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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河越夜戰

第一章 河越夜戰

「據說這裡是河越夜戰的古戰場遺迹,那麼,兩家上杉的聯軍和北條軍隊的戰死者墳墓即五輪塔,是在此寺的墓地里嗎?」
進入東明寺門,狹窄的院內立著一座紀念石碑,上書「川越夜戰之碑」。本來應該寫「河越夜戰」才對。正面有一座簡樸的正殿,由四根立柱支撐著屋頂,檐下有人字形擋板。正殿左側有一座小門,通向後院的墓地。
「是嗎?有沒有人來考察河越夜戰呢?」
空中的烏鴉叫聲在迴旋,好像有五、六隻。「呱、呱、呱」,叫聲喧囂,攪得講師無法繼續發揮了。二十幾名男女會員哧哧竊笑。趁著短暫的休止,一位男會員從冰箱中取出罐啤,女會員幫忙打開了果汁罐口。
會員們再次從車窗向外環視周圍景色。
「山內的管領公館和扇谷的管領公館都在山間谷地,剛才已經講過。這兩條谷地之間有兩條古道,其中龜谷坂比巨福呂坂近一些。那裡就像橫須賀鐵路線要穿過隧道一樣,都是高原丘陵。無論龜谷坂還是巨福呂坂,一旦封閉就斷了交通,山內管領公館和扇谷管領公館便立刻成為要塞。兩者之間形勢緊急時,友軍立即可以馳援,根本不怕白天打仗。鎌倉古都因此而成為廢都一座。」
「我認為你說得很對!」講師在車門裡面恭施一禮。
即使在此刻,這並不寬敞的院內也有二十四、五位中年男女,面對一位半老男士排列成半圓形站立。這位男士站在眾人中央,花白頭髮遮耳垂肩,但個子不高,微胖。五月的陽光使他額頭沁出汗珠,好像他本身就是油性皮膚,一邊講話一邊不斷地用手帕在紅臉膛上擦著汗。他的目光關照著每一位聽眾,始終面帶微笑。
一位女會員遞上一罐果汁,講師道過謝后一飲而盡。
「歐洲在十七世紀曾經發生過一場長達三十年的戰爭,波希米亞出身的雇傭軍隊長沃倫施坦與瑞典的阿多夫王在德國的呂參地區展開惡戰。據說,戰敗的瑞典王的遺體終於在堆積如山的士兵屍骸下被發現。然而,管領上杉朝定的屍骨卻至今不明。這是比瑞典王還要慘痛的悲劇。」
大殿的側面,沿著石板鋪成的參道前行,有一排禪室,竹籬中出現一位身著白衣、手執掃帚的年輕僧人。講師立刻走近他微施一禮。
「山內憲政的陣地位於沙久保南面八公里處,趕到此地救援的北條氏康向憲政送信,希望保證不殺守城之將綱成以下的兵卒,如此可將城堡獻出。憲政讀罷哈哈大笑,即使沒有這一紙求降信,攻取城堡仍指日可待。他根本不把對手放在眼裡。」
「山內的上杉憲政與扇谷的上杉朝定聯手,又拉來古河幕府足利晴氏軍結盟,在天文十四年秋,以八萬兵力攻至北條綱成駐守的河越城堡下。但是,沒有攻克城堡,綱成閉門不出。過了半年,第二年四月,北條氏康帶領八千親兵從小田原城堡急速北上至相模平原,渡過多摩川進入了武州,再經由府中市抵達河越城下。兩個上杉家族的軍隊和幕府的聯軍共八萬人馬,而北條的將士只有八千,十個對一個。面對十倍于自己的敵人,氏康有無勝算?且聽我細細道來。這次會戰真是妙趣橫生。好,現在我就講河越會戰,會戰啊……」
「這邊是管領山內憲政的沙久保大營,得知氏康退兵,全都放鬆警惕呼呼大睡。此次突襲迅雷不及掩耳,又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山內軍在稀里糊塗之中就被劈了門面、開膛剖腹,噗通噗通倒地斃命。其他人在恐懼之中得知來者乃久負盛名的北條氏康的神兵,頓時亂作一團,兵營頓時變成了鬼哭狼嚎、血肉橫飛的地獄。氏康每戰必定身先士卒,因此,只要是身體正面受傷就都被譽為『氏康外傷』,並引以為豪。山內軍的主力在極度混亂中兵敗如山倒,開始四處潰逃。也顧不上通報聯軍總司令官上杉憲政大將、友軍扇谷朝定和古河幕府,就直奔領國上州平井城堡即九_九_藏_書現在的藤岡市落荒而逃。總司令官敵前帶頭逃跑,其慘狀可想而知。」
