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觀麗會館
婚禮會場有七個大廳,其中大宴會廳面向丘陵一側的庭院。庭院開鑿了丘陵的一部分,形成巍峨的峭壁。峭壁高達十米以上,上面就是繁茂的森林。左右也有松樹、杉樹和雜樹林環抱,巧妙地利用了自然環境。
提到八王子市,從此乘坐電車到東京市中心約需一個小時。一般來說,婚禮及婚宴都可以到東京的賓館或禮堂里舉行,但市內的婚宴場館在旺季時人滿為患,不太容易預約。而且即使從此乘坐電車才一個小時,但從多摩地區到東京市內也會令客人望而卻步。
「是嗎?真是一種狡猾的鳥。」
人工峭壁上面是大片的森林,左右山坡也濃蔭蔽日。在任何人的眼中,這都是一座自然突兀的懸崖峭壁。上面既有苔蘚,改縫中還長著青草,很少有人能夠看出這是用模擬岩石修建的。瀑布衝出兩米開外落下,所以不會打濕模擬岩石。
「我應邀參加了朋友女兒的婚宴,初次來到觀麗會館。從遠處望去,這座建築儼如詹姆斯希爾頓《失去的地平線》中的一個畫面,我感到猶如置身於夢幻之中,高原森林中奇迹般地突現出一座美崙美奐的城堡。」
「黑夜烏鴉叫,親家傳噩耗。」
「……」
「一點兒都想不出來。會長那麼聰明都沒有辦法,我怎麼能想得出來?」善朗似乎已經放棄。
「相當講究。」主祭滿意地環視四周。
婚後第七年,山內憲章病故,定子接班,成為自明治時代創業者憲實、顯明、憲章之後的第四代當家人。不知從遠祖山內上杉憲顯算起,這應該是第幾十代。當然,本家早已被長尾景虎(上杉謙信)篡位,這一支只是旁系罷了。
「以前聽到過關於你的情況,所以作出了這樣的判斷。」
「觀麗會館」規模較小,所以善朗認為盧森堡宮是最合適的範本,但也還是縮小到了原型的五分之一。而且後院迥異於前院,拓展得非常寬闊,就是為了展示丘陵峭壁和瀑布。
那麼,會館建築怎樣設計呢?採用美式還是歐式?當然是歐式!因為婚禮的三分之二都是「神社婚禮」,所以就在山坡北麓建造一座小型神社,山牆檐板上裝飾交叉長木和脊木。
「我覺得你太倒霉了。」她坦然自若地說道。「我不忍心看著你受冷遇。」
定子送給規子的那些東西並非貴重物品,因為華貴物品無法與本人相配。即使送給她一些首飾,也是選擇素雅廉價的,而且都是可以隨時棄之不要的。以此小恩小惠拴住規子的心,也是特別划算的。定子的眼光沒錯,千谷規子在會館財務處工作了八年,已經成為中心人物,因為她充分得到了會長的信賴。
的確,這種穹頂來自聖彼特羅大教堂中禮拜堂的屋頂。然而,定子當著丈夫的面用紅鉛筆劃掉了那座穹頂。
幸福的樂園,「平等院」的鳳凰展開雙翅。春嶺含翠,秋山披錦,恍若置身於謠曲《高砂》中「還城樂」那輕歌曼舞的福壽苑……
「總經理不要發獃,趕快找到有效的對策。不解決這個問題,會導致會館的經營危機。你是專管會館的總經理,不認真對待怎麼行?」
「不是說專家學者都沒有良策嗎?」
「總經理,會長那樣責備你,你能想出驅散烏鴉的辦法嗎?」規子問道。
哦?定子瞪大了眼睛。你是去學習音樂嗎?她以為對方比自己小一、兩歲。
您從法蘭克福去維也納嗎?真巧,我也是去維也納。
武州的八王子城堡遺址,位於東京都八王子市中心的西面。乘坐中央線,在八王子前方兩站的高尾車站下車換乘大客車。向北延伸的高尾街道連續上坡,海拔越來越高。兩側有森林夾道,猶如進入峽谷。東側是多摩皇陵地帶。車道在城山大橋前與高尾街道分開西行。這一帶是台地,可以看到住宅小區。
由於沒有正事兒可干,善朗經常囊中羞澀。他被請下公司常務的交椅,連一般幹部職務都被免了。這是定子為了避嫌而採取的公平措施。當然,連第一線的職務也沒有,只是為了顧及面子,讓他做兩家分公司的監查人員,津貼比主任級別的工資還少。
善朗抬眼看看,很快又無力地落下視線。「是的。定子對我很冷漠,再沒有比這更可怕的冷遇。我忍耐了,因為我是上門女婿,定子虐待我。」善朗眼眶裡閃動著委屈的淚光。
森林上方更有一隻金色鳳凰展翅欲飛,是京都宇治區平等院鳳凰堂隅樓的複製品。鳳凰堂主樓橫向很寬,左右有兩座連接翼廊的隅樓。此處則是模仿其中的一座獨立而建,外形似塔,所以十分緊湊。五重塔太俗,於是以此代之。仿造平安朝時代典型寺院的建築樣式,也算是一種奇思妙想,並與西歐巴洛克樣式的主樓相映成趣,善朗頗感得意。再加嶙峋峭壁十米高的瀑布野趣十足,三者營造出神秘的協調氛圍。
「是的。不過他們還都很年輕。」
盧森堡宮中,在連接主樓和兩翼配樓的長廊中央,建起一座樓門與前院隔開。但「觀麗會館」不需要如此漫長的走廊,首先因為這裏沒有前院,所以用短廊向後院連接兩翼配樓,改建成從左右兩側也能觀賞庭院的小型休息廳。
在城堡遺址入口處的告示欄中,貼著江戶初期古城堡的圖片。當時的城堡東西約一點五公里,南北約零點四公里,有周長三點八公里的城郭。東南城腳下有一條御殿谷川,左岸上方有一座氏照日常生活的公館遺址「御主殿」,南面有一條「御主殿瀑布」。
「各位神官的休息室設在主樓里。好像你們一共三個人,對吧?」善朗是聽定子說的。
「定子啊,善朗君確實夠帥。不過,這方面究竟怎麼樣呢?」父親用拳頭捶打另一側臂膀道出的擔憂不幸言中。
「頂層是VIP專用大廳,也就是原方案穹頂下的圓形大廳。裝修成羅可可風格,牆上裝飾壁鏡和白色浮雕,與蔓藤花紋交相呼應。正面牆壁下方裝修大理石的壁爐台,上方掛山內家族祖先的、十九世紀風格的大型油彩肖像畫。地板上鋪紅色地毯。所有的稜角都鑲上金邊。從天花板垂下……」
山內定子的丈夫善朗絕非生活無能之人,然而,妻子在所有的方面都過於出類拔萃。無論是財產方面,還是事業管理方面,也包括性格方面。
「……」
哎呀,一群烏鴉!
