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作家
第三節
「離這兒不遠。順溪谷向下,有專用的纜車。」
這言辭之中,多少使人感到某種諷刺奚落的意味。
典子回過頭,看到亮吾的背影,一付孱弱凄苦的狀貌。典子想起在霧中看到的淡墨色的陰暗身影。毫無疑問就是他。
「兩個旅館,一個是對溪庄,一個是駿麗閣,都有專用的索道相通。」
儘管如此,她還在想,村谷阿沙子今天早上為什麼匆匆忙忙變換住址呢?那兒有什麼令她不中意嗎?
「是。」
女招待臉上露出苦笑:
看來剛才出發時,旅館就已經和這兒聯繫了。
對箱根不太熟悉的典子,以往從來沒有聽人說過這些。
典子現在又想起在今天晨霧中所看到的兩個人影。一個是村谷阿沙子,另一個是搜羅內幕紀實文學資料的田倉義三。聲音聽得清清楚楚,所以可以確信無疑。談話的內容雖然沒弄清楚,但絕對非同尋常。就是說,不是散步時偶然相遇那種單純的寒暄。這是當時憑藉直覺的感受。其中隱藏著某種秘密,這是典子通過眼睛和耳朵領會的。因此典子才連頭也不敢回,一口氣跑回來。
「坊島這個溫泉區,只有兩個旅館。」
她回過頭去,指著竹牆。
從纜車的窗口向下看,對溪庄的屋頂漸漸縮小下落。相鄰的駿麗閣的屋頂也同樣越來越小。
村谷阿沙子的聲音也是惶惑不安的。果真應驗了不祥的預感。因為有這種預感,實際上已經考慮了一天的拖延餘地。但是,這已經是最終的期限了。如果明天再落空,那麼就再也來不及了。
那位司機打鈴發出信號,鈴聲響了兩下。接著下面的旅館發出回應信號。小小的車廂就開始沿著索道開始下降了。
「啊,椎原小姐,昨夜睡得好嗎?」
「到了。」
「就是說,是進行監視了?」
「那就算了。」
「現在,說是洗澡去了。」
回去的路上,在走廊迎面看到身穿浴衣,拎著手巾往回走的男人。無意中一看,這正是阿沙子的丈夫村谷亮吾。
村谷阿沙子長長舒了一口氣。
典子吃了一驚。沒想到村谷阿沙子今天一早就變換了住處。
與睡覺相比,典子更想知道她匆忙變更住地的理由,還想早一點兒知道受到這種影響,文稿的命運會怎麼樣。
「是的。」
村谷阿沙子和田倉義三的組合也是相當奇特的。一個是小說家九_九_藏_書,一個是出版界的無名鼠輩,並非完全無緣,但不管怎麼說,早上在那樣的地方站著交談,是不正常的。村谷阿沙子一定從昨夜起趕寫書稿干到很晚,可是她又由於什麼原因起早去和田倉義三會面呢?
聽到阿沙子的聲音,女傭拉開了門,這是只有三張席的隔間,挨著是八張席的主室,房間中央,阿沙子肥胖的身體悠然坐在桌子前。
典子叫來值班的女招待。
由這位女傭引導,典子走了進去,踏在走廊的紅地毯上,不一會兒,來到一處象是獨間的房間。
「那件事,椎原小姐,還是不順利呀。」
村谷家的女傭微笑著向典子說道。年齡大約20或21歲,身材纖小,髮式不太講究,但是眉目嬌好。典子對她懷有好感。
「今天晚上實在不行。因為,還有一半沒完成呢!唉,椎原小姐,通融一下,寬限到明天早上吧,不管你多早來取都行。」
從窗口望去,懸崖大約高達40米,可以看到旅館的微小的屋頂閃著光。與索道相垂直,早川河的流水宛如衣帶。如此劇烈升降的空間差,在視覺上使人產生瞬時的恐懼。
她顯然了解這一舉動的意圖。
「啊,那麼偏僻的地方?」
自己的聲音流露出不高興的心情。
她一邊看著這幅逐漸下降的景色,一邊又想:田倉住在哪兒呢?