「那你說是在哪裡的寺院呢?」講師不甘示弱地反問。
與會者在記事本上筆走龍蛇。
「京都幕府的管領有三家,可是鎌倉幕府的管領為什麼只有上杉一家?」
烏鴉不再啼鳴。
與會者都手持記事本,令人想到俳句愛好者結社吟詩的場面。其中女聽眾佔了絕大多數。不過,中間的微胖男士卻不像俳句大師,講述的內容是歷史故事。
「……」
此前讀《河越夜戰》時總感到有些含糊不清之處,今天經他一問果然發現矛盾。記載中的含糊不清或是因為史料不足,或是因為以前的歷史學家推論不夠充分,或是因為中央的歷史學家不了解地理環境而草率定論。講師想,至少這個村民說的要比史學家說的更科學。
「也許是從東松山或狹山一帶來的。據說秩父一帶烏鴉特別多。不過,秩父可是太遠了。」一位男會員回答。
「是啊,那是一座自古以來既偏寂卻很有來由的寺院。那裡的山區是山內上杉管領公館的遺址。而扇谷上杉管領的公館遺址則在南面三公里處,即橫須賀鐵路線的東側,凈光明寺一帶。」
「最後就剩下這東明寺附近的扇谷上杉朝定軍隊了,氏康的大刀隊正殺向此陣。山內憲政的殘兵敗將剛從沙久保逃至此地,大刀隊從南面的沙久保迂迴出現在北面。於是,這裏也立刻亂成一鍋粥。大將扇谷上杉朝定是一位二十二歲的青年,驍勇善戰的副將難波田憲重在東明寺落井而亡。扇谷之軍全軍覆沒,戰死者難以計數。令人悲哀的是朝定,儘管我們知道朝定確實戰死於此地,但至今仍然不知道他遺體的下落,扇谷上杉家族就此斷絕。根據江戶時代到明治時代的記錄,此地曾經挖出過四百或五百、乃至六百具屍骸,都是扇谷之軍的陣亡者……」
「管領是足利將軍幕府中的官職名稱,是輔佐將軍的官員。京都室町幕府中有京都的管領,由斯波、細川、山三家輪流任職。在鎌倉幕府輔佐將軍的管領則是上杉家族。」
「也就是說,關於北條氏康軍襲擊扇谷上杉朝定軍駐紮的東明寺陣營,那是氏康在攻破沙久保的山內上杉憲政軍之後,沿著崎嶇難行的赤間川,哦、就是你說的如今的新河岸川迂迴了多時,最後到達北端的東明寺戰場與扇谷上杉朝定軍激戰,並消滅對方的,真是這樣的嗎?」
「現在,小田原的北條家族就要登場了。史學家將此與鎌倉的北條執政時期相區別,稱之為後北條時期。」講師的語調就像章回小說講完了一回,這位說書的將紙扇一合,端起肩膀,將話筒重新拿好。
「好、咱們也像那飆車黨的摩托車一樣加速吧!」講師喝飲料出了許多汗,此時掏出手帕擦擦額頭。
講師有些遲疑。
這條路沒有卡車通行,連小轎車都很少。大客車停在路邊,二十幾位與會者在車內聆聽講師上課。
全體會員合掌。此時,大客車門外突然有人說話。
講師無言以對。這麼說也確實有其道理,自己頂多不過是照本宣科而已,囫圇吞棗地相信了書本上的定論和通論,不曾懷有任何疑問意識。
「氏康繼續發信,低三下四地請求高抬貴手。甚至為了表明誠意,讓來自小田原的援軍退至府中市一帶。圍攻城堡的官兵嘲笑氏康,區區八千弱旅怎能敵得過我八萬大軍。哎、你瞧!他們要丟盔卸甲地逃跑了。而他們的對手,在府中市駐紮的氏康卻在半夜裡緊急集合。當晚正是陰雲密布,氏康命令士卒不許以松明照路。並且卸去沉重的鎧甲輕裝步行,為的是不讓敵方聽到馬蹄聲和馬叫聲。還組成了大刀隊,命令遭遇敵兵格殺勿論,且不必一一斬首,以免浪費工夫。他們足不出聲地向敵營步步逼近……」
「多謝、多謝!多謝大家寬諒。」此人再次手搭帽檐,點頭哈腰。陽光強烈,https://read.99csw.com他的半截額頭遮在陰影中。
「為什麼?」
「……」
講師又是無言以對,書上就是這樣寫的。但聽他一問卻又覺得,少數的氏康軍分兩股進行大迂迴進而各個擊破占絕對優勢的敵軍是不可能的。僅扇谷軍就多達三萬之眾,幕府軍約有五千。
講師道過謝后回到原處,表情並不很失望。他說,好啦,大家到新河岸川那邊去看看吧!
