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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個活法

換個活法

「……我本來想跟她說一聲我調回北京了,可是看她那個樣子,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小宗心裏又更難 過幾分,他難免覺得自己也有一份責任。
顯然房管科長是唱白臉的,一上來就說,她家這房子按照中央某文件,她是沒資格買的,如果她真要買,價 格是兩萬多塊。
「昨天看到小宗和他老婆了,小宗剛從香港回來,他老婆好像快生了,肚子都好大了。」周蒙應了一聲,她 是第一次聽說,小宗的老婆懷孕了。
不知道是一個人過日子還是怎的,周蒙越來越小心了,她每天早上出門走到樓下,例必再上樓一趟,打開門 查看一番煤氣水龍頭,還有陽台的門窗是否已經關好。其實每一次她都毫無遺漏,可她就是不能放心。鎖門也是 這樣,要再推一下,證實確實鎖好了。
背棄,因為更愛自己一點。
房管科長冷著一張臉:「咱所里定的,買房款從今天開始,兩個星期內交齊。」這樣不把人放在眼裡的冷臉 ,周蒙要到以後才見慣見熟。李然以為她一輩子都不會懂的世故人心,從現在開始,在隨後的一年裡,她全懂了 。
小宗確實看到另外兩間屋子房門緊閉。
轉天星期六,小宗是下午四點多去周蒙家的,他估計,這個鐘點她該起來了。「小宗。」看到他周蒙是高興 的,畢竟那麼長時間沒見了。
也許是心理作用,小宗覺得她瘦了,他知道,她一個人中午是絕不會好好吃飯的。小宗看看表,有五點了。
小宗把天線接上,看到他從日本給她帶回來的小人偶孤零零地站在一邊的書架上。回到客廳,周蒙說:「其 實我住一間房子就夠了。」
「可以,我就想快點兒回家。」
周蒙給小男孩撕著雞腿說:「是嗎,李然出差也快回來了。」
「要不,」小宗想了想,「找個女孩兒跟你一起住?我們單位就有一個,家在外地,嫌集體宿舍條件不好, 你還可以收她一點房租。」
小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當晚十點多,小宗敲開了李越宿舍的門。李越同屋的女孩已經睡了,李越披上風衣把門一帶。「出去說。」
她看他一眼,遞過面紙,不安地小聲說:「你怎麼哭了?」
她瘦了,不是憔悴,是屬於女性的優雅的瘦削。
他為什麼不敢面對她?
——「別忘了,我答應明天給他們的。」
同樣是一個雨後,窗外,樹上,知了一片地鼓噪著。
周蒙搖搖頭:「好朋友都不能在一起住,何況是不認識的人。」
「周蒙,你要明白,不管是你媽媽還是李然,都不會再回來了。」
正是中午放學的時候,不時有學生衝著周蒙喊,「周老師,再見。」周蒙點頭微笑。像個老師樣兒了,李越 心裏感慨,她和小宗都擔心過,怕周蒙太脆弱了抗不過去,現在看來,是他們過慮。你在周蒙的臉上找不出一絲 傷感的皺紋,人瘦了,視覺上似乎長高了。
不過最終讓周離改變態度的還是小宗的一個電話,按小宗的講法,周蒙已經有點兒病態了。周離沒把小宗的 電話告訴周從誡,何必讓老人擔心。
到了樓下李越問:「怎麼樣?你跟蒙蒙談了?」
後來,都在美國了,周蒙有時候還會想,也許哪一天,等她四十歲或五十歲的時候,可以退休了,她真的會 回來。不一定是九-九-藏-書江城,但一定是江南的小城。在地理上周蒙並沒有歸屬感,從她父親的籍貫說,她算浙江寧波人 ,不過她從來沒有去過寧波,連她爸爸都幾十年沒有回去了。生在蒙城,長在江城,可是她連一句本地話都不會 說,在江城她們家是沒有根的。
