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光顧這俱樂部的客人,似乎都是使用公司交際費的大戶。這中間大概也有東洋商社的人?!可高柳秀夫沒有出現,井川君認識的東洋商社職員也沒有出現。
這一招果然成功了!送客人返回的和子小姐突然瞥了那印有「巴黎女裝店」字樣的紙袋一眼,全身震顫了,不由得朝井川君望了一望,無法比擬的恐懼和不安的神情表露在臉上,井川君竟去過那家服裝店!
他把手伸進懷裡。
頓時,井川君感到全身的血都降到了腳下,連腦瓜里的血也順著血管朝腳底下降。這驟然間的變化只有自己知道,是憤怒。腦貧血出現了!
井川君的身邊連一個服務小姐也沒有來,只有印著帽店字樣的大紙袋陪伴。那些系著領結的傢伙們,手托著銀盤在桌與桌之間游來游去,沒有一個朝井川君看一眼的,彷彿店堂里沒有他的存在。剛才的那位副經理和經理模樣、留著小鬍子的男人一起,站在能一目了然環視整個店堂的地方,像探照燈似的掃視每個客人的一舉一動。對於坐在角落桌邊的「貝雷帽客人」,他們壓根兒不屑一顧。
井川君琢磨了一下和子小姐此刻的心理世界。對她來說,自己的出現可能是一種巨大的壓力。即使自己沒有懷有這樣的動機,但對方也許認為自己這樣做是一種恐嚇,故而儘可能地避而遠之。像這樣的隱私不能求助於任何人,只有在內心增加恐慌和不安。由於巧奪天工的化妝,和子小姐臉上的慌張表情被巧妙地掩蓋了。腳上的顫抖,由於嬌嗔的表情與腳步不斷地移動被隱蔽了。她不朝這裏看一眼,是想極力掩飾內心的忐忑不安。在她看來,自己在這裏的出現,對於高柳秀夫來說無疑是一種白色恐怖。
他說話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服務生滿臉驚訝,一聲不吭地朝媽媽桑那裡走去。
但和子小姐也不可能光坐在那裡與客人交談,客人走了,必須伴送到電梯口。客人來了,也不得不親自到門口迎接。為此,她即使坐在桌邊陪客人說話,視線也不時地投向店門口,以免怠慢來來去去的客人。
井川君朝和子小姐那裡望了一眼,卻不見了和子小姐的人影。她原來坐的座位上,已經換成另一個服務小姐。
「行了,您不用買單了。」
這憤怒不是因為和子小姐的態度所致,而是曾經敗給高柳君的意識給了自己沉重的打擊,全身處於一種虛脫癱軟的狀態。
可和子小姐依然沒有朝這裏挪動半步腳步,仍然在那幾張桌子邊游來游去,並且與客人之間有說不完的話。從她的臉上表情來https://read.99csw.com看,無意走到井川君這裏,就連眼皮也不朝這裏抬一下。
早在高柳君擔任部長的時候,作為曾經與他平起平坐的井川君,深知他的為人和手腕。因為,井川君不是高柳君那號城府很深、玩弄詭計和投機鑽營的人物,所以束手待斃,成了高柳君的手下敗將。從高柳君的性格和才能來看,在如今的東洋商社裡無疑是獨斷專行,驕橫跋扈。他手握公司大權,無疑能調集培養山口和子所需要的巨額資金。
高柳君一旦坐上總經理的那把交椅,自己充其量只是小小子公司的總經理,一切都得看他的臉色行事,這簡直是慘不忍睹的處境。高柳君手握總公司大權,不知道還會對自己耍什麼手腕。向高柳君那樣的傢伙獻殷勤,唯唯諾諾,我絕對辦不到。而且是下到子公司執行董事的位置,還不是子公司的總經理。這,就意味著自己成了兔子尾巴,最終還是要被迫離開公司。與其說那樣,倒不如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於是,第二天上班的時候,井川君向江藤總經理提交了辭呈。
井川君想起了什麼,從大紙袋裡取出為妻子買的西服,那裝著西服的紙袋上印有「巴黎女裝店」字樣。井川君端詳了一下,這紙袋與從和子小姐家旁邊的垃圾箱里撿到的紙袋一模一樣,也許能吸引她的視線?!
