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幕下的淫聲
戈魯基神父與魯庫尼神父面面相覷,眼角堆起意味深長的笑容。因為要等一下,他倆只得在門口站著等侯。
「江原小姐不會是吉普女郎吧?!」
明亮的陽光照射在茂密的冬青樹和草坪上,使得樹葉的顏色更加翠綠欲滴。從背後看武藏野一帶,新住宅星羅棋布,上面是潔白的雲層。
「好吧,不管哪裡我都去!」
「日本人,那個卑鄙的日本混蛋背叛了我們,分會長!」
「資金?籌集其他錢款不是可以嗎?這也許需要些時間,但應該用正規渠道來的錢發展教會事業。我不贊成分會長的做法。你也知道,這教堂發生火災時兩名神父被燒死,是勇敢而又神聖的行為。他倆為救其他人,被大火吞噬了寶貴的生命。日本人得知這一情況后感動不已,他倆的行為不知給教會增加了多少信徒。你現在要破壞他倆帶來的良好影響,讓教堂充滿邪惡,我看早晚會發生不吉利的事情。」喬賽夫神父滿腔熱情報振有詞地辨說。
「喂,你們幾個都跟我們走,到警署問你們話。」
魯庫尼神父朝那兒瞥了一眼笑了,戈魯基神父也微微笑了。他倆理解大小卡車轉運的意思,但那與他倆沒有任何關係。
外國神父也從教堂駕駛轎車去她的住宅。出於工作需要,神父去她家似乎沒什麼奇怪的地方。無疑,是神父與《聖經》譯者之間有事商量。問題是,長著一頭棕發的畢里艾神父每天都要去她家,無論白天還是晚上,而且一天多次,在鄰居看來比較頻繁。不過如果是翻譯《聖經》,那不是輕易能完成的,可能確實需要經常聚在一起切磋。
如果是翻譯,家裡靜悄悄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關門后再上門閂又是為了什麼?而且兩人一待就是三四個小時,有時甚至一整天都聽不見屋裡有聲音。而發出聲音的,只有拴著鐵鏈轉來轉去的四條牧羊犬,因此,附近人們不由得擔心起來。
「喬賽夫,」分會長目光可怕,打斷他的話,「你說過頭了。」
「我在品川的公用電話亭里給您打電話,我這就去戈魯基神父那裡商量避風頭的事情。」
「喬賽夫神父。」分會長站起身來雙目注視著他說,「我一直是按照主的旨意在行事。」
當時,有在附近租房屋居住的單身女子聽到這一傳說后立刻去她的家,交涉換她的外國貨,單身女子想靠黑市小買賣補貼生活。
「分會長,可以跟你說說話嗎?」辦公室里有椅子,但馬魯旦分會長沒有請他坐。
「快把剩下的砂糖卸下!」
駕駛轎車來的外國神父肯定是獨自一人,瘦高個、紅臉膛、禿頂,從耳朵背後到後腦勺上披著棕色長發。外國人年齡,日本人很難判斷,從外表看上去可能在五十二三歲左右,叫魯內·畢里艾神父,擔任古里艾魯莫教堂的主任神父,是該教堂地位最高的神父。
他們小心翼翼地不讓腳下發出響聲走上二樓,敲響分會長辦公室的門,裏面傳出「請進」的回答聲后,他倆才推開房門走進房間。
在這裏,她成了天主教信徒,當時的入教動機並不清楚,多半受輪光學校宗教信仰氛圍的影響。但是,她很快就成了忠實信徒。該變化與一個從其他教會來做彌撒的外國神父有關,他就是古里艾魯莫教堂的痘高個畢里艾神父。
「傻瓜!這兩句話是畜牲和混蛋的意思。」山口房夫看著江藤一郎目瞪口呆的臉大笑。
日本信徒問了問年齡大一點的男子,接著滿臉尷尬地朝神父說:「他們不是來加入教會當信徒的,而是警視廳的,也就是……」信徒不知怎麼翻譯,用手指在額頭上面了一個圓圈,意思是指帽徽。
只要畢里艾神父那天不來,她便長時間坐在鄰居家聊天,尖笑時整個牙齦都暴露在外。
「岡村。」
她經常身著顏色艷麗的西服。也許是服飾艷麗,看上去青春煥發,要比實際年齡小許多歲,但是,由於臉上不化妝,沒有光澤的黃色皮膚上看似有疲勞般的皺紋,與艷麗的著裝不相匹配。這種外表在國外生活的日本人中間經常見到。
不用說,除了這教堂的神父以外,沒有人知道這提醒的含意。原來,托魯培庫是沒有辦正規手續來日本的偷渡者。
「這孩于長得不怎麼漂亮,就讓她做學問或搞藝術養活自己吧!」母親看著江原康子的臉蛋說。
「是的。」
江原康子擔心神父們,說得確切一點,也許只是擔心畢里艾神父的身體。她估計神父們在糧食分配上肯走比日本人差,無疑,是連貓狗也不願吃的下等食物。此時此刻,神父們營養失調、臉色蒼白、身體浮腫、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的情景似乎浮現在眼前。雖有戰爭原因,但讓神父們在悲慘狀態下生活,是她不能容忍的,她心急如焚。
戈魯基神父把手放在背後轉來轉去的,會計魯庫尼似乎無事可做,把手放在胸前背誦《聖經》。
罪惡,是背叛神的旨意。事實上,巴奇里奧教會的發展過程是受迫害的歷史。他們的前輩一直在正面與壓迫世俗的罪惡和貧困作勇敢鬥爭,一直到今天。所以,馬魯旦分會長和其他神父現在的觀點與祖先的教誨是相連的。他們中間,許多人來日本後為傳教而長期逗留,也並非尊重相接受了信教的日本國民。在神父們的眼睛里,日本民族就像個矮的日本人那樣,是排在最末尾的民族。從神父們的表情里可以感覺到,他們的內心世界里存在著一種表面上看不出的高傲。
江原康子是次女,從小就聰明伶俐。
戈魯基神父厭惡地看著江藤一郎離去,才打開剛關上的倉庫門進去。
畢里艾神父早就有這麼一個願望,即把《聖經》翻譯成讀起來能朗朗上口的日本語白話文書面體出版。儘管其他教會有翻譯,但古里艾魯莫教堂里還沒有翻譯過。於是,他想讓江原康子擔任他的翻譯助手。
她為什麼要頻繁更換送貨上門的公司?
