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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死 第三節

暴死

第三節

「嗯。」
「駿麗閣。」
「那個叫田倉的人和先生都是和你知道的我們這家雜誌有關係的人,可是,在先生居住的相鄰的旅館附近,就在先生離開的那天早上,被發現了他自殺的屍體。」
典子乘車前往世田谷的縱深處,足足用了40分鐘時間。驕陽照射著道路和密集的人家,連車窗吮入的風也熱烘烘的。這使人心情更加煩躁。
總編輯默然不語。
女傭的回答有些曖昧。她低著頭。典子感到其中彷彿有什麼情況,但是已經不便再久留,於是表示要告辭。
這天午後,白井總編輯來到社裡。他照例坐在中央的辦公桌前,用典子殷勤遞上的涼毛巾使勁兒擦著那長長的臉。
在自己的桌子上正整理讀者來信的典子抬起頭。
「先到這兒來。」
「這是在小田原車站工作的朋友在電話里悄悄告訴我的。據說村谷阿沙子屢次在車站打聽丈夫的去向。」
崎野說著,拉著她的手走進附近的飲食店。
這時,坐在白井旁邊的副總編蘆田也插嘴說道:「可是,田倉那傢伙是不會想去自殺的。我也看了今天早上的報紙,報道本身就有可疑之處。」
「是的。」
「是的。因此被動服藥不是在旅館內,是在外邊。田倉在外出時無意服用了別人投放的安眠藥。然後被弄到了懸崖上。」
「是這樣。」總編輯說。
「先生不知道這件事嗎?」
「是的,我想她不知道。」
白井先生是要把此事作為下一期雜誌的報道內容吧,「某情報大王神秘之死」這樣的題材,在信息時代當然是吸引人的,編輯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白井總編輯閉上眼睛,雙手在桌面上展開,擺出奇妙的端然而坐的姿勢。這種極度和諧的境界,使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下一期雜誌的編輯設想,他在一瞬間陶醉於這種思索之中。
「先生今天早晨很早就出去了。」
如果說不知道的話,村谷家的三個人,就可能是在屍體發現引起的紛亂之前從旅館出發的。典子想確認這一點。
「不,沒有什麼。」女傭羞怯地低下頭。
典子在回去的車上對剛才聽到的話加以整理。田倉義三未曾訪問村谷阿沙子。據女傭所知,田倉也沒有來過電話。田倉的死,在出發前也不知道。——果真是這樣嗎?這是女傭的話。必然有女傭所不知道的隱秘。在霧中所目擊的村谷阿沙子和田倉義三淡墨色的身影,是不可能從典子九_九_藏_書的意識中消逝的。
「是的。是這樣。」
「這家旅館和村谷女士住的旅館相鄰。等一等,等一等,這麼說來,田倉也找村谷女士有事才來到那兒,那個旅館……叫什麼來著?」
「這,這麼客氣,實在不敢當。」
「男主人不知道。」
「帶有文學色彩的解釋是沒有意義的。」副總編蘆田駁斥這種分析。
「但是,葯發生效力,難道不需要一定的時間嗎?」
「據說,7月12日晚,村谷亮吾氏在11點左右,對阿沙子女士什麼也沒說,就從宮之下乘出租汽車前往小田原了。到那兒以後的情況也已了解清楚,可是不知道乘坐的是哪次列車。說了相貌特徵和服裝色樣,向檢票口的工作人員打聽。檢票口值班人員沒有發現,於是又向那個時候以後發出的上下行的列車的乘務員打聽,前天、昨天、今天,天天堅持不懈。據她本人陳訴,是由於擔心亮吾氏自殺。但是為了自己的體面,據說都是秘密地進行的。如果說是12日晚上11時,這正是在所估計的田倉暴死的時間範圍之內。亮吾氏也在這時失蹤。這真是絕妙的巧合。」