這個勾當是大嘴烏乾的,它的嘴又長又粗,因此得名。嘴細烏鴉的叫小嘴烏。這兩種烏鴉在日本各地都有分佈。小嘴烏身長五十厘米,翼展達一米左右,全身漆黑,但在直射陽光下看,可以呈現出青紫色和赤紫色的光澤。大嘴烏顏色相同,身長約五十六厘米,稍大於小嘴烏,所以嘴也稍長稍粗。它額頭鼓凸,從長嘴的根部到額頭的連接處有分節。所以,它比起小嘴烏看上去更加猙獰。
善朗在「觀麗會館」的設計中粉墨登場,幹勁十足地投入工作。他將整幢建築設計成巴洛克樣式,範本就是巴黎的盧森堡宮。與其說是宮殿,莫如說是貴族的公館。規模小巧,H形的主樓和前院具有顯著的個性。盧森堡宮是在十七世紀初,亨利四世為妃子瑪麗德梅蒂希絲建造的。
武藏野台地山丘延伸到里高尾,綿延至多摩御陵地帶,林木繁茂。附近還有農林水產省的林業試驗場淺川實驗林。富於野趣的庭院無可挑剔。
不。我是學建築學的。我想考察一下,奧托瓦格納分離派運動對現代建築風格有什麼樣的影響。
「那就上法庭。」
定子讓善朗當了總經理,但並未將會館全權交給他。會館的經營權仍由定子掌控,丈夫的「總經理」頂多就是個管理職務。
「別的先不說了,你去找找模擬岩石的廠家吧!」
傍晚,這座會館還有幾場婚禮。鴉群在空中啼鳴時,神殿和教堂正在舉行儀式,婚宴正在進行。此時也是來賓向坐在金色屏風前的新郎新娘致辭的時候。
「觀麗會館」開業雖然只有八年,但卻生意興隆。
「會長剛才說總經理努力不夠,你就應該多跑跑各地的大學和研究所。」
「可是,不這樣莊重就達不到規格。這是巴洛克的精粹,在東京也是前所未見的。」
人們開始做各種嘗試,但沒有任何效果。連麻雀都在藐視稻草人之類道具的滑稽舉動,更何況目中無人的大嘴烏。它們非但毫不懼怕,甚至用強有力的翅膀和大嘴摧毀那些道具。它們雖然形體又大又丑,但行動敏捷,令對手疲於奔命。
婚禮會場還沒完成內裝修,但正面設置祭壇的空間和賓客列席的大廳已經完成。大廳也鋪的是柏木地板。
「撤職?」
負責修建支架的土建公司施工主任向定子鄭重叮囑。
善朗帶著難波為利去察看了即將完成的「神殿」。登上連接丘陵坡底的長廊,來到柏木台階前,「神殿」也已初具規模了。由於建在林蔭坡道上,地板位置很高。
這幅畫面當然不限於婚宴會場,接待賓客的休息大廳也可以盡情觀賞。中央大廳有長廊向左右延伸,一直拐到後院。善朗按照哥特式教堂左右設有長廊,定子會長說太浪費了,所以只留下了三分之一。
「我們隸屬於出雲地方大原郡御室熊野神社的支系,所以過去當然有過這種神徽。但是,出雲地方大原郡的總社不知何時銷聲匿跡,就只剩下我們這一支了。」
然而,定子後來卻因此導致喪命的結局,真是她自己始料不及的厄運。
「是嗎?你不妥協嗎?」
「婚宴會場觀麗會館」。
「這裏的主營項目就是婚禮,所以會場配置必須盡量上檔次,這是會長的要求。教堂的建築也很正宗。」
究竟如何是好?難道沒有妙策良方?
突然,烏鴉的合唱從天而降。來賓正手握話筒、口齒伶俐地演講,那黃泉冥界使者般的哀鳴令他啞然失語。
作為東京的大型住宅區,近年來這裏人口超常劇增,而且形成了工業地帶化的獨立區域。
「所有學者聽到此事,都說烏鴉不好對付。它是最聰明、最進化的一種鳥類。」
「父親心目中的女婿候選人,一定是符合父親要求的佼佼者,是發展壯大公司事業的經營家。但是,即便招了這樣的女婿又能怎樣?我們每天都會爭論不休。不過,如果只是爭論倒還罷了。可我是個不肯讓步的人,所以夫妻做不到和和美美。九九藏書」
最壯觀的就是斷崖前的一掛瀑布。落差十米的瀑布折成三段落下,潭中水花四濺,潭邊霧雨迷濛。是模仿日光的華嚴瀑布?還是模仿美濃的養老瀑布?抑或是模仿紀州的那智瀑布?
「我真是這樣想的。如果你是我的獨生兒子,不光可以繼承我的事業,還可以把事業發展壯大。」
但是,在觀麗會館神殿司職的主祭,還掌控著秋川附近一家獨立的神社,名為御室熊野神社。那麼,它與熊野神社有什麼不同呢?據說,傳統的御室神社是在南北朝時期遷移到出雲國大原郡御室山的。這座山就是素戔嗚尊「打造御室以供住宿」的地方。御室熊野神社的神徽很獨特,龜甲上鐫刻著半朵菊花,頗為少見。
在為新郎新娘高誦祝詞的婚禮會館,怎能開槍殺生?那怕是不祥的烏鴉。那就放空槍,不殺生。不行,不能有槍聲。那就在天亮時射擊聚攏來的鴉群,趁著婚禮還沒開始,也沒有客人。不能殺生就放空槍,受了驚嚇的烏鴉們就會改變集結地點。不行,槍聲本身就會招致近鄰們的誤解。那就使用威嚇飛禽的道具。
「那我知道。我一直很感謝你。」善朗垂下眼睛。
「這是高架地板,跟出雲國八雲村附近的神魂神社形狀相似。真不錯!」難波似乎感到稱心如意。
「三年半了。但是離你自立所需資金還差得很遠。」
夫妻沒有生子,所以,善朗沒被惡意貶為種馬。而且善朗品行方正。本來他人長得夠帥,一定容易討女人歡心。然而也許是顧忌定子的目光,他主動規避這種機會。他似乎對自己的位置十分了解。如果有了孩子當然另當別論,然而此時並沒有孩子,妻子的感情又那麼冷淡。她可是被譽為勝過父親、酷似祖父的事業家,經營能力比一流企業家有過之而無不及。自己望塵莫及。
「就在我們想辦法的時候,惡劣影響仍在擴散。以後營業額會越降越快。」
「裝飾過多,穹頂太誇張了,這裏又不是大教堂。」
難波主祭的禱文朗誦字正腔圓,沉穩莊重。他雖消瘦,但面相斯文。穿上神官的服裝,甚至透出昔日落魄公卿的風貌。
而且根據會館的介紹,主持神社婚禮的是熊野神社的主祭,還配有吹奏笙笛的兩個神官。熊野神社的祭神為素戔嗚尊,即大國主命的父親神,系屬出雲地方,也是姻緣之神。
「而且價格是真點景石、真石燈籠的百分之一、幾十分之一。」
「這……」
難波為利四十五、六歲,很瘦。長臉、高顴骨、皺紋密布、黑皮膚。但他鼻樑直挺,嘴角緊收,還真有神官的氣度。他看到初具規模的會館,驚訝得目瞪口呆。儘管還沒裝修,他已被華麗的外觀震懾住了。當時後院的峭壁剛剛貼好模擬岩石,還沒有通水掛瀑,正在種植草坪和花木。
烏鴉仍在叫,約有四、五隻。
「你倆都是不幸的。」
然而,定子對待千谷規子也有失誤。與其說是用人失察,莫如說是意外失算。這一點,只要聽聽此時千谷規子跟善朗總經理繼續說些什麼就很清楚了。
善朗耳邊已經染上白髮,臉頰消瘦,細紋密布,眼袋凸垂。年輕時的美男子,隨著年齡的增長,變成了一副典型的可憐相。
「問題是他的素質如何。我本來已經為你看好了女婿候選人的。」
「會長就是非同凡響,否則山內家的繁榮就很難代代維繫。」越誇獎會長,上門女婿的存在就越發變得渺小了。
「不,你就是這樣想的。但是,父親經常對我說,你要是個男孩子就好了。」
「這是出雲派的祖神,所以比八幡派神社更適合做婚禮。」定子談完聘任事宜之後,喜氣洋洋地對身邊的員工們說道。「而且,我特別喜歡這樣的神徽,龜甲上鐫刻半菊,這是把楠正成的菊水徽紋中的流水去掉,留下了半邊菊花。難波師傅沒準兒還是楠公的後裔呢!」
「去掉了穹頂,就可以避免造成下面圓形空間的浪費。圓形房間不夠經濟。房間的布局採用現代風格就可以了,這種結構營業效率高。這座主樓怎麼使用?」
婚禮在東京超一流的賓館舉行,請來了五百賓客。不僅是東京,就連與集團打交道的地方名士也來參加。這次婚宴成為定子籌建「觀麗會館」的借鑒模式,並使善朗熱情地投入到建築設計工作中去。
既然要在郊外建造這種婚宴會場,那就乾脆設計成豪華型的建築。要是降低投入,建起的設施中看不中用,那不成了情人旅館了嗎?雖然沒必要像東京一流賓館那樣超一流,但也得是差不多的、獨具風格的建築。否則,豈不是給享譽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時代,名揚武州、甲州、上州、相州方圓千里的財界泰斗臉上抹黑嗎?而且,也給關東管領山內上杉家族丟人。
