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
「女生。」
她愛他,這是顯然的。
葛俊沒那麼小生氣了,從周蒙進門他就沒抬起過頭來,手裡夾著煙張羅著燒開水沖咖啡。以前葛俊是不抽煙 的,為了保護嗓子。
李然走後,杜小彬跟她母親大吵一架。
有兩種女人,一種是生了孩子就變醜了,另一種是生了孩子反而變得嫵媚了,杜小彬屬於后一種。杜小彬已 經準備好李然跟她攤牌了,她可以帶咪|咪回樅陽,她可以跟他離婚。然後,她聽到李然的聲音在說:「過年跟我 回西安吧,爸爸媽媽想看看咪|咪。」
杜小彬生了個女孩兒,9月底生的,女孩兒生下來還不到四斤,弱得像只貓,杜小彬就叫她咪|咪。李然是接到 電報才趕回來的,做手術都是杜小彬自己簽的字。她的預產期提前了,因為胎位不正,那麼小的孩子杜小彬還是 挨了一刀,縫了二十三針。
國家「九五」計劃即將圓滿完成,老百姓穿件新衣服不算事,可是像周蒙這麼一天一件確實讓人眼暈。她身 上這件高領白毛衣大概又是新的,反正小宗頭一回見。
這一聲叫得杜小彬媽媽心裏喜都喜翻了,這麼個懂事體面好心性的女婿就是前世修也修不到啊,何況自家女 兒還是……
暑假,周蒙分配的時候,周從誡特地到江城陪了她一個月。父女兩個人都盡量迴避提到母親。不是說周從誡 不難過,只是多年的兩地分居,他已經習慣了妻子不在身邊,真正不習慣的是周蒙。有她媽媽的老同事來訪,看 到周蒙都要感嘆兩句:「周蒙長得越來越像方老師。」周從誡總說:「像德明年輕的時候。」
「小彬……」他沒有說下去,嘴唇碰了碰她的臉。
杜小彬也不是沒有自尊心的人,可是,他是她丈夫啊,她心裏總覺著,要不是她媽這次來,李然已經跟她好 起來了。
她一個人在南邊,打電話過去,她跟周離還能說幾句,跟他就沒有什麼話了。周從誡心裏嘀咕,女兒是不是 怪他,為了她媽媽的事兒?德明術后昏迷是被耽誤了。凌晨的時候,值班大夫年輕,不敢拿主意。當時去砸主治大 夫的門就好了,不知道啊,不知道人就那樣醒不過來了,都說手術很成功呢。
周從誡五十七歲,曹芳媽媽王心月五十三歲,兩個人正式談了不到一個月就發生了關係。這一年周家的年夜 飯是在飯店和王阿姨吃的。
到了北京,周蒙敏感到爸爸、哥哥,包括曹芳都對她有點兒小心翼翼的,小心得好像她是個外人。爸爸又特 別提到要給她往北京調工作的事,話里話外的意思是王阿姨九九藏書可以鼎力相助。對了,王阿姨還是國家教委的一個副 科長。
已經當老師的人了,講起話來神態還跟受了欺侮的小孩子一樣。
杜小彬解開自己睡衣的扣子,緊貼著他的胸口抱住了他。
杜小彬不認為李然是顧忌她懷孕的緣故,要說顧忌,他也太顧忌了,難得在家,還是跟她分床睡的。不僅分 床還分屋呢。一開始他們在昆明租房子的時候,李然就堅持要租兩室一廳,她勸他,你又不常在家,一室一廳夠 住了,省點兒是點兒。李然的理由是不久就要請小保姆,多一間房子方便。到她懷孕七個月,李然請了小保姆照 顧她。小保姆是在客廳搭摺疊床睡的,至於李然自己住的那間房,只要他不在家就鎖著。而李然什麼時候在家呢 ?他在雲南全省的各旅遊點輪著跑,兩個月也不會回一次家。家裡又沒有裝電話,李然在外頭隔個十天半個月會 給她寄張明信片,不過是讓她知道他在哪兒了。可是,說他對她不好吧,當時他脫離報社要買個自己用的尼康單 反照相機,手頭那麼緊,還是先給她買了台電腦。電腦,那是當時除了李然,杜小彬最想得到的。有了電腦,寫 稿改稿,不僅是一件快樂的事兒,而且幾乎給她帶來快|感。
