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帶集居著僅有的幾家住戶，不用說，都已經安靜地入睡了。

「啊……」

小鬍子鑽進車，那女的還在外面站著。

「我本不願意這麼晚到這來，因為岩村先生來了，真沒辦法……」

這個女人氣憤地發出尖說的怒吼聲和剛才偎在小鬍子膝上帶著鼻音說話的那股勁兒概比，完全是兩個人了。她準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怯弱，故意裝出傲慢的樣子。

三上把車開進交叉道口，調轉方向，車燈掃射在一根立著的站名標誌牌上，是楠林公共汽車站。

「停下！」

那女人在邊說邊啜泣著。聽語氣她彷彿充滿了懊悔，向小鬍子賠不是。小鬍子不停地哄著她。

三上聽到這句話，才確定果然岩村章二郎與小鬍子有著密切聯繫。再加上山中出入「筑紫」這件事，再仔細一琢磨，終於弄出眉目來了。

三上頭也不回地問道，順手把望後鏡調整了一下。

滅了車燈，沒有一點點光亮，完全陷於孤寂的黑暗裡了。

今晚真巧，沒想到在這地方碰上了小鬍子。他如果從新宿的「筑紫」門前上車，那倒是可以理解的，在這個地方卻是萬萬沒想到的。尤其是去的正是岩村的那個病院，可見他們是一夥了。

在黑暗中，他來了個急剎車。

「到什麼地方去？」

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公路，這裏的路面很狹窄，車體也顛波搖晃起來。但他仍然沒有減速。時時有翻車的危險。三上兩眼象貓一般注視著前方。

三上注視著灰白色的路面，用全速飛馳。車體象船一樣搖擺著，濺起的小石子雨點般敲打著車窗玻璃。

她尖聲尖氣地喊著。她失去了沉著，恐怖地呼嚎。三上自己也象瘋了一般。

沒有任何車輛往來，更沒有行人。灰白色的路面，這便是三上行車的目標。關著燈，自己也覺得有危險，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請把她送到read.99csw.com方才上車那個地方去。」

「一直走，到了叉路向左拐。」

這時，三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上打開車門，接著又打開車裡的燈。

「你也一起去吧？」

這個精神病院又和他們有什麼聯繫呢？岩村章二郎是都議會的厚生委員，山中在都廳衛生課作事，加上這個病院的關係，三上立刻改變了他原來的看法。

那女人趴在座席上，拚命地去抓門拉手。她那白|嫩的大腿彎曲地露在藍短裙的下面。

「怎麼了？發動機的聲音有點不對勁兒。對不起，馬上就能修好。」

三上想在這裏對地恫嚇一下，用以懲罰她剛才在車裡的那種猥褻舉動。在漆黑的密林里突然停車，不用問，那女人一定要害怕的。

「你回去吧。」

這個女人孤單單地靠在座席的角落裡。儘管她已是徐娘半老，但在這黑暗的道路上只有地一個人坐在車裡，三上的心裏還是有那麼一種異樣的感覺。因為這女人剛才和小鬍子那麼肆無忌憚的調情，使得三上的情慾按捺不住地衝動起來。

三上摟著那女人的肩，向樹林的深處走去。地上的落葉在三上沉重的腳下和女人被拖抴著的鞋底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女人緊緊抱住駕駛席靠背。

三上沒開車燈，突然踏上油門，汽車象風一樣在黑暗的林木間向前駛去。

那女人突然摟住三上的肩頭，三上握著方向盤的手也失去了控制。汽車險些衝進農田，但仍然搖搖晃晃地賓士著。

這個女人叫車等在那裡，一直看著小鬍子走進病院。那小鬍子進門的時候又轉過身來，擺手示意叫她快點回去，這女人才叫三上開車。

「是的。」

「那就回去早點兒休息吧。」

語氣意外的強硬。

小鬍子下了車，向病院大門走去。這時岩村的身影早已不見了。小鬍子也象岩村一樣站九*九*藏*書在側門前，去按門鈴。

樹林就在近旁，只能朦朧地看到近處的樹榦，前面是什麼就不知道了。腳下滿是落葉。

女人的語音中仍含著嗚咽。

三上想，這隻不過是她故意壯壯膽量罷了。這女人由於在深夜的密林中停車，感到不安，再也沉不住氣了。

「唔，馬上就好了。」

三上聽到這怒吼聲，不由得變了臉。把車頭蓋猛地一下蓋上，回到車裡。用手電筒晃著那個女人的臉，在她那被晃得發花的眼神里明顯看出，她對三上這一舉動的恐懼。她急忙用雙手搭住自己的臉。那大衣敞露著，藍色的短裙在顫動。