畢里艾神父來日本已經很長時間了,迄今沒有緋聞。在嚴格的教規下,那是理所當然的。
牧羊犬非常健壯,遇上行跡稍有可疑的人經過,便會擺出猛撲的架勢一陣吼叫,發出鎖鏈與地面磨擦時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響聲。
「您回來了。」迎接戈魯基神父的是一個二十二三歲的青年,頭髮亞麻色,藍眼睛,高個,五官端正,稱得上美男子。他是神校的年輕學生,叫托魯培庫。
在狹窄簡陋的農家獨屋裡,在當時的微弱燈光下,畢里艾神父一邊聚精會神地看原著,一邊小聲用日語口述,還不日他把手指放在太陽穴上反覆思考。江原康子記錄下他的口述。畢里艾神父的翻譯很不流暢,外國人不擅長使用助詞。
江原康子默送他倆駕車離開,把門關嚴實后從裏面鎖上。
黑市公司和黑市商店在這幢大廈里開設事務所。這兩個神父敲響了其中一家事務所的門。
打那時起,畢里艾神父的高個身影就出現在江原康子狹窄的房間里。但是當時,畢里艾神父是駕駛美國大兵常用的吉普車去那裡的。從古里艾魯莫教堂到她家,駕駛吉普車要不了五分鐘。吉普車沿田園小路朝前行駛,拐入掩人耳目、寂靜的小路。要是夜晚,無論誰都察覺不了那條狹窄的小路里藏著什麼。
這句話是業主江原康子搬來時就說了的,已經十年過去了。
就這麼短時間,不能眼睜睜地把眼前這麼多砂糖擱在這裏就走。這種依依不捨的心情支撐著他們。
一直隱居家裡的江原康子不可能始終在室內呼吸空氣,偶爾也鎖上大門去附近走一走。不用說,只是去喜歡她的那些鄰居家。
「我不太清楚這一情況,但如果是田島,那砂糖應該是本教會的。」畢里艾神父微笑著答道。
兩位神父駕駛轎車離開安靜的住宅區,車朝著繁華的街道駛去,路況從單一變得複雜,從寂靜的住宅區變成熱鬧的商業區。無論哪家商店的櫥窗里,擺設的商品都很單調。車沿著市中心寬敞的道路行駛,經過好幾個車站。一輛坐滿乘客的巴士正在搖搖晃晃地行駛,一路上能超過他倆汽車的私家車和計程車不是很多。
此時的江原康子因曾冒險給軟禁中的神父們送食物,不僅受到高度評價,連地位也提高了,也變得顯眼了。
「警察?」神父臉色驟變,「我去把畢里艾主任神父喊來,你走吧!」
「有人向警方告密。」
全世界的這類教堂都是相同形式,統一使用拉丁語。每逢星期天做彌撒時,必須用拉丁語念誦,在祭壇前,需要用拉丁語低吟一小時二十分鐘。日本學生不擅長外語,因而在十分自如地位用拉丁語方面一籌莫展,於是中途退學的越來越多。
但是,附近有人聽到過江原康子家傳出的她和畢里艾神父的聲音。那人是個中學生,就住在距離江原康子家很近的一幢房屋裡。
「是畢里艾神父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慌慌張張,畢里艾神父聽出了對方是誰。
後來,畢里艾神父和江原康子之間受到過信徒們的暗中猜疑,但在教會外沒有形成軒然大|波。
警官們站在門口曬著太陽等了很長時間,累極了。
「那麼,你們按照什麼方法分配?」
最近江原康子給大牧羊犬吃牛肉,這讓附近人們驚訝不已,他們先是在背後把江原康子說成吉普女郎,接著又在背後編造江原康子令人作嘔的傳聞,說江原康子參与黑市買賣,說江原康子家像要塞那樣門關得嚴嚴實實。
戰後的日本,為物資匱乏而焦急萬分。歐洲巴奇里奧教會總部向其設在日本的所屬教會援助物資,從海外送來砂糖、衣服和藥品等,還包括口香糖和巧克力等甜味品。
她即便叫喊、哀求、執意追問都無濟於事,江原康子根本不為所動。
神父們外出時臉上總帶著慈祥的微笑,但是他們在看擦肩而過的日本人的那種和藹笑容的眼神里,不經意間會流露出傲慢。他們在外出時總是身著黑色服裝,以向日本國民顯示神職者的威嚴和權威:他們是仁愛與和平的象徵。
「明白了,神父。」
早晨起得早,晚上睡得早。每天,這些程序都是有條不紊地實施,天天如此,十多年如一日,不能有厭倦情緒。
江原康子絕對不讓外人進屋,即便短時間外出也要將所有門窗鎖上。這種做法,是從這輛小卡車第一次來的那天開始的。
畢里艾神父敲響分會長的門。
就在江藤一郎打算核實是否是砂糖時,忽然從裏面跑出紅臉膛的戈魯基神父,關上門后朝江藤一郎揮手,示意讓他快些走開,嘴裏還用日語吼罵:「混蛋!」
「為什麼?」
不管神父們怎麼說,他的生意是觸犯日本法律的。神父們說為了教會,但在田島看來,稍有差錯就有可能蹲監獄。這是在從事冒險生意。他面對神父列舉的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感到惱火。
「江原小姐,日本也在受到主的恩賜后恢復了安寧與和平。現在我們必須翻譯《聖經》,請你當我的助手。」畢里艾神父向江原康子提出請求。
一家商店旁邊的空地上停有一輛大卡車,幾個日本人從車上將裝有砂糖的大麻袋卸在地上,周圍停有三輛小卡車。站在卡車下面的四五個年輕日本人將地上裝有砂糖的大麻袋裝上小卡車,動作非常敏捷。麻袋表面印有很大的英文字母。
高個們從小卡車上卸貨,朝江原康子住宅里搬,有大箱子,有小箱子。他們把箱子扛在肩上走進屋裡。
電話掛斷了,畢里艾神父光禿禿的額頭上滿是汗水,放下電話聽筒靠在椅子上,怎麼也無法讓自己急促的呼吸平靜下來。少頃,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望著窗外,陽光明媚,雜樹林里翠綠欲滴。草地中間白晃晃的路上行駛著一輛汽車,但外表不像警車,此外沒有行人來教堂。
那幢住宅就是江原康子現在獨自居住的地方。
「喂,喂。」其中一個警官朝卡車上的人嚷道,「那是什麼?」
這一帶到了夜晚變得非常冷清。西行的始發列車駛出車站后,隨即從一條商業街的邊上駛過,剎那間形成熱鬧氣氛的燈火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朝前延伸的昏暗圍牆。沒有了燈光,頓時覺得黑暗無窮無盡。新路的盡頭連接著原來的舊路,一路上要繞好幾道彎,在早地和樹林之間前進,途中經過好些岔道后才進入其他樹林。雖能看到住宅,但摸不著去那裡的路。如果你一走要去那裡,那就得依靠護路神「地菩薩」。在途中問路時,路邊的地菩薩多半可以告訴路人朝右走或者向左轉。在茂密的草叢裡,有東倒西歪的石制地菩薩。
這時,畢里艾神父已做好應付這種場面的準備,立即出示了一份證明,上面寫的是英語,湊巧兩個警官都看不懂。
卡車停在商店拐角的空地上,那裡已經停有四五輛小卡車。看見大卡車到了,兩三個開小卡車的司機走到路上環視周圍,當確走安全后舉起一隻手打信號。於是,卡車貨廂的帆布被掀開,出現了小山包似的一袋袋白砂糖。小卡車司機抬頭望著白糖,壓低嗓門歡呼。
魯庫尼神父正在邊上等他,兩人用母語商量一陣后大步來到走廊。而這時,從聖殿出來的最後一批日本信徒正從他們邊上經過。
不知道他倆在那裡說了什麼,完成了什麼交易。
那麼,她又是從哪裡把外國舊衣九*九*藏*書服和砂糖弄到手的呢?