「唉,廣子。」阿沙子又喊道:「先生呢?」
「先生,不瞞您說,我現在已搬到您旁邊的旅館。在這兒又得打攪您了。」
不管怎麼說,來到這兒的事,應該告訴村谷阿沙子。同時還可以再催一催文稿。
「請坐。來,到這兒。啊,廣子!」阿沙子叫她的女傭。
「是的,在,請稍等!」
距離不遠,用不著叫車,典子步行前去,早上的霧已經散去,可以真切地觀賞溪谷的景色。對面直壁一般峭立著明星岳。兩輛高級汽車擦身而過,這是去仙石原的高爾夫球迷吧。
「那麼,實在不行的話,你就住到鄰近的旅館去。村谷先生如果出來悠閑地散步,說明稿子已經完成,交給你稿,你的任務就結束了。從現在起,每隔3小時,就打電話詢問文稿寫作的進度。」
「對不起,是椎原小姐嗎?」換了服務處|男侍的聲音。
「可以這麼說。明天早上如果再出差錯,印刷所也就又白等了。如九-九-藏-書果不這麼做恐怕就會出問題。明白了嗎?」
「以前沒有發生過事故嗎?」唯一的乘客典子問道。
「約定是今天交稿的。不過無論怎樣盡心還是寫得太慢。儘管不象話,還是請再寬宥一次,明天早上一定交稿。不知道能不能再等一等。」
從旅館打去電話,村谷阿沙子這次又是馬上就接了。
典子望去,離這兒僅僅100米左右,有通往駿麗閣的標記。一位年輕的男侍站在前面,看到典子后鞠躬問道:
「又去洗澡?」阿沙子稍露不快地說。
不到3秒鐘就聽到了村谷阿沙子的聲音:
典子被安排在能夠看到河水的房間。旅館的庭院原來就是河灘,河水把白色的卵石區割開,潺潺地流過。對面的山麓,被一小片陡立的紅色石崖截斷。然而其四周,都是濃密的深橄欖色的樹林。
「先生,您早,您辛苦了!」
電話接通后,白井總編輯直接和她通話。
「不,不是偏僻,而是因為在谷底,從宮之下的溫泉區得乘纜車下去。」
「怎麼,過不去了?」
旅館專用的空中纜車,因住宿地點不同分為兩處,一處有通往對溪庄的標記。這是村谷阿沙子今天早上遷居的地方。
村谷阿沙子住在對溪庄,所以,典子就只能在那個叫作駿麗閣的旅館住了。女招待說,「我來給您聯繫一下。」
這樣的問答反覆了兩、三次,典子終於讓步了。她反覆提醒,明天交稿的期限是絕對不能再改了。這對自己來說也是無法後退一步的最後陣地了。
「是的。」
女傭剛一轉身。
來到對溪庄的門口,除了女招待外,見過三四次面的村谷家的女傭也來出迎。
「絕對沒有。」司機笑著說。
至少要等到11點左右。約定今天交稿。是否果真能夠完成,依然放心不下,但又沒有辦法,非得等到近午時分,才能知道結局。儘管焦躁不安,也必須忍耐,對作者是不能發泄怒氣的。
「是這樣嗎?實在對不起。那麼,那個,還有多少頁了?」
典子又想起昨天來這兒的途中遇見田倉時,他口中吐露出的話:
「喲,你,你住到這兒來了?真沒想到。」
纜車小巧玲瓏。
「怎麼,已經吃過了嗎?」
「喂,那麼,我也要給村谷女士打電括。不過,你如果也放鬆對她的約束就糟糕了。不能住在遠離她https://read.99csw•com的地方。搬到村谷女士住的旅館去!」
典子在這次通話之後立即向東京作了彙報。她對文稿負有這種責任。如果明天早上又再次落空的話,那又怎麼辦呢?她似乎陷於一種被逼得無可奈何的境地。
