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來搬去
輸了愛情會心痛,可是輸了生活,你會心虛。
要等你真的找到那個人你才會明白:找個人還是假的,找個事兒才是真的。一個星期五,周蒙下班回來發現 她的小屋刷白了。一定是房東趁她上班的時候帶工人來乾的。這個房主還算不錯,周蒙想,言而有信。
經歷都是寫在臉上的。
這次是真的要考研究生了嗎?
刷白了,黯淡的小屋顯得亮堂多了,周蒙一高興就把這幾天積的臟衣服給洗了。沒有洗衣機只能用手洗,好 在是夏天的衣服,洗衣粉一泡清兩遍就行了。想起在江城的時候,不要講用手洗,周蒙連自己家的雙缸洗衣機都 不會用,為這個,李然還笑話過她。
許總掙錢是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國廣告初步繁榮各自為王那會兒。在廣告界略待長一點,像許總這類末 路英雄,周蒙很見識過幾個。他們的共同特點是沒受過高等教育,起步早發過財,1995年以後不約而同地開始走 下坡路。這許總算是安分的,後來的兩個老總還想從廣告往實業發展,一個要挽救中國玻璃器皿製造業,另一個 要建立亞洲最大的鮮花批發市場,一水兒的電腦管理。對這兩位老總的雄心和魄力,周蒙折服之餘,趕緊辭職轉 工。不是周蒙挑剔,實在沒精力配合他們,一會兒一個主意。
周蒙從床上起來了。
守著小檯燈,正襟危坐念了兩個晚上的書,到第三天晚上,周蒙出去逛夜市了。她在夜市買了幾本打折的外 國小說,回來醉生夢死地看了起來。
「我是四川的,你呢?」張曉輝問。
「今晚勁松請客。」張曉輝眼風一張,精明厲害地說,「你又不上班,還不把這頓飯錢省下來?」「我真的 不餓。」
既然工作找到了那就接著找房吧,周蒙運氣不錯,她在公司旁邊的一片小衚衕里找到間小平房,挺乾淨的, 房東還答應馬上給她刷房。房子是南房,背陰,戴妍擔心到了冬天會冷得待不住,管它呢?現在是盛夏,房子看 起來挺陰涼。
也不能說妹妹就討厭這個親侄子,一見面給了個五百塊的紅包,挺客氣地跟周鐳笑笑。除了孩子的因素,日 常起居也合不到一塊兒,就沒人能和周蒙合到一塊兒去。周蒙住在家裡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飯做好了她說不餓 ,等大家都躺下睡覺了她又去廚房煮上玉米了。別人還好說,小保姆燕子還跟周蒙住一個房間呢。
走進這間房,就像走進一節火車車廂。
鄉下人想只要進城就好了,小城市的人想只要去大城市就好了,大城市的人想只要出國就好了,老姑娘想只 要結婚就好了,不被理解的丈夫盤算著只要離婚就好了。
小姑娘住亞運村那邊,天晚了沒公交車了,還是房東把她送回去的。
張曉輝心裏一動,走過去問了一句:「你要租房嗎?」
戴妍瞅著她樂:「周蒙蒙,你來北京前沒想過要找工作的事兒啊?」
張曉輝眼珠一轉,想說你交200吧。就是200也夠便宜的了,新蓋的樓,窗明几淨的,冬天暖氣倍兒足,樓下 就是浴室,出門就是地鐵,外面哪兒找去?想當初她張曉輝住進來,江西女孩還不是讓她交200,她還不是覺得揀 了大便宜似的?可是,看著周蒙那你說什麼她就信什麼的樣兒,張曉輝的舌頭不由得打了個結。「350一個月,咱 倆一人一半。」一出口,張曉輝就後悔了,她幹嗎這麼大方啊?「這麼便宜。」周蒙喜出望外。