學習內容主要是《聖經》和公教要理,相當於慶應義塾大學長期發行的教科書《天主教理·吉利支丹》。學生主要學習神學與西洋哲學,但是神校在教學上最投入力量的,當數拉丁語。神學和哲學有六門必修課,而外國學生與日本學生不同,最先學習的兩門必修課,也就是《聖經》和公教要理已在母國背得滾瓜爛熟,沒有必要再學。像托魯培庫那樣的學生,因為他哥哥是神父,所以《聖經》和公教要理從幼時就已經耳熟能詳了。
她飼養遠遠超過其收入的高價牧羊犬的目的是什麼?
但是看到江原康子臉上一向平靜的表情,無疑清理過糞便。
「這砂糖從哪裡運來的?不想回答嗎?」便衣刑事偵查警官外出時,身上都佩有手槍。
「是,按照老師說的做,神父。」托魯培庫漂亮的眼睛盯著地上。
為迎接高中學校入學考試,他每天晚上要複習到凌晨兩點左右。該住宅區的夜色似乎降臨得特別早,加之很少有行人經過這裏,但也許這就是住這兒的人感到天色黑得早的緣故,傍晚一結束便早早關門進入夢鄉,於是這一帶變得鴉雀無聲,格外安靜,到了深夜,就連遠處掉一粒紐扣的聲音似乎也能聽見。
可是神父日語雖說得不錯,卻不認得日文字,只得搖搖頭,和藹地問道:「什麼事?」
送貨的小卡車依然像往常那佯,每星期有兩三個晚上來江原康子家。高個們把車上的貨物搬運到她的家裡,再從她家裡搬東西裝到車上。
在晴天的夜晚,旱地盡頭和樹林便瀰漫著模糊的蒼白色夜靄,遇上雨夜和大風的夜晚,樹林里便嘩嘩作響。但是,那條林蔭舊路也不是一直朝前延伸,不久則進入漆黑一團的住宅區里,這一帶到了晚上,居民大都早早關閉住宅的紙糊窗和防雨板,很少有住宅燈光灑向路面,路燈也稀稀拉拉的沒有幾盞。
戰爭結束后,她受到高度評價,理由不單是供應食物給神父,而是她為天主教的獻身精神和英勇行為在這世上少見,深深打動了神父們心。
江原康子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是怎麼籌措到二十萬日元買下住宅的?
「我們教會不知道這情況。田島確實是信徒,但我們沒有委託他把砂糖拿到黑市上交易。」畢里艾神父斬釘截鐵地說,「在中途進行黑市交易,是他自己決定的。我們是不允許他們這麼做的。」
江原康子分發給鄰居的是牛肉罐頭,但鄰居中間傳說她自己吃的是新鮮牛肉,當然不是肉店送來的。當時,日本人還不能隨便買到牛肉食用。每天讓牧羊犬吃牛肉,這不只是傳說,確實有人隔著柵欄看到的。江原康子怎麼會突然養起四條牧羊犬來?衣著怎麼會突然變得高貴起來?
「我們原則上分配給設在日本的各教堂等分支機構,運輸是日本政府認可的。」
在下面接貨的夥伴們乾淨利索地把一袋袋砂糖裝上自己的小卡車,動作婉熟快捷。裝到小卡車上的貨物緊貼著車上的四周攔板,接著蒙上帆布。
巴奇里奧教會在各地開設有教堂、神校、學院和託兒所等,這是在日本傳教和傳道的手段。
後來,他恢復了原來的學習狀態,就是坐在窗前也再聽不到那種聲音了。
「走吧!彌撒結束了!」畢里艾神父用莊重的聲音說。
戰爭結束后,古里艾魯莫教堂的神父們回到東京。日本被打敗了,和平之神降落在人間,戰爭中擔心過的教堂尖塔上的十字架再次像星光那樣在天空中閃爍。
「沒有回答。」
附近有小學,也是由於人口連年增加而不得不設立的。小學操場邊上是田野,小學前面一帶也有新建住宅區。從舊路進去,前面是稍稍拓寬的田間路,路兩側便是聚集在一起的住宅。許多住宅圍牆不是混凝土,而是採用種植的杉樹和扁柏代替。這一帶也有樹林,還住著農家,農家與農家之間隔有旱地,鴉雀無聲。通常,行人走不到這裏。路上堆積著枯葉,大多是附近居民走這條路。
為了省去這兩門課,外國學生二十四五歲左右便來到日本,但是也要到三十歲左右才能取得神父資格。通常,早晨五點左右天還沒亮,神校的學生大多已經起床,開始做早晨祈禱。即使是冬季早晨,他們世于早晨五點左右換上長袍式的黑色聖裝,隨後棒著黑封麵糰祈禱書,手持祈禱用的玫瑰念珠走進聖殿。教授神父輪流擔當司儀,學生在這種儀式下做早晨的彌撒。這便是學生們起床后的第一堂課。
江原康子傾倒于學識淵博而又親切的畢里艾神父。他那棕色的眼眸,清澈而充滿善意。隨著不斷接觸,江原康子越來越崇拜和仰慕畢里艾神父。他也發現了她的才能,並且了解到她是某校的語文教師,寫得一手好文章。
江藤一郎是去年底進印刷廠的,也是忠實信徒,特地辭去在其他印刷廠的高收入工作,來到古里艾魯莫教堂附屬印刷廠當工人。他是在信仰基礎上帶著很大的期望來這裏的。
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期極度缺糧,可以想像警方會讓被監禁的外國人吃些什麼。
畢里艾神父開始常去她的新家。
早餐結束后的上午八點到下午四點,除午休一小時外,課都排得滿滿的,因此學生們不得不專心致志地學習。傍晚五點前後供應晚餐。不用說,這是學生一天當中最愉快的時間。神父和學生幾乎沒有凡人那樣的歡樂,不準看電影,不準看戲,上街時不準單獨外出。到了目的地,一辦完事必須儘快返回學校。許多情規戒律束縛著他們,唯美食是他們的人生快樂。
不過,當時的畢里艾神父與江原康子之間確實沒有絲毫不聖潔的地方。
「明白了嗎?田島。」戈魯基神父說,「不光是你,其他日本人都在這麼干。你是信徒,我們是從事神職,你必須服從我們的命令。」戈魯基神父把胳膊環抱在腦前,聳起肩膀。
「砂糖被警方發現?」
第一次送來的救濟物資大約有一百五十噸,於一九四六年十一月運抵橫濱。
他倆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聯想什麼,轉過臉朝玄關門緊閉的主屋眺望,隨後相視而笑,眼睛看著其他方向。
巴奇里奧教會的宗教宗旨里有「聖潔」兩字。雖說信徒不會因此懷疑畢里艾神父的人格,可住在附近的俗人不會不懷疑,他們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他,還有人則直接問江原康子畢里艾神父常來她家做什麼。
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時沒有糧食,但她卻給四條牧羊犬食用新鮮牛肉,那些牛肉是從哪裡來的?