「李越,你說怎麼辦?」
小宗趕緊扶住她。
「落花時節又逢君。」即使再見他,也是多年以後,物是人非。
學校里少見這般時髦出色的人物。
她哭得很大聲,她沒有辦法忘記他,她現在終於相信他不要她了,可她沒有辦法忘記。而她又是那麼明白地 知道,再也不會有人那樣愛她了。
「小劉,大概加多少?」
要說美人,小宗的老婆才真正是大美人呢,美得像一張畫。
「幫我搬電視,行嗎?」
可是他說:「我對不起李然。」
行李都搬下去了,周蒙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怎麼也合不上大門。
周蒙記得彷彿看過一幅題名《春風》的油畫,畫的是一名少女在春風中微閉著眼敞開長衣。一個熏風徐來的 早晨,她突然醒了,窗紗輕搖鳥聲唧啾,喚醒記憶的是氣息,清新柔和、萬物復甦的氣息。周蒙端端正正坐起來 ,把臉埋在被子里,哭了。
周蒙勉強點點頭。
如果小宗沒有妻子,她更不敢招惹他了,連他握一下她的手都受不了。
行李是隨車託運的三大箱加一個隨身的小拉杆箱。
在那列徐徐開動的火車上,李然的眼淚也曾經這樣止不住地流下來。
周從誡是早就想讓女兒到北京來,可工作呢?尤其難辦的,戶口呢?王心月提過可以幫忙,也只是提提的。 周離一句話就給他爸吃了定心丸,周離說:「要什麼戶口?嫁個出國的,直接拿美國戶口算了。」周從誡尚有餘 憂:「周蒙好像不太想出國吧,她又是學中文的。」
「她到北京會吃苦頭的。」小宗說著直嘆氣,「在這兒,至少我還可以幫幫她。」「小宗,你不要糊塗,你 這不是幫她你是害她。」
小黃在一邊歉意地解釋,讓她買房子已經是照顧了,至於方老師的工齡補助,因為,這個……就沒有辦法再 照顧了。
「那你現在能坐車子嗎?」
1995年國家住房體制改革,江城是試點,而精儀所又是江城的第一批試點單位。來找周蒙談話的是精儀所副 所長和房管科長,副所長周蒙多次見過,四十齣頭,姓黃,她媽媽以前總是一口一個「小黃」。
李越眼睛死死盯住喝了一半的可樂,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要命的是,周蒙自己一點兒不覺得。那個小胖男孩 還糾纏著她。
周蒙看他看表立刻說:「你該回家了吧?」
他的眼淚只管慢慢地淌下來。
小宗笑笑:「你猜怎麼著?這不是我說的,這是我老婆說的,她現在最喜歡說:宗禹,我越來越不理解你了 。」
她合上門,鎖好,又推了兩下,把鑰匙留給了小宗。
周蒙問,如果房子拆了我住哪兒呢?
李越說:「我去趟洗手間。」
然後是鑰匙。周蒙在語文組最著名的笑話是「丟鑰匙」。每次她都是自己嚇自己:「哎呀,我的鑰匙丟了。 」同事們頭也不抬,只管批自己的作業,都知道,過一會兒,小周必然會如釋重負地說:「啊,找到了。」小周 來了有半年了,她家裡九_九_藏_書的情況同事們逐漸有所了解,她本人不大提也可以理解,女孩子一個人住謹慎點兒是應該 的。
合上了這扇門,媽媽出差就回不來了。
周蒙站在窗口最後看了一眼她的學生,她的眼睛要是攝影機就好了,她真想攝下每一張小臉,每一個生動新 鮮的表情。
「是雙胞胎,一男一女。」吳蔚說著就哭了。
現實主義者會說:生活中多的是後者,而不是前者。——我們甚至懷疑,前者是否存在?雖然遠遠不夠,但 是我們愛過。
周蒙笑,以前,李然還老說李越是他弟弟呢。
想什麼?以前幾乎天天見,小宗沒想過,他天生是個心思單純的人。現在老見不著,他開始想了。想來想去 比來比去,周蒙就是比他老婆善解人意。
其實周蒙最留戀的就是這一班學生,到底花了些心血傾注了感情。
「我請你,我今天剛發工資。」
如果連他的身體都接受不了,又怎麼接受他的感情?
