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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遇故知

他鄉遇故知

以前,李然也不是小生型的,只是因為年輕,總給人青濕流麗的感覺,不似現在,頭髮修得短短的,皮膚黝 黑,舉止幹練,一笑起來,牙齒閃白。第二天早上,李越接到李然的電話,他是從機場打來的,馬上要登機了。 短短的幾句,也不知道彼此都在講些什麼客氣話。
兩天後,在一個非官方的酒會上,她跟他相逢了。
在特區最高行政長官的記者招待會上,她一眼看到了他。會後,她查到李然是代表一個外國通訊社來港的。 她不認為李然也看到了她,她在前排,又沒有提問,在那種場合,出風頭的照例不是內地記者。
「女人對待婚姻的態度很奇怪,是嗎?」
李然也應該有所耳聞了。
「據我所知。」小梁眨眨眼,「他離婚了,還沒有結婚。」
也許他心裏一直指望她會等他。現在,他終於證實了,卻沒有感到一絲滿足。「李越,記不記得我原來在廣 州的那個女同學?」
「在地鐵站里,我和蒙蒙看到了你那本攝影集,有個最無聊的名字,叫什麼《來自另一世界的風》,第一頁 有你和杜小彬的合影。她看著照片里的你,我應該怎樣描述她的目光?好像你從來沒有離開過,好像世界上根本 沒有背棄和怨恨這回事兒。」她的目光嗎?他從來都知道的。
「小宗,他怎麼樣?那對龍鳳胎該上小學了吧?」
「你喜歡就送給你。」
「小宗講你一直罵我。」
等放下電話,李越起身去沏茶,失手打了個杯子。
可是,好像小宗說的,即使不愛一個人,也會喜歡看到他。
可是他不再能想像出她的樣子,隔著時間的河,她的面容日漸模糊。他並不是經常想起她的,他太忙了,每 次都在他以為他忘掉了的時候,她又那麼鮮明地九_九_藏_書回來了,鮮明得他可以感受到她的氣息,觸摸到她的皮膚。「小 宗說,蒙蒙從不提我。」
「小宗移民了,去紐西蘭。」
小梁看到她,笑容滿面迎了上來:「主任大駕光臨,李然剛剛還說起你呢。」「是你,是你一直出賣我。」 李越幾乎指著他的鼻子。
2000年7月1日,李越在香港看到李然。
「不是餓了嗎?」
到星期六那天,李越在人民日報社大院兒父母家吃完中飯,又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才不疾不徐地去了。場 面比李越預想中熱鬧得多,已經下午了,來捧場的人還是不少,有記者照相,李然在一角接受訪問。李越隨即會 意到,他們大概都是下午才來的,星期六上午要揪個大活人出來還真不容易,都躲在家裡補覺呢。李越看到一個 人,小梁,資料室的小梁。
她知道他們會怎麼想——靠山倒了才回來的吧?三十四歲的資料室主任,不是等於提前退休嗎?都認定葉是 她的靠山,甚至有人言之鑿鑿她為他生下私生子,連私生子幾歲都曉得。如果真的有個孩子,那倒也不是壞事兒 呢。
「我有你的電話。」臨轉身,他笑著,親切地對她說。
「餓壞了,陪我去吃碗麵條,怎麼樣?」
「不是奇怪,只是以前我不懂,而你,李越,你到現在還沒有懂。」
「李越,晚上有空嗎?」代替回答的是他親切的詢問。
「李越,好久沒跟小宗聯絡了吧?」
那是個相當明麗的短髮女子,雖然很時髦,不用講話也看得出是內地出來的,隨後李越知道王穎是李然的校 友,或者,按流行稱呼,是學妹。「回北京給我打電話。」一邊有朋友招呼他們兩個,李然給李越一張名片,「 你9月回去,是不是?」九_九_藏_書他又知道。
反過來,他對她也是一樣吧?
李然搖搖頭:「其實這主要是為了多接客戶,給工作室做的宣傳,再說還有小梁呢。」說著,走在前頭,給 她拉開門。「李越,我們有十年沒見了吧?」
「剛才你沒吃?」
「她出國前,你見過她?」
「李然,你在香港待幾天?」李越也取出自己的名片。
「1998年我們北大校慶,我才聽老同學說起她,你絕對想不到,她跟她丈夫叛逃了。」「怎麼會?」
「李越,我送你回去。」他俯首對著她。還是那樣細心體貼,看出她的局促。「不用了,你這裏忙,還有這 么多媒體的朋友。」
「李越,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的嘴角一扯,有一種說不出的倦怠,「我第一次見到蒙蒙,她不停地喝水 。就像你現在這樣,我吃面的時候,她一直喝水。」「哦,原來你並沒有忘了她。」李越忍不住嘲諷。
景物熟悉,是她記憶中的江南,而且,是雨後的江南。
「他是誰?」李越的一個女同事湊上前問。
「哇,好英俊,怪不得你到現在都不肯將就。」女同事同情地問,「那麼你還愛他?」李越知道開錯玩笑, 只是懶得解釋。所以她不適合在香港給內地做新聞,務必避開敏感話題。從這個角度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李然的側 影。
但當他真的再次見到她時,他還是放棄了。
那天晚上,李然他們包了個酒吧,吃西式自助,開了兩打香檳,不斷地有人走也不斷地有人來,其中很有幾 個當紅的模特和演員。最忙的倒不是李然,是小梁,他好像經紀人一樣,又好像公關主任,誰都熟誰都認識。李 越也看到幾個自己的熟人,不過這真不是她想見到熟人的時候。
一直以為大家是read•99csw•com老朋友,直到那天晚上,看著李然跟旁人說話的神情舉止,李越懷疑起來,是老朋友嗎?她 怎麼完全沒有把握他是怎樣一個人?怎樣一個男人?不消說,李然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男人,手腕的動作尤其富 于表現力,舉落都有一種純熟自如的節奏感。而且,那樣恰到好處地誠懇,如果他說「是」,你很難說「不」的 。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給人距離感,也許是與生俱來的氣質。他是那種人,轉身就會走開的那種人。
「是的,主任,我們曾在西藏並肩戰鬥過。」
他的視線停在她臉上,停了好長一會兒,直到她以為他要說點兒什麼的時候,又移開了。「大碗牛肉麵。」 李然把菜單合起來,對服務生說。
不知道做了什麼技術處理,看起來彷彿有一點兒國畫的效果。
李然的名片她一直放在手袋裡,一直也沒有打。不過她已經幾次聽到李然的名字和他的工作室,在北京,只 要你想見一個人,總不愁沒機會。一個星期五,吃過工作盒飯回來,李越看到自己的辦公桌上有一份《精品購物 指南》,在三版的一條文化快訊上,有人用粉紅色的彩筆畫了個圈。李越禁不住抬起頭來環視左右,當然沒有人 。作為新華社的資料室主任,李越至少還享有個人辦公室。那條文化快訊的標題是「李然攝影個展」,時間從本 周六開始,為期一周,地點是保利大廈。是誰這樣鬼祟?