分會長的眼神似乎在畫十字:「我就是那樣一直奮鬥到今天的。喬賽夫神父,我決不會讓你擔心的。巴奇里奧教會正在衰退,教會自去年發生火災后就走下坡路了,你也知道,教堂面積狹小。因此,振興在日本的巴奇里奧教會,是我要做的頭等大事。為此,我需要籌措資金。」
他倆又駕車朝海邊駛去,那裡有幾幢大型倉庫。
她為什麼要將院門和玄關門關得嚴嚴實實不讓外人進屋?
這時,四周已經濟滿了看熱鬧的人。
他們走進江原康子家。片刻后從裏面傳出輕輕的笑聲。
她的奉獻行為令人感到驚嘆。
為把烤好的雞和煮熟的食物送到畢里艾神父和其他神父手上,竟然晚上偷渡野尻湖。
這話像插上翅膀似的立刻傳到其他鄰居的耳朵里,儘管他們也不信這一情況,但是江原康子和畢里艾神父合譯拉丁語原著《聖經》是事實。
鄰居他們聯想到這種情況時說:「江原小姐這下糟啦!」
片刻后,信徒們帶著從幸福陶醉中膜施醒來的表情,朝聖殿門口走去。
可一到晚上,他還是無法早睡,還是擋不住那種可以讓人精神通宵興奮的誘惑。
「耶穌,聖母瑪利亞,約瑟,我們把今天和一生託付給您了。」
江藤一郎聽不懂,便問早就在這裏工作的機械工山口房夫:「是表揚的意思嗎?」
有一次,鄰居家裡讀高一的男孩高興地把江原康子當作英語老師,拿出英語教科書求教於她,結果她支支吾吾,最終連一句英語也沒有教。
這些物資以贈送的形式從外國運入,在日本碼頭卸貨。不用說,這些進口物資是不需要上關稅的,因此教堂里即便堆有救濟物資也是合法的,砂糖倉庫里的糖,不僅僅是古里艾魯莫教堂的,理應還要分配給巴奇里奧教會在日本分會下屬的東京各教堂、學院以及大阪和九州的教堂。
年輕人琢磨戈魯基神父的臉色,覺得神父沒有不開心的表情。
「警視廳,」他不清楚什麼意思,便讓邊上的日本信徒翻譯。
從外表看上去,車廂里空空蕩蕩似乎什麼也沒有。這些裝有砂糖的小卡車,是把貨送到點心店和餐館等。
為翻譯,畢里艾神父開始駕駛言普車來地租住的獨屋,不但白天,就連晚上也常來找她。獨屋周圍萬籟俱寂,最適合翻譯工作。
可是砂糖的量過多。神父們認為,過多部分應該為振興巴奇里奧教會駐日本分會的發展發揮作用。
江原康子拜畢里艾神父為師,還只是二十四五歲的時候。當時,畢里艾神父也還是滿頭柔軟棕發。他打量了江原康子的那雙眼睛后答道:「信仰之路是沒有盡頭的,我也有許多不懂的地方。我們相互學習吧!」
江原康子說,自己是古里艾魯莫教堂翻譯部門的譯員。
一個警官掏出筆記本開始問道:「我們抓住了在東京都內某地違法出售砂糖的幾個男子。據了解,田島喜太郎即可能是主謀。他們交代說,砂糖是從貴教堂運到那裡的。請問是真的嗎?」
叫田島的年輕男人似乎不太高興,也不再說話了。
「對不起,請進來吧!」江原康子探出她那肉鼓鼓的上半身,笑臉迎接他倆,那笑容里含有某種表情。
畢里艾神父沒有理他,因為他是近來最討厭的傢伙。
從窗口朝外眺望的神父,覺得他倆也許是為了解脫苦難來這裏的兩隻小羊羔。
最近大米的配給情況非常差,全國平均每月要遲上十二天才配給到個人。這種事態也波及到其他糧食配給,以致糧食配給情況越來越糟。可江原康子的家似乎有足夠的牛奶、麵粉和罐頭,尤其有大量砂糖。那麼,她是怎麼弄到手的呢?
學生們在神聖的教規下不停地禱告,然而在其他地方從事神職的人們卻在從事違法活動,神校附近的古里艾魯莫教堂則還是從事違法活動組織的指揮中心。不用說,當事人也許不認為那是邪惡,相反還認為是上帝恩準的。
附近人們看到江原康子身著漂亮衣服便竊竊私語。但她絕對不可能是吉普女郎!她家連美國大兵的影子也沒見著。
這幢住宅的佔地面積近五百平方米,實際建築面積僅五十平方米。由於住宅坐落在路邊,因而院子寬敞。後院的圍牆儘管與其他農家的旱地連接,但那裡有兩個犬窩,一個是大型的,一個是稍小一點的。建築兩側的院子也很寬敞,由於靠近道路和鄰居住宅,所以背後和兩旁都是空地。說得確切一點,不能算是院子,而是草地和雜樹林,有黃楊樹、細葉冬青樹、扁柏葉樹、楓樹和桂花樹等,枝繁葉茂。不知什麼原因,細葉冬青樹多於其他樹木。
從某種意義上說,叛徒,是被風吹得到處都是的無水之雲;是沒有結果而枯死後被拔起扔掉的秋樹;是自己恥辱化成水泡后流到海上的惡浪;是掃帚星。等待他的,是永遠沒有光明的黑暗。巴奇里奧教會,不能因為這顆腐爛的黑色種子而成為不結果實直至最後枯死的秋樹,不能把叛徒施加給教會的恥辱,像惡浪泡沫那樣讓整個社會知道。
便利的是,江原康子家有適合隱蔽轎車的場所。邊門是進入不與院子連接的那片空地。那裡,鬱鬱蔥蔥的雜樹林,有冬青樹、八仙花樹、桃樹、黃楊樹和楓樹。雷諾轎車停在那裡,湊巧是茂密樹葉遮掩的天然車庫,白天就是有行人經過,多半也發現不了,夜晚就更不用說了,那裡與黑暗連成一片。
「是的,神父。」他恭敬地答道,「今天的課全部結束了,剛才在給家父寫信。」托魯培庫將手上拿著的信捧給神父看,這有點像在跟神父撒嬌。
小轎車駛向聳立在雜樹林前面的教堂尖塔背後,雖冷清,但路筆直。小轎車在中遞拐入一條小巷,駛入狹小宏靜的住宅區。枝繁葉茂的冬青樹下已經停有轎車。他倆把車停在外面,敲了敲緊閉的大門。
「喂,原來是這麼回事。」戈魯基神父撫摸著棕色鬍鬚點點頭,「你父親是木匠吧?」
這一帶鄰居的想像力比較豐富,涉及到畢里艾神父的排泄物。或許江原康子不願意被區環衛局的人看到不同排泄物而拒絕他們。那麼,江原康子家的糞便是怎麼處置的呢?她家沒有田地不需要糞便作為肥料。那麼,沒有抽水馬桶設備的廁所就有可能糞便四溢。