「黃所長,還沒細算,最少要1萬吧。」
當時報社的女同事們私下議論,一看到李然這個小女朋友,就覺得自個兒老了。走到哪兒李然都拉著她的手 ,像怕把她丟了似的。
小宗接下來的一句話,李越印象至深。
以前,以前她就是個洋娃娃。
他不敢對自己說的話,別人幫他說出來了,小宗有一剎那的失神。
「你吩咐的,我還能忘嗎?」小宗笑著回了一句。
「那還有不行的?往哪兒搬?」
當下,周蒙還是和顏悅色地說:「房子我不買了,我爸爸的意思是讓我教完這學期就去北京。」是她爸爸的 意思,卻是她哥哥拿的主意。
「那你說,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給我一支。」李越不動聲色。江城就這麼大,她不止一次看到周蒙坐 在小宗的車后,當然嘍是沒有跟李然在一起那麼嗲,跟李然,周蒙都是坐在車前頭的。小宗對女孩子是沒的說, 可他畢竟是有老婆的人。
小宗站起來。
「她什麼都不說,我知道她都理解。」
如果小宗沒有妻子……
去火車站送周蒙的只有小宗。
「我,我害怕開刀。」吳蔚眼裡閃著淚花又笑了。
小宗嘆氣:「我什麼也沒做啊。」
好在班級管理上正軌了,幾個小幹部很管事,她可以稍微偷偷懶。早讀不再是每天都去看著了,下午沒課就 早早回家。周末她一向是睡覺,李越幾次周末打電話來約她玩她都推掉了,不趁周末補覺,平時上課哪來的力氣 ?最長的一覺周蒙一氣睡了十八個小時,醒來頭都發暈,張口就叫媽。
李越大口喝可樂,別看是這麼小的小男孩,才勢利呢,專找漂亮阿姨玩兒。「張訊的老婆也快生了,就是這 個月底。」
「僅僅喜歡?沒有慾望?你會不想?」
周蒙又搖搖頭:「不了,今天我要陪我媽媽吃晚飯。」
「下次,下次你再請我。」
「當然,中學老師有什麼當頭?北京找工作又不難,她還可以考研究生,選擇很多。」「李越,」小宗悶頭 抽著煙,問,「你說周蒙一定要去北京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這個班上的小孩子也不例外,只不過他們的故事,才剛開了個頭。只有看著別人的 故事,才會暫時忘記自己的故事。
寒假沒休息好,一開學周蒙就覺得疲勞了,每天課上到下九九藏書午的時候,整個胸腔都感覺往下陷,非常詭異。更 詭異的是,就這麼累,她都沒有病倒。
周蒙在上課前來到教室,一周沒見,學生見了她親得不行,圍著她七嘴八舌地爭著說這兩天都去看什麼電影 了到哪兒玩了。男班長和女語文課代表在吵嘴,他們吵的是班裡應該先組織男子足球隊還是女子排球隊。周蒙一 直不主張班裡組織這隊那隊的,怕學生心玩野了影響學習。可是今天,她想了想說:都組織,明天她就把球買來 。教室里立時歡聲雷動。
她以為至少有三年的時間呢,沒想到這麼快就離開他們。
她小時候就是這樣,夏天睡完午覺,魘著了,醒來就會喊媽媽。
只是愛一個人,實在不是因為他對你好。
「累了?」小宗低下頭,不自覺間握住了她的手。
「李越,我不糊塗。」小宗大聲地,然後是心平氣和地說,「以前,我是糊塗。」「你愛她?」
「蒙蒙呢?蒙蒙就理解你了?」
小宗的本意是,畢竟是通過他,李然才認識了杜小彬。
家裡的電器、值點兒錢的傢具都是小宗幫她賣的,不值一賣的都送鐘點阿姨了,一些專業書和外文資料周蒙 留給了所里。
他沒有再去找她,那一段小宗也確實忙,忙得腳不沾地騎著摩托車滿天飛。他老婆對家裡的裝修不滿意,一 是沒有鋪木地板,二是沒有標準的嬰兒房,春節前就鬧著重裝,只因為工人都回家過年了,實在抓不到人才作罷 。現在,年過完了,小宗不敢再拖。老婆給小宗下的死命令是一個月內必須完工。這當然很不講理,小宗又不是 包工頭。不過,女人家又兼是懷著孕的女人家,不講理都不能算過分。結束兩地分居住到一起后,小宗老婆又不 嫌他話多了,正相反,她嫌他話太少,老質問他:「你想什麼呢?怎麼不說話?」
她沒有回來,但她是想回來的。
「李越姐姐,你這身西服真帥。」
「搬我屋裡,老想搬,可我跟阿姨兩個人就是搬不動。」
「小宗,你是有老婆的人,還有那對龍鳳胎呢。而且,」李越狠了狠心,「周蒙可不愛你。」「李越,有沒 有這種可能?」小宗轉過頭來,圓眼鏡後面目光真摯,「即使不愛一個人,也會喜歡看到他。」這是小宗嗎?那 個瘦小單薄瑣碎的南方男人?