井川君不時地睜大眼睛張望整個店堂,當目光延伸到和子小姐那笑容可掬的臉上時,七年前火一般的情景彷彿展現在眼前,令人難以忘懷。雖崢嶸歲月早已逝去,不可逆轉,但孤苦伶仃直怔怔的井川君坐在昔日情人主持的夜總會裡,難免觸景生情,勾起對那段往事的回憶。
沒有一個服務小姐出來送他。他獨自一人乘上電梯下到底層。
和子小姐繼續冷淡井川君這位不速之客。井川君手端著啤酒杯時而一小口一小口地呼,時而大口大口地喝,頃刻間,瓶底很快朝天,不得不再要了一瓶啤酒。他擔心結賬時捉襟見肘,落得個袋無分文徒步回家的下場,他把筷子伸到碟子里只是裝模作樣地翻動,否則,碟底朝天更難對付。
「總經理閣下,您這決定我不能接受。」
井川君滿臉不悅,瞟了總經理一眼。
井川君低著頭咬著嘴唇答道。江藤總經理也知道井川君與高柳君之間性格相左,觀點不合。
店門口內側一邊有電腦賬台。井川君走到賬台前面說:
「可高柳君一接上我的班,會對你的使用問題感到棘手。你和他同期加盟公司,對他來說非常頭痛。為了公司利益,你應該九-九-藏-書持虛心坦誠的態度,因為高柳君的個性很強,就像你知道的那樣。打個比喻,例如政府機關提拔一名副部長,按慣例也是從同期進人政府工作的廳局長層里挑選。」
那時的和子小姐貧窮寒酸,僅僅是服務小姐而已。骨瘦如柴,幾乎沒有像現在這樣高高隆起的胸部,根本談不上有什麼姿色。與以往相比簡直像換了一個人,臉部富有彈性,丰姿綽約,充滿性感,表情豐富,稱得上出色的夜總會女主人。只要她一坐到落地燈邊上的席位,那化妝后的臉蛋和身著的高級服裝霎時五光十色,令客人們眼花繚亂。遊刃有餘的擠眉弄眼,恰到好處的風流舉止,使整個店堂的氣氛顯得自然,和諧,富有朝氣。她那走路的步伐,給人一種充滿自信的感覺,充分顯示她經營有方,居於幾十名員工之上的威風。彎曲著上身、坐在角落裡的井川君,又悄悄地把視線轉向和子小姐,繼而帶著佩服的神情不住地暗自感嘆。相別短短的七年,這女人居然如此飛黃騰達,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奧秘。
那表情頃刻間無影無蹤了。和子小姐彷彿又回到原來的人間,朝最裡面的桌子那兒走去。隨著客人紛至沓來,整個夜總會的店堂里喧嘩聲猶如洶湧的波浪,此起彼伏。而女主人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在這一浪高過一浪的熱烈氣氛中時隱時現。
井川君等待著和子小姐在眼前經過的機會,並且,已經有過好多次那樣的機會。可她每逢送客人時都走在客人的另一側,返回時一個勁地與服務小姐嘰里呱啦地交談,臉筆直地朝著正前方,好像根本不知道樓梯邊上還有一位客人。這樣的場面,井川君無法站起來攔住她。
那幾張最熱鬧的餐桌間,和子小姐來回陪伴著。她忙碌得不可開交,剛坐在一張餐桌鎮定自若地與客人們逗樂,轉眼又站起來走到隔壁一張餐桌邊上說說笑笑。幾乎所有的客人都歡迎和子小姐,她出現在哪裡,哪裡便嘻嘻哈哈,熱鬧非凡,像炸開的鍋,又是鼓掌又是叫嚷。
製造這奧秘的魔術師,恐怕是高柳秀夫?是他培養了和子小姐!不用說,培養經費來源於總經理交際費。從這傢俱樂部的規模和豪華的裝飾來看,總費用好像不會超出六千萬日元。漂亮的服務小姐也許是從別的店裡挖空心思借來的?預先支付給這些服務小姐的定金和整個俱樂部的流動資金,合起來計算應該是多少呢?從表面來看,似乎無法估計。
片刻,那先前在井川君身邊坐了一會兒的長相一般的服務小姐,滿臉微笑地走了read.99csw.com過來。
