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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件殺人案

第三章 第一件殺人案

有人幫忙,一同挖洞的人就藏在旁邊的陰影中,並且一直聽著定子的質問。
「啊……那就是入贅女婿?」
「大家都這麼說。」
「我把只穿內衣的夫人身體蜷縮起來,再放入洞穴中。一立方米的空間足夠放得下。頭耷拉在胸前,所以姿勢更低。不過,蓋蓋子的時候把蓋子弄壞了。」
「財務處?怪不得接待得如此乾脆利落。那正好,我想問問我侄子婚宴的費用。」
「明白了。我們恭候您來預約。」洽談員點頭行禮。
「真傻!送到私鐵車站嘛!對了,不要去八王子車站,去府中車站。從那裡去東京的上班族亂鬨哄的,車裡也擁擠不堪。」
「在豐臣秀吉攻打小田原城堡時,八王子城主北條氏照正在城中。陷落之時,他與兄長氏政一起自殺身亡。託付給重臣的八王子城堡,也被豐臣秀吉的屬下上杉景勝和北陸地方的前田利家輕易攻陷……陷落之時,就像剛才說的那樣,御守殿的婦孺全都投身斷崖峽谷之中。」
「到觀麗會館去!」
「我去找找。」
瀑布的水流引自城山川支流,上端就是自然丘陵的邊緣。瀑布與模擬岩石峭壁之間有兩米半的間隙,進入了這個間隙就像進入了水簾洞。取自河中的水用電泵打入丘陵左側森林中的蓄水池,引流到峭壁崖邊,就形成了「御朱殿瀑布」。瀑布跌入水潭后流經庭院中的小溪,進入前邊樹叢中的蓄水池。然後再用電泵打入丘陵上面的蓄水池,從而形成循環水流。
支架室的入口位於從庭院面對的右側,門扇被樹叢遮掩。門扇由鋼板製成,刷成了綠色。這是保護色,使入口與周圍的草木渾然一體。
冷笑中光柱繼續移動,照在開了蓋的洞穴中,定子蹲下向裏面察看。「哎呀、不得了!紙箱里還有一個保險柜呢!這麼大的保險柜,能裝五千張一萬日元的紙幣。」她用雪白的光柱照著一米見方的洞穴和打開的蓋子。「幹得漂亮!什麼時候挖的洞?我三年前來時還沒有,那就是後來挖的。是你找工匠挖的?還是你心靈手巧挖的?」
「可能是在門口吧!」
「從這兒能看到嗎?」
善朗坐起身來握住了酒杯。規子將酒杯端至齊眼高,說了一聲「乾杯」。她的單眼皮眼睛向善朗微笑著。
「是很可怕。烏鴉並不像童謠《七隻小烏鴉》中唱的那麼可愛……噢、這麼多呀!來這麼多烏鴉,婚禮會場可真是受不了。」
「天亮以後再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去。在陽光下很容易找到。別讓其他人看見。一定會找到。」
「哎呀!那是什麼?」被打斷話頭的小原甚十吃驚地抬眼望去。
「混在人群中,對嗎?可是,會長有沒有坐過電車呀?」
「結婚是人生的出發點,本館就是典禮場所。要把這裏變成夢幻的宮殿,隆重歡送新郎新娘走上希望之路,這是總經理的宗旨。」
乾杯!
「那當然啦!」村民連連點頭。「不過,百聞不如一見,這裏果然富麗堂皇,令我驚訝。不愧是關東管領山內上杉的後代,實在不同凡響。聽說觀麗這個名稱象徵著管領。」
「好像沒有什麼辦法。秩父山區那邊也嘗試過擺放畫著大眼珠的圓球,但烏鴉五、六天就適應了,根本不頂事。他們還在烏鴉飛落的場所設置過帶刺的蒺藜網,也是毫無效果。」
「不,不用來了。」會長丟下這句話,徑直朝檢票口走去。
「是會長!」規子怯生生地小聲說道。
「剛才說過,是儲蓄的錢。」
「像這裏大量產生剩飯剩菜的場所對它們很有吸引力,所以它們不會輕易退去。大嘴烏喜歡腐肉臭魚,根本拿它沒辦法。」
小原甚十發出「嗬」的驚嘆,對財務處的女員工刮目相看。
善朗掏遍了所有的衣袋,又拍又打。支架室的鐵門鑰匙怎麼沒了?他呆立著自言自語。
「哎,有沒有備用鑰匙?」規子突然想起似地問道。
善朗的視網膜被強光灼燒,視神經開始麻痹。
「幹得漂亮!那好,天亮以後,讓我看看這四年的賬目,見識一下你的長進。」
「承您吉言。」
「會長山內定子是關東管領山內上杉的後代嗎?」客人目光落到會館發行的小冊子《指南》上,都是用於宣傳的免費資料。
值班夜警出來了。規子做出依偎著開車的善朗的姿勢,值班員只能看到她大大的帽子。他跑著上前打開了大門。
善朗不在,寢室里沒有一絲觸動過的痕迹。定子鼻翼翕動聞聞周圍,喜歡裝飾的善朗在漂亮羽絨被和地板上撒了高級香水。這種香水男女通用,所以無法辨別是否曾有別的女人跟丈夫在一起。
「不,請等一下。」
「如果是你挖的,有沒有找別人幫忙?還是只有你一個人?」
「一百五十人左右。明年春天辦。」
「支架室常年無人進入,鐵門緊閉就連巡邏員也難以接近。特別是夜班巡邏是委託外邊人負責的,他們只巡視會館周圍,不會到這兒來的。密封的空間,在混凝土地板上鑿洞傳不到外面去。簡直就像外國電影,打通混凝土牆偷銀行。每天晚上孜孜不倦。」
「這種自卑感使你更加自暴自棄,夫人對你的厭惡也因此變本加厲。」規子口無遮攔地說道。為了順嘴,她將「會長」改成了「夫人」,將「總經理」改成了「你」。「夫人的激烈性格中,含有歇斯底里的成分。」
「等不及了。沒有暴風雨,也要做好準備。」
規子從此便成了「主人」,山內善朗倒成了「奴僕」。根據後來發生的事情,完全可以這樣斷定。
「嗯,關上鐵門拔出鑰匙,然後裝進了這個口袋……」他在回想當時的情景。
「這個準備就是藏在這裏的錢?」
「這個宗旨體現在出色的設計中,總經理真是才華橫溢。我深表欽佩。」
「那是里高尾自然林,面積很大。」
「謝謝你。我一定向會長和總經理轉達你的話。」女商洽員點頭致謝。
啊!善朗差點兒沒喊出來。「我閉上門了,可是忘了鎖好。」
千谷規子對他的溢美之詞表示感謝。
一陣呱呱呱的叫聲傳入車窗,定子挪向車窗。
「這你說過。」
「我到前邊八王子城堡遺址參觀回來,因為要登山所以穿得這麼難看。院子里凈是婚宴的客人,我就躲在角落裡看看吧!」這位名叫小原甚十的五十歲村民,對自己土黃色的作業服很介意,不好意思走到身著盛裝的男女客人中去。
「你來一趟挺不容易的,到院子里看看吧!」千谷規子感到有點兒對付不過來了,於是向小原甚十建議。婚典商洽室主任休假了,她只是臨時頂替,卻碰上了這位難纏的客人。
定子說不出話來了,咕嚕作響地咽了一下口水。「那麼、一共多少?」
對方將電筒換了手,繼續向前走來。這次沒有盤問,從地板傳來的腳步聲也不再遲疑。光柱越近越強,隨即停止了晃動,中跟鞋音也停止了,飄來了香水味。
「名叫御室熊野神社。神社雖小,但我們請來了那裡的主祭。我們會館每天都有婚典,所以不可能聘請大神社的主祭。」
「謝謝。百忙中打擾,實在抱歉。我想再……」他眯縫起細碎皺紋包圍的大眼睛。「剛才在那邊我也說過,我今天去參觀了八王子城堡遺址,所以這副打扮。」小原甚十拍拍寬鬆的斜紋布褲腿。「登上城堡最高處,那裡有一塊天守閣遺址的平地。告示欄標明是『御主殿』遺迹,但御主殿是中世以後武士公館的稱謂。這裏還是稱做『御守殿』比較好,是指夫人跟孩子逗留的場所。所以當城堡陷落時,很多侍女跳樓自殺。我是剛才看到這裏的『御朱殿瀑布』時想起來的。」
「這就叫因果輪迴,命中注定!扇谷上杉的老祖朝定公死的真冤。造成北條在河越復讎的是山內上杉的養嗣子,跟扇谷的上杉家族毫無關聯。扇谷家族永遠無法洗雪不白之冤……」
「……」
「什麼?你說什麼?我、我,我為你、為你……」不知是哭泣還是呻|吟。他感到藏在暗處的千谷規子在聲援自己,竭盡全力將滿眼驚愕的定子推開。定子向後踉蹌,絆在保險柜上仰面倒下。只聽一聲異樣的沉悶聲響,定子的後腦勺碰在鐵柱上,發出頭骨破裂的聲音。她一聲沒吭地癱倒,不能動了。寬檐帽和鱷魚皮包滾落在地。