而且,可笑的是,她就在廣告公司找到工作了,公司叫「四方廣告公司」。周蒙以後了解到,在北京數以千 計的小廣告公司里,四方廣告公司還算名副其實的,四方起碼有一家固定大客戶,雖然這個大客戶已經有兩年沒 做任何廣告了。
周蒙就此對張曉輝肅然起敬。
就像新手的賭運一定會好,周蒙初戰告捷,沒兩天就拉了個封底廣read.99csw.com告。這一個封底廣告周蒙的提成是一千四 ,比起業務員,她虧了七百而許總多賺了七百,樂得許總連著一個星期地誇她。許總其實蠻有人情味兒的,他的 派頭是跨國公司總經理的派頭,他的經營理念不脫一個作坊老闆的小恩小惠。許總,也不過三十七八吧,在周蒙 眼裡他已經是個過時的人物了。許總的女兒聽說才滿周歲,是第二次婚姻吧?妻子恐怕還很年輕。
妙的是,不一會兒,有一雙手伸到了她腿上。
五年,張曉輝自己都不記得換過多少工作搬過多少次家交過幾個男朋友,她唯一記得清楚的是她銀行里不斷 變化的存款數字。
「才來啊?你說話倒沒什麼口音,我都來五年了。」
「兩毛錢一枝。」
「哼,我看你還能躺幾天。」張曉輝對著小圓鏡在剛洗過的臉上塗抹了一番,「起來吧,吃飯去。」「不餓 。」
傻妹子,就是便宜,您也別叫出來,張曉輝心裏說。
上下班時間的地鐵真擠,可也幸虧有地鐵,要讓周蒙每天坐近三個小時的公共汽車上下班,那還是先死了好 。就是這樣,每天這個地鐵的直線轉環線,環線轉直線也夠煩人的,每次被人群裹著在直線和環線之間奔來奔去 ,周蒙像一切小資產階級婦女那樣,開始懷疑生活的意義。
下午五點下班,夏天,天長,走在窄窄的衚衕里陽光還像正午那麼熱烈。不過一進她的小屋就陰涼下來了, 在天井打盆水洗把臉,她就可以坐下來讀書了。房裡的幾件基本傢具都是房主提供的,周蒙自己只買了個摺疊衣 櫃。她現在用來看書的書桌是房主家原來的麻將桌,四邊都有精緻的放籌碼的小抽屜。周蒙把麻將桌放在半扇窗 前,椅子是一把很舒服的老藤椅,憑窗而坐,從狹長的視野里正好可以看到天井的幾棵樹,周蒙認識的是一棵石 榴,還有玉蘭。天井有公用的自來水龍頭,不過院里住的幾戶人家都是把自來水接到自己蓋的小廚房裡,這個公 用的水龍頭其實只有周蒙一個人用。房東自己住惠安小區的樓房,在這個院里,房東還有三間馬上要裝修好的套 房準備租出去。套房有水池,清一色的地板磚,房東帶周蒙參觀過,還指望她給介紹房客。
房東是個油頭粉面、未老先衰的中年男人,據他說,房子是他妻子娘家的房,他妻子娘家是唱京戲的,「文 革」前,這一個院子都是她家的。
「要花嗎?」
可是環境……
工作是沒想過,過好日子的想法可不是沒有過,不然,她怎麼把那麼多挺不錯的衣服都送給鐘點阿姨了呢? 自然是想著到北京再買新的了。
啊,讀書讀書,如果年底就要考研究生,周蒙的時間可一點兒不充裕。
到底是大學生,周蒙到海淀圖書城搜羅了幾本廣告方面的書籍,回來挑燈夜讀一晚,她覺得,她可以做廣告 了。
周蒙邊收拾東西邊答:「快一個月了。」
