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針見血
江藤先生心煩意亂,嘴裏直犯嘀咕,面部神經好像疼痛起來。
「您是說捲土重來?」
孤獨的董事長又自我嘲弄起來。
「剩下的就是以其他名義挪用公司資金,但是,那至少得由分管財務的董事與財務部長共同簽字才行。」
「你這話不是嚇唬人吧?」
「是啊,我也不知道行不行。我即使請他,他也未必來,因為他恨我。並且,即使得到他的協助,單靠一兩個人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
「事實上,董事長的法人代表資格具有含糊不清、模稜兩可的含義。日本的商法規定:有法人代表資格的董事長,與總經理、副總經理以及執行董事共同運作公司。說白了,董事長是否掌握實際權利,並無明文。倘若總經理是掌握人事權的實力人物,那麼,持有法人代表資格的董事長對外而言,僅僅是花架子而已。所以,我退居董事長剛一年便被卸去法人代表的資格。從那時起,高柳君在我面前是報喜不報憂,我也成了瞎子聾子的董事長。」
董事長一瞬間又軟弱無能起來。
原田君說完端起杯子,張開上眼皮從眼鏡下方凝望江藤達次的臉。
「如果說判斷得正確,高柳君只是擋箭牌而已,受人擺布。那個真正的經濟後台與那個女人之間有秘密聯絡員,被我在夜總會裡發現了,聯絡內容都是暗號替代。那人的公開身份是一家公司的職員,有相當年齡了。」
「如果是五年前,那應該是我從總經理退到董事長一年後的事情。」
「所謂機密費,不是正當的費用支出。可是,那也不可能。東洋商社下屬的子公司不多,不可能與子公司之間進行巧立名目的交易,提取秘密經費。再說也沒有秘密公司,秘密進入總經理腰包的錢也是不可能的。」
參加完金融界總理古稀慶祝會回家的企業巨頭們,與酒店女店主、藝妓一起走進那家高級陶瓷器商店。這些女人瞅准機會趁機發嗲,於是,這些「財神爺」慷慨解囊,用公款為她們購買價格昂貴的陶器、瓷器。
「高柳總經理一年只有一千萬日元的交際費,不可能拿出兩億日元的巨款送給一個女read.99csw.com人。」
在那堆巨頭和女人們組成的人群里,經濟評論家清水先生拄著那根粗而結實的拐杖。忽然,他透過櫥窗玻璃認出了正在走廊慢悠悠走路的原田君,情不自禁地「哦喲」驚叫一聲,趕緊把下巴消瘦的臉扭過去,眼睛里閃出異樣的眼神。
「那人叫什麼名字?」
「那麼,有什麼別的渠道嗎?」
「您從總經理退居到董事長,而高柳君什麼也不向您彙報,您當然不知道。如果是五年前買下銀座夜總會和自由丘樓房,正是您被取消法定代表人資格的時候。」
「我已經幹了六年的董事長,去年年底,高柳君說要我退任顧問。一旦落到顧問的地步,就等於完全隱居了,再也沒有捲土重來的可能了。」
「如果董事長追究總經理或者小林常務的瀆職行為,結果會怎樣?應該說,這是董事長的許可權。」
「雖然不是從早到晚泡在那女人家裡,但一個星期或十天去兩次。那家夜總會嗎,他經常去。」
「謝謝。」
江藤先生又吃了一驚。
「可你說的這些話,我不能相信。」
「正是那個時候嗎?」
「都過去了,我現在的處境也非常可憐辛酸,姓名就暫時不說吧!」
「你是說高柳君成了別人的擋箭牌?那是真的?」
原田君同情地望著江藤董事長的表情,問道。
「總經理從那種來路不明的金融機構接受秘密融資不也可以嗎?!」
「董事長,您剛才不是說,自己當總經理的時候,除高柳君以外,並不是沒有與之匹敵的人。請問,那人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啦?」
江藤董事長連對方的姓名和身份都沒有過問,而對他人提出的有關自己公司內部的問題,毫無顧忌地侃侃而談。像這樣的對手,他即沒有反問,也沒有起任何疑心。也許頭腦多少有點老化,當然也不僅僅如此,只因對方完全站在同情自己的立場上。相反,他對這個男人充滿了感激和親切感。
「但是,東洋商社經營情況不景氣。根據常識,僅僅從八個銀行就能接受那麼多的融資是不可能的。無論如何,沒有其他方面的援助是不行九_九_藏_書的。那就是指來路不明或者值得懷疑的金融機構,這,就是您說的高柳總經理想的好辦法。如果推斷正確,接受二億日元的融資不費吹灰之力。」