「觀麗會館」的經營者是山內善朗,四十八歲的總經理。會長是妻子山內定子,與丈夫同歲。
鴉群沒有立刻退去,但後來漸漸四分五裂,飛回自己的巢穴。幾隻落伍者,不緊不慢地留下最後幾聲哀鳴。
「說是節稅,其實就是偷漏稅嘛!」
「我曾經去過那條兩旁霜葉盡染、長達四、五百米的筆直林蔭道。獨自漫步這條幽徑,愉悅之情何以比擬?右側秋林上空夕照紅透,又不時有秋葉落下發出輕微聲響。周圍格外沉靜,滿目寂寥景象。前後不見有人來往,我亦形單影隻。待到枯葉落盡,幽徑失去蹤影,邁步前行,踏出一串腳步聲。林間無遮無攔,樹梢如劍直指蒼天。此時仍不見行人,更覺孤獨清冷。踏碎枯葉之聲不絕於耳,偶有一隻野鴿振翅飛走,令人驚魂出竅。」
「真頭疼啊!怎麼辦呢?」
大嘴烏嗜腐,只要聞到臭肉味就會落下來。同樣是烏鴉,小嘴烏就不這樣。看到在場地上閑逛的大嘴烏,廚師和員工就揮棒驅趕。然而它們卻並不急於逃竄,或是騰空飛起又落下,或是飛到附近樹枝、屋頂、圍牆、煙囪、電線、送電線塔柱上。它們在遠處眼睜睜地看著卡車將大桶拉走,然後才不情願地散開。
「不會被定子發現嗎?」
烏鴉大都集體行動,特別是在秋冬之交,成群結隊多達數百隻。不過,有些地域一年四季都能見到此景。烏鴉集結的場所大都比較固定,觀麗會館人造峭壁的後山就是其中之一。這裏的樹叢一直延續到里高尾森林。
這是過去業界的固有觀念,然而,八王子市高尾街道的「觀麗會館」卻告訴人們,那是錯覺。或者不如說,是地域人口的激增修正了人們的固有觀念。近幾年來,首都圈的婚禮會場連鎖店突然增多,排場的鋪張和費用的廉價頗得人氣。但是,他們對此大眾路線並不滿足,於是向藐視市中心昂貴的賓館和會場的消費者宣傳「觀麗會館」的郊外型高品位路線。結果好評如潮,不久的將來,中央線的立川市、湘南的藤澤市和新橫濱市等,也會出現同樣的高品位郊外型婚禮會場。
定子派人暗中調查,得到鹿翠苑婚宴(二百人)的訂單(A.B.C三級)。她仔細地分析了訂單的內容,並弄到了當天的菜單,請專家核算了成本額。主人回贈賓客禮品以五種一組送出,當然因選擇不同而單價不同,她對此進行了推算。包括租用婚禮服裝,新郎的和服外套、裙褲、晚禮服,新娘換裝用的和式罩衫、寬袖和服、晚便服等。儀式費用(神社婚禮、教堂婚禮)以外,還有花飾、鋼琴現場演奏、陪侍、套裝紀念照等,定子都作了十分仔細的核算。最後是包括人工費的經常性費用。
「算了吧!別干那種沒出息的事,那你將來會更慘。你性格懦弱,不可能在法庭上跟定子一爭高下。」
「大白天還叫得這麼凶。」她掀開窗帘向外望去。
八王子市北轄福生、秋川、武藏村山、青梅等各市,還靠近玉縣的入間、飯能兩市和各個鄉鎮。西邊毗鄰山梨縣北都留郡的村鎮,東南有町田市,南邊有神奈川縣的相模原市、大和市。東邊有昭島、日野、立川、國分寺、府中、小平、東村山、東久留米等各市,還與田無、小金井、調布各市接壤。
這並非出於對窩囊丈夫的母愛,而是對上門女婿的嚴厲訓誡。善朗的設計方案被定子徹底刪改,面目全非,然後將草圖委託給職業設計師。善朗不敢反對,只能旁觀。關於在庭院前面的山坡上修造瀑布,兩人之間還有一段花絮。
「會長也說,能請到出雲派神社的主祭是無比榮幸的事。」善朗轉達妻子的感想。
「是啊,我也真是絞盡了腦汁,實在是沒有什麼好辦法。」善朗耷拉著腦袋。在妻子面前,懾于「會長」強大的權威,他總是畏首畏尾。定子也不再問善朗研究出了什麼樣的對策,知道他不會想出好主意。她根本就看不起丈夫的能力。
定子請求父親允許自己擔任下屬幾家公司的專務或常務,而善朗卻不過是兩個公司的普通幹部,還得不到局長之類指揮現場的職權。憲章似乎頗為得意,毫不遲疑地接受了請求。烈馬即將走上「山內集團」的前台。
北條氏康靠河越夜襲大獲全勝,但到了其子氏政、氏照的年代卻被豐臣秀吉所滅。特別是這座八王子城堡,居然被長尾為景之子即謙信之養子景勝攻陷,這也是因緣輪迴嗎?
「是的。除了主持婚禮儀式的我,還有吹奏笙和笛的兩個神官。據說有的賓館的婚禮會場是放錄音的,那太圖省事、不夠莊重了。還是直接在新郎、新娘、雙親、媒人面前演奏,才有典禮的氣氛。」
「這些都是假石材?哦、應該叫模擬岩石,跟真的一模一樣!」善朗看后感嘆不已。
國木田獨步的《武藏野》中有詳細的描述。
定子不只是「觀麗會館」的會長,還兼任好幾家企業的會長,其事業遍布關東地區,在浦和市設有「關東山內總業本社」。「關東山內」的名稱,似乎要讓昔日關東管領上杉揚名海內外,通稱「關東山內集團」。創業是從三代之前開始的,從經營地方鐵路起家。「觀麗會館」由定子創立。丈夫善朗是定子的上門女婿。
「真不好辦吶!」會長山內定子巡視會館,瞅著黃昏天空中盤旋的烏鴉在嘆氣,她每次來這裏都會唉聲嘆氣。「總經理,你沒有什麼好辦法嗎https://read•99csw•com?」
右側有一座造型大學的校舍,樸實的細長建築延伸到爬牆虎攀援的籬笆牆外。另一側山崖下,杉樹旁停著四、五台大學生的小型轎車。沿其間樹蔭拾級而上,終於來到國家指定歷史遺迹八王子城堡的石階下。從此向上還有一公里陡坡,還得加把勁兒。而且途中無景可看,甚至連石牆都沒有。所以,在爬到頂端之前視野很窄,只感到憋悶壓抑。
「將菊花橫切一半,稱作半菊。倒是也有兩個半菊並排的徽章,叫做『兩半菊』。我的這個是將一個半菊刻在了龜甲上。」
「那很好呀!」
外面有烏鴉叫。這是白天,叫聲稀稀落落。
「你為什麼這樣幫我?」善朗凝視著規子。
「那就是說,你們神社就相當於現在的御室熊野總神社了?」
穿過中央高速公路引橋下,有一個「陵園前」汽車站。要是去八王子城堡遺迹,可以在這兒下車步行,從高尾車站到那兒差不多有四公里路程。這一帶稱作舊八王子町,雕鑿石塔的石材店鱗次櫛比。道路旁和小巷中,寬敞的店門前擺滿了白色石材,恐怕有上百家石材店。附近有佔地面積最大的東京都營八王子陵園和另外兩個陵園。
遠望此景的千谷規子,不知何故眼神兇險起來。
這家「觀麗會館」遠離街道是有它的道理的,那就是為了留有存放四、五百台轎車的停車場。應邀赴宴的客人由於地理位置的原因,幾乎都是自駕車來到此地。即便是乘坐電車到八王子車站或高尾車站,也必須轉乘計程車。
「這是出雲神社的神徽嗎?」
「現在就要為自立積攢資金。」
「定子小姐是合理主義者,吝嗇鬼,一分錢也不會給你的。」
在海拔四百四十六米的山頂附近,有一座北條氏照修建的山城。氏照是氏康的第二子,最初是以多摩川右岸的瀧山城為據點,但害怕城池難保,便轉移到以前的外圍城堡八王子城堡。那好像是天正年間(十六世紀後半)的事情。
房間里只有他倆,善朗沉默不語。規子盯著他,更加單刀直入。「她不僅會把你從總經理的交椅上趕下來,還會把你從山內家族中趕出去。」
會館是要向預約者收取「婚禮儀式費」的,但數額並不高。會館既然要營利,就得將收入的「儀式費」與支出的「勞務費」差額作為會館的收入,也就是要從「婚禮儀式費」中營利。如果「勞務費」過高,也就無利可圖了。
當然,即使沒有河越夜戰,兩個上杉家族早晚也會滅亡,只是那場夜戰戲劇性地加快了滅亡的腳步。
「下降了多少?」
忽然,宴會廳用餐的客人們和休息大廳中等候的客人們都皺起了眉頭,仰望天空。
「這樣下去,總經理會被炒魷魚的。」
三年以後,定子提拔善朗擔任了「觀麗會館」的總經理。這個項目的經營步入正軌,所以定子又專心致志地投入了新的事業。