「別這樣看,我們已經約法三章了。」
車到門前,中世紀樣式的鐵柵欄門緊緊關閉。收了車費,司機一邊頻頻回頭,一邊開亮尾燈駛離會館。
定子點點頭走進門裡。
不宜讓客人看到的部分,全都藏匿在森林之中,無人知曉。而首先必須遮掩的,就是這座峭壁的支架室。連在深山峽谷中都難得見到的峭壁勝景,一旦透露了「鬼斧神工」的真實面目,就會變成彌天大謊。所以這座縱橫交錯的金屬支架室,就成了絕密場所。
怎麼會……善朗想道。但他也有同樣的預感。
「哦、總經理也很忙,經常不在會館。」她有些慌了。
「現在還不能得意忘形。」規子責備說。
「沒有必要。」會長訓斥道。「不能告訴會館的人我要到他們那裡去。」
得到了定子的鑰匙,標志著善朗繼承了她的一切財產和事業。「繼承」的手續在定子仰倒碰裂頭骨的瞬間已經完成,但當時兩人忙於為定子脫衣、蜷身,讓她體面地坐在一立方米的洞穴中等一系列的「入棺」程序,沒工夫考慮這事。他們全神貫注于偽裝犯罪現場,無暇暢想未來。
「我想過了,會長沒坐專用的凱迪拉克來,對吧?」
規子仰頭看著他。
定子打開了隔壁的房門,三室的套房。先走進起居室,是一間法國王朝式的沙龍。看到壁鏡中的身影定子心頭一驚,以為碰上了別人。接著是卧室,寬寬的大床,羅可可風格的羽絨花被鋪得齊齊整整。周圍典雅的紅漆螺鈿傢具錯落有致,床頭裝飾了一圈帶有很多小抽屜的平櫃。
「關東管領後代成為女事業家,再加上絕配的丈夫,山內上杉家真是後繼有人啊!」
「總經理呢?」
「哪裡哪裡,現在也很美嘛!而且那座刀劈斧剁般的峭壁,簡直太絕了。有多高?」
洽談室也是一流賓館的特別房間,分為兩室。其中一間令人感到彷彿走進了商廈禮品櫃檯,這裏琳琅滿目地陳列著禮物樣品,訂婚男女們正擠在這裏物色挑選。近來,家長們已經不太出現在這種場合了。
「那要找洽談室的主任……」
「我在高尾車站乘計程車去。」
房間里還有兩名男員工,正在向準備結婚的男女青年介紹費用事宜。因為脫不開身,所以就讓這位女洽談員接待這位入間郡的村民。
女洽談員略感驚訝地看著客人,無論怎樣打量,還是不能不對這位入間郡的五十歲村民說出此話感到意外。
「不,我是財務處的員工。今天這裏的主任休息,我來幫忙。」
身穿藏藍色毛衣的村民獃獃地盯著「價目表」。「是啊!要不就選中等檔次的吧!」他左思右想之後說道。
「原來如此,會長真是足智多謀啊!九*九*藏*書『朱』字確實顯得富麗堂皇,跟婚典會館的庭院相稱。」他自顧點頭贊同。然後又心懷顧慮地徵求規子。「我再跟你說一會兒話,可以嗎?」
「啊呀老天!真沒想到在這裡能見到關東頭號名門之後。會長肯定是一位高貴夫人。」
「是熊野神社。」
「總經理……」她有點為難了。「據說不是山內家出身。」
「聽不見我在問你嗎?」定子在善朗耳邊喊道,尖厲的嗓音像在隧洞中迴響。「啊、我知道了。」手電筒終於落在了紙幣上。「原來在這裏!你不回答的原因就在這裏。」她迅速地目測了紙幣數額。「真不少啊!怕是有三千幾百萬吧?這錢、是怎麼回事?」光柱從面部挪開。「還有保險柜吶!準備得挺周到啊!」
「會不會沒裝好,掉在地上了?」
餐費(日餐、西餐)、場租費、主桌擺花、桌上擺花、電子琴和鋼琴演奏、司儀、燭光。神社婚禮(神社婚禮費用、教堂婚禮費用)、服裝(新郎新娘租衣費)、化妝費、婚照費、交換戒指費、陪侍費、花束費、致辭狀費、禮品費等等,根據「檔次」不同而有所差異,內容也有差異。
善朗顫抖得更厲害了,他覺得規子就要被照出來了。模擬岩石有凹凸,規子藏在凹處還有黑影遮掩。但光柱如果照到那裡亮如白晝,藏身的規子必定暴露無餘。峭壁有八米寬,這裏到另一端只有四米,定子再向裏面走幾步就會發現規子。善朗簡直要窒息了。
「離這兒一百米以外,你夫人剛剛長眠于地下。蜷縮身體的夫人,雙手放在膝頭沉思,我為什麼遭到如此命運……」
庭院里沒有其他員工的身影。十一月六號的日出是凌晨六點零六分。天空有薄雲,外面還很昏暗。「大奔」被善朗開出車庫,規子坐上副駕駛席。她頭戴壓低了的寬檐帽,身穿淺駝色風衣,領間露出黃紅黑色相間的絲巾。這是定子會長的模樣。
「萬歲!拿破崙陛下。」規子笑著叫著,向白蘭地酒瓶上的商標飛吻。
「現在不是說挖苦話的時候。沒有鑰匙開不了鐵門,拿不出保險柜和紙箱。」
必須立刻把洞穴旁的紙幣隱藏起來……但來不及了,燈光和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隱藏紙幣也會弄出聲響,會讓對方聽到。
在晨光進窗帘縫隙之前,兩人就都起來了。善朗也對此次行動感到十分緊張。六點鐘,善朗到車庫去,他用遙控器靜靜地打開捲簾門。
如此說來,也許真的是沒裝好。善朗的表情曖昧起來。
「我知道,定子說這個家徽是山內家族尊貴的標誌,要保管好。」
定子徑直向主樓走去。門衛要領先帶路,定子說不用了。她從挎包中掏出主樓的備用鑰匙,打開了樓門。
「出雲派神社的神徽大都相同,那麼秋川的御室熊野神社的神徽也配有八雲圖案嗎?」
「真是厚顏無恥的鳥類。」
「不好!」規子也沉下臉來。「不把東西拿出來,後果不堪設想。萬一盜賊撬鎖進去……不,更可怕的是被別人知道那裡面藏著錢……」她焦急地欠起身來。「你、真的把鑰匙裝進衣袋裡了嗎?」她雙眼緊盯善朗。
「是的,必須早動手。」善朗突然想起似地將手伸進上衣口袋,接著又掏另一個口袋。然後,又慌亂地掏別的口袋,還站起來掏褲子口袋。「沒了。」他臉色驟變。「我記得把鑰匙裝到這個口袋裡了……怎麼沒了?」
「這杯白蘭地也捂熱了。」規子將手中的酒杯遞給善朗。
「御室熊野神社祭拜的是大國主的父親素戔嗚尊嗎?那確實是出雲派啊!熊野派的神官在觀麗會館擔任婚禮主祭,真是再理想不過。這比聘請八幡神社的神官要好得多……不過,秋川到底有沒有這個御室熊野神社呢?」小原甚十對規子說完后歪著腦袋,似乎在考慮明天就去秋川拜訪難波主祭。這個入間郡高麗鄉的村民實在令人放心不下。
「我決定背叛會長的信賴,站在總經理這一邊。我是在考慮總經理的將來,萬一被山內家族掃地出門,你該怎麼辦呢?」
說到這裏,空中突然喧囂起來。
「戰敗的下場是很悲慘的。上杉景勝是謙信公的養嗣子,謙信公自己也在長尾景虎時期成為山內上杉憲政名義上的養子,取名政虎。如此看來似乎可以說,河越會戰中慘敗的當家老祖山內憲政公指令養子謙信的繼承人景勝叫氏康之子氏政和氏照自刎,以此報仇雪恨。」
「那就容易搬東西了。那就等暴風雨來吧!」
那是定子!善朗像全身通了電似的,恐懼得直哆嗦。
「我知道了,這裡是你的秘密場所,不能讓別人幫忙,只能自己挖。像今晚一樣,夜深人靜,悄悄地進來。」嗓音中透出嘲諷。
善朗扭過臉去,趴在了酒杯前。
「那可不一定。你當時精神亢奮,恍惚中覺得裝好了鑰匙,但實際上也許沒有裝進衣袋,而是掉在了地上。因為你太緊張了。」
「下面紙箱中有兩個相同的保險柜,各裝有五千萬。」
然而,如此的不便難以替代今晚闊別夫妻的卿卿我我,宮下又開始想入非非了。他過分地沉迷於想像之中,甚至差點兒忘了在谷町路口向目黑區轉向。
「你真是冷若冰霜,甚至在作出這種非同尋常的事情之後。」
「總經理本來是建築學家,這座會館也是總經理設計的。」女商洽員似乎很顧及總經理的名譽,又進一步做出解釋。
「千谷……」
「遵命。」司機鞠躬,又問一句。「明天早上幾點去接您呢?」
「然後呢?」
「有三座陵園。」
「我有點兒醉了。」規子長舒一口氣。