下了地鐵就是公司了嗎?哪兒有那樣的福氣,還要乘二十分鐘公共汽車呢,距離相當於在江城從周蒙家到四 中。這段路,每月月頭周蒙都坐小巴,到了月尾就不得不乘公共汽車,因為手頭緊了。到了公司所在的賓館門口 ,周蒙總要先買一枝三毛錢的「和路雪」山楂冰棒,吃下去胸口會舒服一點兒。10月的天氣已經有點兒涼了,周 蒙還是天天買,這三毛錢的山楂冰棒像是她的一根精神支柱,面對一切的不如意和喧囂嘈雜,她至少可以舉起一 枝冰棒慢慢吃完。
房東還挺熱情,張羅著給小姑娘拿碗筷,小姑娘也不客氣,坐下來就吃。周蒙看小姑娘吃得差不多了才問: 「你幾歲了?家在哪兒?」
地是青磚鋪的,有點兒潮濕,周蒙住進來前一天,她哥哥和爸爸預先過來在地上撒了層石灰。周蒙這次從家 里搬出來讓她爸特別傷心,哥九*九*藏*書哥周離倒挺平靜的,早就料到了這一步,知道妹妹准跟他們過不到一塊兒去。
周蒙剛在天井裡把衣服晾好,房東過來了,領著幾個裝修工人,讓周蒙跟他們一塊兒去吃飯。周蒙推說吃過 了。房東說你哪兒吃過了,我看你一回來就跟這兒洗衣服呢。怎麼樣,房子刷得滿意嗎?說得周蒙挺不好意思。 有一點,確實是周蒙還沒有學會的,她還沒有學會說不。
不過,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會遇到一個什麼人。
小姑娘說是湖南人,十六歲。
到了第二年夏天,「和路雪」好像不再生產山楂冰棒了,周蒙找來找去都找不到,她只找到「新大陸」的山 楂冰棒,總覺得沒有「和路雪」的好吃。
從來沒見過房東的妻子,聽說她是個拉胡琴的國手,經常到國外演出。
周蒙幾乎要笑出來了,連這種事兒都讓她碰上了,對付生活,沒點兒幽默感真是不行,她往旁邊挪了挪,繼 續喝。
院的正門對著玉泉路,門兩邊是兩小片林陰地,小商小販都在這兩小片林陰地安營紮寨。張曉輝正跟一個賣 蘋果的農民大叔激烈地討價還價,一輛「面的」在院門口停了下來,從「面的」上下來一個穿淺藍色長裙的女孩 。張曉輝立刻對這個女孩兒產生了好感,怎麼講?幺妹子一看就是一個軟弱可欺的主兒。看她從計程車上一點點 兒往下搬她那點兒家私才好玩兒呢,臉盆、衣架、碗筷、熱水瓶、鞋子、書、電飯鍋、自行車、箱子和摺疊衣櫃 ,大件東西太沉了,司機也不幫她,她搬不動就硬往下拖,也不知道愛惜東西,「嘭」地往地下一摔。
除了她哥哥家,周蒙在戴妍那兒住過幾天,水碓子的小平房付了一個月的房租,她才住了一個星期。希望這 第四個地方她可以住得稍微長一點。
當晚,躺在學生宿舍的架子床上,周蒙扳指一算,來北京不到一個月,這裡是她第四個過夜的地方。來北京 不到一個月,生活,已經露出了它猙獰的一面。
誰曉得呢?一星期前搬到水碓子的小平房,她以為她至少可以住到12月嚴冬來臨。周蒙聽戴妍的話,找到工 作再找房。
張曉輝笑:「你怎麼跟北京人似的?那麼多客氣話,不吃,你還謝什麼?」周蒙也笑了。
房子在通常人們所說的四合院里。周蒙的這間房原先大概是個月亮門過道,狹長的,房門不合常理的窄,門 頂有一道弧線,窗戶只有半扇,也是別緻的狹長。
張曉輝看她一眼,奇怪,她家住這兒,那她為什麼不回家?
輸給杜小彬周蒙沒有覺得失望,可這一次她輸給了自己。
最沒意思的事兒就是明明沒事兒干還得在那兒煞有介事地坐著。
十六歲?周蒙真的可憐她了,十六歲才這麼點兒個兒,那也長不了多少了,十六歲,完全沒有發育過的十六 歲比較起來,有的玫瑰根本沒開過。
是嗎?真的嗎?