「你要點兒小菜吧?他們這兒小菜做得不錯。」
「是。有一次,我們還看到你,你的照片。」
5月的江南,正是暮春時節,即使不下雨,空氣里樹梢上也有雨的味道。淺淺的黛青的底色上,遠景是一輪 輝煌褪盡的落日,近景是一樹燦爛至極的白色花朵,在花九*九*藏*書和落日之間,是一棟拆了一大半的舊式紅磚樓,連樓頂 都拆掉了,可是三架一樣的木樓梯還完好無缺,木樓梯上塗的是深棗紅色的油漆,油漆斑駁處可以看到清晰的木 頭的紋理。不知道李然在哪裡找到的,這樣的木樓梯,50年代以前的建築才會有吧?——李越轉過頭,不知道什 么時候,站在她身邊的小梁換成了李然。
她去了趟秀水街,這一次,她沒有再看見那個人,她初戀的那個人。
「王穎。」又向她介紹他的女伴,「港大物理系的講師。」
「本職工作本職工作,這是咱們資料室老常主任常講的,一定要熱愛干好本職工作,資料室就是為大家提供 資料的。」「那麼李然的資料呢?」
不知怎的,李越立時非常懊悔去那個酒會,李然手上挽著個女伴,當然,他怎會寂寞?「我的老朋友,李越 。」他跟他的女伴介紹她,「新華社香港分社首席記者。」顯然,他對她的現狀略知一二,而她只知道他是1997 年離的婚。
「李越,」李然臉上有一種嘲笑的意味,「不用很愛一個人就可以維持一個婚姻的。」——「可是如果你愛 她,」他臉上嘲笑的意味不見了,「即使你明明知道會傷害她,你都沒有權利放棄。」李然在追悔。
「喜歡不意味著佔有,你自己留著吧。」這一點李越也跟周蒙極像,她們都不是佔有慾強的人。「我再給你 洗一張。」
李然撐著額,從這個視角,他的抬頭紋顯得有點兒深。
「在哪兒照的?」
「我喝礦泉水就好了。」
「你該罵。」
有十年那麼長?李越不覺得,也許是她時時想起他的緣故。
他其實是個陌生人呢。
「這我也知道,」李越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你跟李然很熟?」
李然迅速抬起頭。
他read.99csw.com正向她走過來,深色西服,黑襯衫,沒有打領帶。平平的寬肩膀,會讓不少女子即時產生靠過去的慾望。 李越忽然心平氣和了,她不是那樣的女子。
「她提過一次。1995年,在你跟杜小彬結婚兩年之後,蒙蒙第一次提到你,可是我沒有想到,」——一根煙 夾在李然指間,一動不動——「她跟我說:『李然出差就快回來了。』」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抖,煙灰無聲地散落 ,如同往事。
「因為她丈夫涉及多起經濟犯罪。現在,他們應該在中美洲的哪個小國家,永遠不能回中國了。」「覺得內 疚了?」
「也不是,聽說她丈夫在外面很花,她也知道,可還是跟他走了。」
「記得,是不是叫劉漪的?」
她心裏有點兒譜了。
西藏?李越不響了。
李然沒接她的名片。
「怎麼吃?那麼些人。」他笑,笑起來比記憶中開朗得多。
這不像李然的作風。
9月,李越奉調回京。
「我?」李越點自己的鼻子。
是的,他想問沒有問,而她想說也沒有說。
李越頷首,這兩年差不多的人都在搞移民,也有不少人勸過李越,真是,她又沒有小孩,她移民幹什麼?論 舒服方便,還是北京。李然的牛肉麵上來了,他卻不拿筷子,只是看她喝水。
「我的前男友,滿意了?」
「這一排都是贊助公司訂下的,」小梁揮著手給她介紹,「保證絕版,李然只洗這麼一張,底片都毀了。」 那一排都是黑白的,大都是老少邊窮地區的風土人情,中國的城市還遠遠沒有形成個性,已有的一點也在被迅速 毀掉,好像北京的衚衕和上海的弄堂。李越巡視全場,大多數作品下面都有寫著阿拉伯數字的標籤,少數幾幅標 著「非賣品」的字樣。在一張小幅的非賣品前,李越久久駐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