「……」
定子仔細審查了丈夫的建築設計圖,立刻提出了批評。「真夠華麗的!那種西洋風格的裝飾太多了。」
在「觀麗會館」舉行婚禮的新人,只在春秋旺季的黃道吉日里,一天就達到三十多對,包括「神社婚禮」和「教堂婚禮」兩種。教堂是為基督徒所建,而且聘請了牧師。但因為基督徒新人較少,所以「神社婚禮」的新人也會被安排到教堂。否則,場地不夠用。
「有的。會長都安排過了。」
新人在神殿或教堂舉行過婚禮之後,就到這兒來以峭壁瀑布為背景拍攝紀念照片。除了會館特聘的攝影師之外,親戚朋友們的鏡頭也都對準了瀑布。閃光燈頻頻亮起,掌聲此起彼伏。鏡頭前面的人按照大家的要求擺出各種姿勢,一片笑聲朗朗。其他等候婚宴的休息大廳也不時傳出掌聲。
主祭提高了嗓音。「……新人喜結良緣,神前拜飲交杯,效仿松柏連理,終生和睦相伴……」
「定子啊,善朗君確實夠帥。不過,這方面究竟怎麼樣呢?」說著,憲章用拳頭捶打另一側的臂膀。
善朗面如土色。「你早就這樣預測過了吧?」
國木田獨步名篇中的明治三十一年的武藏野雜樹林道,如今已成為四通八達向西延伸的公路。到處建起城鎮連接著工業區,高級公寓拔地而起。
「總經理,你現在還說這樣的話?萬一有事,受害者是你。」
「神社婚禮」的操練在神殿進行,定子和善朗都到現場觀摩。
「總經理,你們是靠年輕時的戀愛結合的。會長學習經營學,你學習建築學,在去外國的途中偶然相遇、相愛並結合。當時是定子小姐鍾情於你,並迫使上一代會長准許你們結婚,對吧?」
三五成群的烏鴉正在「御朱殿瀑布」上空盤旋,是大嘴烏。模擬岩石峭壁的前方,一位皓白衣淺藍褲的神官背向而立。那是難波主祭,趁著典禮之間的空閑散步。
「是的,那不是你的性格。對於定子小姐來說,上一代會長是絕對理想的形象。她其實就是所謂的戀父情結狂,你根本不沾邊。定子小姐越是不滿意,就越是要遷怒於你……」
「模擬岩石極少剝落。即使萬一剝落,也可以在表面進行維修,沒有必要進入支架室。絕對不能讓員工進入。為方便起見,支架室的出入口設在崖頂森林與架頂的連接部位,是一扇綠漆鐵門。門鎖的鑰匙最好交由會館高層管理者保管,使之成為不開之門,否則會有生命危險。萬一支架內室出現故障必須檢查,一定要打電話通知我們。」
然而善朗靈活圓滑。如果定子死了,財產就應該歸他所有。他倆年齡相同。根據統計,丈夫先於妻子死亡的概率較高。這是因為丈夫比妻子年長,而且工作過度辛勞。酗酒會損害肝臟,高血壓會導致腦溢血,頻繁宴會的美味佳肴會引起糖尿病,但善朗卻一樣都不沾。相反,倒是同齡的妻子一年忙到頭,獨自照管多種經營。她不僅睡眠不足,還要為公司的應酬頻繁參加宴會,違心地吃下那些美味佳肴。她眼下就正在為高血壓和糖尿病而苦惱。看來,長壽應該屬於悠然自得度日的丈夫了。
模擬岩石的厚度只有五毫米到一厘米,如果直接罩在丘陵的表面也還有脫膠剝落的危險,畢竟是落差高達十米的垂直峭壁。所以還得向山體內部深挖,並嵌入金屬支架,然後再固定模擬岩石,這樣就絕對不會鬆動脫落了。
「夠了、夠了,你一開口就是裝飾。」定子捂著耳朵打斷了丈夫的話。「那種浮雕與瀑布並不協調,瀑布必須匹配岩崢嶸的峭壁才行。」
「那你就等著被撤職吧!」
烏鴉何故引起如此強烈的憎惡呢?首先是它渾身的烏黑,黑乃兇險之兆。而且,大嘴烏具有聚集食腐的習性。
「就是烏鴉降低了我們的業績。會長不可能把烏鴉看作不可抗力的危害。營業額得不到提高,總經理就要負責任。對付不了烏鴉,總經理就不能不考慮被撤職了。會長不可能將失敗歸咎於烏鴉,而會說是總經理無能。」
「我明白,我能察覺到。」千谷規子輕柔地說道。但她尖銳的詞語毫不留情。「但是,長此以往必然有破裂的一天,這是你跟定子小姐的宿命。因為你倆的婚姻本來就是個錯誤。」
「進口的義大利貨和德國貨太貴,如果採用山口縣秋吉台一帶的石材,這麼大的面積也要不了多少錢。牆面雕上浮雕畫,那可是非常氣派講究的。世界各地到處都有摩崖石刻,南印度的馬哈巴……」
這種女人不會上男人的當,而且自有長遠打算,精打細算地將工資餘額存進銀行。這種穩健性格是會計必備的,千谷規子就是最佳人選。因為她身體瘦小毫無風韻可言,所以也不會引起男人的興趣。她的生活態度質樸而有條理,甚至難免招致吝嗇鬼的責難。而且思維敏捷,作風乾練,是定子心目中最理想的部下。
「那我該怎麼辦?」
「一直會發展到離婚的。」
經過試用發現,正像定子面試時感覺到的一樣,千谷規子聰敏過人。雖然在大學的專業是與會計無關的文學系,但在實際工作中卻對賬簿上的數字和計算把握得很快。而且工作態度和表現都雷厲風行,沒有女人特具的嬌柔孱弱。但也並非像男子那樣粗獷,而是一種收斂的嫵媚,彬彬有禮。年齡也已三十五歲,未婚。
「真不得了。」
「一點點兒地『偷漏』稅。如果一次性地抽取高額資金,難免被會長察覺,稅務署也會查出來的。最要緊的就是不能暴露。」
「那是學者們的見解。研究人員可以這樣回答,但我們是經營者,不能說一聲『是嗎』就沒事了。不祥的烏鴉每天成群結隊地飛來,影響我們營業。無論它們怎樣狡猾,我們是人類,人類不能在烏鴉面前束手無策。」
新郎新娘面面相覷,媒人夫婦啞然對視,兩側列席的各家親屬也驚詫不已。上空怪叫聲仍在持續,令人心生厭惡。不久便知,怪聲的來源就是烏鴉。
要想在庭院正面修造瀑布,必須將山坡改造成峭壁,但又不能露出紅土。
因為所有的下屬企業都由定子掌控,所以資金也是一樣。當然,父親留下的遺產屬於她。她從來沒讓他看過巨額股票、公債、土地權利證書以及存摺之類。資產總額共有多少,也從沒向他說過。
「父親經常說我是一匹烈馬,如果女婿也精明強幹,我們終究是要離婚的。而且,事業心強的人走到一起,會發生同型相斥。」
從城堡遺迹下來原路返回,到石材店街的大客車站等車。大客車開動,立刻穿過中央高速公路引橋下。下坡車道又與高尾街道會合,兩側山體迫近。前方住宅越來越多。
可以想見,連零花錢都不夠用的困境,就是善朗無奈地堅持品行方正的原因。就算他是個俊俏美男,腰包里沒錢也難以出入美女如雲的交際場所。當然,這位昔日的英俊小生也已經憔悴了許多。
第二天,定子請來了東京的模擬岩石廠家足立工藝社的人,他們帶了樣本和產品目錄來見善朗。產品目錄上的原色圖片,有形態各異的石燈籠,有「枯山水」那種點景石,有古色蒼然的石水盆,有飛鳥時代的神秘石雕,還有關西地方著名夜總會裡中庭的人造懸崖瀑布等。
「妥協是在對手軟弱的情九_九_藏_書況下。軟弱者沒有出息,因為不是經過戀愛而結婚的。與其說招一個精明強幹的女婿,不如招個從一開始就了解其軟弱的善朗,夫妻關係才會更加穩固。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實行我的事業計劃,善朗會無條件地支持我,我們夫妻永遠和和美美。」
名字就叫「觀麗會館」吧!定子在沐浴時想到了這個名字,禁不住自己歡呼起來。在她的意識中,執著地潛藏著表現「管領」的願望。彷彿浴盆中的肥皂泡一樣,「觀麗」突然冒出腦海。「觀麗」與「管領」音韻相合,字面效果也很稱心如意。
這時,人們看到了來時沒有看到的建築。不,是沒有發現的建築。車道西側的深處有一道丘陵,坡下雜樹林中有一座賓館模樣的白牆建築。
哎?要說是賓館,這有些太過講究。仔細觀察,正門與主樓之間有相當一段距離。在加有裝飾的科林斯式柱頂、營造出威嚴氛圍的兩根大理石角柱之間,架著彩虹般的穹形花梁,裝飾著藝術體文字。
「換個說法吧!我跟她要錢。」
