還是順其自然吧。」
小宗經常跟她一路回家,他在外貿新分的房子,也在這個城市的西南部。也不是約好的,是一個默契,他通 常六點多會來找她。來了就很熱鬧地幫她干這干那,最喜歡改作文,評語一寫就是老長,分數又給得偏高。精明 點兒的學生一看就知道不是周老師的手筆,小宗的字寫得漂亮多了。她的語文課代表,當著她,指著作文本上的 評語,老腔老調地跟別的同學說:這是周老師的男朋友改的。周老師連忙正色更正:是我的助教改的。
「挺可愛的。」
周蒙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看的是重播的「東方時空」。吃著吃著不知道她想起了什麼,眼裡直直地衝出淚 來,她很快用手抹掉眼淚,眼睛專註地盯著電視屏幕,嘴裏慢慢咀嚼著飯粒。沒等她吃完飯,電話鈴就響了,周 蒙曉得,多半又是戴妍。戴妍和葛俊都沒參加國家分配,一畢業雙雙去北京闖天下,戴妍想進外企,葛俊是奔著 當歌星。
第一句,小宗也是這麼說:「我剛回來。」
吃完飯,周蒙跟小宗在四中門口分了手。
小宗剛從日本回來。
「還有誰?都大半年了,杜小彬孩子都生出來了,周蒙怎麼就想不通呢?李然不是以前的李然了,他不僅是別 人的老公,而且是別人的爸爸了。」
她一直都不跟她們說。
「帶飯多麻煩,去我們單位食堂吃吧,物美價廉。又不遠,就隔兩棟樓。」「我該進去了。」教室里的學生 已經騷動起來,幾個搗蛋鬼貼著窗戶往這邊看。「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中午我來接你。」
回到辦公室,坐在位子上打開備課筆記,周蒙才想起來,她忘了問了。她想問小宗的是:李然給你打過電話 嗎?
周蒙第一次去學校總務處領班級用具,總務幹事瞟她一眼,愛答不理地說:「叫你們班主任來。」
最具諷刺的,即使真跟那一個結了婚,又覺得他(她)不是原來想像的那一個,還是另一個。
她終於說出了兩個字,掛了電話。
六點半,高中畢業以後,周蒙就沒這麼早起來過。
她是班主任,江城四中初一(二)班的班主任。
「葛俊還不至於吃軟飯吧。」
周蒙手裡還拿著筆,人已經睡著了,她沒有關燈,她現在睡覺不關燈只插門。奇怪的是,連做夢,她都沒有 夢到過他。
什麼是「代號MS」呢?就是「MYSECRET」,自己的小秘密。周蒙跟學生約定,如果他們在一篇日記的開 頭標上「MS」,她保證不看。
戴妍跟宿舍里的女孩子只知道周蒙的母親突然去世了,不知道李然的事。她始終不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