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發部長
唉!好像又回到七年前的歲月。井川君傾斜著杯子。與二十年前完全一樣,三十歲的時候自己也經常在酒店裡。
銀行大門上的幾盞燈光線昏暗,與路燈光線交叉在一起灑落在那傢伙的頭上,肩上,清楚地顯現出他的前半部分。
十字路口上有自動信號燈,紅綠燈間隔為一分鐘。可寬闊道路上停滿了車輛,信號燈失去了白日里的威力,似乎交通疏導責任落在喬君的肩上。在這茫茫的車海里,他那褐色的大檐帽、制服和長靴象徵著絕對權威。
「我呀,兩小時前在牡安夜總會裡!」
「瞧,像剛才那樣,車輛又擠在一塊了,信號燈根本不起作用,也沒有疏導交通的警察。交通警察如果粗暴地疏導,相反,會引起混亂,不堪收拾。所以,警方把夜交通的疏導工作委託給喬君。那麼,交通警察與喬君在疏導方法上有什麼不同呢?說到底是對待駕駛員的態度。警察是使用手中的權力指揮車輛,而喬君是鞠躬致禮請求配合。在工作方法上,我們不知道喬君這樣的方法是否受駕駛員歡迎,但客觀上得到積極的效果。也許在駕駛員看來,因為是喬君說的,難以拒絕。喬君干這個行當已經有十年了,與夜裡駕車來銀座這裏的駕駛員之間非常熟悉,知名度很高。」
他說話語氣很單調,向井川君不斷地解釋其中原委。他只顧自己滔滔不絕地說,毫不在乎井川君是否在聽。
井川君忍不住搭腔。
「哈哈啊,這風景太美了!」
「先生是準備回家嗎?」
一個接一個的商店大門都降下了捲簾門,人行道上昏昏沉沉的。微弱的路燈和彩色的霓虹燈混合在一起的光線,灑落在他的那頂貝雷帽上。來來往往行人們的肩上,朦朦朧朧的光線晃來晃去。
他結完賬來到店堂外面,在人行道上步履蹣跚地邊走邊看手錶,已經是深夜零點三十分。井川君又返回銀座大街。
「眼看就要到凌晨一點了,應該是她出來的時候了!」
那個身穿工作服的女人抬起眼睛打量了井川君一眼,旁邊客人的視線也不約而同地集中到頭戴貝雷帽的井川君這兒來。
「給我一杯燒酒。」
兩邊的人行道上,只有依稀可見的人影在蠕動。一些服務小姐正在送客人走出酒吧和夜總會,手拿著客人寫的車牌號碼,瞪大眼睛尋找車輛。
但儘管嘴巴開了口,可兩隻眼睛仍然緊盯著對面那九九藏書幢大樓里出來的每一個女人。對他來說,尋找和子小姐的重要性遠遠超過討論喬君。
「這,是我拾起來的喲!在牡安夜總會的門口。」
井川君津津有味地欣賞著眼前的熱鬧場面,身後的大樓是銀行,大門口的捲簾門早已關上並上了鎖。他登上了銀行大樓門口的台階,對面那幢掛有牡安夜總會招牌的樓前情景,一目了然,盡收眼底。大門口人群涌動,有客人,有服務小姐,相互說著分別時的客套話。井川君大致目測了一下,人群里多半是披著長長秀髮的服務小姐。此刻正是招牌上寫著的打烊時間,所有的店都是這個時候結束。可大門口,卻不見和子小姐的身影。
這裏的客人幾乎都是工薪階層的人,他們脫掉西裝,解開領帶,挽起袖子,桌上都放著兩種酒,一種是威士忌,另一種是燒酒。喝酒的人中多半是三四十歲的人,其中也夾雜一些二十歲左右和五十歲左右的人。
此刻,喬君突然搖身一變,儼如車輛調度員。所有的車輛都聽從他的調遣,整條道路以他為中心。他不斷地吹著哨子,兩手打著手勢,引導那輛轎車突出重圍。井川君原以為那些亂停的車輛會巋然不動,無動於衷。可使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些司機都俯首貼耳地聽從指揮,就像喬君在駕車。