司機心想,怎麼這麼晚還去婚禮會場?他瞟了一眼戴寬檐帽、穿風衣系絲巾的女人,踩下了油門。來到高尾街道狹窄的坡路,每當拐彎時,高尾、八王子市區的萬家燈火便向下方沉去。市區的夜景不久便隱沒在山峰的背後,左側是林業實驗場淺川分場的林區,右側是營林署的林區。計程車行駛在漆黑的山谷之間,對向而來的車輛也很少。
「我理解你的心情。謝謝。」
「哦?秋川有啊,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女洽談員歪著頭。「好像不太一樣,這裏的神徽是把菊水徽紋樣式的菊花嵌入龜甲中的圖案。」
「真能叫喚!太難聽了!」
「我叫千谷規子。」
「我只顧往這兒來,沒想到……」善朗發現自己的重大失誤,準備去鎖門。但是到鐵門跟前還有四、五米的距離,太遠了!善朗猶豫不決,他又不動了,想聽清之後再去。
「加上今晚的三千三百萬就是六千萬。合計超過一億六千萬。」
「有了!」善朗把手抽出來,兩根手指夾著七厘米長的鑰匙。他像炫耀戰利品似地把鑰匙高高地挑起在規子的面前。
「真不可思議啊!」小原甚十嘆息著繼續說。「說到城主北條氏照,他本來是氏康的二兒子。氏康在天文十五年四月二十日夜晚,率領八千親兵打敗了圍困武將北條綱成固守的河越城堡的山內上杉憲政、扇谷上杉朝定和古河幕府晴氏的八萬聯盟軍,名震天下。但是,在那次夜戰中,這位當家老祖……」小原甚十不忍心繼續說,難過地以手撫臉。
「那是迷信。」
「攢一億六千萬,用了多長時間?」
哦、不,我是想來問問,在這兒舉行婚宴要花多少錢。村民戰戰兢兢地說道。
「明天,會長失蹤將引起巨大騷動。」
「那叫聲確實是難聽,無法形容。」
「鑰匙上刻著SY,就是它!」
規子動作十分嫻熟,她將一沓紙幣展成扇形來清點,寂靜中點鈔聲嚓嚓作響。人工瀑布從八點以後就關閉了循環水泵,所以沒有瀑布的轟鳴。還能聽到善朗的呼吸聲,他用手電筒照著亮,兩眼緊盯規子手中的鈔票。
「大概有一億六千萬。沒裝箱的三千三百萬多點兒。正在清點,準備裝保險柜。」
「那就是從我不查賬之後開始的了。」
「是這話,那怎麼辦?」善朗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嗯。越快越好。」
定子在二樓下了電梯。走廊鋪著地毯,但定子還是躡手躡腳地來到了總經理辦公室門前。門沒上鎖,定子進屋打開電燈。總經理辦公室里十分整潔,主人似乎非常謹小慎微,就連桌上的文件夾和文具盒都放在固定的位置,簡直堪稱衛生評比模範房間。
他上身裏面穿著藏藍色毛衣,外面穿著硬撅撅的土黃色斜紋布褂,肩掛棉布挎包。他就是今年晚春在川越市東明寺內聆聽文化中心包租大客車的現場講座,後來向講師頻頻發問的人物。其穿著打扮之所以發生變化,是因為季節從晚春過渡到了晚秋。而且今天像是秋遊遠足的架式,還背了挎包。
宮下將大型進口轎車停在西新宿私鐵站前,並迅速下車從外面打開後座的車門。會長穿著駝色風衣,下擺露出渾圓的腳踝。寬檐的茶色寬檐帽上裝飾了金鏈,風衣領口系了一條黃紅黑相間的絲巾,在照明燈下異彩紛呈。
確實如此。不過,他並非每晚連續作業,而是每隔三天或四天一次,每次半夜到此都得提防值班員。
「會館資金儲蓄?真是一派胡言……你跟千谷規子同謀,將逃稅的錢中飽私囊。」昂―昂―,迴音在振蕩。
「我以前讀過一部外國小說,」她晃悠著白蘭地酒杯說道。「丈夫死了,埋了。當晚,妻子在新墓台上,跟並無好感的男人干那事。」
「是的。」
「庭院巧妙地利用了山坡地形,與周圍的自然景物渾然天成。而且紅葉美不勝收。」
「我反正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幫人幫到底吧!我得提醒一下,我們不談情說愛。」
「沒有,一直單獨裝在這個口袋裡。開門時就從這個口袋裡掏出鑰匙插在鑰匙眼裡打開門鎖,後來跟著你出門時也鎖上門了。我清楚地記得就是裝回這個口袋裡了。」
「也許還不算過失殺人,而是過失傷害。後來完全是由於外力而窒息死亡。」規子糾正道。
善朗虛脫般地癱在沙發上,彎木椅背和扶手優雅地將筋疲力盡的他擁入懷中。從隔壁房間返回的千谷規子還沒摘掉帽子,寬檐將上半部面孔遮在暗影中,但仍能看到眼睛白色的輪廓。反射燈光的規子的眼睛在俯視著善朗,癱軟在沙發中的善朗面無血色。
「我在新宿乘私鐵電車,你把我送到車站。」會長命令道。
「說得很對,的確如此。」村民不停地點頭。「多有失禮,你真是周到細緻。」他稱讚有加。
但是定子並沒有朝前走,這裏進深只有兩米,還有垂直鐵管若干,再加上那人的黑暗,令定子畏縮不前。或許她已對一切了如指掌,故意原地不動,這符合定子的性格。她似乎早已察覺有人藏在附近,所以故意步步緊逼令其聽到。善朗不寒而慄。
「你都原原本本地敘述了給夫人下葬的過程,我怎麼會亢奮到精神異常呢?你想跟我較勁,結果只能丟人現眼。」
「是啊!」千谷規子垂下眼帘,表情卻靜若止水。似乎在說,古代人打仗九-九-藏-書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善朗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明天早上你把賓士車開出車庫,我坐在副駕駛席上。像今晚一樣,連衣裙外罩上風衣,露出絲巾,把帽檐壓低。絲巾的花色很顯眼,太好了。」
大嘴烏聚集到會館上空,是來啄食殘飯剩菜的,這一點定子最清楚。計程車繼續行進,來到中央高速路引橋下的「鐵匠公館」大客車車站,兩側的森林漸漸遠去。
廚房傳來酒杯相碰和流水的聲音。不久返回的規子端著銀制托盤,上面擺放著一瓶白蘭地和兩隻酒杯。她正要把托盤放在桌上,卻嫌寬檐帽礙事,就先將托盤放在桌邊騰出一隻手,摘下帽子扔向遠處。帽子底朝上地落在了屋角的椅子上。
「……」
「噢、說來話又長了。不過,我參觀了八王子城堡遺址,回來時又看到山內上杉家族後代經營的觀麗會館,聯繫到管領的來歷,的確是有感而發。」
「不,我就想問你。剛才我就覺得你很可靠,特別佩服你。而且,我們已經打過交道了,有親切感。」
「哦、對對對,聽說院子也不錯,評價很高。那我就去看看。」
貓頭鷹在叫。
「會長任命我做觀麗會館的會計是在五年前,我一絲不苟地做了一年半的出納。」
這時,鐵門發出「吱」的聲響,有人開門。善朗和規子死死地盯著門口,眼球都快瞪出來了。門口閃現出微小的燈光,是手電筒。那光點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是。」司機必須服從僱主的命令,更何況會長是獨裁者。儘管這個命令使他感到意外,但卻不容置疑。司機將車開下新宿坡道,駛向私鐵車站。他心中納悶,會長為什麼不坐轎車了呢?中央高速公路空蕩蕩的,就像到了無人區。如果把等電車的時間也算進去,還不如就此驅車前往更加快捷。會長可能還在堅持電車比汽車快的老觀念,恐怕是想儘快見到丈夫。宮下又一次偷笑。
「我早就向你聲明過了,你別想用肉體關係拉攏我。」
「夠了!」
「你說得對,本來應該是那樣,但也是會長授意修改的。她說用『朱』字顯得更喜慶一些。」
「是、是的。」
「說不定就在挎包里。」
「是烏鴉。」
「我不是美女,我是醜八怪,而且年老色衰。我有自知之明,所以不為愛情所動。你不要誤解我的同情心,籠絡我也沒有用。」
「三千三百五十二萬!」用皮筋紮好最後一沓百萬鈔票,規子說道。嗓音中沒有任何感情|色彩,表情也像銀行員工那樣公事公辦。