李越卻是另一種理解:「別逗了,你是對不起你老婆。」
「李越姐姐。」周蒙迎了上去。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怕,她害怕他的柔情。
他也許是情不自禁,周蒙只覺得害怕。
小宗吁出一口氣,對著手機講:「李越,趕快恭喜我,我老婆懷的是龍鳳胎。」「啊,恭喜恭喜。」
從另一方面看,應該這麼說,所有的老婆都不可能是善解人意的。
不過等在美國買了房子,拿了綠卡,又慢慢地申請公民了,周蒙漸漸意識到她回不來了,也不想回來了。似 乎是為了不給自己留退路,似乎是為了逼著自己離開,周蒙一早就把她去北京的計劃跟語文組的老師說了。不久 外組的老師就知道了,再不久校領導也知道了,等學期快結束的時候,連她班裡的學生都來問她了。問她的是她 的小班長,很可愛聰明的一個小男生,圓圓臉大眼睛,好像一隻白皮膚的大熊貓。周蒙斷然否認。
雨還在下,止不住九_九_藏_書的不僅是雨,還有她的兩行細淚。
「她說不想再當老師了。」
不說還好,一說,更讓人心碎。
天氣一天天暖和,開始穿清爽的襯衫了,晚上不再蓋棉被,把腿伸到毛巾被外面也不會感冒。春天的風好像 一段光滑柔軟的綢子,可以當衣服穿。
李越親熱地攬過她。
房管科長又說,這房子明年所里就要拆,重新蓋六層樓的宿舍。
「沒有。」
「我也喜歡看到她。」
她的班,馬上就不是她的班了。
真正讓周蒙下定決心去北京的,還是另一件事。
小宗直起身,膝蓋一頂,杯子倒在桌子上,茶水一條線地流了出來。
「好喝嗎?」
「我明白。」過了一會兒,她說。
周離一哂:「不想出國?到時候就想了。學中文,那還不等於什麼都沒學?」離開江城去北京,周蒙始終是 猶豫的,即使到最後,把家裡該賣的賣了該託運的託運了,都上火車了,她心裏還是覺得她要回來。
「蒙蒙,上完課了嗎?我請你吃飯去。」
小宗點點頭:「她大致上同意去北京了。」
「有可能。」李越有一點了解。
她這句話又讓小宗惻然,那就是說,她這裏平時也沒個人來,除了阿姨。電視是24吋的松下,挺大挺沉,小 宗和周蒙兩個費了老勁兒才把它搬好擺正。周蒙很高興:「這下我可以躺在床上看電視了。」
李越清楚記得兩年前的蒙蒙,那種少女的風姿,面孔圓圓的,皮膚像揉了光似的透明,五官特別稚嫩,好像 還沒長成還有待商量,臉上沒有一根線條不是柔和的,一對標準的杏核眼,不知道是因為黑才顯得特別靜,還是 因為靜才顯得特別黑。
李越一笑,說:「張訊現在調我們記者部了,老出差,他這次下去有一個多月了,過兩天差不多也該回來了 。」
她一直不能理解的是,他為什麼不可以講清楚?
李越往語文組辦公室門口一站,裏面的老師們就向她看。李越今天一身男裝打扮,黑西裝白頸花銀袖扣,指 間夾一支加長的「萬寶路」。
不等李越回答,小宗老婆吳蔚從B超室出來了,吳蔚捧著肚子叫:「宗禹宗禹!」小宗的大號只有老婆稱呼著 。
小宗上來看她還在門口站著。
有個人陪著是容易過得多,比如小宗。
「那就好,換個地方很重要。」李越是經驗之談,不然你想,她這個北京人民大學畢業生為什麼要分到外省 來?