「你自己呢?」戴妍還在那家合資企業,不過升了職。
李然靠牆站著,抽出一枝「桂花」,在煙盒上磕了兩下。從大學畢業以後李然就是抽雲煙,到了雲南他開始 抽「桂花」了,一包雲煙的價錢能買三包「桂花」。
「冷吧,你?」戴妍抓住周蒙縮著的兩個肩膀,「咱們出去吃飯去。」
「我找杜小彬,」杜小彬一聽,已經知道大事不好。接著,她又聽到對方說,「我是她媽媽。」她就是杜小 彬的媽媽?李然馬上想到的是,她是養母還是生母?應該是生母,因為按照杜小彬的描述,她的養母陳梔子是個 面黃肌瘦的病西施,而面前的這位中年婦女,微胖,相貌平庸,面色紅潤。「我是李然。」李然還解釋了一句, 「小彬的丈夫。」
懷孕期間,杜小彬在寫她的第一部長篇:《逝水》。
以前雖然也冷淡,可他一向喜歡吃她做的菜。
在拉薩,結婚的時候,杜小彬家裡也寄過五千塊錢,李然當時就覺得小彬的養父母對她其實還算不錯。李然 禮貌地說了句:「謝謝爸爸媽媽。」
李然不耐煩地打斷了她:「我可以不聽嗎?」
「那怎麼行?」小宗不由得放柔了聲音,「你爸爸會認為你賭氣。」
看著一桌子菜,周蒙只是懷https://read.99csw•com念她媽媽做的熏魚風雞八寶鴨子,如果一個人可以關在懷念里過日子,那有多好 。不過周蒙還是春風滿面的,她不忍坐視爸爸臉上的歉意,於是和哥哥一起向王阿姨敬了酒。王阿姨身份尷尬而 表現得體,她帶來了兩件羊絨毛衣,一件粉色的是給周蒙的,另一件黑色的給曹芳。王阿姨輕輕說了一句:「周 蒙皮膚白,穿粉的好看。」
「媽,你身體還好吧?」杜小彬問。
即使睡著了,他都是一副想心事的樣子。
「小霞呢?」他問的是小保姆。
雖然嘻嘻哈哈,小宗是個有常識的人,按照常識,女人的購物慾和心理健康是成反比的。挨到年前,周蒙還 是乖乖地去了北京。
「李然,我媽的事兒……」他不問,她得說。
在漆黑的走廊里,杜小彬慢慢走近,她輕輕推開門,「吱呀」的一聲。
她小心地把手伸了進去。
他一走,戴妍臉就放下來了。
裡屋,咪|咪突然哇哇地哭了起來。
趁著曹芳走在前面,趕回家看八點鐘的春節聯歡晚會,周離跟妹妹說了一句:「周蒙,我老覺得媽媽是出差 了。」
小青姐姐對她說:「周蒙,可惜你不是學英語的,不然,到我這兒來,我給你起薪兩千。」小青姐姐三十歲 了還沒結婚呢,當然她有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是她的老闆,同時是別人的老公。
「您找誰?」她聽到李然問。
小宗樂不可支:「給你提意見的是男生還是女生?」
宴罷,周從誡親自送王心月回家。
周蒙懵了:「哪個王阿姨?」
杜小彬一動都不敢動,眼淚瘋狂地流了一臉,為他也為自己。
可是周蒙這樣不領情,還是讓周從誡有點兒傷心,女兒冷淡的樣子就跟她媽媽一個樣兒。做父親的沒有不疼 女兒的,周蒙小時候跟他還親近,越長大性子越獨。就說李然那件事,簡直不能跟她提,要是她媽媽在,還好一 點兒。
鄰居小青姐姐兩年前從中央部委辭職到一家香港人開的公司,現在已經做了副總,進出開一輛黑色的桑塔納 。她要讓周蒙見見世面,帶她去參觀那家香港公司。公司挺大,在新修的寫字樓里整整佔了一層,下了班還可以 在樓里的洗浴中心泡桑拿。