「一般說到舉行婚禮,都要去東京的賓館。現在八王子也有如此壯觀的會館,真是方便極了。哎呀,東京的賓館也比不上這裏。」小原甚十又稱讚起來。
雖然內室高十米、寬八米,但進深卻只有兩米,因此行動十分不便。在這樣狹窄的空間里,還有十根垂直的金屬支架和五根水平支撐模擬岩石的金屬支架,所以空間更顯狹小。而且峭壁上下富於變化的凹凸,都是由內部鉚釘固定的細小金屬架支撐著的,結構十分複雜。
「現在的影響還不算太大。」規子隱瞞了烏鴉對經營業績的負面影響。「……但是,麻煩還是有的。」
「等我離開山內家族自立創業時,一定請你協助。成立公司后我聘你當專務。」
「是誰在那兒?」光柱不動了,傳來定子的聲音。密封的空間迴音陣陣。這不是對千谷規子發問,她已經完全隱藏起來。人造峭壁內外都有很多凹凸,規子一定是藏在凹改處了。而且金屬支架與模擬岩石之間,還鑲嵌了用來連接的無數C型短鋼筋。定子的視線受到了遮擋,很難看到規子的身影。
「謝謝。」
「老話說『烏鴉夜裡叫,肯定要出事兒』!」司機說完笑了。
「怎麼能說是敵人呢?」
規子換了衣服,兩人躡手躡腳地走過「峭壁」前的草坪,回到了主樓門口。十一月六號凌晨兩點十分。他倆穿過庭院時無人發現。值班員正在值班室小睡,直到四點。瀑布無聲,鴉雀無聲。
「啊、千谷,是吧?謝謝。自我介紹,我叫小原甚十,住在入間郡日高町高麗本鄉。」
「早上好!」值班員面對出門的「大奔」敬禮。帶著墨鏡的善朗點點頭。
「很少見。不過也許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它們在互相通報呢。」司機轉動方向盤,自己也望望漆黑的天空。「這一帶是連接著里高尾的森林,山高林深。而且還有大型公墓,是大嘴烏最喜歡的環境。」
善朗心都快跳出來了,財務由千谷規子一手操辦,記賬的筆跡也都是她的,天亮后定子一查賬,所有秘密立刻暴露,他感到自己臉色蒼白。光柱仍然定定地照著紙幣。
「這個時間現在就可以預約。請您告訴我名字和住址。」
值班員見此光景,從樓下行了一個最敬禮。
「如能拜會一面,聆聽高見,是我三生有幸。」
山內定子的「關東產業交通株式會社」總公司設在浦和市,是公交車和卡車運輸企業,在她擔任會長的「關東山內產業」中佔據主要位置。經營交通業是因為曾祖父從事過與上毛鐵道和武相鐵道等私鐵相關的產業,山內家就是以此起家發家的。
對面的手電筒一邊四下里照著,一邊接近這邊。光柱忽左忽右,像是在搜尋什麼。定子順著鐵架間隙,穩穩噹噹地向這邊走,鞋底擦著混凝土地板。
「這麼多錢也是你清點的嗎?」
「哎,趕快躺下吧!」善朗開始脫上衣。
規子慢慢摘去寬檐帽。善朗疲倦地睜開眼睛。規子的頭髮和面孔都被小型鑽石吊燈照亮。裝飾著金鏈的帽子放在典雅的桌子上。
「這杯已經暖好了。」規子遞上自己的酒杯,手掌暖熱的白蘭地酒香更加濃郁。「會長是惱羞成怒,看到現場的三千三百萬紙幣,又得知保險柜里還有一億三千萬,甚至想到了千谷規子是同謀者。會長的惱怒不僅因為我的背叛,還有嫉妒心理。既然我與你同謀,她肯定以為我已經與你勾搭成奸了。」規子似笑非笑。「會長的確是個女強人。但回到有夫之婦的立場,她仍然是個普通女人。雖然夫妻早已毫無感情可言,但得知丈夫有了外遇,還是怒不可遏。」
「如果不冷靜,怎能處理好善後?私心雜念只會招致失敗。」
「八王子城堡附近有很多石匠鋪,周圍是不是有大規模的陵園?」
「這也已經攢了不少了。」規子的視線落在一米見方洞穴中的兩隻紙箱上。
「……」
「確實是放在這裏啦!」他將手伸進右邊的口袋,最後將裡邊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掏出來:打火機、餐館火柴、圓珠筆、筆記本紙片、商店的收款單。
「備用鑰匙放在哪裡?」
「最好是一邊閱讀河越會戰一邊談古論今。」他對陶醉中的財務處資深女員工說道。「比起當家老祖山內憲政,扇谷朝定的臨終情狀更慘。他在東明寺一帶被北條氏康八千親兵全殲,到現在都找不到屍骨。扇谷上杉家族從此絕滅。」
「好香!」善朗聞聞酒杯說道。「是你的體溫焐出來的。」
「抽不了那麼多,稅務署會發現的。」
「我說是嘛!值班員說剛才總經理辦公室還亮著燈,進去一看你卻早已金蟬脫殼。原來你害怕值班員發現,悄悄地鑽到這裏來了。」定子的語氣像是在享受質詢的快|感。「你可是總經理呀!為什麼不帶員工來呢?」定子摘下礙事的帽子,同挎包拿在手中。另一隻手揮動手電筒照照四周,縱橫交錯的金屬架像十幾隻怪獸般扭動著。
「……」
善朗沒能動身,他要把紙幣放入保險柜,然後藏在洞穴中的紙箱內。可是光柱已經順著支架縫隙照過來,善朗彷彿被魔法定身,手臂痙攣,連洞蓋都蓋不上了。他眼睜睜地盯著光柱,倒吸了一口冷氣。
規子見狀微笑著接過話茬。「是的。吃了敗仗的山內憲政被氏康窮追猛打,逃到越后國太守長尾景虎帳下。後來憲政公將上杉的姓氏和關東管領的官職讓給了景虎。景虎就是後來的謙信。」
「是的,自開業以來,天天都由他來做婚禮主祭。」
「我不明白。」善朗說道。其實那並不是錯覺。「你為什麼願意這樣幫我?我真不明白。」
「難道靠人類的智慧也無法征服烏鴉嗎?」
不是巡邏員,不是那種厚重的皮鞋聲,而是女鞋柔軟的腳步聲。
「再沒有別的口袋了。」他仰頭望天。
「是啊,從今晚開始行動。把門打開,別讓其他人知道。」
「電影里都是三、四個人幹這種事,你是一個人嗎?」
「真是妙不可言啊!茂密森林中座落著莊嚴的神社,宛如聖境一般。典禮也一定很隆重,與會者一定會受到心靈的洗禮。」
善朗快把嘴唇咬出血來了。
「有人還在門外。」規子手搭耳旁說道。善朗在黑暗中全神貫注。
後來值班員提供證詞。「會長晚上十一點四十分突然獨自來訪,我正要按電梯電鈕的時候,會長叫我不用招呼、回值班室睡覺去。會長自己打開電梯門,然後到二樓的總經理辦公室去了。所以,後來我再次看到會長與總經理親熱的樣子,就沒敢打招呼。」
「會長的備用鑰匙收好了嗎?」
「我來幫忙,我可以望風。」說到「望風」這個詞時,規子清楚地感到自己已經是罪犯身份,是同案犯。「要是來一場暴風雨就好了。」規子喝了一大口白蘭地酒。
隔壁房間是別緻的VIP室,地板上鋪著波斯毛毯,牆壁是白蠟色的浮雕,還鑲了金邊,各處裝有壁鏡。天花板上是鑽石吊燈。座椅和牆邊的長椅都是曲里拐彎的造型。一進入這種羅可可式「婚禮商洽室」,年輕的當事人立刻會覺得恍若夢境,產生一種情願多花費用在此舉行婚典的亢奮。
「……」
「那不可能,我覺得不可能。」
不知從何處傳來輕微的響動,兩人大吃一驚閉上了嘴。然後面面相覷,側耳傾聽,沒有聲音。
哦、是這樣啊。門迎態度轉變了,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向入口示意,進門後向左拐,那裡有婚禮洽談室。
「啊……啊……」
貓頭鷹又叫了。
村民來到會館正面,呆然佇立,他已被優雅豪華的樓館外觀震懾住了。在周圍紅葉的映襯下,整幢建築更加鮮明奪目。儘管紅葉盛期已過,但與東京一流賓館相比毫不遜色的豪華門廳令他駐足不前。身穿綴有金絲緞制服的門迎問他是參加哪家婚禮的,是因為他的服裝不像來賓。
「不,是出雲派的。」洽談員微笑著答道。
「……」
「……」
「一億六千萬……」定子茫然自語。「這是什麼錢?」她惱怒地問道。