那女人沒有說話。從她那僵直的體態來看，已經完全被恐怖壓倒了。

已經看到交叉道口了，過了樹林來到了夜的曠野。遠處公寓的燈光彷彿在天空里浮動著。為了拐彎，車速減了下來。就在這時，那女人突然抓住車門把手；三上馬上來了個急轉彎，然後又換成全速駛去。那女人被彈了起來，然後橫倒在座席上。

這女人給人的印象是病院的護士，一定住在病院附近。小鬍子象是病院的職員，兩個人勾搭到一起了。病院職員和女護士之間往往是有這種不正當關係的。

現在三上才知道小鬍子原來是精神病院的人——因為他說過，他本不願意這麼晚到這來，因為岩村先生來了，真沒辦法，只好來了。小鬍子一定是病院里的人了。這樣，他和山中的關係也就清楚了。過去這條線是很模糊的，如今總算理出個頭緒。

小鬍子沒有注意三上的臉。司機這種職業是乘客注意力的空白點。

三上沒說什麼，開打車門。

三上一動不動坐在那裡，好象聽到黑暗深處有什麼聲音，啊，原來是耳鳴，象微細的蟬鳴，這聲音彷彿是從靜寂的地下冒出來的。他從衣袋裡取出一支紙煙，想點上火，但手指卻九*九*藏*書抖得很厲害。為什麼不能沉著、冷靜一些呢。足足吸了半支畑，他不住地掃視著前面和左右兩面。

突然，那女人搖下車窗玻璃問道：

三上向著這女人和小鬍子上來時那個地點的相反方向，飛馳著。他知道向哪裡開是對的。避開那幾家燈火，森林就是他的目標。

在到達交叉道口之前，這一段路的兩旁儘是黑魆魆的樹林。從望後鏡里看到那女人直挺挺地坐在後面，有些膽怯的樣子。可以想象得到她那黑大衣還在敞著，藍色的短裙一定露在外面。

包著圍巾的這個女人揚起蒼白的臉，不安地望著司機。

三上猛然剎住車，雖然自己有了準備，前胸還是撞上了方向盤。

小鬍子的家是在松樹町，是約定好時間到這相會的。可能是他早就到了「楠林」汽車站附近這個女人的家裡，在那尋歡作樂來的。女的邊泣邊訴男的頻頻勸慰，只不過是依依不捨而已。

「這車是回東京的嗎？」

三上沒接觸過女人，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景。這女人不象是酒吧的女招待，看來好象和真由美那個「克洛鎮」沒有關係。在這種地方住的女人也不會去銀座當女招待的。這個女人可能住在楠林汽車站附近。穿著一般，只是在西裝外面披了一件短大衣。剛才在汽車站，她那黑大衣是敞著的，見她下身穿的是藍色短裙。小鬍子叫她上車，是想利用去病院這段時間，和她多呆一會兒。現在在車上又擁抱作樂了。在出租汽車裡，旁若無人地摟抱、接吻，這類場面對司機來說是司空見慣的，所以三上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但對方是自己認識的人，這就不同了，他有些動心了。