典子吃了一驚。
典子覺得久坐也沒有什麼意思,就匆匆告辭了。說實話,她和這位村谷阿沙子怎麼也親近不起來。
「歡迎。先生正等著呢。」
「不好辦呀,先生。」
「從這兒想到對面的對溪庄去的話,應該怎麼走呢?」
典子向送來替換的浴衣的女招待問道:
「這個對溪庄,在哪兒呢?」
「住在那兒的村谷先生在嗎?」
這時,下方的景色逐漸變大。樹木大起來,房屋也大起來。空中纜車停靠在安全的地點。旅館的女招待來迎接典子。典子問下降需要多長時間。
「先生,打擾您的工作,實在過意不去。」典子向阿沙子行禮。
「是。」
「那麼,請多多關照了!」
想到這裏,又回憶起另一件奇異的事,就是在昨夜的霧中,看到了阿沙子的丈夫村谷亮吾和一位不知名女子的身影。那人是否確實就是亮吾尚難斷定,但大致是不會錯的。
阿沙子的聲音聽起來高昂清脆。
不知什麼時候村谷家的女傭來到身邊,眉眼間漾起微笑,屈膝向典子行禮。
「喂,喂。」
「客人來了,通知把準備的東西拿到這兒來吧!」
「先生,是怎麼回事兒呢?」
典子被總編輯訓斥,不免心情頹喪。
「多少頁?剩下不到一半兒了。」阿沙子隨即答道。典子還是擔心。稿子約定50頁,還有一半沒完成的話,到明天早上真的能交稿嗎?
「謝謝!」
打開側面的窗戶,視線被廂房高高的板壁所遮擋,只能看到相鄰的對溪庄的屋頂。
典子怯生生地開口問道。她悄悄瞟見桌子上鋪開的稿紙上,清秀的文字寫了半張。村谷阿沙子的文稿上沒有刪除、塗改的痕迹,這在編輯中是有定評的。文字儘管拙劣,然而整理起來卻省心。
村谷阿沙子深感意外。
「啊,剛才,正在煩悶之中,白井君又打電話來給予激勵了。」
「是的,實在抱歉!」
典子午前的閑暇時間無法消遣。這並不意味著什麼也不幹。想給村谷阿沙子打電話打聽文稿寫作的進度,但是考慮到她昨夜一定寫到很晚,拿起電read.99csw.com話又放下了。
阿沙子與田倉會面,此後就改換了住所一這兩件事看起來不會完全無關。
「是對溪庄。」
好容易到了11點。典子想著「總算到了」,一邊拿起話筒。
亮吾似乎在專心想著什麼,低著頭走著。典子正想是不是得打個招呼,幸好亮吾目光低垂,一付很疲憊的樣子,沒有發現自己,於是默默錯身走過。好在走廊還比較寬。
「先生,那稿子怎麼樣了?」
這個纜車大小和駿麗閣的大致相同,下降時候的信號也是丁零、丁零響兩聲。她還發現,從駿麗閣上升時,信號是三聲鈴響。大概上升是三聲,下降是兩聲。對溪庄的纜車下降是兩聲鈴響,上升的信號應當也是三聲吧。
「那麼,要到對面去,還非得乘纜車上去,再換乘他們專用的纜車下來,是嗎?」
「不好辦呀。」
「是椎原小姐嗎?」
「那稿子呀,已經進行了一半,所以是沒有問題的。」阿沙子面對著典子,鄭重地對她說。
「那麼,這實在是給您添麻煩了。不管怎麼說,在這兒想起鄰近注視的目光,也會焦慮不安的,今天晚上還得加油哪!」
中年女招待微笑著告訴她。
當時想到「他知道村谷阿沙子來到箱根」,而現在看來,他正是以同阿沙子會面為目的而來到箱根的。不知為什麼,總有這種強烈的感覺。
「儘管實在是不好意思,還是請求幫我一次,行嗎?」