對,周離媳婦曹芳的媽媽是姓王,而且守寡多年。
曹芳是不消說,由高能所的實驗員轉做房屋銷售代表,開口閉口就是她這一年賺了多少傭金,因為賺得多了 ,她在家裡說話的嗓門也高了。
當天下午李然就走了。
「就是我岳母。」周離聲音里有一絲不耐。
他用胳膊緊九九藏書緊地箍住了她,臉埋進她的胸部。
「李然啊,我跟你還是本家呢,我也姓李。」杜小彬的媽媽自稱姓李名娟。杜小彬在一邊晃著咪|咪的搖籃。
「蒙蒙,我愛你。」他低聲說。
在杜小彬看來,這是她丈夫半年多來最愉快的笑容。
年初三,周蒙去朝陽門看了戴妍和葛俊。他們租的房子就在朝陽門地鐵旁邊,平房,賊冷賊冷的。戴妍見了 她就跟見到了親人似的。
「李然,你就是李然,這怎麼話說的,都沒見過你的照片。我接到你的信就趕來了,孩子的戶口正在辦。」 信?前兩天李然是把咪|咪的出生證等文件特快寄給了樅陽的杜有康。那麼說,她就是陳梔子了,李然遲疑地接過 陳梔子手裡兩個灰撲撲的50年代的旅行包。
「才半年,你要我變成什麼樣兒啊?」
曹芳湊趣:「真的,又白又嫩,天生的好皮膚。媽,周蒙連洗面奶都不用。」這頓年夜飯,周蒙只是吃得累 。
從醫院回家,杜小彬因為腹部沒有拆線,走路還好,一上樓梯就會牽痛。他們租的房子在三樓,是李然抱她 上去的,他跟她結婚杜小彬都沒有覺得這樣幸福,可惜樓梯太短了。
周蒙一年沒來北京了,一來,每個人都在談錢。
至於陳梔子,原型是一個鄰居,作家是天生的,不如說,作家是情不自禁的。李然這次真的走了很長很長時 間,這次,連明信片杜小彬都沒有收到一張。等李然回來的時候都快過年了,咪|咪已經有十一斤了。
她有什麼可賭氣的?這不過是她爸爸,她自己未婚夫跟別人結婚,她也只在事後被知會了一下,而且,由於 她周蒙為人一向大方的緣故,至今她都不敢跟任何人表示:她生氣了。
說起來,是她的丈夫,從她懷孕后他就沒再碰過她。
是在母親去世以後,周蒙才發現父親是那麼懦弱的一個人,懦弱到失去能力正視自己的感情。不管那是愛還 是怨。
過年,李然攜眷回了西安。
李然沒想到初生的嬰兒會那麼小,而且,那麼丑,一臉的皺紋,丑得讓他發愁,還是個女孩子呢。可是,看 著這個小丑東西,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笑了。
誇張固然是一種文學修辭手法,但這實在不是李然能夠想像的陳梔子。不說別的,就算倒退二十年,杜小彬 這位媽也不會像一朵花啊。陳梔子倒像個當老師的,嗓門洪亮快人快語,還有點兒自說自話。陳梔子看到咪|咪就 把她抱起來,從衣服內袋裡摸出個小小的銀手鐲給孩子戴上,嘴裏嘖嘖的:「小,跟小彬剛生下來一樣小,小貓 似的。」
從醫院回家read.99csw.com的第二天中午,家裡來了個杜小彬不太願意見到的人。她當時在床上,小保姆在洗衣服,李然去 開的門。
和王心月的事兒是快了點兒。
中午的時候,他才回來,買了不少菜,杜小彬正在客廳收拾行李,她看到他說:「我馬上收拾好了就來做飯 。」
「寶貝,」他含糊地說,「跟我走吧。」
到了三樓他有點兒喘了。
周蒙不語。
周蒙婉言謝絕,她真不是跟誰賭氣,在哪裡當老師還不是一樣?