「好像去什麼地方了。」
原來,江原康子更換了卧室位置。
警官帶走了垂頭喪氣的商人和店主。
「等一下,等我把這寫完。」分會長打斷他的話,但並沒有馬上寫完。
如果真是這樣,她應該有可觀的工資收入,但也不可能有買下價值五十萬日元的牧羊犬的經濟實力,何況還是四條。
雖說除神父以外的人都不讓進她的院子,不過也有兩三個婦女例外。這幾個婦女年齡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間,有風度、有氣質,大多是家庭主婦。江原康https://read.99csw•com子說,她們都是同教信徒。
他第一次拜訪她家,還得追溯到她藉助農家獨屋居住的時候。所以說,他指導她已經有十來年漫長的歲月了。讓她搬出農家獨屋,好像是房東提出的,但是尚不清楚其理由是否是討厭畢里艾神父頻繁來獨屋與她見面。然而幸運的是,她用二十多萬日元買下了獨屋附近的住宅,也就是現在這幢住宅。
江原康子為什麼要拒絕別人進自己家呢?從服裝上看,她穿得不怎麼講究;另外即便在附近稍稍散步,也要牢牢把門鎖上,似乎不想讓人看到家裡擺設。
區環衛局不知為什麼,有一段時間沒有派人來清理糞便。派車來這種地段清理住宅糞便不是件容易的事,便委託給附近農家。當時,有熱心人覺得江原康子可能會反感,便事先告訴她。
就這樣,他竟然不知不覺地患上了神經衰弱,家長認為是因為晚上學習時間太長。其實高中考試習題本,他連一頁都沒做完,記憶力也在逐漸減退。
「是砂糖!」警官在嘴裏轉動感覺到甜味的舌頭,臉上現出複雜的表情。
籌措資金是神的旨意,不是什麼邪惡。只是無恥的日本人在籌措資金的同時中飽私囊,加之分配不均而產生不滿,於是告密,把教會出賣給惡魔。
這原來不是倉庫而是車間,現在砂糖一直堆到天花板,砂糖的甜味滿屋都是。戈魯基神父走到裏面。
「江原小姐,當我的助手好嗎?具體工作是這樣的……」畢里艾神父把計劃告訴江原康子。
喬賽夫神父站在教堂二樓,目送著這輛卡車飛速離去。
神父們的卧室在與教堂相連的二層樓上。早上五點鐘,神父們便起床了。
相反,這情景讓馬魯旦感到了某種壓力。
「那行。」畢里艾神父稍稍放心似地說,「你別返回古里艾魯莫教堂,你如果出現,我可就傷腦筋了。戈魯基神父大概能幫你妥善處理這件事的。明白了嗎?田島。」
看熱鬧的人喧嘩起來,好長時間沒有吃過砂糖的人們不禁感嘆起來。
人們不知道江原康子過去的身世,不清楚她是否結過婚成過家。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時候她還不到三十歲,也許是戰爭遺孀,或許戀人在戰場捐軀。總之,在人們的眼裡,她似乎是不幸的女人。如果她的不幸像表面上看到的那麼真實,那這個不幸可能就是促使她走上信教之路的原因。
「噢。」畢里艾神父頓時慌了手腳,臉色驟變,緊緊握著電話聽筒,「怎麼回事,從來都沒失敗過呀!」
對於畢里艾神父和江原康子這對男女在屋裡待到深夜的現象,沒有人懷疑。
江藤一郎進廠后,覺得這些神父們外表看上去謙虛善良,其實可能非常傲慢。神父們對日本印刷工人嘮叨個沒完,並且態度暴躁,一旦發覺日本工人做了他們不滿意的事,便聳起肩膀說髒話,例如「畜牲、混蛋」,那模樣像是在吐唾沫。
舊衣服在江原康子家裡有相當數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僅如此,牛奶、麵粉和白糖等,江原康子的家裡好像都有。
他倆走進江原康子的家。雖狹窄,但屋裡整理得有條不紊,榻榻米房間是採用隔扇阻隔而成。神父們似乎清楚那裡堆放著什麼,環視屋裡的情景:畢里艾神父正在用日語口述《聖經》,江原康子坐在旁邊記錄,不時地增加和刪除。
說到古里艾魯莫教堂,人們便會想起坐落在附近田邊,沐浴著朝露和晚霞的十字架尖塔。白天,潔白而神聖的教堂清晰地浮現在綠色麥地上,傍晚時分在壯觀的暗紅色晚霞背景下魔術般地變成佇立在那裡的黑色剪影畫,顯得莊嚴、神聖。
就在這時候,四五個便衣刑事偵查警官起來了。
但是,在信徒們還沒有走出門外的時候,畢里艾神父卻己脫下祭服還給專門擺放服裝的香屋,並迅速換上便裝。
「請等一下!」是江原康子的回答聲音,語氣有點慌張。
「不是的。我們只是受田島先生委託批發貨物的。」
「我有話說。」喬賽夫的聲音微弱得象他那消瘦的臉龐。
那以後有一段時間是靜悄悄的。除了遠處傳來的輕軌聲和偶爾從寬敞路上傳來的行人腳步聲外,附近住宅也絲毫沒有聲響,不—會兒輕軌聲也消失了。這時,中學生全神貫注,雙手遮在耳朵后側,似乎聽到了什麼,特地把身體靠近窗口傾聽。於是,女人抽泣般的聲音傳入耳朵。望著牆上的鍾,他開始在意力不集中了,眼睛發亮。這種聲音的出現,其實是在他的意料之中。這種情況發生的時間,肯走是在畢里艾神父的雷諾轎車停在江原康子家的晚上。
「我知道。」身子骨虛弱的喬賽夫神父,用不服氣的目光望著分會長,「你討厭我,也許馬上就降我的職,是啊,討厭你的前分會長就是因為你向總部打小報告,而被流放到朝鮮的偏僻鄉村。還有,在他之前的一個神父被你流放到九州山裡。我大概也是那樣的結局吧?!但是,我是為巴奇里奧教會反對你的做法。如果仍然這樣下去,遲早會發生不吉利的事情,一走會發生的。」喬賽夫神父說完,舉起右手在自己額頭上畫了個十字。