秋子好像察覺到了什麼。
「出乎意料的是,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喬君只需要兩分鐘時間就能夠迅速發現目標,然後像小鳥那樣飛來飛去,就好像早就知道哪輛車停在什麼地方似的。嘿,他的感覺太神奇了!」
昨晚九時,當井川君視線緊隨著和子小姐的那輛車時,中田君同事說了《文選》中的那句話:「……眷戀飛走的小鳥。」自己在那通行券上寫暗號的情景,一定被中田君看見了!也許是中田君根據直感推測女車主和自己曾有過的那段艷史。
「沒有睡覺不要緊嗎?從下班一直到現在一定很累了吧?」
「請告訴我您的車牌號?」
聽到秋子的回答,井川君放心地離開電話機。他沒有打算去中田君家寄宿,皮夾里還剩一萬七千日元,住便宜一點的旅館要不了這麼多錢。夜酒吧大概再過一個小時就要打烊,正在迎接最後一批客人。他來到新橋地鐵站前面的路上,小巷子里還亮著各式各樣的燈籠。他走進一家小店,狹小的店堂里坐著許九*九*藏*書多身穿西式背心的人,油煙味和香煙味滿屋都是。
端來的烤雞肉串上灑有胡椒粉和咖喱粉,飄溢著香味和辣味。
就在這當兒,紅色轎車出現了。在喬君的引導下,那輛車戛然停在對面大樓前的路邊。井川君全身搖晃了一下,胸口像被電流猛擊了一下。他踮起腳來仔細眺望,只見坐進車裡的四個人全是男的。在路燈下送客的許多服務小姐中間,根本沒有和子小姐的影子。也許不是和子小姐的那輛?
「十年?」
「怎麼樣,真了不起!那男人叫喬君。」
喬君筆直地挺著腰板,站在井川君面前問道。
他急忙擺手,邁開大步像逃跑似的。左手提著自由丘那家服裝店的紙袋,裏面裝著為太太買的衣服。
井川君這才轉過臉來,仔細地打量這個佇立在旁邊的奇怪男子。奇怪!自己的心事,他似乎了如指掌。
男子的手指縫裡夾著被井川君扔掉的信封。
中田君就是那個業餘學漢語的同事,他的姓名和身世夫人早知道了。
「太疲勞了,所以喝了一點啤酒。和同事在一起偶爾交往,也是人之常情,反正明天還是公休日。」
井川正治郎沿著一樓寬敞的走廊朝外走去,走廊兩側的夜總會裡湧出許多回家的客人,井川君夾在他們中間一起走著。這些客人回家時仍然裝模作樣,不忘白天在公司辦公室里的偽君子風度,身邊簇擁著許多打扮艷麗、花枝招展的服務小姐。男人們醉醺醮的說話聲和女人們嗲溜溜的嬉笑聲,像巨浪不時地朝井川君襲來。井川君孤獨地走著,身邊沒有女人。
早到的客人們各自大聲議論著,說什麼O小姐啦,A先生啦,他們的話題對象都是不在這裏的人。說的人和聽的人,似乎都或多或少地與上司或同事之間有矛盾,有利害關係。儘管裝做漠不關心的模樣,可表情十分認真,用酒後吐真言申訴心中的不快。
「給我烤雞肉串。」
自己為何要登上台階舉目眺望呢?井川君根本沒有想了解和子小姐近況的用意,也壓根兒不想回答腦海里閃現的問號。事實上,他也找不出更好的理由為自己現在的行動辯護。他心中只抱定一個念頭,與和子小姐說幾句以示告別,哪怕兩三分鐘也行,以平衡被她狂妄態度而扭曲的心理。
「瞧!那兒有一個頭戴大檐帽的男人,在車與車之間走來走去。你看見了嗎?瞧!就https://read.99csw.com是那個像交通警那樣打著指揮手勢的人,正在引導那輛被堵在車群里的轎車。」
這時,旁邊正在打電話的那個漂亮小姐的聲音,從送話器里傳到了秋子的耳朵里。