突然,系領結的服務生托著銀盤朝井川君走來,遞上一瓶啤酒。「咚!」瓶底與桌面發出碰撞的響聲。
「再過一段時間,準備提拔高柳君為執行董事。從現在起,我打算培養他為接班人。這,你一定有不同意見吧?但為了公司的整體利益,希望你從今天起顧全大局,必須改變對他的態度,與他友好相處。」
從大阪回到東京也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偏偏一點也產生不出想見和子小姐的激|情,而且認為今後不可能再見她一面了。可活生生的現實,觸動了井川君的靈魂深處。
「請把它交給媽媽桑。」
井川君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把小信封扔在地上,通信暗號已經失效。
「井川君,你與高柳君是同期進公司工作的。這一次,高柳君被董事會推選為常務董事,你有什麼不同意見嗎?」
井川君坐在樓梯下角落裡桌邊,宛如一尊木偶。那張狹小的桌子上,放著一瓶啤酒和幾個盛有小菜的碟子。瓶里的啤酒還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下酒菜像免費送給客人的醬菜,也只佔了碟子的一半。他環視一下周圍,每個桌上都有盛滿白蘭地的酒杯和摻有食用水的威士忌酒的酒杯。人少的桌面上至少有三個客人,人多的桌面上最多有十個左右的客人,圍著桌子談笑風生,服務小姐們為他們取樂。獨自一人來到這裏的,只有井川君。
「哦,能否賞我一杯啤酒喝?」井川君把啤酒瓶遞給那個服務小姐。「謝謝!」
賬台女收銀員看了一下菜單說,邊上站著一位副經理模樣的人物。
井川君的心裏驀地冰涼冰涼的,傷心得連話也哽咽了。
尤其與服務小姐送客到電梯口的時候,是她最緊張的時刻。到電梯口必須經過樓梯,而那邊上坐著昔日情人井川君,即使厭惡也不得不經過。
隨著時間的推移,客人越來越多,一派繁榮熱鬧的景象。原先空著的座位逐漸坐滿,就連角落裡井川君邊上的桌子也給新來的客人佔據了,服務生與服務小姐開始忙碌起來。按理新到的客人,媽媽桑必須上前寒暄幾句,可她卻委託服務小姐,自己卻還是坐在原來的座位上與客人交談。
嬉笑聲、打鬧聲和交談聲匯合在一起,像一股熱浪,又像鼎沸里冒出的蒸氣,在瀰漫的煙霧中翻騰著。客人年齡基本上都是中年以上,處在中心位置的客人與井川君同輩,正襟危坐,悠然自得。每個桌面上的狀況,基本上都是這樣。中年客人們那虔誠的模樣簡直像釋迦的弟子們,聆聽著與井川君同輩的人的教誨。這些處在中心地位的九-九-藏-書老頭們的旁邊,陪伴著一些美貌的服務小姐。密密麻麻的桌面彷彿無數個星座,把店堂裝扮成美麗遼闊的宇宙。
「這個,是媽媽桑讓我交給你的。」她細聲細氣地說完,笑容可掬地離開了。井川君低著腦袋在桌子的遮蔭處打開信封,啊!原來是昨夜高速公路通行券和剛才交給她的火柴盒。此外,再也沒有什麼別的東西了。
她把啤酒倒進酒杯里喝了一口,順手交給井川君一個白色小信封。
井川君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著,嗓門猛然間變得粗了起來。
「總經理的剛才說法,是否要我離開公司?」
「如果是為了公司的整體利益,那……」
事實上,我現在的動機與你的想法恰恰相反。和子小姐,到這裏來一下!不需要多少時間,只要能讓我心平氣和地說上幾句,對於我來說就心滿意足了。並且,你的臉上絕不要露出與我曾有過那段艷史的神色,若無其事地到這裏來一下就行了!