因此,非基督徒新人及其父母、媒人、親屬們,都對陌生的「教堂婚禮」感到困惑。此時牧師必須向無所適從的客人們得體地傳授「祝福的婚禮」。由於後面還有其他新人排隊等待,儀式的排練及正式舉行都必須高效率完成。雖然儀式非常精彩,卻要花費近一個小時。而「神社婚禮」只需三十分鐘或四十分鐘,婚禮和婚宴都以流水作業進行。從上午九點半一直到下午七點半。
「你要設身處地地為我想想。」
「大家都這樣說。因為眼下無論是點景石還是石燈籠,包括石水盆,價格都貴得驚人。所以,我們經營的塑料模擬岩石極受歡迎。」謝了頂的銷售部主任拿起一塊模擬岩石樣本,寬五十厘米、長一米半。表面呈深灰色,夾雜著白色顆粒,維妙維肖地再現了片麻岩的特徵。背面那光滑的平面,就是材料本身。另一種樣本,是夾雜褐色沙粒衝壓而成的「岩石」。兩種看起來都像是隨處可見的岩石,十分逼真。
有人會覺得「御朱殿瀑布」似曾聽說過,靈機一動,掌擊膝頭,「御朱殿」與「御朱殿」諧音。也就是說,這裡是將八王子城主北條氏照的公館「御主殿」的「主」字換成了「朱」字,的確堪稱精妙之筆。
向東俯瞰,八王子市區像玻璃碎片在閃閃發光。與之相連起伏的武藏野丘陵林木繁茂,遠方是銀鏈般的多摩川。烏鴉成群結隊,啼叫著飛過山腳。它們翅膀都很大,嘴也很長、很粗。從上方看下去,它們顯得很猙獰。
「是我的錯。」
「……」
「我此前見過會長,她真了不起。不愧是關東管領山內上杉家族的後代,是一位名不虛傳的罕見才女。」難波主祭讚揚善朗的妻子。既然已經了解定子的身世,那也就一定了解善朗是她的上門女婿。
父親沉默了。
「選擇我做丈夫的定子也夠倒霉的。」
此時定子心想,「觀麗會館」的設計可以交給丈夫來做。工程全部完成之後,幾年之內營業即可步入正軌,會館的總經理倒也可以讓丈夫來當。定子心中油然而生憐憫之情。
巫娘是從員工們的女兒中挑選培訓的,加上她倆,操持典禮的一共有五個人。不過,他們形同一家,所以平均開來的合同金額並不高。定子說「酬金不高」,指的就是這個。
御室熊野神社還沒怎麼聽說過,要說八幡神宮,在鄉下也有很多信眾。當地的名士充當信眾總代表,還能照應神社的經營。但說到秋川的御室熊野神社,看來不會有太多的後援者。所以,難波擔任「觀麗會館」主祭有了固定收入,生活也就安定了。
「父親有些遺憾了吧!父親是不是想說,善朗能力有限,可是我被愛情沖昏了頭腦,所以眼力也差了,對嗎?」
「即使他們沒有良策,你也應該誠心地去跑。至少這種姿態能夠得到會長的認可。」
「會長也是這樣說的。笙與笛都是由主祭的神社樂手吹奏,對吧?」
觀麗會館的建築雖然經過會長定子的大幅修改,但仍基本保留了善朗設計的巴洛克式外觀。雖然經過了定子大刀闊斧的刪改,但內裝修也適當保留了羅可可式風格。定子的聰明之處在於,割捨了善朗的冗贅,提高了設施的實用性。並且恰到好處地體現出其代表性的特徵,絲毫沒有減少觀麗會館獨特的魅力。
「現在是秋季,與去年同期相比下降了百分之十,與今年春季相比下降了百分之九。秋季報表也說明營業額在下降。」
定子將神殿和教堂修建得壯觀考究,是出於提高知名度、招徠顧客的商業目的,並非因為她本人虔誠敬神信教。善朗沒有向主祭說明這一點。
「主樓中央設計成圓形,前後左右再對稱地建幾個小型圓建築,並且用方形連接起來,這才是巴洛克樣式的基本設計方案。從一層連到三層。」
「定子會長在五年前讓你當了總經理,但會計帳簿卻全由她來掌控。不過,她現在忙於其他的下屬企業,不能天天到這兒來。她把工作全都託付給了我,因為她信任我。會長相信我是忠實的部下,而且確信善良的你絕對不會做假帳。會長已經徹底放心,不再查帳了。」
觀麗會館每天的婚宴都會產生殘羹剩飯,交由特約的當地業者處理。自從大嘴烏開始成群光臨之後,廚房就把剩菜剩飯密封在樹脂大桶里,存放在旁邊倉房中等待業者的卡車來運。如果放在戶外,就會招惹大嘴烏。卡車將前一天騰空的大桶交給廚房,再拉走十幾個樹脂大桶。管理如此嚴格,仍難避免引來大嘴烏。因為無論怎樣嚴密,還是會漏出剩飯剩菜,大嘴烏迅速循跡而來。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嗎?」善朗又一次悲痛地叫道。
「這跟菊水徽紋相似,但與楠公毫無關係。」關於御室熊野神社的神徽,難波微笑著向善朗解釋。
森林叢生的「觀麗會館」周圍常有大嘴烏飛來,最近數量猛增。它們的老巢似乎在里高尾自然林和附近的森林中,黎明時分從各處鴉巢三五成群地飛到觀麗會館後山的林中,不久又飛到別處去了。然後在傍晚時分,又不知從哪兒返回這裏。集合之後,再各回各巢。
「原來如此。那麼,用什麼方法著色呢?」
「我沒這樣說過。」
烏鴉又叫。
在休息大廳中,形形色|色的「親家」團體來賓或坐在沙發上或站成一圈談笑風生。男士們或穿晨禮服,或著黑西裝白領帶。女士們或穿普通和服、會客和服,或著套裙等。場面華麗多彩,洋溢著喜慶的氛圍。有人看到別的團體中有熟人,便上前互致問候。
「月夜烏鴉叫,孕婦要流產。」
定子當然不會叫他「監查」,仍採用家中的稱呼。他把歐洲歷史上著名的金融家梅蒂奇家族與日本小小一介地方資本家相提並論,阿諛吹噓得過於露骨。更何況用法國王朝比喻關東管領,更是荒謬絕倫。
「不要誤會。這決不會發展成低級小說的情節,同情變成了騷情。」規子堅定地與善朗對視。
這塊地與丘陵相連,定子頭腦中早想好了基本布局。她要將大自然中雄偉的山體納入庭院,這是東京所有超一流賓館都無法具備的。她曾聽說,只有古巴的哈瓦那有一個特羅皮卡納達咖啡廳將丘陵圈入了院內,精靈般的舞|女成群結隊地出沒于森林之中。
眾所周知,所有的賓館都要靠晚會和婚宴盈利,所以就成為只設婚禮會場獲得巨大利潤的原因。然而,那是在東京的中心。若在離東京一小時左右車程的外圍城市開業,「上流」意識較強的客人就會選擇預約東京市中心的一流賓館。這是人生中唯一的盛大典禮,任何人都不會拒絕排場和虛榮。應邀賓客也以此為樂。
「……」
原姓山的善朗,是一家中等規模建築公司董事的三兒子,父親打算將他培養成自己公司的設計師。他從工科大學畢業之後,父親叫他到歐洲去考察學習。雖說是董事,其實只是工薪董事,並沒有雄厚的資產。他家裡子女很多。
有事實為證,定子在招善朗作上門女婿八年之後,很快便從美夢中醒來,對自己的親密女友吐露後悔之情,招善朗當上門女婿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誤。我給山內上杉家臉上抹了黑,真是愧對祖先。定子是山內世家、關東管領山內上杉支系的後裔。「觀麗會館」中的「觀麗」,其實就是「管領」的諧音。
御室熊野神社的難波主祭也是由千谷規子介紹的。在秋川有她的朋友,經過交涉即以較低的酬金聘請到這裏來,還帶來了兩位笙笛演奏神官。儘管是鄉下的神社,也還是需要其他神社的三分之二。但這已經讓凡事講求合理的定子心滿意足,聘請難波主祭簽約一年,所以不會吃虧。
「不行,定子只看結果,只用姿態哄不了她。」善朗沒用會長這個敬稱,而是惡狠狠地直呼定子,他又回到了丈夫的立場。
定子心中產生了「起用」丈夫的念頭,是因為想起他有志於成為建築設計師,並且曾經遠赴維也納學習。但在旅行途中的飛機里相識,已經成為不幸婚姻的開始,這對他也是不幸的,都怪自己擇偶眼光有誤。
靠過去的酒家繁榮起來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鹿翠苑改建成婚宴會場后飛速發展,接連擴建了日本式和西洋式等各種會場。即使這樣,旺季時節訂單紛至沓來,仍然應接不暇。婚宴會場生意真的那麼賺錢嗎?