「剛才您說,髙柳總經理在為公司拼搏,還說高柳總經理是否已經想出辦法了。」
「如果那樣,是完全無視我這個董事長的存在。」
「是啊,打那以後,猶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不知他現在在哪裡?當時,我委任他為子公司的執行董事,可他滿腹牢騷,第二天就遞交了辭呈離開了公司,至今已有七年了。當時,我聽說他是去大阪創辦自己的公司。可他後來怎麼樣啦,我全然不知。多半也不怎麼妙吧?!現在看來,當時應該提拔他擔任總經理。我真是看錯人了!」
「即使我問,他們肯定借故這樣那樣的工作躲開我,董事長的許可權等於是零。我一旦說那些逆耳的話,下一次就會落到退任顧問的地步。」
原田君打算幫江藤董事長提禮品包,被董事長用手按住了,堅持自己拿。原田君說要送他到門口,也被禮貌地拒絕了。他來到走廊向賓館大門走去。此刻,江藤先生一改原先故作鎮定的姿態,精神抖擻,步履矯健。
「……」
「我還不清楚你的為人,但不管怎麼說,我受益匪淺,向你致禮。」
「但是,像那樣破壞公司的財務制度,是要被追究瀆職罪的。」
「……如果從那樣的金融機構接受融資,不管多少,必須事先同我商量,如果不是那麼回事也必須事後向我報告。高柳君不彙報,分管財務的小林董事也應該……」
「高柳君為女人而拿自己和公司的前途當賭注,這,我不能相信。」
「男人嗎,就是上了年紀,雄心也不能減弱,我還只是剛過六十四歲。雖說頭髮花白,但是它不能表明東山就不能再起。」
江藤先生把白髮往後理了一下,用消瘦的手指在太陽穴處揉了起來。
「這麼說,董事長是準備坐以待斃等待那頂顧問桂冠?是想走顧問這條與世隔絕的路?」
「高柳君一會兒泡在那個女人家裡,一會兒出現在那家夜總會嗎?」
董事長稍稍歪著read.99csw.com腦袋低聲地說。
「您是說分管財務的小林董事嗎?他也按照總經理旨意在董事長面前隻字不提。」
「不起作用。」
老董事長臉色嚴峻,斬釘截鐵地說。
原田君聽了董事長這席話深感意外,目不轉睛地看著董事長的臉。
「高柳君是否拿出自己的錢?」
董事長如夢初醒,第一次問原田君的真實身份。
原田君用拳頭捶了一下桌子,杯子里的咖啡濺得滿桌都是。
說完,他還是用手指按摩太陽穴。
「說到獨裁總經理,不都在走危險的獨木橋嗎!」
「董事長,您對您原來的部下——分管財務的董事以及部長的信任,好像還抱有一絲希望。但是,自從高柳體系佔據公司的領導地位后,不都漸漸地變質了嗎!退一步說,事不關己明哲保身要緊呀!」
「但是,只是心裏在那麼想,從現實來看困難重重,因為目前東洋商社的大權已被高柳派系的人牢牢掌握。如果是其他那些具有老傳統的大公司,因為有老資格人士組成的參事機構,就可以藉助那樣的力量。但是,我的公司里沒有那樣的基礎,僅僅是我心裏在暗自琢磨。也許,最終也不過是夢而已。總之,不是德才兼備的人,最終是靠不住的。」
「不過,高柳總經理又是送樓房又是送夜總會,不可能只是傳聞!」
董事長開始為自己公司擔心起來。
「想像不出。」
「是借款嗎?要是利用總經理權力為自己謀利,那也是瀆職行為。」
「那絕對不可能。」
在咖啡館里就坐的多半是年輕男女,相互間愉快交談,嘻嘻哈哈。
「你打算調查高柳君的情況后寫稿嗎?」
「如果請他出山,他能摧毀高柳體系嗎?」
「真了不起,董事長!」
「高柳總經理瞞過董事長借錢支撐東洋商社,再從借款中提取兩億日元給那個女人,這不也是好辦法嗎?!」
「我叫原田,大概您已經覺察到了吧!我是自由撰稿人,不屬於出版社,也不屬於報社,專門寫稿和投稿。這樣,我就沒有拘束,非常自由。」
「大約五年前。具體內容是,為那個女人買下銀座會的一家夜總會,裝read•99csw•com修后開張。具體費用是不動產購置費、裝修費和開辦費,概算金額大約七千萬日元。接著,又為那個女人買下自由丘的高級住宅地皮,再在那裡建房。那一帶地價十分昂貴,加上建築費,這筆費用大約需要一億三千萬日元。也就是說,兩筆費用加起來共計兩億日元。」
「嗯。」