典子聽到旅館女招待的聲音。
典子向她致意,阿沙子的聲音卻象要有所掩飾:
典子托她幫忙,答覆說恰好還有房間。
「是的。以前是從那兒通過去,有諸多害處。」
女傭在隔門外面說。天氣這麼熱,村谷阿沙子卻關上走廊的隔門工作。
「先生,那篇稿子……」
「那麼請聽我說。村谷先生今天早上搬到坊島的對溪庄去了。她交代如果椎原小姐來電話就如此轉告。」
「所以加了一道牆隔開了。」
「你,就住在旁邊嗎?」阿沙子低平的鼻子兩側浮出淺淺的笑。
典子看看報紙,又翻翻書,再次拿起報紙,等待著時鐘上指針的移動。儘管什麼也沒幹,精神上仍然十分疲憊。外國電影中有人在房間中象團團打轉的熊一樣往複踱步的情景,典子今天親身感受到了那種心情。
請服務處接到杉之屋飯店,對方答話,又請他們接到村谷阿沙子的房間read.99csw.com。
「請進!」
「坊島的,對……」
「啊,啊,是這樣嗎?這是件麻煩事。」總編輯咂咂嘴。
白井憤憤地說。接著,他又問了旅館的名稱。
在門口穿上鞋。
「是。」
又對女傭說:「你也不用去通知了。」
「不好辦呀,先生。我等到今天晚上,無論如何要交給我,行嗎?」
「可是,村谷女士最討厭編輯住在同一家旅館來催促她了。」
「對不起,到對溪庄,從這兒是過不去的。」
「就要搬到那兒去了嗎?還真讓人依依不捨呢!」女招待說道。
在阿沙子的小眼睛射出的目光下,典子不由得雙肩緊縮。實在是不想跟這樣令人心情不舒暢的人在一塊兒吃飯。
「大約三分鐘吧。」女招待答道。
「嗯?」
典子馬上向對溪庄打電話。
「啊,是村谷女士的事。」
典子先乘駿麗閣的纜車上去,步行100多米,再乘對溪庄專用的空中纜車下來。
這樣看來,昨夜和今晨兩對男女的身影與阿沙子轉換住所之間,不能說絲毫沒有聯繫。這總不能看作是偁然的。或者這是霧的幻覺作用所導致的自己的多疑?那個田倉義三究竟住在哪兒呢?
「改換了旅館?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對方似乎稍作思索,又說道:
典子懇求道。留一天餘地的事是不能說出來的。作者一放鬆,很可能又會再拖延一天。
定員六人,可是乘客只有典子一個,那個年輕男子站在操縱台上。腳剛一踏進車廂就悠悠晃動起來。
電話掛斷了。
典子乘坐上升的纜車。這兒也和駿麗閣同樣,信號是三聲鈴響。
旅館兩處相鄰,依然還會發生糾紛。典子心想,相距咫尺,相互來往卻要乘兩種纜車,又升又降,這也實在太不方便了。
「唉——,如果是午飯的話,我,我已經……」
「是的。」椎原答道。
阿沙子有點兒不快。
「現在就回去嗎?」
「這樣的話,那就太感謝了!」典子放下心來,誠懇地說。
「那麼,歡迎了。午飯就請到這兒一起吃吧!」
「是來當督戰隊吧?是白井君的命令嗎?」
可能是說午飯吧,典子急急忙忙說:
但是,不管怎麼說,必須先搬到鄰近村谷阿沙子的旅館去。
聽說村谷女士移居的旅館並不遠,典子稍稍放下心來,搬走但託人轉告,因而不能懷疑其誠意。不過這樣一來,文稿又讓人不得不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