張曉輝這聲「姐姐」可沒叫錯,雖然看不出,周蒙確實比她大幾個月。
曹芳生了,生了個兒子,大名叫周鐳,爺爺給取的,好叫人一看名字就知道是物理世家出來的孩子。周鐳算 乖的,從不無理取鬧,可剛滿月的娃娃不會說話,他的各種要求和喜怒,勢必通過啼哭來表達,家裡當然永無寧 日。
確切地講,張曉輝是在科學院研究生院大門口撿到周蒙的。
好像30年代半新不舊的女子講話:找個事兒是假的,找個人是真的。
初戰告捷,周蒙乘勝追擊,連著跑了王府井一帶新開的商廈和美食城。
第二天一早,周蒙收拾好東西,那堆迅速萎謝的紅玫瑰扔在麻將桌上,她看也沒看一眼,到外面攔了輛車就 搬走了。
張曉輝的計劃是回四川開個汽車配件門市部外帶一個汽車修理鋪,在四川省的綿陽市,她的一個遠房親戚剛 進了區政府。
「我的小姐,你倒是找著下家再辭上家啊,一樣九*九*藏*書是坐著,在公司坐著不好呀?」張曉輝看不來周蒙那副懶懶 散散的敗家子樣兒。
這一回,她以為她是真的。一到北京周蒙就看出來了,除了回學校念書,沒別的路可走。周蒙是不精明可也 不糊塗,憑她一個念中文的本科生,沒有家勢,人又不是怎樣能幹漂亮,想在社會上混出頭來太難了。別說她了 ,戴妍還沒混出來呢。
燕子跟曹芳抱怨:「鐳鐳姑姑晚上要麼老開著燈,要麼就鎖門,成心不讓我跟她一屋睡。」曹芳轉過身跟周 離鬧:你妹妹怎麼這麼霸道?這不是在江城,她一個人住三間房。像一切結了婚的男人,周離別的不怕,就怕老 婆跟他鬧。周離找周蒙委婉地談了一次,周蒙當時沒說什麼,可當晚就沒在家住。
周蒙辭職被張曉輝教訓了一頓。
周蒙知道今天是她最後一天到「四方」來上班,今天發工資,提成她前兩天已經拿到了。公司在二樓,周蒙 上樓前在賓館服務台打了個長途,她是打給小宗的,小宗不在,他的同事說他去巴基斯坦了。
開門大吉,就在明年春天。
滿不是那麼回事兒。
半小時后,周蒙在研究生院門口碰到了張曉輝。
房租是一月一交,每月300百,整占月薪的一半,周蒙也不以為然,她手頭還有2000多塊錢,每月飯錢花不了 多少,中午可以在公司飽餐一頓,最多一年之內不買新衣服就是了。
她沒有幫李然洗過一件衣服、一雙襪子,哪怕是用洗衣機。
可是他不在。
找什麼工作呢?坐在戴妍租的一單元的地下室里,周懞直發愁。
直到最後離開四方廣告公司,周蒙也不明白四方廣告公司為什麼要招她這個文案。周蒙在公司三個月,寫過 的唯一文案是關於一本京城旅遊指南的廣告徵集,這也是公司當時唯一的業務。跟周蒙同時進公司的還有四個業 務員,業務員的工作就是滿北京地給這本旅遊指南拉廣告。也別小看了這麼一本32開的旅遊指南,要擱幾年前, 指著它能掙幾十萬也不一定,現在,不行了,同類媒體太多了,客戶都煩了。周蒙聽那些業務員打電話,經常是 話還沒說完呢,客戶一聽是拉廣告的就掛斷了。
「我現在不是坐著我是躺著。」
她也不像在等人,沒有一點兒東張西望的意思。
戴妍問過她:「周蒙,你來北京前沒想過要找工作的事兒嗎?」
張曉輝租的房是中科院研究生院研究生樓的一間學生宿舍,很便宜,350元一個月還包水電。跟張曉輝同屋的 女孩上星期剛回江西老家,張曉輝正要給自己找個室友分擔房租。
房東看著周蒙的臉色沒敢講話,事後想想,他並不是什麼歹人。
真的是醉生夢死,她從來沒有這樣失望過。
「對不起,房租怎麼算啊?一個月多少錢?」
居然有人在這種地方賣花?