「什麼時候能回來呢?」
「她在你到達的第二天早上,突然變更預定的住處,搬到了坊島的對溪庄。」
「那個對溪庄已經客滿。所以沒有辦法只好住進相鄰的駿麗閣。還有一種可能,田倉這個人考慮周密,特意住在鄰近的旅館。」
「什麼消息?」典子不再故作矜持了。
站在鋪敷著黑石板的大門口,看起來年齡20許的細長臉的女傭,穿著連衣裙出現了,她向典子行了禮。她們已經是熟人了。
「在幹什麼呢?」
崎野龍夫第一次不慌不忙地發言。兩手托腮,只是臉朝著大家。
「那麼,男主人在家嗎?我想拜訪他。」典子轉換了話題。
總編輯一邊把毛巾遞還典子,一邊說。
他們不知道田倉在旅館和妻子在一起,也不知道曾經發生爭吵的事實。因為報紙上的報道過於簡略,沒有涉及這些情節。典子看了看坐在最邊上那張桌子前的崎野龍夫,他象往常一樣不介入大家的談話,一邊吸著煙,一邊似乎在仔細看著什麼雜誌。他臉上露出的微笑不知是因為雜誌的內容可笑,還是大家的談話可笑。
「的確,是有點兒奇怪。」
「是。」
「也想早點兒聽到。但是更重要的,是告九_九_藏_書訴你一條最驚人的消息。」崎野嚴肅地說。
「對了,有件事想請問你,在箱根的時候,有沒有一個叫田倉的人來拜訪先生?」
「這是因為田倉了解村谷女士的性格。這位女作家有一種奇特的癖好,或許可以說是怕見人吧。在寫作的時候,無論有怎樣緊迫的情況,也絕對不許編輯到自己家裡來。有的小說家如果編輯不在旁邊就不能寫作,而阿沙子女士與此完全相反。甚至到討厭認識的人住進同一家旅館。通曉關於作家的信息的田倉,早就知道這一點了。而且由於田倉的目的,是無論如何要取得比街談巷議的流言更勝一籌的材料,當然更不會討阿沙子女士喜歡了。因此住在相鄰的旅館里想辦法謀求會面。」
「是的。」
「是的。為此我也很吃驚。」
「那麼,男主人呢?」
女傭看來象是對詢問的意圖惑然不解,凝視著典子。面對她那圓睜著的雙眼,典子稍感不安。
典子用手捂住話筒,向總編輯轉達了對方的回答,他默默地點點頭,典子於是掛斷了電話。
白井總編輯說道。
其他的編輯都把臉朝向他。
車停在編輯部門前,典子看到崎野龍夫叼著煙在大門旁邊晃悠。
「實在不可理解,那傢伙怎麼幾乎毫無戒備。」
女傭回答。田倉的屍體被散步者發現,是在6點左右。7點鐘這件事相鄰的對溪庄應當知道了。不過,這兩個旅館相互沒有平面進行交通的渠道,一切都必須通過纜車,因此,這一消息的傳遞相應地慢一些也是可以想見的。而且,旅館的女招待如果知道的話也不會保持沉默。總之,也可能村谷家的三個人在箱根是不知道田倉之死的。
說到這兒,白井突然沉默下來。自己「呀」了一聲,眼睛看著遠方。
「看。」
女傭送到大門外。
「不過,你的看法有點兒可笑。無論如何,田倉按照自己的意志是絕不會去死的,這是確定無疑的。」
「是的。」
「這兒寫著:『警察署因死因存在疑點,於是……解剖檢查得知死後已7小時,胃中查出安眠藥和酒精成分。』服了安眠藥,又從崖上有意識地墜落自殺,這是無法解釋的。一般用安眠藥自殺的人,服用過量藥物,當然是躺在席鋪上睡著去死,如果要從懸崖上往下跳,還吃什麼安眠藥呀!」