善朗同規子就蹲在這憋屈的空間里。地板是混凝土結構,但從未清掃過,所以灰塵很厚。有一塊一米見方的空間非常奇特,但不太容易辨別。它比周圍的塵土稀少,表明經常有人走動。善朗同規子蹲在這裏,打開板蓋,下面是一個洞穴。塑料板蓋嚴絲合縫,與地板是同樣的灰色,蓋上蓋子便與周圍渾然一體。採用塑料https://read.99csw.com板蓋,是為了開啟輕便。
「……」
好不容易打發他到院子里去,這位入間郡的村民卻又要糾纏她了。「那就叫他到這邊接待室來吧!」
「……」規子聽說過,定子命名『御朱殿瀑布』,也是從八王子城堡的御主殿得到啟發的。
定子在私鐵高尾車站下車,時間是十一點二十分,此時已經沒有快車了。她在站前乘上接客的計程車,以前來這兒都坐進口車,所以計程車司機都不認識他。
「怎麼是中飽私囊……」善朗上氣不接下氣,嗓音嘶啞。
「……」
「那婆娘每天上午都開會,而且時間很早,九點開始。她就喜歡那樣。」
「虧你想得出。」定子壓抑著憤怒冷笑道。「可是,我的嗅覺比便衣偵探還敏銳。我總覺得你平日里鬼鬼祟祟的,今晚突然靈機一動,在浦和開完會就往這裏趕,沒有向任何人打招呼。」
規子想起入間郡的小原甚十說過,秩父山區也出現了大嘴烏,而且無法驅逐。他講過河越夜戰和兩個上杉家族的史話。雖然他自稱村民,但說不定還是鄉土歷史協會的會員呢。不過,此人確實耐人尋味。
他瞪大了雙眼,因為看見了觀麗會館寬闊停車場上多不勝數的車輛。就在此刻,會館中仍在舉行幾對新人的婚禮婚宴,那些車就是有關人士和賓客們的坐騎。而且在他走向歐風樓館的時候,結束婚宴的車流駛出停車場。取而代之,即將舉行婚禮婚宴的車隊從街道上魚貫而入。
「一到傍晚,大群的烏鴉就到這兒來,真沒辦法。」
「你是個不尋常的女人。」善朗又一次哼哼唧唧。「聰明、冷靜、理性、雷厲風行……」
善朗與千谷規子從晚上十一點起,進入了峭壁的支架室。峭壁是用模擬岩石製造的,內部有金屬支架支撐著。峭壁高達十米,寬八米,是將丘陵原來的斜面挖空並嵌入支架修築而成的。
「……」
善朗專心開車,戴了墨鏡的面孔看起來暫時顧不上考慮烏鴉的事情。車速很快,他不想讓對向來車的人看清自己的面孔。
看看手錶,六點三十分。上行車道還很空,擋風玻璃蒙上了霧雨。六點五十分開下府中市坡道,穿過關門閉戶的大街,賓士車向北駛去。經過神社參道,兩側是光葉櫸樹。這是大國魂神社,祭拜的是大國主命神。
「用這把鑰匙打開鐵門,從裏面搬出那四個保險柜。」
「你不回答,那就是一個人乾的了?想必很辛苦吧?一個人鑿洞,你辛苦了,還有蓋子呢!不愧是搞建築的。」定子的稱讚中充滿了諷刺。
「什麼、烏鴉?」
善朗打開套房門,裏面很暗,是一種不同尋常的黑暗,似乎還殘留著定子的體溫。這體溫在峭壁內部剛剛被扼殺,可以說這裏飄散的體溫是她靈魂的殘餘。
「你不能老是這樣膽小懦弱,難道夫人不是你的敵人嗎?她是給你冷遇和虐待的加害者呀!」
「下面紙箱中的兩隻保險柜中大約有一億日元。上面的只有三千萬。」
善朗怔怔地站著,低頭望著倒地的定子。定子仰躺著睜開眼睛,半吐舌頭,唾液流出嘴邊,伸直了腿。規子走過來,解開了善朗的領帶。
「那是早就沒有了,你說得對。」善朗愁眉苦臉。
「……」
「我也這樣想。」善朗臉色紅通通的,連他自己也感覺到了。
「不是放錄音。儀式要正規,這是會長的方針。」
「……」
「稅務署?」定子聲色俱厲。「你是怕我發現吧?」
「你不說話,我怎麼能知道這裡有什麼秘密?」定子彎下腰來,檢查似地照著善朗的臉。
小原甚十盯著空中細看。「這是大嘴烏。大概有兩、三百隻。」
「我現在去買車票。」
「那我倒要看看。」規子領著小原甚十走出接待室,來到臨近後院的另一個房間。打開窗戶,他探出身去觀望。「好傢夥!真來了不少啊!」
規子向客人微施一禮。
「用不著一件一件地拿出來看了。我告訴你儲蓄額是多少吧!」
「備用鑰匙由定子保管著。」
「你總是擔心這件事。」
善朗盯著規子。
「所以別人什麼也看不出來,仍然是總經理和財務處員工的純粹業務關係。」
「這個啊……」宮下減速行駛,他在考慮行車路線。「經過戶田從高島平進入高速公路,經池袋線到竹橋。從那兒進入首都高速公路的下行線向西,再從高井戶坡道進入高速公路,從八王子盤道出高速公路。現在是九點半,雖然路上車少,也得兩個小時。」
「是的。」
「啊?」
「為什麼?」
「她就在那邊。」規子指指峭壁的方向。
車到引橋前,轉向左方的丘陵駛去。夜幕中,微白的觀麗會館幾乎沒有燈光。
賓士車向高尾車站駛去。空中傳來啼鳴聲。
「會以胡猜告終嗎?你我一起消屍滅跡,別人從外表也能看出我們的關係不一般。」
「烏鴉唄!」千谷規子答道。
「……是的。」
善朗從頭頂被罩在光柱中,他看到自己黑乎乎的坐像悄然遮蓋在紙幣上。
「……知道了。」
規子轉身去了廚房,透著紅色的粉棕色連衣裙,仍是「定子」的身影。這是定子參加浦和市宴會時的那身裝束。
萬籟俱寂,聽不到任何聲響。
「你又不是蓄意謀殺,是會長的恣意侮辱激怒了你,你壓抑不住激怒才推開她的。會長失去重心,自己向後仰倒。不幸的是那裡有鐵柱,撞裂了後腦勺,這是過失。」
後來,司機宮下達雄在警察署陳述說,後視鏡中定子會長帽檐下的面部表情像是在沉思。她說不回高輪市,是在結束了沉思之後。
「我在你的幫助下,把夫人裝進了那個洞穴,此前先取出了紙箱和保險柜。我剝下夫人的連衣裙,使她只剩下內衣。我扮作夫人,是為了騙過別人的眼睛,就是這身衣服。」規子扯著袖口,展示著自己穿著的肉桂色底兒碎花紋的連衣裙。
三十分鐘過後,回到財務處的千谷規子接到商洽室打來的電話。「一位叫小原的先生說一定要跟你談話。」
「是逃稅呀!」
「不過,這張表上寫有神社典禮,是八幡派的神社嗎?」入間郡的村民問道。
十一月初,小陽春天氣。途徑高尾街道,向南開往八王子的大客車上走下一名男子,車站就在觀麗會館的附近。男子左顧右盼,等車流稀少下來之後橫穿車道,走向會館。他掀掀鴨舌帽檐,抬頭望著會館建築。
「你饒了我吧!」善朗終於開口說話,聲調悲戚。他把上面的紙箱挪開,打開了下面的紙箱,兩隻保險柜赫然入目,定子當然會叫他拿出來打開看。她一定是想充當現場檢察官,觀看被告重演的犯罪過程,真是痛快淋漓。「哎喲,你做不到嗎?」定子嘲笑地說道。
「這個洞穴好像挺深的呢!下面恐怕還有一隻紙箱。你把上面的紙箱挪開,讓我看看下面的那個。」這是命令。
「這是小金庫,經營者都這麼干,不用交稅。」
「鳥類研究所接到過各地受害者的諮詢,他們也束手無策。」
「這陣勢跟秩父山區的烏鴉一樣,但那邊更多。從我居住的入間郡日高町到秩父市有一條起自飯能的私營鐵路,路上用不了多少時間,所以我經常外出。今後這邊的烏鴉恐怕會越來越多,因為這裏剩菜剩飯太多了。」
「別說了!」善朗揮揮手,像是要趕走眼前定子臨死時的痛苦形象。
「那把鑰匙有七厘米長,挺大的。」
「十米!?怪不得要使勁仰起頭來看呢!而且那峭壁上的岩石也妙不可言,跟自然峽谷一模一樣。無論是坑窪還是裂縫,實在堪稱鬼斧神工。我常去秩父山地,荒川上游的峽谷也沒有這麼奇特。」入間郡的村民似乎不知道峭壁是模擬岩石建造的。
善朗耷拉著腦袋。
去高尾就是去觀麗會館。會長偶爾去會館,但都是在是在白天,從來沒有在晚上去過。現在往那兒趕,十一點以後才能到達。
「既然是儲蓄,為什麼不放到銀行去?」
「現在去不行!用手電筒照著草叢左看右看,肯定會引起值班夜警的懷疑。」
「那就更好啦!雖然所供之神都是素戔烏尊,但熊野神社才更正統……那、附近真的有熊野神社嗎?」