三上從外面關上車門，又熄滅了燈光。象請賓客下車一般，從車前繞在後面拉住車把手，向左右掃視了一下，象在漆黑的空洞洞的隧道里。

到了田無，再住前走就進九-九-藏-書入町街了。突然，在車燈前出現了兩個人影，一男一女在路邊站著，那男的向這邊招著手。

三上有些驚慌，他盡量不使對方從正面看到自己的臉，答應道。

那女人只是張著嘴，但什麼也說不出來，象胸部遭到衝擊，呼吸有些困難。大概沒有大聲喊叫的危險了。不知什麼時候，圍巾已經弄掉，白白的臉在三上的懷裡，失去了生氣。在黑暗中，除了鼻子、眼睛什麼也看不清，這倒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比剛剛見到她的時候年輕了許多。

那女人拿定主意，便上車坐在小鬍子的身旁。

三上從駕駛席走了下去。

「司機，怎麼還沒修好？」

三上打開汽車前面的蓋子，用手電筒照著發動機。還用說嗎，根本就沒有壞。他撥動著機器，象真的出了什麼故障似的，故意拖延時間。然後又把車燈關掉，只留下手電筒的一線光亮，這光在車裡是看不見的。車身彷彿和黑暗融為一體了。

這個小鬍子竟然做出與他身分年齡不相稱的色情舉動，三上的心動蕩起來。

「那就……」

三上吃了一驚，原來這人就是自己曾經從高圓寺松樹町送往銀座的那個小鬍子。

汽車來到方才那條小道向左拐去，道路兩旁樹叢連著樹叢，眼前更加黑暗了。

三上注視著後面的動靜。息滅了車裡的燈，後面座位上的兩個人的動作看不清了，車裡喊嘁喳喳的低語聲卻聽得很真切。

那個女人在三上耳邊大聲地喊叫。

小鬍子的溫存細語和他那大塊頭很不相稱。

從這個女人的口裡，一定能探聽到那小鬍子的底細和姓名。也有可能弄清岩村和山中的關係。他想叫她開口。自己的用意她是不會知道的。

「反正到了病院，汽車還要返回來，你坐個來回好了，上來吧。」

後面象是發出了笑聲，三上回頭望去，原來是那女人向著座席上爬時發出的呻|吟。只見九-九-藏-書她頭髮和上衣在抖動。鞋和車底板磨擦發出嗤嗤的響聲。

那女人發出既不是笑又不是說話的怪聲，從座席上跌在車底板上。

那女人的臉上出現了驚恐的表情。夜間密林里的那種陰森可怕的氣氛，頓時從四面八方向她衝擊過來。

女人有點猶豫。三上瞟了她一眼，二十七八歲，瘦高個兒，穿著黑色大衣，用圍巾包著頭。

三上猛地拉開車門。那女人一頭栽了下來，三上忙用手把她托住。

三上打開車前燈，向前行駛著。這時聽到身後那對男女越發瘋狂了，這使得三上的心被逗引得發癢。後面不斷地傳來嘬舌聲，接吻聲……

在這一帶已經跑了四次，那寬闊的公路離這有多遠，三上是知道的。

「你這是幹什麼呀？在這種地方！」

小鬍子伸出頭招喚那女人。

路兩旁的樹叢飛了過去。汽車彷彿忽然沖入一堵黑牆之中。朦朧中看到一些交織著的樹梢——這不是一般常見的樹梢，象動物的觸角一樣。車頂被樹枝彈擊得發出機槍般連續的響聲。

「對不起，能不能稍微往回返一下，就在那兒，不遠。」小鬍子懇求道。「躭誤你回庫，很對不起，車費可以多付些。」

女的好象偎依在小鬍子的肩上。聽到的只是女人的啜泣聲。小鬍子不停地說些什麼，彷彿在安慰著對方。望後鏡里映出的是兩個人摟抱著的姿態，可以斷定這不是正常的交往。

小鬍子在車窗外面問道。因為車上有「空車」的紅色標誌，也許人家認為這車來的正是時候。

又看到了精神病院的大門，這時只聽小鬍子在說：

三上一面伸舌頭作鬼臉一面擺弄著發動機。他想，只要是嚇唬嚇唬她，準會叫她說出什麼來的。

「你要幹什麼？停下！」

和岩村章二郎剛才去的是一個方向，聽他們說病院什麼的，可能也是去那裡的。

「嗚，嗚嗚……」

小鬍子加倍付給了車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