編輯部有6人出勤。而且因為終校剛剛完畢,都不忙,於是紛紛搶著討九*九*藏*書論副總編提出的疑問。
「其實是——」
「是想早點兒聽到去村谷家的事吧?」典子沒好氣兒地說。
但是,典子去箱根時,清楚地看見在湯本車站從同一列車下車的田倉。因此,田倉先於村谷阿沙子住進杉之屋是不可能的。可是,她在結束對村谷女士的訪問,在由宮之下通往木賀的夜路上漫步時,遇見了已換上浴衣的田倉,出於無奈不得不和他交談。當時,曾偶然想到田倉住在什麼地方呢,或許就是杉之屋飯店吧。
「村谷女土確實與田倉的暴死有關係。至少,村谷女士知道田倉之死的真相。」
典子從車上下來,不無嗔怨地問道。
女傭微微張開口,一付初次聽說的表情。
他環視周圍的桌子。
他突然睜開眼睛,說道:
「但是,這也有點兒難以解釋。」
「咦?」
「有兩種可能。」總編輯答道。
村谷阿沙子的家,是一座保留著日本風格的兩層樓。二層是村谷女士的書齋。玻璃窗內拉著的白色窗帘,宣告主人確實不在。
「恰巧不在。」
「一種可能是田倉後來才到,那個……?」
「利子,你務必去村谷女士家拜訪她。那個女傭是一塊兒去箱根的嗎?」
他仰望著典子問道,昨天休息,看來是去過理髮館了,今天臉上異常光凈。
白井總編輯象是發現了什麼一樣,盯著坐在一邊的典子。
「對。」
「如果服安眠藥的話,僅憑藥力就可以致死。如果要跳崖的話,就沒有必要使用安眠藥。這才合乎情理。報道顯然是自相矛盾的。」
女傭再一次鞠躬。典子不知道此後再怎麼開口。
儘管有崎野所指出的不完備之處,白井的說法更接近典子所推想的村谷阿沙子變換旅館的理由。
典子一邊撥動著電話撥號盤,一邊想著總編輯是否要將田倉義三之死作為報道主題。不過,關於田倉的詳細情況還沒有說出來。因為想只告訴崎野龍夫,所以總有什麼都沒說的感覺。但是沒想到總編輯竟然有這麼大的興趣。
「利子,田倉所住的地方,聽說和你是同一個旅館?」
「本人因服用達到致死量的安眠藥,產生極度恐懼,他沒有耐心一動不動地等死,於是跑到外面,從懸崖上跳下去。我是這麼想的。這是一種精神恐怖。」
「是嗎?有什麼事?」
他從掛在椅背上的上衣衣袋裡好容易摸索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紙片。這是剪下來的報紙。
「是這九*九*藏*書樣嗎?那麼煩請代為致意了。」
「可是,田倉外出的時間是10點半啊。那一帶這時候已經很晚了。在那個時候,要到什麼地方去呢?是去和什麼人物會面,然後無意中服用了對方投放的安眠藥吧?」
「這個杉之屋飯店住著田倉。可能村谷女士發現了這一點,於是急忙搬到另一家旅館了。」
白井總編輯注意到了這一點。
這是從箱根回來報告田倉之死時的談話。事實確實如此,然而回答卻有點兒保守。雖然沒有直接看到田倉,然而他的情況通過旅館侍者都一一知曉。
副總編蘆田表示贊同。
「作為田倉可能會這樣的。因為對方是女作家嘛。可是,如果要這樣,為什麼不和村谷女士住同一家旅館呢?」
典子早就想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因為沒找到線索,就不想再探聽了。
「村谷阿沙子,起初住的旅館是宮之下的杉之屋飯店吧?」
「啊,是這樣。」
「先生在傍晚以前不會回來呀。因為承先生不辭辛苦,趕寫文稿,必須前來致謝,請務必轉告。」
「可能就住在駿麗閣。一定是這樣。可能田倉為了和村谷女士會面,於是來到相鄰的旅館。恰好利子也住在那兒。」