「各位,我現在站在河越夜戰的現場為大家講解。」講師笑眯眯地說道。「剛才提到,在天文十五年,即一五四六年四月前後,關東管領上杉憲政和上杉朝定兩軍與古河的朝廷軍隊足利晴氏共八萬兵馬,將守衛河越城堡的北條軍勇將北條綱成包圍達半年之久。北條氏康率領八千親兵從小田原趕來解救綱成,兩軍在此展開了激戰。」
「卻說距今大約四百四十幾年前,天文十五年四月二十日夜晚,時任關東管領的兩個上杉家族會同古河朝廷聯軍八萬兵力,對片鎮和小田原鎮的北條氏康八千人馬展開了夜戰,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河越夜戰』。戰場就是這東明寺附近,因此也稱為『東明寺會戰』……哦?從禪室那邊來了一位僧人,雖然不像是長老,我們不妨向他請教一下。」
「我也跟我的先生在四年前去過。」六十歲左右的女性說道。看來她的先生已經不在了。
「老師,您辛苦!喝啤酒吧!」六十歲左右的瘦高個風雅紳士雙手遞上了罐啤。
事出突然,車中的會員們不禁一愣。從車門口向下看去,只見一位頭戴鴨舌帽、身穿茶色夾克和土黃色西褲的男子手搭帽檐,微扭腰胯,貌似此地高爾夫球場上常見的人物。
說來也是,當時的赤間川沿岸越往北走就越接近濕地。而且是夜行軍,在泥濘中艱難跋涉進行大迂迴。難道人數有限的氏康親兵大刀隊在爭先到達扇谷軍陣地的一剎那,會採用愚蠢的各個擊破戰術嗎?對既定學說囫圇吞棗的講師沉吟著。
「啊―、多麼悲壯的故事。多謝了。」
「鎌倉將山中峽谷稱作『埡次』,號稱鎌倉六十六『埡次』。其實,峽谷的數量不止這麼多。鎌倉是由丘陵、山谷和很少的平地構成的,山谷之間被丘陵隔開,山脊如剃刀一般銳利。這裏的地質是角礫凝灰岩,因為質地疏鬆所以從兩邊受到了侵蝕。當時鎌倉的交通只能靠劈山開路。上杉憲藤把管領公館建在犬懸谷,上杉朝定把公館建在扇谷,上杉憲顯則建在山內。這些都是管領官邸。詫間把公館建在了哪裡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也是在山間谷地之中。詫間家族早衰,犬懸上杉家族的第三代禪秀因叛逆而獲罪被滅門絕後。剩下的就是山內上杉和扇谷上杉兩家管領了。按照原則這兩家應該輪流司職,但兩家毫無例外地也展開了權力爭鬥。他們互相憎恨,互相仇視,千方百計地挫敗對方。這兩個上杉家族的封地都是關東平原,於是又互相爭奪封地。扇谷上杉的根據地就是這裏的武藏城堡,山內上杉的根據地則是上野城堡。雙方都居住在鎌倉,是因為他們司職于鎌倉幕府。然而,最關鍵的幕府之主卻並不在此地。關東幕府足利成氏時代,將兩個上杉調至敵前,自己卻跑到了下總的古河。後來,其子孫留在了那裡,稱為古河幕府。所以,鎌倉就沒有了主子,兩個上杉家族之間的爭鬥日趨激烈。」
「冒昧打擾,我是附近入間郡的村民。關於河越夜戰我有一個未解之疑問,無人可以請教,剛才又不小心聽漏了那個問題,能否再次請教一二?」
空中,烏鴉啼鳴。外面有一個男子,從剛才起就緊緊靠著車身,聽著車內音箱傳出的講解。時而點頭時而歪頭,聽得聚精會神。
「原來就是這樣的。本來足利將軍幕府應該像源賴朝和北條執政時那樣,也在鎌倉設立幕府。但由於當時發生了南北朝戰亂,尊氏在京都不便行動,無奈之下只好read.99csw.com在京都的室町設立了幕府,取而代之讓尊氏的三兒子基氏駐紮在鎌倉為領主,這是第一代鎌倉幕府。從那以後,鎌倉幕府下世襲管領的就是上杉家族。這是因為,上杉賴重的女兒清子是足利尊氏和足利直義兄弟倆的生母。」