「夠嗎?」
不出來還真不知道,這是一個亂世。
「我們在公司都是喝哥倫比亞咖啡,看時尚雜誌。」張曉輝蹺起二郎腿說。哥倫比亞咖啡是他們公司的全球 性客戶,至於時尚雜誌他們公司常年有客戶在上頭登廣告。她放下二郎腿,說:「我要是不走,今年公司會送我 去澳大利亞培訓一個月。」離開廣告公司,張曉輝去的是汽車配件公司。張曉輝是個農民的女兒,從血液里她就 不相信干廣告能賺錢,那不是個穩當生意。
周蒙空腹喝了一瓶啤酒,頭有點兒暈了,那幾個山東工人吃完就走了,桌上也沒菜了。周蒙摟著小姑娘說: 「跟我回家吧,我送你幾件衣服。」
在四方廣告公司,周蒙不是做了三個月而是「坐」了三個月。到最後一個月周蒙實在坐不住了,她也學著那 些業務員打打電話,挑離公司近的幾家賓館飯店跑跑。哪怕找個借口出去逛逛「百盛」「貴友」,總比在老闆眼 皮子底下干坐著強。
周蒙轉頭一看,賣花的是個黑瘦九_九_藏_書矮小的小姑娘,她賣的是紅玫瑰,賣了一天了吧?玫瑰已經打蔫兒了。以前 有人跟周蒙講過,還是周蒙跟別人講過?紅玫瑰,只開一個上午的紅玫瑰。「多少錢一枝?」周蒙問。
「哦。」張曉輝會意地點點頭,從兜里拿出個蘋果,猶豫一下向周蒙伸了伸胳膊,「吃嗎?」「不,謝謝。 」
後來,這個外地女孩嫁人了,生了孩子,也在北京分期付款買房子了,她的冬衣冬鞋還一年一年地重複著那 個老故事。
可老闆早放下話來了,沒有上不來廣告的媒體,也沒有不想做廣告的客戶,言外之意:只有拉不來廣告的業 務員。
時間就是錢哪,張曉輝辦事講究效率,沒五分鐘,她帶著三個男孩兒回來把周蒙的東西一趟就搬走了。直到 進了房間,周蒙才想起來,她還沒問房租呢。
手裡也有一兩百萬了,退一步,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兒多好。
張曉輝中專畢業就到北京來了,中專,她學的就是機械修理。
一到吃飯的地兒,周蒙就後悔了,是那種路邊的小飯棚子。周蒙不是沒有吃過路邊攤,可那是在南方,北方 人的清潔意識不能跟南方人比。
「你來北京多長時間了?」
周從誡是這麼說的:「爸爸的家就是你的家。」
小平房還不到六平方米,真小,小有小的好處,小,讓周蒙覺著安全。
「不用了,你吃飯了嗎?跟我們一塊兒吃吧。」周蒙把小姑娘拉到自己身邊。天哪,她可真小,細胳膊細腿 ,比周蒙教的初一學生還小,就到北京來賣花兒了。
燕子是曹芳的遠房堂妹,王心月特地從老家河北接來帶外孫子的。
「我老家在江蘇。」江蘇是周蒙媽媽的籍貫。
後來,曉輝跟潘多顯擺起來必是:「周蒙是我撿回來的。」
周蒙今早離開在水碓子租的小平房是打算回家的,可是計程車司機錯過了可以開進院的側門,給開到正門來 了。那個司機態度很不好,一臉橫肉,像個勞改釋放犯,周蒙沒膽跟他啰嗦。「其實,是我哥哥家。」周蒙補了 一句。
「嘿,那你倒是……」戴妍沒有說下去,周蒙能幹什麼呢?讓戴妍想也想不出來。當秘書不會打字,進外企 英文不夠,跑業務,她大小姐跑得動嗎?
「不是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嗎?」
女兒臉上那種堅決的神色又讓周從誡想起她媽媽,德明就是這麼好強。
周蒙在水碓子的小平房著實過了兩天清靜日子。小平房離公司近,早上九點上班,周蒙八點半起來,八點五 十齣門,都不用騎車,步行十分鐘就到公司了。
別看張曉輝貌不驚人,好衣服沒幾件,人家正經在外資廣告公司待過幾年。那家外資廣告公司在大陸經營不 善,業務萎縮、精英流失,張曉輝留下來就成元老了,從打字員做起,最後離開的時候職位是媒介部經理,媒介 部只剩下她一人了。
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中國科大研究生院和高能物理所這三個單位在一個院里,這個院的準確地址是北京玉 泉路甲19號。院的正門掛的牌子有兩個: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和中國科大研究生院。
是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會遇到一個什麼人。
到底是給資本家幹活,不生產點兒剩餘價值給老闆剝削就於心有愧。