轎車行駛在超大型商店鱗次櫛比的大街上。突然,戈魯基神父拉了一下正在駕駛的魯庫尼神父的袖子。系有領帶,紳士模樣的魯庫尼神父見戈魯基神父閉上一隻眼睛示意,逆朝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其實,在警官來這裏的幾個小時前,主任神父畢里艾已經在辦公室里接到通風報信的電話了。
田島默默地走出房間,關上房門。
這兩名在教堂門口長時間等侯的警官,聽了這樣的回答后只得先返回警署。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十余年間,江原康子的家,確實發生過許多奇怪的事情。
剛才江藤一郎沒有看到這裏面的情況。其實,裏面有兩個人,一個是會計魯庫尼神父,他微胖,臉色紅潤。另一個站在他旁邊,瘦高個,是日本人。
他筋疲力盡,整個白天都萎靡不振。
瘦高個日本人還沒有回答,會計魯庫尼神父搶先搖搖頭說:「田島脾氣倔犟,怎麼也不會按我們說的做。」他搬弄是非似的對戈魯基神父說。
她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裡,誰也不知道她在幹什麼。有人來訪也是讓對方在院門外與自己見面和交談。如果推銷員和業務員擅自進入圍牆半步,就有可能被小牛般的牧羊犬咬住。院門上掛著示意有犬的標牌,以此拒絕外人進入。當然,平日里來訪的客人並不是一個也沒有,但都不是日本人。
有一天,江藤一郎經過倉庫前面,因為木門是敞開的,便不經意地朝里窺視,發現裏面重疊著好幾層裝有砂糖的麻袋,最上層頂著天花板。
對於他的解釋,站在旁邊的會計魯庫尼神父一邊頻頻點頭,一邊直愣愣地望著田島。
畢里艾等神父把全體神父要求嘉獎江原康子功績的報告送到了巴奇里奧教會日本分會會長菲魯蒂南·馬魯旦的桌上。
家長不明白自己孩子那麼用功複習還是落榜的原因,因為他平時不是笨學生。而他則無法對家長說出其中原因,只是獨自一人默默地把它埋在心底。
二十分鐘過後,戈魯基神父離開分會長辦公室,駕駛雷諾轎車返回自己所在的涉谷教堂。
馬魯旦分會長的辦公室在古里艾魯莫教堂二樓,平時在這裏辦公。他身材肥胖,五十六歲,臉膛紅潤,是該教會權威人士。他批准了畢里艾等神父們關於嘉獎江原康子的報告。
當時恰逢日本頻頻受到美國飛機轟炸,就在該商定還沒來得及實現的時候,外國神父們遭遇了不幸。
但是,江原康子的鄰居知道許多關於她的小故事。江原康子住在農家獨屋的時候過著清苦日子。那是一間倉庫,地上鋪有三張榻榻米,面積就五平方米。她穿著簡樸,面色憔悴。當然,當時許多日本人幾乎都是衣著簡樸,那是戰爭剛剛結束,物資匱乏的時候。江原康子過著貧窮日子也是不可避免的。也就是那時候,江原康子加入了天主教會。據說,她很早以前就是熱衷於巴奇里奧教會的忠實信徒,這是毋庸置疑的。
兩年後,吉普車換成英國製造的希爾曼轎車。那時,江原康子也喬遷到了現在這幢擁有寬敞大院和近五十平方米房屋的住宅。從她買下這幢住宅的實力來看,足以證明她的生活水準迅速得到了質的提高。自從希爾曼轎車開始駛入這條小巷后,神父便更換了車牌照。附近親眼目睹的中學生說,最早見到的是外地車牌照,後來變成東京都車牌照。也不知是什麼原因,畢里艾神父在車牌照方面要那樣絞盡腦計。
她搬到這一帶居住,與靜悄悄的田園做鄰居已經有十多年了。當然,一開始不是現在的住宅,而是租借附近農家的獨屋。她當時的氣色比現在好,服裝素凈、價廉。關於她的身世,鄰居誰也說不上來。但是分析她偶爾與鄰居拉家常時談到的自己的情況,好像是畢業於關西一帶的女子高等師範學校,因而也許從事過教師工作。然而她租借農家獨屋十多年來,據說一直為附近的古里艾魯莫教堂翻譯《聖經》。
神校的生活很嚴格,學生們都身著黑色聖裝。學生的招生數量每年不同,有時是一百名,有時是一百五十名,最少時是七十名。學生們要在這裏學習十多年的「神父學」。如果是日本學生,必須是高中畢業後進入這所神校,大致要學習十三年,即畢業時的年齡大多超過三十歲。這裏主要說拉丁語。當一名神父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
「畢里艾神父,你去見他們。」分會長臉上浮現出沉痛的表情。
那兩個人中年齡稍大一點的男子遞上名片。
「大概是讓牧羊犬食用了吧?」
屋裡好一會兒沒有聲音。
「岡村,」田島溫和地喊他的名字,「你也是在幫我工作,反正我對神父說了,請他們發你的貨。哎呀,這回你忍耐一下!下回,你的貨物我一定不差分毫地給你送來。」
儘管江原康子讓她們進院門,但決不讓進玄關門。就這一點來看,她的要塞還是固若金湯。
「哪一位?」屋裡傳來尖嗓音。
一小時過後,他倆商量結束的時候,也正是那兩個警官走進教堂大門的時候。
且說,戈魯基神父和會計魯庫尼神父在田島離開后也走出倉庫,用日本僱員不懂的母語交流了片刻,隨即將小轎車駛離車庫。魯庫尼神父坐司機席駕駛,戈魯基神父坐助手席。
眺望傲然聳立著尖塔的教堂,也許多少能讓這裏的行人萌生對詩的情感。空這片紅土壤旱地的盡頭,尖塔十字架和白色建築物牆面在白天陽光的照射下銀光閃閃,而在傍晚時分的天空背景下,以魔術般的黑色剪影畫展現在人們的眼前。
「對。就是從上次開始用的岡村!因為他也是信徒,所以我就放心了。我跟他說,分給他的那份教會下次會給他的,要他忍耐一會兒。可他對於沒有領到那份東西大發牢騷,去警方告發我們了。」