「哪裡哪裡,你講得很專業。畢竟對本地了如指掌嘛!不過,你剛才說圍攻河越城堡的軍隊不可能在沙久保那種荒原上宿營半年之久,必定是在當地寺院安營紮寨,真是令我茅塞頓開,史學家從未談到過這個問題。那座寺院在哪裡?」
「古河幕府陣地的位置還不太明確。《關八州古戰錄》和《新編武藏風土記》等史書中亦無記載。但是,它們都與三方陣營及河越城堡近在咫尺。八萬大軍死死圍困,就算北條綱成是個凶神惡煞,他也只有三千守軍。圍城半年之後,裏面已是疲勞困頓,失陷之日一天天迫近,此時好比風中殘燭……」
講師喘了喘氣。
「兩個上杉家族不會永遠窩裡斗下去。也就是說,一場強大的旋風自西向東橫掃過來。他就是伊勢的新九郎長氏,後來的北條早雲。」
話筒離嘴太近,聲音劈了。
「照我看來,」那村民用謙虛的語調繼續講述。「氏康軍在河越的南口和中間地帶以及札搦一帶突襲了山內上杉軍,對方在黑夜中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陣腳大亂,進入了夜間巷戰。但不久就立足不穩,敗走上州的平井城。如果四萬五千人的山內軍再堅持一會兒,在背後北部把守東明寺陣地的扇谷上杉軍三萬人也就不會遭到那樣的慘敗了。不過,正面的山內上杉軍和既是主力軍也是總司令部的山內憲政軍在敵前倉皇潰逃,使該地變成了真空地帶。乘勝追擊的氏康率領豆相的精兵八千組成大刀隊,勢如破竹地衝垮了東明寺軍營,扇谷軍首當其衝全部被殲滅。若非如此,上杉朝定大將的陣亡遺體也不會下落不明。」鴨舌帽村民一口氣說完,抬頭看著講師。「先生,您認為此說如何?」他點頭哈腰地問道。
「時間不多了,很遺憾,著名的北條早雲就省略不講了。」講師又喝了一罐果汁,情緒漸入佳境。
「哦,多謝好意。不過,我還沒講完,過後再喝。」講師婉拒。此時烏鴉們也不知散到哪裡去了,啼聲漸遠。
「好吧。」講師立刻嚴陣以待。
「幾乎沒有。一年當中有一次或兩次。」
講師沉靜下來,合掌沉默。
寺門前停著一台東京牌號的包租大客車。大客車從寺前左轉,駛上了河堤車道,又過了東明寺橋。如果照直走,就到了入間川盡頭的山田開發區。大客車沒到那兒去,按照講師的指示向右轉彎隨即停下。荒涼的新河岸川上,投射著落寞的東明寺背影。河堤上雜草叢生,其間點綴著盛開的蒲公英,一幅飄逸著頹廢氣息的春景。
「不過,我認為此處有些不妥之處。沙久保如今雖然成為新開發的住宅區,但在四百四十幾年前,還是雜草叢生的荒原,既無人家也無飲水來源。圍城的八萬軍隊中,主力軍約佔四萬五千。那麼兩個上杉家的聯軍四萬五千兵卒如何在荒原上渡過半年之久的宿營生活呢?」
他手持話筒開始講解。但生就的混濁嗓音,不時出現嘶啞聲。「為了便於理解,我想先講講關東管領上杉氏族。那個―、大家都知道北鎌倉時代的明月院吧?」
「當時的河越城堡就位於現在的位置,但規模只有其三分之一。不過,正因為它是由太田道灌督造的,所以堪稱固若金湯的堅固要塞。入間川與荒川遠遠地繞城而過,近處被赤間川即現在的新河岸川環繞。東南為濕地,西北為野草叢生的荒野,易守難攻。司令官山內上杉憲政的兵陣在此地以南的沙久保一帶,扇谷上杉朝定的兵陣在北邊的東明寺橋附近,也就是大家乘坐的大客車這一帶。」
二十五、六歲的僧人拄著掃帚,交替打量著提問者和他身後的中年男女們。
一輛白色私read.99csw•com家轎車緩緩駛過,車中人聽到大客車音箱的聲音便從車窗向外張望,瞪大眼睛看著這些不同尋常的乘客。