司機宮下聽到會長說不回高輪而去高尾,心中暗自發笑,會長畢竟還是個女人啊。到觀麗會館就十一、二點了,會長肯定得住在那裡。小別賽新婚,夫妻倆也該親熱親熱了……宮下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把握著方向盤。此時的高速公路與白天大不相同,車輛稀少,司機高速行駛。
「附近的城山川。」
「就這麼辦,找到了立刻撿起來收好。」善朗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會長爭強好勝,人稱女強人,她也確實是個女強人。她性格倔強,繼承前人的事業熱衷於經營。後來在企業間競爭的礪練中越來越男性化,沒有了女人味。」
規子應該已經捲入擁擠的電車車廂里去了,身上穿著定子的衣服。
規子目瞪口呆。
「是的,他正在主持婚禮儀式。因為連續舉行典禮,他離不開神殿。」看到客人想見主祭,女洽談員布下了防線。
「你別不當回事兒,我可是認真的。無論創建什麼公司,沒有你的幫助是不行的。我需要有你那樣的實力。」
「如果她醒過來,我們就全完了。」
司機扭頭再次確認,定子卻沒有立刻回答。
「怎麼講?」
「這是遭遇丈夫之死的異常狀況時,女性在心理和生理上的應激反應。在下葬不久的丈夫墓台上,跟沒有交往過的男人交媾。」規子吸了一口白蘭地,用眼角瞥著善朗。
司機把車票和找回的零錢遞給會長,小心翼翼地請示。「會長,要不要我給觀麗會館打個電話,派車到高尾車站接您。」
會長的丈夫、會館的總經理善朗就在那裡,總經理很少回到高輪市的私宅。會館里總經理辦公室的隔壁有個私人套房,他在那裡飲食起居。因為總經理自己是學建築的,所以私人套房也裝修成了羅可可風格,是集起居室、書齋、卧室為一體的套房。用餐時就叫廚房送來,或自己到餐廳去吃飯。
「十米左右。」
「我好像在哪裡讀到過,有的地方叫『三諸』。《萬葉集》中有祭祀素戔嗚尊的兒子大國主命的詩,是大和地方三輪山的枕詞。」
善朗依然噤口不言。
「暴風雨一來,值夜班的大叔就閉門不出。不過,就是不下雨他也經常偷懶。」
「大嘴烏的巢穴就在森林裏面。我的親戚在秩父山區,那裡也有很多大嘴烏,肯定是因為附近有公墓。烏鴉早晚聚集的地點都是一樣的。」
「早上還得早起,該休息了。」規子放下酒杯對善朗說道。
「幸虧她乘計程車來,要是司機宮下君開著凱迪拉克送她來可就萬事皆休了。」
「謝謝,總經理。」
「可是,定子死了。以現場的狀況無法以過失報案,那裡藏有一億六千萬日元的現金。」善朗沒有端起桌上的酒杯,口中發出充滿苦澀的聲音。
「瀑布也很雄渾壯觀,從十米高的九_九_藏_書峭壁飛流直下,視覺衝擊力極強。華嚴瀑布和那智瀑布都相形見絀了,真是動人心魄!」
「那是打開你新的人生的鑰匙,名副其實的命運鑰匙。」
「不,我不著急,我是說有機會再見面。」農夫盯著她。「你是婚典商洽室的主任嗎?」看到她接待客人沉穩老練,村民問道。
規子想,既然對方不知情,也就沒必要說出真相來掃他的興,所以只是默默地微笑。本來幾乎所有到此的賓客都信以為真,盡情觀賞。
離開浦和市的酒家,定子乘上會長專車凱迪拉克,駛向高輪市的私宅。行駛了一會兒,她招呼司機。「宮下君,我不回高輪了。」
會長預定明天上午到新橋大廈的關東地產株式會社總公司出席董事會,今早說過八點半要到高輪市的私宅去接駕。現在計劃變更了,會長說要住在觀麗會館。如果明天早上善朗總經理開車送會長去新橋,會長就得早起。因為從早上七點鐘開始,中央高速公路的上行線來自八王子和府中市的車流量非常大。特別是從高井戶坡道向前,高速路將變成「低速路」或「停車場」。
但是,電車只能開到高尾車站,而轎車卻可以直接開到觀麗會館。看來會長急不可待,已經忘掉這一段路了。
「你可能對我估計過高。」
不過,現在他們已經恢復了鎮定,這是一種伴隨著疲憊的平靜。丟失鑰匙給平靜中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瀾,而此刻又因為發現定子那把刻字的鑰匙而風平浪靜。鑰匙是權力的象徵,掌握了鑰匙,意味著善朗已經榮升山內家族和產業集團的皇帝寶座。善朗指間夾著的鑰匙,就是退位的女皇贈與的權力,是裝飾了金銀絲帶的寶物。
規子脫下鞋子捧在手中,腳上只留絲|襪。她轉身隱匿起來,無聲無息。
「沒錯兒,大嘴烏就是到墓地去找供品吃。城堡遺址周圍全是茂密的森林啊!」
「碼得這麼齊呢。如果不用皮筋,換上封帶就跟從銀行取出來的一樣。外行可是做不到這麼規範。」說完,手電筒向空中亂照。「是她!」喊聲撕裂了黑暗。「千谷規子……這個女人背叛了我。」定子抓住了善朗的肩膀,電筒直照他仰起的面孔。
門衛狼狽不堪,會長深夜到訪,而且是獨身一人!再看看外面,又不見凱迪拉克的影子。
「你知道有什麼辦法趕走烏鴉嗎?」千谷規子對此更為關心,超過上杉家族的歷史。
「剛才總經理房間的電燈一直亮著,現在可能已經休息了吧?」
吃軟飯!?這句話激怒了善朗,他奮起反抗了。長期壓抑的屈辱變成怒火爆發了,他撥開對方手中的電筒猛然站起。
「從四個月的營業額中取出積攢下來的。我千方百計地從送往銀行的款子里抽出來的。」乾巴巴的嗓音。「往後就剩下向稅務署申報單據的操作了,那才費工夫呢!就怕被稅務署發現,每年都提心弔膽的。」
「……三年半。」
洞穴的深度也是一米,裏面摞著兩隻紙箱。打開上面的紙箱,裏面是攜帶型保險柜。每個紙箱中放有兩個保險柜,一共是四個。從上面紙箱取出的大型攜帶型保險柜已經打開,跪在面前的千谷規子正在清點一萬日元的鈔票。這些鈔票剛從帶來的兩隻塑料購物袋中取出。
「烏鴉在夜裡也叫嗎?」一直沉默的定子開口問道。
「那裡雜草叢生,周圍還種了樹。鐵門設在那裡,就是為了隱蔽,不讓散步的客人看到。鑰匙掉在那裡,很難找到。」
定子繞到旁門,敲響了鐵柵欄門。她沒有按響門鈴,旁門附近應該有門衛值班。聽到低微的敲門聲,門衛用手電筒照照定子。啊!他看到燈光中會長的面孔。我馬上開門,慌忙地說著,便弄響一串鑰匙聲打開了旁門。
「我們很為難。」
「……」
「沒什麼,這點兒常識都是從書上看來的。在這兒工作嘛,就得了解業主的家世。」
「會長去關東山內總業的下屬公司巡視,不在這裏。」
絕密的場所被所有的秘密利用了。現在,這裏只有善朗與規子,他倆在此秘密會合。但是,兩人之間既無甜言蜜語,也無親吻擁抱。相反,他們的行動與金錢有關,位置差不多就在內室的中央。
「我們對剩飯菜採取了嚴格的管理措施。」
「是,明白了。」
「會長明天上午要出去開會的,對吧?」
「您計劃投入多少費用呢?」巨大櫃檯里的一位女洽談員打開了「價目表」,向膽怯地夾在年輕人群里的村民問道。表格中分別記錄著各種費用。
「好了,到你的床上去吧!」她催促道。「即便是在你夫人靈柩的近旁,我也非常冷靜。既不害怕,也沒有生理的亢奮,這跟小說的虛構不同。好了,乖乖地去睡覺吧!就像喝過安眠藥,什麼都別想。」她把善朗趕到隔壁,關好門上好鎖。
「後來看到會長對總經理那麼苛刻,我就特別同情總經理。總經理一直對夫人逆來順受,太可憐了。」
善朗聽后,默默地向規子垂下腦袋。這是在感謝她的千辛萬苦。
「是不是巡邏員?」規子在黑暗中小聲說道。
「夫人打算跟你離婚呢!」
「……」
善朗在上班族集中的私鐵府中車站停車,七點十分。千谷規子默默下車關門的同時,戴著墨鏡的善朗已經開動了汽車,連頭都沒回。
「據說烏鴉智商很高,專門鑽人類智慧的空子。」
「我們從心底尊敬她。」
「那瀑布的水是從哪裡引來的呢?」
按下牆壁的開關,屋內充滿了光明。淺駝色的風衣和黃紅黑幾何圖案的絲巾,都扔在長椅上。亡靈退去了,但現實中仍然存在著定子的一部分。規子拿起風衣和絲巾,進入隔壁的辦公室放在桌上。