「如果高柳總經理沒有犯瀆職錯誤,是否想出其他什麼辦法?」
「哦……」
倆人互說著道別的話。
「東洋商社是我一手把它從小到大、從弱到強扶持起來的,這裏面浸透了我的心血和汗水,不容易啊!」
董事長仍然是剛才的表情,答道。
「高柳總經理不是獨裁者嗎?!讓董事和部長執行自己的命令,應該說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反正,幹部們是絕對服從總經理的。」
董事長的臉上出現絕望的表情。
「董事長。」
江藤董事長低下頭。
「是否有總經理動用的機密費呢?」
「無法想像。」
「高柳總經理有緋聞,雖知道得還不很具體,但只要再詳細調查一下就能真相大白。從剛才交談引出的可疑金融問題,應該說已經基本清楚。另外,他那隱蔽的一面還會出現更多的問題!只要我們進一步調查,高柳君那堅固的陣地頃刻間會土崩瓦解,是經不起重炮轟擊的。」
「高柳君的父親只是個中學老師,沒有上輩遺留的財產。就是置換,他也沒有土地。即便是提拔為總經理后,光工資積蓄也達不到那個數額。」
原田君把桌下的兩條腿向前挪動了一下。
「樓房以及夜總會也許是事實,可我不能相信那是高柳君所為。無論高柳君多麼獨裁,我們公司在交際費上是沒有那種可能的。」
「……我就是佩服您那樣的氣勢。」
「大概是的。高柳總經理這個人唯唯諾諾,成了聽人使喚的奴僕。應該這樣考慮,高柳君從那個女人的經濟後台那裡接受了相當數額的經濟支助。也可以說,支助成了壓在高柳君身上一座沉重的大山。我認為,那就是高柳君的陰暗面。從我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那陰暗面已經朦朦朧朧,就要顯山露水了。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現在還read.99csw.com不清楚。董事長,只要那陰暗面浮出水面,一切自然迎刃而解。如果能找到那個七年前提出辭呈去大阪的人材請他效力,董事長就可將高柳君徹底趕下台,重整旗鼓的決心可以變成現實,決不會是夢。」
「您是說下一次嗎?!」
「並不局限於寫稿,還有許多熟悉的領域等著我採訪。只是高柳總經理的陰暗面一旦水落石出,我會首先通知董事長。如果我提供的材料能對董事長重整旗鼓有所幫助的話,我會感到由衷的高興。」
「重提一下剛才說的內容。高柳總經理向一個女人提供兩億日元的資金,其實我也沒有這麼想過。這女人背後,應該是一個經濟實力相當強大後台。」
「我與您有同樣感受,可不能讓高柳君繼續壟斷。在您還是董事長的時候,應該把高柳君拉下馬。怎麼樣啊?」
董事長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先是呻|吟,后是怒髮衝冠。
「董事長先生,銀座的那個夜總會和自由丘的那幢樓房是明擺著的喲!那女人的姓名暫時不告訴您。」
乍一看,原田君與鄰桌的年輕男女一樣,臉上堆滿了愉快的笑容。可江藤董事長著急起來,原先緊鎖著的眉頭皺成了疙瘩,他問原田君:
五分鐘后,原田君也跟著走出咖啡館。走廊兩邊,是出售貴金屬、陶瓷、仿古畫和現代畫的高級禮品商店。
江藤董事長鞠了一躬。
「你到底是誰?」
「高柳君拿錢送給女人,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江藤先生的臉上布滿忐忑不安的神情。
江藤董事長的腦袋和肩膀,不由得為之哆嗦起來。
「剛才我說過,公司有八個開戶銀行,但與他們之間都是保持對等距離。因為沒有主力銀行,不可能有那樣的特別融資。八個銀行都是鐵板一塊,不可能有暗箱操作的融資。如果是能夠使高柳總經理從中抽掉二億日元的融資,至少要接受超過兩億日元十倍的融資,否則,那樣的交易是不可能進行的。不過,那種手法也是常有的。例如,借八億貸款,然後從中抽取兩億。可是,那樣的手法太愚蠢了!我公司的開戶銀行會那樣做嗎?干那種勾當,通常是來路不明的金融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