「在拂曉的微光中,城堡瞭望樓中的北條綱成守軍將此景看在眼裡。這座瞭望樓可能就是只剩了土牆的富士見望樓。綱成將緊閉了半年的城門一字打開,指揮三千守軍豎起黃八幡的旌旗,殺向古河幕府的圍城之兵。綱成也是聞名於世的猛將,幕府晴氏的部隊遭到他的側面攻擊,如何抵擋得了?立刻潰不成軍,爭先向古河方面逃去……」
「看來,各位正在舉行遺址文化講座。我只打擾十分鐘,如能允許,我謝謝各位。」
會員們都坐直了身體。
「你想問什麼問題?」講師無奈地來到車門口,似乎不願意讓陌生人上車。
「沒有,這座公墓里都是新墓冢。」
「不過,令人遺憾的還是山內憲政的懦夫行為。就是因為他身為主帥卻臨陣逃跑,所以造成了東明寺扇谷軍的全軍覆沒。而且正如先生所說,二十二歲的幼主朝定的遺骸至今不知所在。或者還埋在這一帶的農田下,或者混在那幾百具士卒骸骨之中……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村民合掌。「先生,我就此告辭。各位,多有打擾,請多多原諒。」他深鞠一躬之後,大步流星地走向東明寺橋。
音箱里的聲音更加激昂。
「『管領』是什麼意思?」一位年輕的女性問道。
「過後我再奉告自己的推斷,之前想再請教一個問題。」
在新河岸川轉彎處的北端,東明寺橋飛架兩岸,此處是老城區的北端。橋邊有一座時宗年間的小寺院,名叫東明寺,此處又是寧靜閑適的志多町的邊緣地帶。
「我想問點兒事兒!」
「哪裡哪裡,我可算不了什麼,一介村民而已。不過,我的祖先就在這古老的東明寺村居住。明治時代開墾土地,挖出了二十多具骨骸。據說村公所以此為機擴大規模,共挖出四百具骨骸,可能都是扇谷上杉軍的陣亡者。哦、因為有了這個動機,我又是本地人,所以對河越夜戰興趣濃厚,做出一些主觀推斷,當然是外行的見解。」
「這下安靜了。可是那些烏鴉是從哪兒來的呢?」講師在詢問那些吵人烏鴉的去向。
「那我就繼續講。話說駐守河越城堡的是北條陣營中的勇將北條綱成,外號黃八幡,部下三千。他們積蓄了足夠的糧食,與山內上杉、扇谷上杉和古河幕府足利晴氏的聯軍對峙固守達半年之久。北條氏康之所以沒能立即馳援,是因為氏康先與今川義元發生了爭端,而武田信玄又與義元聯盟,所以北條必須將大部分兵力部署在前線。他在敵人包圍河越城堡半年之後才終於趕來援救,是因為信玄與義元聯手出兵駿河國安倍郡而牽制了氏康,氏康不能不防備這邊。他只率領八千親兵出征,就是因為這種困難處境。」
這是時下風靡各地的歷史遺址現場講座,由文化中心或文化講座組織的拓寬知識面、兼顧旅遊度假的活動。講師必定是某大學文學系的教師。
「總之,像北條早雲這樣善於拉攏人心、深諳人情世故並加以巧妙利用的人物實屬罕見。其實他本來只是一個來歷不明、一貧如洗的窮漢,只靠二百名農民士兵起家。甚至有的史學家提出,戰國時代並非始於『應仁之亂』,而是始於北條早雲。」
會員們都聽得大氣不出。
玉縣川越市――老城區周圍環繞著一條新河岸川。正保年間,川越城主松平伊豆太守信綱主持改造了荒川的支流內川,開通了川越(舊名河越)與江戶之間的水路航運。前方三公里處,入間川自西向東北方蜿蜒流淌。
「北條氏康的人馬夜襲山內上杉的圍城大營,這是所有史書都有記載的。此乃通論,先生也是這樣講的。」此人站在車門踏板下說道。
「這座東明寺,是遊行法師創建的。」講師用不透明的嗓音講述著。「時宗開祖一遍法師創建的東明寺因河越夜戰毀於戰火,沒有留住https://read.99csw.com往日的風貌。而剛才我們參觀的包含東照宮的喜多院,其複原工程卻得到了德川幕府的大力支持。兩者形成了諷刺性的對照。」