上午周蒙最後一次去四中看她的學生。今天是學生放暑假一周后第一天開始補課,每星期補三個半天,補英 語、數學兩門。不補不行,別的班都在補,她的班不補就得落後。
「那麼快?」周蒙記得張訊是去年八一建軍節結婚的。他們這些人,說結婚就都結婚,說生就都生了,曹芳 也快了,預產期是下個月5號。
轉過身,眼睛就濕了。
李越清楚地記得陪李然去挑戒指的那個冬天,那天風很大很冷,可是因為要給自己心愛的人買戒指,李然臉 上一直有一種暖意。
黃所長更加歉意地看著周蒙:「你看,周蒙,是不是需要跟你爸爸商量一下?我們過兩天再來。」3萬多?那 不用商量了。
直到上數學課的楊老師來了,周蒙才走出教室。楊老師接替她當二班的班主任,對學校的這個安排周蒙滿意 極了,數學老師當班主九*九*藏*書任對學生有好處。
「不急。我今天特意來請你吃飯的,待會兒把李越也叫上。中山路剛開了個傣家樓,有跳傣家舞的,邊吃邊 看,挺有意思的。」
小宗拎起帶軲轆的旅行箱說:「下午給北京打電話才知道你今天回來,你嫂子接的,她不知道你的座位號, 不然我就進站了。」「不是讓你回來一定先給我打個電話嗎?」小宗端詳她明顯不快的臉色,「怎麼了?在火車 上吐了?」
周蒙當老師的體會是:改變一個人是很困難的,即使是初中的小孩子。她只做到了理解。離開江城的那天是 個下雨天。
小宗在醫院里接到李越的電話,他老婆正在做B超。
「你可別跟我說你老婆不理解你。」李越警告他。
他當然不敢面對她,就像周蒙無法面對著自己的學生說:「我辭職了,下學期我不再教你們了。」不跟相愛 的人說分手再見,我們是那麼怯懦地無法面對背棄。
多年以後,她確實再見到了他。
她雙手端給他一玻璃杯剛沏的熱茶。
好長時間沒看見周蒙了,李越禁不住細細地打量她。
她把一個排球和一個足球交給小宗,叮囑他明天給學生送去。
李越一本正經地說:「我危險了,越來越喜歡穿男裝。」
周蒙從江城火車站一出站就看到了小宗——他怎麼來了?
周蒙挺奇怪,小宗從來沒有這麼寡言過,莫不是舌頭短了一截嗎?
在夜色中李越都能察覺出小宗一下子面紅耳赤的。
「好喝。」
小宗環顧室內,別看有一段日子幾乎天天見面,他沒一個人進來過,她也沒請他進來。周蒙穿的是一件小碎 花的舊衣裳,小宗不記得看她穿過帶花的衣裳,她通常穿單色的特別是白色的。可是這件碎花的舊衣裳,在這個 暮春的下午,窗外的濃陰浸染著雨後的氤氳,給予小宗難以磨滅的記憶。小宗心裏疑惑,她看起來沒有一點兒不 正常的地方啊,要說有,也只能是太美好了。「剛下來的新茶,特別好喝。」
「怎麼了怎麼了你這是怎麼了?」小宗給老婆哭得六神無主。
如果此時小宗真的,突然,沒有妻子了,她也許會嫁給他的,可那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怯懦。等周蒙開學 以後,小宗中午再去四中就找不到她了,下午也一樣。小宗不是笨人,他知道周蒙是有意避開他的。
理想主義者也許會說:只有忘我的愛才是愛,愛的不夠就不是愛。
在「榮華雞」快餐店一坐下,周蒙誇道。
不過,因為有了感情,慢慢地接受身體,也是有可能的吧?
小黃說可以給你安排一間過渡房,在集體宿舍里,反正她是一個人嘛。不過以後你如果要住同等面積的新房 子,價格上要追加一點。
「沒忘什麼東西吧?」
跟周從誡不同,周離不是一開始就想讓周蒙到北京來的。首先他覺得妹妹的性格和生活習慣都跟不上大城市 的節奏。其次家裡也不好住,兩室一廳的小單元,周蒙一來爸爸就得睡沙發,不是長久之計。現在情況不同了, 爸爸住到丈母娘那兒去了,所里蓋的新樓也快封頂了,周從誡去年評的博導,周離今年評上了講師,他們家怎麼 也得分套三室兩廳。
鄰桌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一個勁兒地伸出胖手攀周蒙的肩膀,小男孩的母親要去排隊,趁勢託孤,周蒙只好 喂小男孩薯條雞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