「結婚的是我的侄子。我雖然知道他們的大概預算,但在實際決定之前,必須跟大家商量一下。我想把這張價目錶帶回去,商定之後再行通知。我想一定會到你們這兒預約的。」
「是我,是我做的賬目。」
腳步聲漸近,一點點地向前蹭,好像在努力不弄出聲響。
「我雖然沒有讀過精神分析學之類的書籍,但我認為夫人對你的虐待來自歇斯底里症。她對你的不滿和焦慮積少成多之後,就變得神經質起來。」
「啊?」
善朗望著規子。「我聽你的。」他就只有這一句話。善朗知道自己的性格,確實心裏沒底。自己做什麼都容易出岔子,還不如聽足智多謀、雷厲風行的規子調遣更安全。
「其實只是一把鑰匙而已,你並沒有得到任何權力。」規子用雙手晃動著白蘭地酒。
「是啊!」
「千百萬的千,峽谷的谷。」
善朗被晃得睜不開眼睛,扭動一下身體,仍像蟲子一般噤口不語。
「……」
「循環水流,對吧?這水真清澈。碧水繞城,真是大自然的造化啊!」
「如果鑰匙丟了,會在什麼地方?」規子搖晃著他的身體問道。
「……」
「因為我太平庸了,定子對我極為蔑視。」善朗哼哼唧唧。
「勒她的脖子,用你的領帶。使勁,別讓她醒過來。」
「好可怕!」
「那是烏鴉在叫。」司機頭也不回地說道。
好的,明白了。三十歲上下的女洽談員笑了笑,然後又問參加的人數和日期。
入間郡日高町高麗本鄉的村民向千谷規子深鞠一躬。
小原甚十正要趁勢起身,卻又重新坐下歪著腦袋。「哦,剛才說的瀑布,那裡標明是『御朱殿瀑布』,這可是挺稀罕的。一般都用『御主殿』名稱的。」
規子手捧酒杯左歪右傾。「會長因為自己出言不遜送了命,就因為『吃軟飯』這句侮辱人格的話。你長期壓抑著屈辱,終於因為這句話而情緒失控。我站在你的立場,所以非常理解你、同情你。」
「確實是這麼回事兒!」定子似乎在深思熟慮。「三年半抽出一億六千萬,每年平均就是四千五百萬。這也不算多嘛!按照觀麗會館的巨額利潤,還能抽不少呢!一年抽一個億沒問題。」
村民口中反覆念叨著御室熊野神社的名字,似乎感到很稀奇。
這個女人並不很醜,但也說不上漂亮,也不年輕。不過卻聰明過人。不,或許正是因為不漂亮所以才聰明。剛才就有所察覺,說起話來乾脆利索,腦筋也轉得很快。以美女自居的女人都愛炫耀,聽到男人奉承便忘乎所以,腦筋笨又不愛學習。這位千谷規子工作起來一定風風火火,所以才安排到財務處委以重任。洽談室主任休假她立刻頂替,正說明她能力非凡。年齡可能在三十五歲上下,年富力強,不知是未婚還是已婚。小原甚十的目光中閃爍著一串念頭。
「……」
來到「外苑」坡道,一直沉默著的會長突然開口。「宮下君,到新宿去。」
「啊?」專職司機下意識地減速,微微扭轉腦袋。
「是的是的。」
「那當然為難啦!這麼喜慶的婚禮,烏鴉飛來搞大合唱,太不吉利了。」
「如果九點見不到會長,人們一定會打電話到這邊兒來問,所以必須提前離開。對了,六點半以前,天還沒有大亮,即使值班員看見了,也容易矇混過關。總經理親自駕駛愛車送會長出行嘛!這個時間一般員工上班來都得走兩個小時以上,所以更合適了。」
山內定子結束了浦和市「武總產業振興懇談會」,十一月五號晚上九點左右離開了會場。與會者有玉縣、群馬縣各企業的會長、總經理、專務等,目的是促進產業振興、加強橫向聯繫。在這個名目下,有時也邀請兩縣的知事和當地民選的議員出席,或聘請所謂學識淵博人士作報告。
「啊?挎包?」規子掃了一眼扔在沙發上的鱷魚皮包,伸手抓來遞給善朗。
「如果你覺得我動機不純,那我立刻退出。這也請你記住。」
「好好找找!別慌!」
「這是你的主意。」規子繼續說道。「而且我身材瘦小,跟你夫人體格不完全相同。你說把連衣裙直接罩在我的外套上,這樣穿得臃腫些,就像你夫人微胖的樣子了。再把寬檐帽子戴上,手提鱷魚皮挎包,那就更惟妙惟肖了。而且這些衣物和用品還不會遺留在現場,真是一舉兩得。」規子又噗哧一笑。
規子向兩隻酒杯中斟上了白蘭地酒,琥珀色的液體佔據了酒杯的三分之一。規子按住身上定子的連衣裙下擺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隨後端起酒杯。
「趕緊藏起來!」善朗用手向規子的肩膀傳遞信息。
「聽說很多人把這種錢藏在天花板上面、地板下面、水缸裏面,我就藏在這裏了。稅務署的人找不到。」
「沒套在鑰匙圈上吧?」規子望著他困惑的臉。
「……」
「不過,你們會長足智多謀,很快就會想出妙計來。」他忽然看了一下手錶,頓時慌了神。「啊、不好,已經過了這麼久。百忙中耽誤你的時間,都怪我不好。」
「我不是早跟你說過嗎?分手時索取贍養費簡直窩囊透頂,那種錢不能要。你的準備是要用敵人的金錢來完成的。」
「多有失禮。」
也許是聽到走廊上的腳步聲,值班的員工睡眼惺忪地探出腦https://read.99csw.com袋,隨即站得筆挺,接著又彈簧似地蹦起來走在前面領路。到了電梯門前,值班員正要摁下電梯按鈕,定子開口問話。
「多謝。」
「累得夠嗆吧?喝了酒就有精神了,來!」說著握住了善朗的左手腕。
「原來如此!你夠聰明。」
「哦?專業神官現場演奏笙笛?不是放錄音嗎?」
「在秋川有。」
「真了不起!你說這裏裝有一億三千萬日元。」善朗激動的嗓音。
如果同他談話,時間一定短不了,那樣會給婚典洽談室的客人添麻煩。其實,她完全可以借口太忙拒絕見他。之所以叫他到這兒來,是因為小原甚十不像是一般的村民。
定子強烈的呼氣吹動了善朗的發梢。「你在這臭哄哄、髒兮兮的洞里幹什麼?」定子故作鎮靜地問道。
「鑰匙柄刻著山內上杉家族的家徽,青竹三雀的鏤雕,雀翅上鑲了金紋。我當總經理時,定子移交給我的。」
「那怎麼辦?」
「做到這一步也實屬無奈。」千谷規子用雙掌捧著膨起的杯沿,緩緩地晃動著。白蘭地泛起小小泡沫,散發出淡淡的芳香。
「你可不能漫不經心,要做好精神準備,做好被掃地出門的準備。」
「聽說是直系。」
「冒昧請問,你叫什麼名字?我今後諮詢還要找你。」
「好奇怪呀!半夜三更,你坐在這裏。」她的手電筒照在了紙幣和保險柜上,但卻沒有立刻盤問。她並非漠不關心,而是在考慮盤問的步驟。「員工們知道你在這裏嗎?」定子穩紮穩打地進攻。
烏鴉又叫,嘶啞的啼鳴。
「你平時就這樣說。」
「是的。而且還有兩位吹奏笙笛的神官。」
善朗用嘴唇沾了一下溫熱的白蘭地,表情稍有變化。「定子這樣想也是不無道理。」他說道。「你對我盡心儘力,誰都會想到我們是情人關係。」
「那倒省事了。說說看!」
「啊、司機師傅,前面開得慢一點兒,響聲不要太大。」
千谷走進總務處旁邊的小接待室,小原甚十從椅子上欠欠身,兩根粗壯的手指撐在小桌子上。「我去院子里看過了。」晒黑的臉上洋溢著微笑,寬縫的白牙特別顯眼。「真令我震驚。這座庭院簡直無可挑剔,遠遠超過了人們的評價。」
「屍體、紙箱和保險柜都放在支架室裏面,必須早點兒取出來。」
「早上從中央高速公路到首都高速公路的上行車道都擠得動不了,經理族和董事族也都坐電車的。」
「請走好。」司機面對會長背影再次鞠躬。宮下坐回駕駛席,懷著解放感驅車駛向新宿坡道。他叼著香煙,像開著自己的凱迪拉克一樣,趾高氣揚地賓士在首都高速公路上。
空中又響起一陣古怪的聲響,那是烏鴉的叫聲和拍打翅膀聲。西天的晚霞已經褪色,東天還殘留著彩雲。黑壓壓的鴉群在盤旋,盪起黑色的旋渦。
又有響動,這次聽得真切,不是錯覺,就在鐵門外面。善朗急忙滅掉手電筒。響動消失了。
善朗難以忍耐似地伸手去端酒杯。
「啊,對呀!就這樣辦。」善朗擊掌稱妙。