在法蘭克福他們只能各自行動,但在維也納卻又會合了。在這裏發生了戀愛故事,也是因為甜美頹廢的華爾茲音樂和古典現代相融合的美術營造出了浪漫的氛圍。後來,就是一場愛情浪漫劇。
「就是你幫我做的那件事?」
從主城堡遺址的瞭望台向南看去,是里高尾滿山的原始森林。那裡生長著鬱鬱蔥蔥的大葉櫟、紅楠、紫藤、野山茶等暖地性植物,還有水青岡、榆樹、橡樹、黃檗、楓樹等冷地性植物。
「我知道。」曾經風華正茂的美男子呈現早衰的跡象。「我無法報答你的好意。」
然後在支架的外側綳上金屬絲網,噴塗混凝土灰漿做好固定模擬岩石的底子。不過,每次固定的模擬岩石最大隻能有兩平方米。因為要到原型的現場去制取各部分的陰模,所以無read.99csw.com法一次完成,而必須分段進行。將各段模擬岩石集中之後,就該拼接成整體形狀了。由美術監督在現場參照設計圖指揮操作工將其固定在混凝土上,由局部向整體擴展。這樣,所謂的「自然峭壁」就巍然屹立在面前了。
如果考慮到山內上杉與長尾家族的因緣關係,憲政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出這此種舉動的,因為憲政的祖父兄弟顯定和房能(顯定是關東管領,房能是越后守護)被謙信的父親長尾為景殺害。憲政屈從於弒主殺親的仇敵、家臣長尾家族,豈止如此,他還將上杉的姓氏與關東管領的官職出賣給長尾景虎。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而且一落千丈。「河越夜戰」正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扇谷上杉家族徹底絕滅。
只有在此時,善朗才有了用武之地。
定子與山善朗結緣是在二十五年前,從紐約飛往西德法蘭克福的客機中開始的。當時,定子遵從父親的命令周遊美國,正要前往歐洲企業考察學習。父親對爭強好勝、事業心強的獨生女兒期望很高,打算將她培養成接班人。父親給她配備了一名女秘書和一名女翻譯,送她周遊歐美各國,也是為了給女兒的未來鍍金。所到之處,父親通過客戶中的大銀行和綜合商社,請當地的分公司職員陪同考察參觀。
從「觀麗會館」開業第五年起,「御朱殿瀑布」的峭壁和森林的上空就開始有烏鴉聚集盤旋了。會館上空有烏鴉飛過並不是怪事,在原來的八王子町,有一座大陵園和兩座中等規模的陵園。公墓中掛有「請勿擺放食物供品」的告示,就是因為容易招來烏鴉啄食。烏鴉不僅啄食墓前的食物供品,還落到居民家門口的垃圾箱中啄食棄物。
主祭加快速度,提早完成了禱祝致辭。然後,他向吹奏笙笛的兩個神官使了個眼色。笛聲尖利高亢地響起,竹笙隨之奏鳴。這本是來自素戔嗚尊的高天原古國的雅樂,此時卻是出奇的激昂。響亮的樂曲驅散了會場的不安氣氛,驅散了兇險前奏般的鴉鳴。
天空中烏鴉繼續聒噪,成群結隊地盤旋。新娘不寒而慄,腿腳發軟。新郎手托新娘背部,兩眼瞪著黑壓壓的天空。雙方的母親臉色變得蒼白,大喜的日子,怎能容忍這種不祥的怪聲。親友的行列中開始騷動,有的女客雙手捂住了耳朵。
「我連會長的腳後跟都趕不上。」
去城堡遺址要經過石材店街西側的小路,從此向前再沒有人家。這裏地處雜樹林和杉樹林的下方,樹冠枝葉繁茂密不透光,路上有幾分幽暗。
「垂下豪華的鑽石吊燈,對吧?……好了、夠了,我又不是建造迎賓館。你的設計簡直就像《世界宮廷建築大全》的大拼盤,要不就是教會建築,裝飾得花哨累贅,看著心煩。裝飾過剩則浪費太多,應該注重實用。必要的部分只在表面裝飾一下就行了,看上去有豪華感就可以了。這座建築目的是盈利,不是無節制的投資。」
「不,我們畢竟是分支,沒有資格擔當總社。」主祭眨著塌陷的眼睛,慎重地解釋。關於神徽,他再無更多談論。
到會館開業之前,「神社婚禮」的笙笛演奏基本排練成形。通過努力練習,效果有了很大的提高。這種不用省工省錢的錄音而是請神官現場演奏笙笛的做法,得到了客戶們的好評。這對會館的發展很有幫助。
「哦、是這樣啊,是會長那樣說的。不過,這種神徽真是很少見啊。」
「出雲大神在上,卑職誠惶誠恐。往昔千載神代,天帝賜降賀諭。始創婚典禮儀,傳遍島國各地。值此黃道吉日……」
當兩名巫娘將神酒注入新人杯盞,經過媒人、兩家雙親傳遞到親友手中時,鴉鳴消失了,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當素衣紅裙的巫娘為每個人斟酒時,笙笛奏出古雅的旋律。
「原來如此。你要做一位母愛型的妻子。」父親被女兒說服了。
「怎麼辦呢?」善朗嘆息著重複問道。「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主樓為三層建築,樓頂設計成穹頂,也要裝修成巴黎的代桑巴德結構,而室內則要設計成富於優雅曲線的羅可可風格。善朗將設計圖紙拿給定子看,並進行了詳細的說明。
「我要索取高額的贍養費!」
然而,定子對烏鴉也拿不出有效的對策,善朗更不可能想出什麼好辦法。定子明白這一點,所以更加煩躁,甚至有點兒歇斯底里。
「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烏鴉哪裡叫,哪家就死人。」自古以來都這麼說。
飛散的大嘴烏去了哪裡?去了居民住宅集中的地方。它們用嘴將垃圾箱拉倒,厚顏無恥地搜尋食物。它們不只啄食剩飯,還吃蔬菜、橡子、核桃等堅果,以及昆蟲、青蛙、雛鳥和鳥蛋等,有時還撲殺受傷或病弱的鳥獸。
千谷規子到觀麗會館工作已經快到八年了。她是看到報紙廣告應聘進入公司的,定子會長主持面試,二話沒說就在五十多名應聘者里選中了她。她畢業於東京某所女子大學,相貌算不上秀麗端莊,一張平凡的臉龐,甚至可以說有些難看。
「二十多年前,定子小姐被你的風度翩翩迷倒。可是時過境遷,定子小姐已經對你的能力失去了信心。定子小姐繼承了上一代會長的事業家血統,血脈里流淌的是父親的血液。對男人的俊俏面孔、瀟洒體態、音樂素養、交際舞技、高雅志趣的關心,現在已經蕩然無存。那些東西都是年輕時的興趣,男人真正的魅力是企業經營能力,是不知饜足的事業慾望。最有魅力的,與其說是瀟洒俊俏的奶油小生,不如說是那種油膩發光、充滿野性的面孔。上一代會長為了企業的發展,甚至不惜做出近乎犯罪的反社會性舉動。那才是定子小姐最理想的丈夫形象。」
丈夫善朗只擔任觀麗會館總經理一職。開業頭三年是定子掌管經營的,打開局面后,她將總經理交椅讓給了丈夫。因為別的事業不適合他做。
「就因為烏鴉嗎?」他開玩笑似地說道。
觀麗會館專營婚禮婚宴,可是空中卻烏鴉成群,發出陣陣不祥的哀鳴,使會館形象大大受損,必須想辦法驅趕它們。有的員工建議用獵槍打,不妥,烏鴉大軍聚集啼鳴大都在傍晚,正是神殿或教堂莊嚴婚典的時刻,這時開槍射擊,還不嚇壞了賓客?