「沒有。沒有見過。」她回答說。
「噢,那是為什麼呢?」一個年輕的編輯問。
「說過傍晚以前回來,可是臨出門前卻什麼也沒說。」
「在等你回來。」崎野站在典子面前。
在典子做準備就要出去時,崎野龍夫神情漠然地又在看那本雜誌。在門口等了等,他的身影沒有出現。他可能會對自己說點什麼吧,這個小小的期望落空了,典子心中有點不快。
典子遵照總編輯的指示,當然自己本來也有興趣。
大家的聲音漸漸高起來。
「利子,看到今天早上關於田倉的報道了嗎?」
「明白了。」
「對她委婉地問一問也會挺有趣的。儘管村谷女士不愛說話,也可能會不注意說出點什麼。啊,而且,阿沙子女士的丈夫也在,還可以問問他。」
「那麼,田倉是在村谷之前,先住進杉之屋的了,可是,所謂在同一旅館內等候村谷,用剛才說到的情況分析,是不合情理的,而如果說田倉偶然發現村谷已經先住進杉之屋,那麼與專門來箱根會見村谷的目的也不相吻合。」
「是本人外出,報紙上寫到了。」
「我也不贊成剛才這種推論。」
典子聽到這種說法,產生了一種推想。村谷阿沙子九_九_藏_書為什麼要從杉之屋搬到對溪庄去住呢?那時,感到了那種驚慌之狀,但是,應當想到這次換旅館的行動與田倉之死似乎有著某種聯繫,因此,她對總編輯的話感興趣。
女傭的表情象是在思索。
「你在旅館沒有見到過田倉,在走廊和庭院里也沒有見過嗎?」
他用手把它展平。
他命令典子:
總編輯伸著長長的下巴。
最後,還是不得不正面詢問。
「我接的電話,沒有田倉這個人打來的。我不在的時候,先生直接接的電話就不清楚了。」
「不,你稍微動動腦子就會明白。」
「在箱根多蒙關照。」典子微笑著說。
「不,恐怕沒有達到致死的量。因為本人外出了。」
「喲。」
「哎,你是怎麼想的呀!」
「田倉?」
「這不清楚。因為報道太簡略了。」總編輯回答說。
「安眠藥是否達到致死量了呢?」另一個年輕編輯問道。
「我們那天早上,是7點從旅館出發的。那時什麼也沒有聽到。」
「即使村谷不在家,就說承蒙惠賜大作,表示感謝,如果能夠抓住契機就好了。」
「安眠藥在哪兒服用的也不清楚,那麼,暫且假定是在旅館服用的吧,又有是自己服用,還是被動服用的問題。因為,假若是被動服用,也有在睡眠狀態下被什麼人抱著走到崖上再扔下來這種可能。但是,在那種狀態下離開旅館是相當困難的。要抱出去一個人,無論如何得兩個人以上。這勢必會被旅館的人發現。」
典子有一種很彆扭的感覺。這是對村谷阿沙子進行秘密偵察了。
「是和先生一起出去的嗎?」
田倉沒有訪問村谷阿沙子。但是,典子知道在霧中兩個人曾站在一起。也可能通過電話相約,在外面會見吧。
女傭明確地回答。這句話給人深刻的印象。這種口氣顯然可以理解為,阿沙子的丈夫絕對不知道。雖然同樣都是否定,但後者更為堅決,典子有這樣的感覺。
典子輕輕地點點頭。
「唉,利子。」他叫道。
「對溪庄。」典子說。
電話中聽到了女傭的聲音。和前天一回到東京后馬上給村谷家打電話時聽到的聲音一樣。
「請給村谷女士家裡打電話。告訴她將要去府上拜訪,為稿件的事致謝。」
「有意識的自殺。報紙這樣簡單地下結論實在難以理解。可能從事文字工作的人都和自殺有緣吧,就這麼刊登出來了。」
「當然應當這樣分析。」
「不,不是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