「真不愧是會長啊!畢竟是繼承了關東管領的血脈,理念符合正統。」小原甚十高興地揉搓著雙手。「聽你這樣介紹,我侄子的婚禮絕對要在這裏舉行!」他探出上身。「拜託你了。」
「這次不能再有閃失了。」善朗拍拍胸口的衣袋。
「你是個冷若冰霜的女人,冷得出奇。」
厚厚的窗帘外面是黑黑的夜色,屋內被吊燈照得金碧輝煌。只有兩個人的饗宴。
「真人!」
「什麼?出雲派?那可是最合適不過的了。婚禮主祭一定要這一派來擔任。那麼,是祗園神社的嗎?」
「遵命。」司機加快了速度。
五分鐘之後,定子問道。「從這裏到高輪要多長時間?」
「歇斯底里?」
即便聽不到電梯聲,值班員也被大理石地板上的輕微腳步聲驚醒,他的聽覺十分敏銳。他從床上坐起走出值班室,看到的是定子會長和善朗總經理上樓的背影。會長跟兩個半小時前突然進門時的裝束一樣,茶色寬檐女式帽上裝飾著金鏈。不同的是脫掉了風衣,不見了黃紅黑相間的絲巾,穿著一身透著紅色的粉棕連衣裙。夫妻倆手挽手。
「哎?」規子問善朗。「鐵門鎖了沒有?」
規子現在仍在思索,有沒有辦法讓烏鴉到別處去集合?這種不吉祥的鳥類使婚禮賓客們感到很困惑,而且直接影響了會館的營業額。
「你把財務交給我了。」
「她乘計程車來,定子是想出其不意。」
善朗搖搖低垂的頭。
「因為我同情你,同情弱者。」
「是嗎?這裏不用管了,你回值班室休息吧!」
在黎明天空薄雲的背景下,黑黑的影子邊叫邊飛。它們離開了巢穴,七、八隻烏鴉結伴動著巨大的翅膀,這是在趕往集結地點。這裏離里高尾森林很近,它們在觀麗會館上空集合。
「啊,那是因為蓋子太薄,用勁過猛。那是用混凝土顏色的合成樹脂做的。」善朗把白蘭地端到嘴邊。
「老天保佑找到鑰匙。」規子說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早就覺得這裏可疑。門鎖鑰匙只歸總經理你來保管,我輕輕一推,門沒有上鎖。你只顧了數錢,財迷心竅了。」
「你吃軟飯要吃到什麼時候!?」
「花了三年半時間呢!」規子聳了聳肩膀長呼一口氣,望著眼前的一沓沓鈔票。大型手電筒光柱照得鈔票垛明暗可辯,頗富立體感。
規子從藏身處出來,死死地盯著倒地的定子。「她說不定還會醒過來。」規子用冷酷的語調對善朗說道。
「深夜獨自來到這裏,是因為這是你的秘密,瞞著我。」
「那就到高尾去吧!」
「你別誤解,這不等於我喜歡你,說到底也就是同情心罷了。強悍的男人才能吸引女人,懦弱的男人是沒有魅力的。對懦弱男人的同情,不會發展成情愛。」
「……」
「你回到高輪,把車放進車庫后就回家。我今晚住在會館,在我到那兒之前不要對別人說。」
「啊?」司機的想像破滅了。
「不可能,巡邏員不會到這裏來。」善朗大氣不敢出。沒有聲響。
「是。」
「『御室』是素戔嗚尊曾經住過的出雲地方的山名。」女洽談員解釋道。
「你單打獨鬥肯定會出岔子。建築和計謀你在行,但搞這種事你還是欠火候。」
「都這麼多啦!」善朗咽了一下口水說道。
「是直系嗎?」
「一般來說,夫妻之間的事情別人無法看透。不過據我觀察,夫人對你已經毫無愛情可言。」
「我想要你。」
剛剛走了三個台階,下面傳來響亮的皮鞋聲。善朗握著規子的手暗中用力。「不要回頭,是值夜班的,就這樣上樓去。」他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善朗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的呻|吟。
村民抬眼望著吊燈,想象著對方描述的神徽形狀。「御室熊野神社的主祭在嗎?」他收回視線問道。
「嗯,確實符合你的性格,小心謹慎,有個性。」她繼續揮舞羞辱的鞭子。「不過,還是有點兒疑問,逃稅的賬本是由誰來做的?」
「可能是叫我保持總經理的尊嚴吧!」
「現在已經凋落了很多。如果你來得再早些,紅葉更美呢。」千谷規子說道。
脫掉風衣、扔下絲巾,雙眼瞪著天花板一角,定子原地呆立。她今晚穿的是粉棕色的連衣裙。
「是的,是會長起的名字。」
「所以你就像老鼠偷食,從營業額中一點點地挖。」
「你做賬?哈哈,真了不起。可是,你對數字並不敏感,什麼時候長進的?還是當總經理后奮發圖強了?」
「要我開車送你到東京嗎?」
「哦!這座會館是總經理設計的?」村民瞪圓了大眼睛,變成了感嘆的眼神。「真令我意外。如此優雅的歐式宮殿居然是總經理的設計……」
「從窗戶就能看到。」
貓頭鷹在叫。
「這麼一說,我還想見見總經理呢!」
「請吧、請吧!」
規子當然不能叫他走人,而且對這位自稱入間郡村民的人物頗感好奇。真看不出,他竟然如此見多識廣。普通人從不提及關東管領,而他卻了解得那麼清楚。此人歷史知識豐富,或許還是研究鄉土歷史的學者呢。剛才想到同他談話會沒完沒了,所以將他從洽談室請到了這裏。於是,有所準備的規子說,請吧。
「都是胡猜!」規子劈頭予以否定。「今後人們還會繼續胡猜。」她拿過善朗的酒杯,又用手掌捧起。
規子不放心地望著善朗。「鑰匙必須儘快使用。」規子提醒善朗面對現實。
「綠蔭叢中,神社和教堂的屋頂時隱時現。你剛才說的御室熊野神社主祭,就是在那裡主持婚典吧?」
「專家也沒辦法嗎?」
當時講師問他是不是鄉土史學家,他說我不是那種人,是入間郡的村民,那麼他到高尾來就可能是一日遊了。將鴨舌帽檐掀起,他的長相便一目了然。年齡大約五十歲,大眼睛,高顴骨,鼻翼兩側的皺紋深如刀刻,皮膚黝黑,的確是一副村民相貌。
「這樣的措施未必奏效。大嘴烏不僅智商高,而且兇猛。看到地面的老鼠或幼鳥,它們都會俯衝下來啄殺小動物,然後吃掉。」
善朗掏出鑰匙圈,可後門卻沒上鎖。定子出來時,用備用鑰匙打開之後就沒鎖。兩人緊緊靠著走過昏暗的大廳,來到電梯門前。善朗正要按電鈕,規子制止了,深夜中的電梯聲格外清亮。兩人去爬樓梯。
「還得想想,如果不能很快找到鑰匙該怎麼辦。那也必須儘快取出支架室里藏的錢。最好是用會長保管的備用鑰匙開門。」
「不行!你到隔壁卧室去,我睡沙發。關上房門,鎖好。」
會長靜靜地從鱷魚皮挎包中掏出錢夾,取出五百日元的硬幣遞給司機。司機到自動售票機前買票,會長站在檢票口,把寬檐帽壓得更低。
賓士車駛下坡道,朝高尾車站開去。站前沒停下,也不去八王子,而是繞過市區,進入了盤道,開上中央高速公路。
定子會長為麾下的幾個公司(除了關東產業交通以外,還涉及金融、高爾夫球場、土地管理等多種產業)的經營而東奔西跑,筋疲力盡地回到高輪市私宅倒頭便睡。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夫妻倆幾乎處於分居狀態。不過,員工中傳言說,那是因為定子會長不許丈夫近身。善朗總經理在當會長的妻子面前抬不起頭來,無論怎樣受冷遇都只能默默忍受。員工們私下裡議論紛紛。
「這話挺耳熟的。」
「你總是這樣說。」
「那就是說,他是會館的專職主祭?」
「啊……這本手冊上介紹說,觀麗會館的總經理是山內善朗,對吧?他也是山內上杉家族的後代嗎?」他看過了手冊上的內容。
善朗「喀巴」一聲打開鎖扣,迅速伸手去找。
「從三年前開始漸漸出現的,現在越來越多。」
「我正在想。」
「……」
「我並不希望出現這樣的結局,而是預料你會被夫人強逼著離婚,默默地離開山內家族。我希望的是這種破裂的形式,而且為此幫你攢錢。誰知道會是這種最不願看到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