定子看中千谷規子除了這些以外,相貌平平也是原因之一。作為經營者,定子認為美貌女子不適宜做事務員,特別不適宜做財務工作。年輕貌美的女子容易受到男性的誘惑,感情糾葛很多。女人愛時髦、愛打扮,投入的花銷必然很大。將財務工作交給自命不凡、招蜂惹蝶的女人,不啻于鋌而走險。她會以巧妙花招詐取公司資金,用來供養情人。這種事例經常聽說,報紙也常有報道。
然而其後,在豐臣秀吉浩浩蕩蕩地出征小田原時,上杉景勝與前田利家兩軍很快將城堡攻陷。上杉景勝是謙信的養子,謙信自稱姓上杉,以關東管領自居。其實,他與上杉家族毫無血緣關係。在河越夜戰中慘敗的山內上杉憲政對扇谷上杉朝定軍棄而不顧,逃回了上州平井城。然而,他在那裡也未能固守長久,又投奔到家臣越后守護代理長尾景虎的手下當食客。後來,景虎以憲政養子的名義得到了上杉的姓氏和關東管領之職。
「可是,辦法還是要想的嘛。烏鴉成群結隊地在會館上空亂叫,影響我們的聲譽,因為太不吉利了。這裡是專營婚禮婚宴的會館,經受不起這樣的打擊。實際上已經產生負面影響了,最近營業額在下降就是明證。觀麗會館的客戶在減少,已經有相當一部分轉到其他會場了。」
「贍養費?!你再別學女人說這種老掉牙的話了。索取了贍養費、離開了山內家族,你將來可就慘了。你有什麼臉面見人?你拿什麼去開拓新的事業?」
回國之後,善朗在定子的陪伴下去見她的父親山內憲章。定子的家在東京的芝區高輪。善朗並不知道,在他離去之後,憲章對女兒有話要說。
「我們廠里準備了各種顏色的『蓋爾考特』,按照自然岩石調配顏色。這種微妙的配色方法,與畫師將軟管顏料擠在調色板上調色一樣。在『蓋爾考特』中加入顏料后,受到風吹雨打也不會褪色,不會脫落。石英閃長岩、輝長岩、流紋岩、安山岩、頁岩,任何種類的岩石都能模擬製造。」
這時,定子出乎意料地冒出了經營婚禮會場的念頭。定子推出這個新項目的動機不得而知,但她的長處就是善於捕捉商機。這個動機最初大概產生於應邀出席熟人的婚禮,在東京市鹿翠苑的婚宴上。鹿翠苑從大正時代起就是名揚四方的一流酒家,現在大半都改建為婚宴會場了。
「烏鴉叫得凶,大火衝天起。」
「我認真對待了。」
「那我可做不來。」善朗胡亂地抓著頭髮。
這也是因為善朗得以實現施展建築設計師才能的夙願,將來又能當上「觀麗會館」的總經理。所以他重溫舊夢,喜出望外。
「你同情我?」
「我呢,」定子沒往會長辦公室的沙發上坐,就在看得見鴉群的窗邊焦躁地踱步。「走訪了很多鳥類專家,向他們問過這個問題。A大學、B大學以及C鳥類研究所我都走訪過了。」定子瞅著善朗,似乎在說你下過這麼大的功夫嗎?
「從此效仿連理松柏,終生相親相助,家業彌堅,永世不變,千秋萬代,繁榮昌盛。」
「又挨會長批評了吧?」財務部會計千谷規子進來,朝善朗笑笑。財務處|女會計這樣笑著對總經理說話,非同尋常。善朗對此既不責備她多嘴也不生氣,只是苦笑一下,這更是非同尋常。
「我以盧森堡宮做範本,這是建築學家薩洛蒙德布羅斯為王妃瑪麗建造的。瑪麗出身於義大利佛羅倫薩大富豪梅蒂奇之家,所以盧森堡宮洋溢著王妃娘家的氛圍。會長,你也是關東管領山內上杉家族的後裔,綿延四代的關東地方財閥的獨生女兒,所以,我認為這樣更富於聯想和象徵意義。」
「是的,節稅,積累資金。」
「這個嘛,我們先要到現場去找合適的自然岩石,塗上溶化成液態的合成樹脂,也叫硅膠,凝固后變成干膠狀。因為最初是用液體塗抹,所以無論怎樣細微的凹凸都能複製下來。為了儘快凝固,表面再塗一層聚酯樹脂
九-九-藏-書。還可以摻入硬化促進劑鈷粉,也可以摻入麥粉增加體積。我們行內人都把它叫做『蓋爾考特』。再次將它塗在岩石上,乾燥凝固后切割剝離,就製成自然岩石的陰模了。帶回工廠澆注新的『蓋爾考特』,乾燥凝固后就可以得到陽模,也就是模擬岩石。換句話說,模擬岩石就是塑料模型。」廠商把製造技術講解得非常詳盡。
婚禮會場「觀麗會館」就在這寬廣的居民區之間,招徠八方賓客。這裡有一座舉行「神社婚禮」的朱漆大殿,還有一座舉行「教堂婚禮」的基督教堂,座落在優雅白牆主樓兩翼左右的山林之中。一條慢坡長廊,將它們與主樓的宴會廳連結起來。
善朗將定子稱為「會長」,因為她是關東山內總業的會長。雖然這是正式場合的稱呼,但夫妻之間也這樣叫慣了。
來時向八王子城堡前進,所以只顧朝上看,沒發現裏面還有這樣的建築。本以為那是賓館,中間是三層樓,向左右延伸的兩翼為二層樓。建築樣式好像是優雅的巴洛克風格。
但是,工程並非沒有難點。雖然庭院一側的山坡柔緩,便於步行迂迴上下,但卻營造不出風景如畫的效果。她想將庭院修成寬闊的草坪,再將對面的山丘劈出峭壁掛上一道瀑布。瀑布從跌水潭流向小河,水流用電力循環。水源采自城山川支流,存在大水池中備用。
在從紐約去法蘭克福的大西洋上空,定子的心中已經鎖定了山善朗的形象。空中之旅顯得格外漫長,善朗看到三位年輕的日本女子同行,也是很客氣地與她們溝通。交談之間得知定子是女主人身份,態度便有所變化,併產生了敬意和愛慕。談吐中對方感到善朗才學淵博,秘書便騰出自己的座位,讓他坐在女主人身旁談話。
「你從山家入贅到我家,可能還不知道山內家族講求穩健、踏實。從祖輩開始拓展家業,對合理投資毫不吝嗇。但其他方面都勤儉節約,最反對只顧眼前的大手大腳。這是我家的家規,你也要牢記在心。」
大嘴烏身長只比小嘴烏長十分之一,但嘴卻比小嘴烏大十分之三到十分之四。鳥喙是啄食的工具,所以有此差異也說明它們的食物有所不同。大嘴烏住在城市裡或者附近,在垃圾箱或垃圾場啄食人類的殘羹剩飯,也吃小鳥和老鼠的屍體,特別是腐肉。但是,對於這類東西,小嘴烏和其他鳥類卻敬而遠之。啄食垃圾的大嘴烏被稱作「自然界的清潔員」。
「我早就為你設身處地了。」
峭壁頗具嶙峋之崢嶸,斧劈之險峻,而且不露任何雕鑿痕迹。上有林蔭遮蓋,左右山坡擁翠,山中密林成片。山腳林間隱現著神殿的交叉長木和脊木,左方稍遠處指天矗立著教堂的十字架尖塔。兩者之間還有長廊連接。
同樣是歐式,但如果過於新潮離奇的話,就與神社建築極不協調,所以不能採用。古典風格的最好,令人感到優雅而正統。而且,周圍富於野趣的景色更能襯托氛圍。
「你被撤了職,那就全完了,會長不可能派你去其他的下屬公司。冒昧地說,她會覺得你連觀麗會館的總經理都當不好,也就失去了擔當經營者的資格。」千谷規子直言不諱地向善朗說出「冒昧的話」。