婦女會員們點點頭。
「知道,就是紫陽寺吧?我前年和去年六月去過兩次,參道石階兩旁的紫陽花漂亮極了。」一位戴著眼鏡的長臉女性抬頭看著講師說道。
會員們在做筆記。
「好啦,總之烏鴉歸巢是個好事。那我就接著講。」
「上杉家族到了賴重的孫子輩上分成了四家,就是扇谷上杉、詫間上杉、犬懸上杉和山內上杉。三、四代之後,上杉家的血緣也漸漸疏遠。他們各自獨立,爭權奪利,劍拔弩張,而且鎌倉的地形也使他們四分五裂。」
「據我推斷,應該是市內元町的養壽院。扇谷上杉軍就駐紮在這座東明寺里。當時東明寺遭兵火焚毀,谷河幕府軍可能是駐紮在喜多院。幕府軍不戰而敗,逃向古河。喜多院是在那九年前、即天文六年北條氏綱攻取幼主上杉朝定駐守的河越城堡時燒毀后又擴建的。」
「早雲認為,要想稱霸關東就必須攻打賴朝時代以來的鎌倉勢力。他打敗了控制三浦半島的豪族勢力,當天就進入了鎌倉。這一年他八十一歲。兩個上杉管領都逃走了,鎌倉凋敝荒廢,沒有了昔日的勝景。早雲築起了玉繩城堡,作為攻打武藏國的據點。玉繩城堡位於如今的大船車站一帶。又在這裏修築了好幾座外圍城堡,堪稱固若金湯。後來,早雲巧用計謀,致使武藏國根據地的兩個上杉家族反目成仇,並操縱古河幕府,用政略聯姻等手段巧妙地對其進行籠絡。早雲八十八歲死後,其子氏綱攻陷了扇谷上杉的江戶城堡,河越城堡也被攻陷。這樣一來,山內上杉也無法安享太平,感到自己危在旦夕。世事多舛,氏綱也死去了,氏康繼承王位。這是一位二十七歲的青年武將,自打十六歲初次上陣,從來沒有打過敗仗。」
「你說得對。」講師居高臨下地應對。
「嗯。」此人之說比起定論以及通論都更加合理。北條氏康的軍隊從河越南面攻入,突襲了固守市內中心的攻城主力山內上杉軍並展開巷戰,令其陷入混亂落荒而逃。氏康軍除掉了山內上杉軍這個最大的障礙,得以長驅直入北上東明寺,直逼扇谷上杉軍。果然有理、果然有理,這樣就順理成章了。
一輛摩托車發出轟鳴疾馳而過。
「這一帶都是森林,到處都有烏鴉。」一位女會員說道。
講師喘了一口長氣。
「拜託!」貼著車身站著的男會員聽到了音箱傳出的聲音,立刻來了精神。他頭上的鴨舌帽檐壓得很低,上身穿著咖啡色皮夾克,下穿土黃色西褲,稍微有點兒駝背。車內所有的人都沒發現這個形同壁虎般貼在車身上的人物。
「雙方的對立當然不止於鎌倉,甚至涉及到關東幕府的直轄地伊豆、相模、武藏,還有封地甲斐、信濃、越后。特別是寬廣的武藏平原,被兩個上杉家族爭相佔領。扇谷的上杉持朝命令執事太田道灌修復河越城堡和江戶城堡以加固防線,與山內的上杉家族對抗。但是,持朝的曾孫定正嫉妒太田道灌的名聲,聽信了山內上杉顯定的誹謗,將道灌招至官邸,趁道灌沐浴時殺了他。道灌絕命之前,大叫主子時運已盡。也就是說,如果殺了我,扇谷的上杉家族必然滅亡。後來事實果真如此。據說其公館位於如今神奈川縣伊勢原市的大山腳下。扇谷上杉的勢力為此而衰敗。其後,雙方的勾心鬥角仍然持續不斷。」
似乎能夠聽到講師揮動紙扇的聲音。
「攻城之時,如果日久天長,一般都會修築對城,或以寺院當作臨時軍營。豐臣秀吉攻打小田原時,就在箱根的湯本修築了對城,這是有名的戰例。然而,河越會戰時兩支上杉軍隊卻都沒有修築對城。」頭戴鴨舌帽的村民說道。「因此,我認為山內、扇谷、古河幕府三方聯軍都佔據了河越當地的寺院,代替對城安營紮寨。」
會員們鼓起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