「我知道了。不過,你可要小心點喲,別越軌!」
黑暗中突然傳來說話聲。井川君轉過臉定睛一看,是一個男子,兩手插袋站在與自己同一級台階上,不是自言自語,而是主動朝井川君搭訕。
井川君一眼望去,那頂大檐帽在車群中格外顯眼。井川君想起乘電梯上四樓時曾經見過,那人叫喬君什麼的。在電梯門前遇到客人光臨時鞠躬行禮,遇到客人走出電梯時也是彎腰行禮。
走出大廈,眼前是黑壓壓的車輛,允許在門前道路上停車是為了方便客人。井川君望了一下手錶,是十點四十分。此刻,正是夜總會、俱樂部和夜酒吧的客人們開始往家趕路的時候。
但喬君並沒有在原地休息,邁開穿著長靴的雙腿朝相反方向跑去,像一隻甲殼蟲在車群中敏捷地穿梭著,頃刻間又重複剛才的動作,隨著他手的示意,剛才還圍牆般的車群,轉眼間崩潰了,那輛被引導的車駛出車群,宛如在被打開的水流上滑了出來。
身穿工作服、體格健壯的中年婦女,站在工作台前一邊忙碌,一邊窺視進店的客人臉,嘴裏大聲說著歡迎光臨,她身旁那個瘦女人在烤著雞肉串。正巧有兩個客人離開,他便坐了上去。
「牡安夜總會的媽媽桑,好像還沒有出來。」
起初,井川君不明白「太美了!」是指什麼而言。這傢伙,矮矮的個頭,圓桶似的體形,圓臉上掛著一副墨鏡,正望著眼前黑壓壓的車群。井川君琢磨了他剛才的那番話,可能是對道路上的壯觀場面感到吃驚?!
那男人這麼一說,井川君吃了一驚。
喬君又問,他以為井川君在等自己的車。如果追溯到七年前,井川君也是人到哪裡車跟到哪裡,或者隨手喊一輛計程車,費用由公司報銷。可現在手頭拮据,過去的闊氣已經一去不復返。
那對眼睛的特徵被墨鏡的鏡片擋在背後,井川君無法看清楚他的眼神。但那胖乎乎的臉龐和那張不大的嘴卻一覽無餘,頸上還系著一條領帶。
「簡直是鬼斧神工!」
身穿工作服的女人搖了一下井川君的肩膀。可他用手支撐著臉熟睡起來,上裝的袖口被淌下的口水弄潮了。貝雷帽也滑落下
read•99csw.com來,滾到擺在腳邊的那個服裝店紙袋的旁邊。井川君的身後,站著幾個剛來等座位的客人。
他想起中田君的家住在池袋,於是來到公用電話機旁邊。正好另一部電話機旁邊站著一個服務小姐,嘻嘻哈哈地與對方交談。井川君撥通了家裡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夫人秋子的聲音。
七年來,在外住宿還是第一次。在大阪拼死拼活地干,公司倒閉前還在夜以繼日地到處奔走。
「據說他曾是某政治家的專職駕駛員,那政治家不幸去世后便來到這家賓館當駕駛員。聽說他是下了很大決心才開始這份工作的,可以說是脫胎換骨。但仔細想一想,這樣的工作的確是一份美差。想出這樣一個工作,應該說是一個好辦法。但這不是他主動要求的,好像是『普拉塞俱樂部』、『中庭俱樂部』和『牡安夜總會』與他簽訂了這樣的合同。此外,客人送給他的小費都歸他所有。喬君嘴巴很甜,客人和媽媽桑都很喜歡他。」
站在旁邊的男人一邊注視那頂大檐帽在車海里遊動,一邊對井川君說。井川君手提著自由丘那家印有巴黎女裝店字樣的紙袋。
男子從褲袋裡伸出手來。
突出重圍的那輛車,在喬君的引導下緩緩向前行駛,不一會兒停在路邊。從店裡出來的客人和服務小姐們正在那裡等車,那客人看到自己的那輛黑車到了,非常滿意地低頭鑽進車裡。服務小姐們揮手示意告別,喬君筆直地站在車窗前向客人致禮。接著,那輛轎車加足馬力駛離路邊走了。