「是一個長差。」周蒙握住了哥哥的手臂。
幸虧她可以寫稿,不然,那麼日日夜夜地等著他回來非把她等瘋了不可,尤其在生理期,在她特別想要的時 候。
「不重,」他把她放到床上拉開毛毯,「應該再胖點兒,你還要給咪|咪餵奶呢。」「李然,」她按住他的手 ,「你現在可以跟我離婚了。」
杜小彬和李然兩個人,同時直起身跑過去哄孩子,李然沒忘記順手拽了條褲子穿上了。轉天早上,杜小彬在 裡屋聽到李然一早就出去了。
杜小彬這時從裡屋出來了,叫了聲:「媽。」
也沒有什麼特別不合理的,周蒙只是沒有思想準備。
等周從誡回了北京,周蒙暗暗地鬆了口氣。
他像小孩子那樣纏著她,尋找著她的嘴唇。
「我讓她走了。」杜小彬放下菜刀,「已經燒上水了,你等會兒洗個澡吧。」他「嗯」了一聲。
「我們馬上就要搬家了,單元房,有暖氣。」戴妍顯得興緻勃勃,「葛俊現在吉他彈得可好了,他每天晚上 都有演出。」
這天晚上李然是在她身邊睡的,他睡著了,杜小彬沒有,她很少有機會這麼近地看著他,她很少有機會這樣 細緻地撫摩他的身體。
「——下午沒課吧?沒課我陪你去買衣服。」畢竟是已婚男人,對付女人小宗技巧是好的。「不買了,學生 都在周記里給我提意見了,說我一天一件新衣服,攪得他們每堂課的前五分鐘不能專心聽講。」
只一會兒,李然就有了反應。
至於她哥哥周離,周離胖了也開始歇頂了,人就是這樣慢慢磨老的吧?周蒙身邊也沒個可說說話的人了,除了 小宗。
周蒙覺得這還是個問題,戴妍很清楚這不過是一個時間的問題。
在卷首,杜小彬想也不想地寫下:看著一個人的現在,你體味到的是她的過去。是覺得抱歉了,李然這次回 來對她態度特別好。
「別出去了,就想在你這兒喝點稀飯。喲,鎮江醬菜,在哪兒買的?我一到北京就想吃鎮江醬菜。」「跟我 一樣,賤命一條。」戴妍拿起電飯鍋抓了兩把米,回頭問道,「周九*九*藏*書蒙,你說,人活著什麼最重要?」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她都已經失去了。
他轉身給咪|咪換尿不濕。
「周蒙蒙,」她還是那麼叫她,「你怎麼一點兒沒變啊。」
他懷念的是妻子年輕的時候。
——「過年我不去北京,累死了,我還想在家裡好好睡幾天覺呢。」
「葛俊不會離開你的。」事實上,周蒙覺得他倆現在就像結了婚的小兩口,看著比大學那會兒踏實。「葛俊 是離不開我,不過,那女的也不夠有錢。」
「有個女的在追葛俊。」
「我沒病,就是你爸,3月又住了次院。他那個哮喘就那樣,一到春天准犯。」陳梔子放下咪|咪,「唉,你呀 ,也不知道寫個信,不過看你過得挺好,我就放心了。——躺下,小彬你快躺下,剛生孩子可不敢著涼。」陳梔 子把女兒按到床上,又在衣服內袋裡摸索了一會兒,這次摸出個手絹包,她把手絹包塞到李然手裡。「我跟小彬 她爸的一點意思,給孩子的。」
嬰兒真是天使。
葛俊喝完一杯咖啡就走了,他說要趕一個場子。
周蒙接到一個電話,是周離,她哥哥。
他的身體,是那麼溫暖,溫暖得近乎燥熱。
「機會,要看機會。」戴妍聳聳肩,「找個有錢人不難,有錢,不下流,對我還真情實意,就難了。」找到 這樣的男人戴妍就會離開葛俊嗎?
李然一下全醒了。
周蒙拿著咖啡,一低頭間,瞥見戴妍用手輕柔地撫著葛俊的臉。
「是伴奏。」葛俊嘴角一撇,甩了下頭髮,把剛沖好的咖啡端給周蒙。
他回來是在晚上,杜小彬一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就奔到門口,李然見到她第一句就是:「咪|咪好嗎?」「好 。」如果沒有女兒,他是不是就不回來了?
到底是生母還是養母?杜小彬只有一個母親。
昆明的冬天一點兒不冷,李然蓋著條薄被,兩條胳膊交疊著墊在腦後。
李然從來沒有這樣強烈地想報復一個人。
沒想到,他是裸睡的。
「我重吧?」
才半年,戴妍已經變了,不是說她不漂亮了,是她臉上不再有光彩,南方人講話就是水色不好。也許是氣候 的問題,也許是因為生活。
杜小彬一個勁兒地點頭,這時候,他不論說什麼她都會答應的。
她哥哥說:「爸爸準備今年過年跟王阿姨結婚。」
李然不理解:杜小彬以為這種事也是騙得過的?
通常女人提到離婚分手之類的,包含三個層面的意思:試探,抱怨,懇求。李然把咪|咪裹好放到杜小彬懷裡 。
他放下攝影包,先到裡屋看女兒,從裡屋出來,看見她在廚房切菜,簡單地說:「我吃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