對於強者來說環境不是問題,而對於弱者,他總以為自己的問題是環境的問題。在1995年,剛到北京的時候 ,周蒙幼稚地以為環境的改變可以激發她的上進心。不是說「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後生」嗎?她現在一無 所有了,總應該用功上進了吧?滿不是那麼回事兒。
周蒙到北京后,這是第一次給小宗打電話,她要跟小宗說她想回去。
「夠,太多了,我給您找錢。」
不管是城裡還是城外,出國還是回國,結婚還是離婚,你還是你,環境雖然改變了,你的問題仍舊是屬於你 的問題。
四方廣告公司,周蒙他們九_九_藏_書這批人進來之前,公司加上許總統共才兩個人,就這樣,許總還挺有派頭的,他開 一輛車頂開窗的「凌志」。
還有什麼是不能失去的?大到生命小到一枝冰棒。
周蒙曾經聽一個外地女孩這麼絮叨:「每年一到10月,我就開始省錢,計劃今年冬天一定要買一件特別暖和 的衣服和一雙特別結實的鞋子,然後冬天到了,我的錢還是不夠,湊合著買了,一邊買一邊後悔,一定穿不到明 年,到時候不是還得買?」
周蒙要了小姑娘手裡所有的花,給了她20塊錢。
五年,五年張曉輝還住在這種地方?周蒙不禁對自己的前景產生了懷疑。「北京房子不好找吧?你今天這是 投朋友還是奔老鄉啊?要不是碰到我你可怎麼辦?」周蒙想了想,如實回答:「我家住這兒。」
小飯棚子緊鄰一個建築工地,灰塵滾滾機器轟鳴,房東挺起勁兒地讓周蒙點菜,周蒙只說她不會點菜。鬧了 一會兒,最後房東點了幾個大路菜,要了幾瓶啤酒,主食是炒餅。裝修工人都是山東人,他們喜歡吃炒餅。周蒙 不敢吃那些菜,只拿著瓶啤酒對著嘴喝。
高能物理所也有自個兒的牌子,掛在一個不太起眼的側門上。
「姐姐,你不餓我還餓呢,老郭這頓飯是衝著你的。」
沒幾天,周蒙回家說她找到工作了,要搬出去。周離一個字都沒勸,別說周蒙了,周離自己還想搬出去呢。 周蒙提出的搬家理由是她年底要考研究生,想住得離公司近點兒,省得來回跑又費體力又耽誤時間。周從誡說既 然想考研究生就不要上班了,她要是嫌周離這裏不安靜,就跟爸爸和王阿姨住,她自己一間房,日常瑣事都有小 保姆,不用她操一點兒心。
就是這樣,也難免要給人欺負吧?如果運氣好遇到一個什麼人肯娶她,難免還要生孩子,生一個,或許還不 夠。可是,這麼小的身體。
周蒙暗自替未曾謀面的女國手遺憾,她怎麼找了這麼個丈夫?一看就是市井小人物,他自我介紹是什麼廠的 供銷科長,因為身體不好,早早退休了。
「想想還是小的好。」這是美國人賣車的一句廣告詞。
等張曉輝討到一個最低價,又跟農民大叔在分量上斤斤計較了一番,終於買好了兩斤蘋果,那個女孩還沒走 。她也沒法走,一大堆東西呢,她可怎麼拿?女孩就在樹下的石凳上坐著,看著她的東西,倒挺沉得住氣。知道 的,她是在看東西,不知道的,以為她乘涼呢。
戴妍翻著一堆過期的北青報好半天才說了一句:「周蒙,你只能做廣告文案了,只有他們點名要我們學中文 的。」
也像一般的新手,幸運女神通常只會垂青你一次,周蒙連遭敗績。
至於傍大款嘛,也難,周蒙人太正。
所以現在對張曉輝來說,一分錢都是好的,她最近找了一份兼職,周末給人看店。周蒙不太心疼自個兒的錢 ,但她怪心疼曉輝的錢,曉輝的錢是用來創事業的。得讓曉輝省下這頓飯錢。
要到這時候周蒙才想起第一次見面時李然的一句話:「打個比方,我跟你坐在這裏,從量子力學的角度看由 于變數太多,概率接近於零,是完全偶然的。」他是說人生無常。
亂世里自然會有幾段傳奇,更多的,卻是無奈。
許總挺高興她這個小文案自覺自愿地跑業務。他當然高興了,周蒙進公司就講好的,周蒙的業務提成要比業 務員低5個百分點,因為她拿的文案工資比業務員高,高多少?不過半張「老人頭」。周蒙為人不是一向大方嗎? 這個虧,她認了。
周蒙點頭:「我知道,可是我都二十二歲了,應該獨立了。」
人是會有這麼點兒天真的。
轉天,周蒙照常七點四十五分起來上班。
張曉輝每個月都會去一趟中國銀行,她把她的銀行存摺給周蒙看過一眼,周蒙數了好一會兒才數清1後頭有幾 個數字,那是一個六位數的存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