他那氣急敗壞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這時兩個神父面面相覷,戈魯基神父嘀咕著罵人的話,還猛地朝地板角落吐了一口唾沫。
分會長語氣嚴厲,但立刻察覺畢里艾神父好像是為什麼大事而來,趕緊問:「怎麼啦?畢里艾神父,瞧你的臉色像死人那麼蒼白,」
江原康子尊敬他,請求他擔任自己的老師:「畢里艾神父,在信仰方面我有許多不懂的地方,請多多指教,以幫助我解開疑問。」
不知何故,江原康子後來屢屢更換卧室位置。
畢里艾神父臉色紅潤,從耳後側到後腦勺的模樣活像「日本河童」,披著棕色鬈髮,頭頂光禿禿的,紅鼻子尖兩翼似乎刻有深而小的皺紋,那雙眼睛酷似鳥眼,棕色眼睛圓滾滾的。
這或許是他的幻覺。除他這個中學生以外,附近沒有第二個人聽到過這種聲音。
愉快晚程結束后的兩個小時,是他們的娛樂時間,有打網球的、有打排球的,此外還有踢足球、玩棒球之類的體育運動。但常常由於聖裝下擺幾乎接近地面,運動起來不利索,只得中途作罷。不用說,也有不喜歡體育運動的,於是兩人或者更多的同學結伴,沿廣場從東向西來回走好幾圈,聊聊天。倘若附近人們看到兩三個學生穿著聖裝,沐浴著晚霞,在武藏野樹林前面廣場橫穿的情景,也許會為來自另外世界的神奇景象而感動。
「教會……」戈魯基神父打斷田島的話嚴肅地說,「不是為了賺錢而做生意,是讓許多日本人感受到主的恩賜,同時教會也必須不斷地壯大,為此需要發展資本。目的不是賺錢,這與一般生意不同。」
牧羊犬確實長得高大,但鄰居不相信是那麼昂貴的價格。
儘管那樣,信徒們還是低著頭不動彈。主持彌撒儀式的畢里艾神父站在祭壇前,分別在自己的額頭、嘴唇和腦前畫十字,然後朗誦《約翰福音》最前面的十四節,信徒們則懷著祈禱read•99csw.com在暴風雨里安全駕舟的心情跟著念誦。
有些鄰居家款待她,交談間無意中問她:「神父先生為什麼總是去你家?」
「誰委託你的?」
「大概是誤會吧!」江原康子還是像原來那樣隔著院門說話,肉鼓鼓的身上穿著雖有點舊但確實是外國製造的羊毛衫。毛衣顏色還有光澤,配上她血色不錯的臉顯得很有精神。
卡車上有三個男子,其中一個是司機。另一個就是某天在教堂倉庫與神父交涉的田島,瘦高個,眼睛凹陷。還有一男子長得不高,胖墩墩的。胖男子在卡車駛到這裏的途中一直繃著臉,滿臉不高興的表情。田島不停地哄他。
畢里艾神父把拉丁文版《聖經》譯成日語是口述,江原康子則把他的口述整理成準確流暢和合乎邏輯的日語白話文書面體。她畢業於著名的N女子高等師範學校,不僅精通日語語法,而且精通古文。這樣的才華讓畢里艾神父深感滿意。
儘管這樣,但她相信上帝會保佑神父們,然而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填飽肚子,需要恢復營養。
「不是那回事。是分給商人和店主的時候被警察發現的。」
「照這麼說,」警官為慎重起見,問道,「田島私吞教會砂糖后自己處置,是這樣吧?」
「撤謊!」女子叫嚷。
平時,江原康子從裏面鎖上房屋的所有門窗。鄰居們即便有事來找她,也絕對不讓進屋。只要一聽到叫門聲,她便從窗口探出腦袋確認,走出玄關到院門跟前,也還是隔著門或者隔著圍牆與來者說話。通上這種場合,她也不會忘記仔細鎖上玄關門。遇到推銷員上門也是如此,她都是站在院子里或者來到路上與推銷員洽談。推銷員送貨上門時,江原康子則從屋裡出來隔著圍牆或者院門驗貨和收貨。
江原康子家的周圍,就是這樣的環境。
但是,江原康子並沒有選擇學藝,而是立志從事父親的教師職業,於是考入著名的N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畢業后便去當地的女子學校擔任語文教師。在那裡工作幾年後,想去東京尋找適合的學校任教,由於沒能如願便暫時去了東京西部的民辦輪光學校任教。那是西班牙宗教團體經營的教會學校。
托魯培庫學習和生活的地方,是巴奇里奧教會所屬神校。
神校與古里艾魯莫教堂一樣,都在武藏野的寂靜區域,說起武藏野,也就是一大片寬闊地帶。但神校與古里艾魯莫教堂不在同一個地方,那裡特別荒涼。附近是自然生長的櫟樹林和狗尾巴草地,除偶爾有巴士從路上經過外,似乎沒有來自鬧市的遊客,十分冷清、偏僻。樹林里朝外湧出泉水,在枯葉下流淌。在這個萬籟俱寂的空間里,神校的十字架尖塔高高聳立在棕樹林的上空。
對於畢里艾神父與江原康子之間的來往,附近鄰居很少持有懷疑態度。如果向信徒提出那種猜想,對方或揚眉怒對或以憐憫眼光告誡:「即便對畢里艾神父與江原康子之間稍作那樣的猜想,也是對神的褻瀆。請看畢里艾神父!他的眼神始終在向神祈禱,沒有半點污濁,是那樣高尚。」
這時的她,可以說心裏沒有絲毫私心雜念,是甘願為上帝獻身的忠實信徒。
該神父對自己朗日語很自信,便笑嘻嘻地迎上前去。
那起案件剛發生,她便對一報社記者脫口說過:「人活在世上,有時會遇上根本意想不到的事。」
江原康子家有謎團,謎團與飼養這麼多的牧羊犬有關,而且很長時間沒被人察覺,鄰居也是偶然發現的。
江原康子從農家獨屋搬遷到現在住宅的那天,作為禮節,給鄰居送去了印有羅馬字的外國牛肉罐頭。那個年代,日本人是依靠薯類和稀飯勉強維持日常生活的。
神父們對江原康子在戰爭中橫渡野尻湖送食物的英勇行為的評價,遠遠超過對她和畢里艾神父合譯《聖經》的評價。因為在那種情況下實施那樣的行動何等艱難,需要莫大的勇氣!