這樣的浮想聯翩,也許是作為客人居然被趕到角落而觸景生情所致。此刻,臉對著和子的背影,簡直就像那時候臉對著江藤君的背影一樣,井川君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其實,井川君此刻的心情僅僅是想與她說上幾句結束的話而已。這種心情昨晚在高速公路霞關收費室遇見她時就產生,而且越來越強烈。
井川君的視線不偏不倚地跟著服務生的背影移動,那服務生走到坐著的和子小姐身旁咬了一陣耳語,偷偷地遞上火柴盒。和子小姐不動聲色地聽他說完,仍然若無其事地與身邊那個某公司的胖子幹部高興地交談。
終於,和子小姐把服務生拿來的火柴盒攥在手裡。她看了那火柴盒上的暗號,似乎明白了其中內容,與昨晚高速公路通行券上的符號不同。
「下屬子公里有一個空缺的執行董事職位,對你來說只是很短的過渡期,從執行董事過渡到該子公司的總經理。」
使井川君感到內疚的是,七年前憤然離開公司的時候竟沒有與她推心置腹地說些什麼,然後正式話別,而是突然消失。這一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這裏,也正是想彌補那個空白。如果在這裏,自己還是鼓不起勇氣與她打招呼,磨磨蹭蹭,猶豫不決,和子小姐也許心情會不快?!好吧,怎樣做才能讓她心情愉快呢?說理由也好,說客氣話也好,其實都沒有必要。總之,只是希望在與她正式分別前說一些親熱的話。既不是指責她與高柳君之間的關係,也不是諷刺挖苦她什麼。七年前,自己丟下她不管而悄悄溜到大阪,以後又猶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現https://read.99csw.com在被她冷落,責任在於自己,說心裡話真想發自肺腑地向她道歉,並且從內心深處向她表示祝賀。這,決不是挖苦!說白了,自己落到今天的處境,毫無資格去挖苦別人,只是想愉快地與她道一聲別。如果明白她今後的人生道路上不存在任何走下坡路的可能,作為曾經是她情人的自己該有多麼放心呵!
服務生解釋說:這是媽媽桑免費招待的啤酒。這意想不到的瞬間變化,使井川君又驚又喜,呆若木雞地坐在那裡傻了眼,不言而喻的感情湧上心頭。他慢慢地用餘光朝那最深處的地方瞟了一眼,可和子小姐正在與那個背對著自己的紳士模樣的胖老頭興緻勃勃地交談。當服務生把空酒瓶放在盤上正要離開的時候,井川君喊住了他:「能不能給我添一碟下酒的菜?」服務生臉朝著天花板,也沒有回話轉身走了。井川君掏出鉛筆在桌上印有「牡安夜總會」的火柴盒的標貼角落處,畫了一個通信暗號。意思是「我有話要說」。
此外,自由丘的那幢樓房也是一個疑點。那樓房加上土地購置費,沒有一億日元是拿不下來的。
「買單!」
但對於今天的高柳君,自己的內心深處還沒有燃起嫉妒之火和激起你死我活的浪花。嫉妒,是在相互對等的場合,或者是在接近對等的場合產生的。如果與高柳君之間從來沒有瓜葛,那井川君也跟別人一樣,只是百般羡慕和非常平靜。可自己曾經敗在他的手下,因此,就連自己從不計較的像江藤君那樣不近人情的做法,情不自禁地浮現在自己的腦海里。
「是總經理提名的,又是總經理一手培養的,我沒有意見。」
服務生送來裝有醬菜的小碟,井川君把那盒火柴放到銀盤上。
這是七年前他與和子小姐共同商定的暗語。那暗號的形狀儼然是用鉛筆亂塗亂畫的模樣,只能給人一種惡作劇的感覺。
像東洋商社這樣的公司,不可能設置如此巨額的總經理交際費。一定是高柳君這傢伙在玩弄手法,設置地下金庫!
從總經理職位退居到董事長的江藤先生,現在又怎麼樣了呢?井川君思索了一會兒,認為江藤先生在擔任總經理期間也是一個獨裁者。當時,公司內部的幹部都是清一色的江藤體系。在向江藤先生獻殷勤拍馬屁的幹部中間,數高柳君獨佔鰲頭,從而得到江藤先生的重用,搖身一變,從董事晉陞為常務董事。當時,江藤總經理為此在飯店裡設宴款待了井川君。
井川君的心裏暗自叫喊著,但這樣的呼喚無法撥動和子小姐心中的那根弦。他把瓶里剩下的最後一丁點兒啤酒倒進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