「我今天晚上與同事喝酒,看來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了,今晚就寄宿在中田君的家裡,明天早晨回家。」
對面只有喬君在吹哨子,頻頻舉手,指揮車輛,顯得非常活躍。
「他根據每家夜總會媽媽桑的委託,像獵人一樣能迅速找到目標,然後示意周圍的車輛讓開,把目標車輛引導到指定的店門口。正如你知道的那樣,客人在回家前用電話訂車,計程車公司便告訴客人迎接他的車牌號,媽媽桑便吩咐服務小姐記下車牌號,送客人到店門口後去找那輛車。由於車尾車頭相接,很難看清車牌號,不能馬上找到,而客人只能被迫一直站在人行道上焦急等候。即使費好大的勁找到那輛車,可那輛車無法動彈,客人不得不徒步走到那輛車停的地方。客人坐上車后,而車為避免碰撞,只得左避右閃,像蝸牛那樣慢慢地爬出去九*九*藏*書。可周圍的車大都不太願意讓路,因此費時費力費精神。道路上無邊無際的車海,對於急著趕路回家的客人來說,無疑是一種厭惡。久而久之,可能導致營業額大幅度下降。」
井川君忍不住搭腔。
那個男人喃喃自語地說著,眼睛仍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前方。
那男子依舊望著喬君在指揮另一輛轎車,讚不絕口。
井川君努力地回憶著這張臉,高個頭,挺直的背,帽檐下露出一對顯得非常精神的眼睛。
對於配合他指揮的司機們,喬君不時地脫帽鞠躬致謝。他一刻不停地疏導著車輛,讓每輛車不前不後地停靠在客人和服務小姐等候的地方。
快到十一點了,他的腦海里閃現了一個念頭,坐最後一班開往國分寺的地鐵電車回家。可是,全身乏力,腰上、腳上就像被綁上鉛塊似的十分沉重,全身的神經系統在瑟瑟發顫,連路也走不動了。
隔著寬闊的道路,對面是那幢四方形大廈,門口掛有牡安夜總會燈箱招牌。寬闊的快車道,被擁擠的車流堵得水泄不通。路邊,停放著一長排熄滅車燈的車輛。銀座大街上,到處是車輛,有租賃轎車,自備轎車,計程車等等。在這黑壓壓的車群里,有的車輛為了載客突然打開車燈企圖駛出車群。由於周圍的車輛都是非法停車而舉步維艱,只得使勁鳴喇叭,可也是徒勞的,只得耐著性子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向前推進,擠出重圍。
「不,我不等車也不要車!」
決不是眷戀和子小姐!井川君的心在默默地向中田君解釋。我是一個掉隊的人,並且已經步入老年,與你中田君毫無兩樣。我只是想與她說上一兩句話,以終結過去的那段情感。從今往後,我就安心地與你中田君在一起,在收費站與來往車輛相伴直到退休。
先前不斷顫抖著的神經開始遲鈍麻木起來,與身體一樣疲勞。漸漸地,周圍傳來的說話聲隱隱約約,時有時無,大腦彷彿進入了夢鄉,眼前的場面開始搖晃起來。
井川君直怔怔地望著長長的車隊。這時候,井川君身邊走來一位地鐵售票員模樣的男子,頭帶大檐帽,上身褐色茄克衫,下身褐色長褲,腳穿黑色長統皮靴。井川君想起來了,一小時前乘電梯上四樓牡安夜總會時,這個「全副武裝」的傢伙曾站在電梯口不斷地朝客人們鞠躬。好像有客人喊他喬君,聽上去有點像外國人的名字,可瞧他臉上的膚色,不像混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