定子慧眼識金,鎖定了東京市遠郊的八王子市高尾街道沿線作為婚宴會場。一是因為此地是祖父創業的地方。更為敏銳的是,她早就估計到遠郊衛星城市將會有巨大的發展。所以這種設施的盈利前景非常遠大。
「連足智多謀的會長都沒有辦法,我怎麼能想得出來?」
「觀麗會館」的主體工程完成後,開始進行內部裝修,離全面竣工還有兩個月。山內善朗在臨時辦公室中,會見了來自秋川的御室熊野神社的長老難波為利。定子到東京去辦事,指定善朗會見主祭。
相貌平平的女性,很少惹出此類麻煩。因為她們貴有自知之明,所以不會花閑錢修飾打扮,也不與男人打交道,不大手大腳。就算有男人主動套近乎,她也清楚自己魅力有限,識破對方的不良居心。她青春漸老,卻仍獨身一人。
「請你繼續幫我。」善朗向自己的部下彎腰弓背。
由於有了這樣的目的,本來要從紐約到法蘭克福,再順路到倫敦去,但定子卻從法蘭克福改道維也納,想在去倫敦之前享受一下休閑之旅。在美國參觀的都是業務機構,後面的倫敦、曼徹斯特、就連巴黎,日程也是參觀清一色的企業。定子想抽空享受一下富有情趣的時光,她早就對歐洲的古都、美術與華爾茲的故鄉維也納心馳神往。定子那時二十三歲。她從紐約給父親發電報,通知旅行計劃變更。
「……」
七個宴會廳中,有四個大廳的窗戶朝向後院。那裡有樹冠優美的院樹和寬闊的草坪,前方就是在深山峽谷中才能見到的斷崖峭壁。仰望高約十米的峭壁,白色瀑布洶湧傾瀉,氣勢或似華嚴瀑布,或似養老瀑布,或似白絲瀑布。皆非也,其名曰「御朱殿瀑布」。
「你也挺聰明的嘛!」
「用什麼方法製造?」
「觀麗會館美在春天的櫻花和新綠中,美在秋天的紅葉仙境中,美在西歐的典雅情趣與日本古色古香傳統的融合中。」這是觀麗會館宣傳冊中的語句。此外,還印有某知名人士的談話。
「那太感謝了。因為是女孩子嘛!」
「除了三位神官的休息室之外,有沒有安排兩名巫娘的休息室兼更衣室?」
「我多次說過,我是看不下去才幫總經理的。」千谷規子自上而下地望著低著頭的善朗。
不過,定子還是通過某個人物的介紹,找到了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難波為利,從而解決了這兩個困難。難波願意擔任專職,對「勞務費」也要求不高。
掛瀑必須開挖山丘,但挖出來的都是紅土,而關東壚坶層的紅土無法造型。沒有岩危崖,掛瀑只得放棄。所幸現代的合成樹脂工藝可以解決這個難題,強化塑料的人造岩石可以亂真,被稱為模擬岩石。簡單說來,模擬岩石就是將合成樹脂溶液塗在作為原型選好的自然岩石上,凝固后取下即得到陰模。拿到工廠里倒入新的樹脂溶液,取出凝固的硬殼就是陽模,也就得到了從自然岩石上複製的樹脂岩石。其坑窪起伏、缺角裂縫都與自然岩石毫無二致,即使風吹雨淋、太陽曝晒也絕對不會風化變色。建造巨大的峭壁,可以通過拼接模擬岩石來完成。
上門女婿又被尖銳地叮囑了一番。
定子周密調查、慎重選址,決定將會館建在高尾街道沿線,並在這片台地上購買約一萬平方米的地皮。當時市政府大力提倡開發住宅區,所以這片廣大農田轉為建築用地的審批手續辦得也很順利。
「沒問題!父親。他雖然是搞技術的,但年紀還輕,今後一定能學好本領,接好父親的班。我也能給他做一些指導。」
「那一塊是黑雲母片麻岩,這塊是輝石安山岩。」廠商的口氣像地質學家。「無論是石英閃長岩,還是花崗岩和玄武岩,我們都能按照客戶的要求製造。」
定子偏愛千谷規子,常常瞞著別人悄悄將自己的東西送給她。瞞著其他部下饋贈禮品,意味著一種特殊待遇。這讓規子感激不盡,打消了跳槽的念頭,心無旁騖地為觀麗會館效力。
一般說來,婚後第三年就會進入夫妻倦怠期。而定子此時早已恍如夢醒,發現丈夫能力之差超乎想象。他唯一的優點就是靈活圓滑。雖然努力按照定子的指導去完成工作,卻只會照貓畫虎,毫無開拓創造精神。當時讓他擔任憲章總經理手下一個公司的事業主任,但無論給他什麼任務都要弄出岔子,成為員工們背後嘲笑的對象。
難波主祭面對兩側樹起神幡的祭壇,正在朗聲吟頌婚慶祝詞。神殿上空驟然喧囂起來,剛才肅靜祈禱的賓客們大吃一驚,抬頭仰望天空。那是一種無以言狀的奇異混聲。
在身著燕尾服的男服務員通知大家進入宴會廳之前,賓客們就在這裏觀賞庭院風光、盡情歡聲笑語。好漂亮的瀑布!好壯觀的峭壁!不到深山峽谷難得見到如此峻峭的絕壁!是啊,真是美不勝收!
定子絕對不會說,我忙得焦頭爛額,你也來幫幫我嘛!因為她清楚,即便叫他幫忙,他也沒那個本事,搞不好反而礙事。此前曾有三、四次叫他幫忙,但他太遲鈍了,定子心焦氣躁、歇斯底里。對這個「繡花枕頭」丈夫,她無法給予些微的「母愛」。
「要努力啊!你努力不夠,學習也不夠。」定子生氣地批評丈夫,隨即戴上帽子離開了會館,要去巡視其他的下屬公司。近來她有些發胖,體重穩步增加的定子在工作時精力充沛。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高深的世界建築學知識,當然不知道這種低俗的東西。所以,你所說的建築材料都投資太大。盡量減少不必要的開支是山內家的家風,你必須儘快適應。」
「偷漏稅已經多長時間了?」
「凈說傻話!你不知道用塑料做的假岩石嗎?通常稱作模擬岩石,石燈籠和踏腳石都用它做。」
人工掛瀑的峭壁,按照定子的意見採用模擬岩石。看到「觀麗會館」後院人造峭壁的施工步驟,善朗大吃一驚。首先要開鑿山坡,嵌入金屬支架,並用混凝土灰漿固定住支架三面的紅土牆。還要將高十米的支架分為五層,將連接各層之間的金屬架焊接成閃電形狀。
定子凡事講求「合理」,之所以決定到秋川附近的御室熊野神社聘請「神社婚禮」的主祭,是因為酬金可以降低一些。普通神社的神官都有本職工作,不可能整年拴在「觀麗會館」的神殿里。在「神社婚禮」的旺季,一天的預約就有十幾對新人,根本顧不過來。但如果聘請專職的神官,卻又找不到人選。曾經請求附近幾個神社輪流來做,沒有得到積極的響應。營業型的婚禮會館又不能採用臨時工,而且即使有人不情願地答應了,卻又要索取高額「勞務費」。
「哦、是這樣啊,那就由我來保管鑰匙吧!」定子好奇地將銀光閃爍的鑰匙放在手掌中……
善朗向美術監督打聽,樹脂的模型是從哪裡取來的。對方只回答是長野縣伊那的天龍川峽谷,此後便不再多說。這些情況都是廠家的商業情報,秘不示人。
「那就找一座自然峭壁切割下來,運到這兒裝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