分會長聽到畢里艾神父的狂叫聲后攤開兩手。剛才,他還不清楚畢里艾神父為什麼如此狼狽。其實真正讓他吃驚的是聽了畢里艾說的「背叛」兩字。岡村是信徒,為籌措教會資金和田島搭檔。
彌撒結束后開始早餐。早起內容是規走好的,有吐司、一碗湯、一盤火腿、雞蛋和一杯牛奶。而中餐和晚餐的內容則更加豐富。該教會的三餐飯,非常奢侈並且美味。食事奢侈,對於不準接觸女性的神父和神校學生們起到了克服生理不調的作用。不過後來發生的凶殺案,可以說與這種情況有關。還可以說,神父們的性格異常也與這種情況有關係。
畢里艾神父把車停在那裡,鎖上車門彎腰進入江原康子家,有時只待一個小時便離開,有時待上三四個小時,有時候則慢悠悠地待上一整天。總之,他待的時間沒準兒,有長有短。儘管白天,那一帶也像進入夢鄉那樣萬籟俱寂,但是里艾神父要完全避開附近人們的視線自由進出江原康子家倒是件難事。因為左右有鄰居,前面有他人住宅。
「耶穌,基督,保佑我們。」
江原康子的父親棄農改行當了教師,在各地輾轉后最終落戶在近畿地區的N市。
「哦,那真了不起啊!」
畢里艾神父來江原康子家裡幹什麼?房間里沒有傳出一絲響聲。因為他一進屋,江原康子便立即關門插上門閂,就連玄關門也從裏面鎖上。屋裡,他倆多半是在一起翻譯《聖經》吧?江原良子在鄰居家聊天時解釋說,原有《聖經》是明治時期的書面體,譯詞生硬,難以理解。現在,他倆是想把這種譯著版本重新譯成現代白話文書面體。
但是,這些小卡車司機覺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大卡車到了,把上面的砂糖分裝到幾輛小卡車上,隨後駕車離開。一般來說,這過程不到十分鐘時間。
聖殿背後停著十車,不知什麼時候卡車上已經裝得滿滿的,帆布罩從上面將貨物遮得嚴嚴實實的。兩個神父爬上駕駛室,田島正握著方向盤等他們。卡車啟動了,快速從正在行走的信徒們身邊經過。
「那太好了!畢里艾神父,務必請讓我當您的助手!」年輕的江原康子眼睛里燃燒著希望。
古里艾魯莫教堂周圍,殘留著武藏野遺迹的雜樹林。這一帶早晨,亮得很早。
他雙目炯炯,臉上微微出汗,聽到那種聲音時連呼吸也急促起來,神經異常興奮,即便聲音消失后也一時沒法平靜,一直要到快拂曉時才有睡意,顯然在學習上不用心了,等到雷諾轎車拂曉時響起引擎聲沿小巷離開后,他才迷迷糊糊地開始入睡。
「我家沒有必要委託農家。」
分會長說出了真情。
也許正如她說的那樣,「人活在世上,有時候會遇上根本意想不到的事」。
畢里艾神父沿樓梯下去,氣喘吁吁的,途中遇見喬賽夫神父。
「這是進口證明。」畢里艾神父解釋,「本教會屬於巴奇里奧教會,世界各地都有我們的巴奇里奧教會組織。設在美國的巴奇里奧教會,援助設在日本缺乏物資的我們分會,送來了這些砂糖。我們沒有非法物資,是通過正當手續進口的。」
「不知道。剛才,他一個人好像是朝那裡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裡了。」
這樣的情況幾乎每天晚上發生。
不過,也有被信徒們懷疑的神父。信徒之間儘管交頭接耳地議論,但絕對不向外部泄漏教會裡的男女情況。他們覺得,向信徒以外的人公開有損教會名譽的事是罪惡。
其實,教堂里堆滿砂糖並不奇怪。對神父他們來說,是「合法」物資。
「但是,田島和幾個商人以及店主共謀砂糖黑節交易是事實。」
在這些學生中間,托魯培庫的成績出類拔萃,還有,他那雙清澈迷人的眼眸里充滿了虔誠,被認為是今生今世永遠追隨神教誨的真誠目光。
「那、即後來呢?」畢里艾神父急得口吃起來,「誰留在那裡?」
貨卸完了,小卡車便載上高個們走了。像這樣的情況,每星期有兩三回。然而,高個們不只是把貨物搬到江原康子的住宅里,還從她的家裡搬出貨物裝上卡車后運走。裝走的貨物與運來的貨物量幾乎相同,高個們悄悄駕駛小卡車,沿小路朝大路方向駛去。不一會兒,卡車無影無蹤。
「喂,岡村呢?」他焦急地向正在下面搬運砂糖的夥伴打聽。
「請進。」分會長的聲音很粗暴,好像是斥責急促的敲門聲,「是你?」
「田島,」戈魯基神父問默默站著的日本人,「他答應了吧?」
婦女們似乎每天來她家,但不管來多少次,江原康子始終不讓客人進她的屋,那些婦女連著好幾天去江原康子的家,附近人們知道了她們帶回去的包裹里所裝的東西,鼓鼓囊囊的,是外國舊西服。奇怪的是,童裝多於成人裝。小正方形包裹里,時而是牛奶罐頭,時而是方糖盒,也都是外國貨。不知道江原康子是如何把這些東西弄到手的。有些包裹里還裝有雪花般的白砂糖。一聽說是這東西,附近人們非常吃驚。當時,日本人因砂糖缺乏而渴望甜味品。
即便前面說到的情況已有許多,例如:
「那是什麼貨物?怎麼,不回答嗎?」
然而,神父們對僱用的日本人似乎不太友好。但每逢星期天去教堂時,神父們則是笑嘻嘻的表情和善解人意的眼神。他覺得這些神父星期天與平時判若兩人,好像看不起僱用的日本印刷工人。
那些聲音要響很長時間,不是半小時和一小時就可以結束的,而是斷斷續續地長達近兩個小時。在那段時間里,他無法專心致志地複習,而是專註地側耳傾聽。課本也好,高中考試複習題也好,在他心目中早已變得模糊。
戈魯基和魯庫尼神父返回教堂后,臉上浮現出完成神聖使命的放心表情。
他本人從山包狀的砂糖堆上跳到地面。其他夥伴目瞪口呆,這麼搶手的砂糖還有一半沒有卸下。有的夥伴仍然站在那裡等待砂糖柱地上扔。
他倆又駕車來到鬧市中心,把車停在一位髒兮兮的大廈前面,下車走進昏暗的大門。
也不知何故,一直是道貌岸然的畢里艾神父在他倆面前顯得有點慌張,江原康子則臉紅髮燙,額頭上滲鼎簿薄的一層汗水。她抬起臉來,恰逢兩位神父脫去黑色聖裝換上普通便服。他倆朝畢里艾神父和江原康子笑了笑,興高采烈地出門了。
「但是,」田島反駁說,「我們是在做生意,神父們不懂什麼叫生意談判。一開始是小規模做,效果很好。但最近變成這麼大規模,卻只允許我們用卡車運輸,那怎麼來得及呢!我跟你們是做生意,雙方是平等的,如果一點也不考慮我的意見,我很難辦。」
兩個警官被請到接待室,畢里艾神父熱情地請他倆坐下。
門從裏面朝外推開,一個三十多歲的日本男人探出頭來。兩個神父用下巴示意后消失在裏面。
「我想那些商人和店主大概被警方抓住了。他們那種人也許會在警方面前亂說一通,我想警方也許會來教堂,於是趕緊向您報告。」
「分會長,你看見了嗎?」喬賽夫神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指著窗外,「我倒是看見了。卡車上裝滿了跟往常一樣的東西,魯庫尼神父和畢里艾神父坐上車走了。他們從正從朝家裡趕路的信徒們身旁揚起塵土疾駛而過。分會長也許從這玻璃窗看見了吧?!」
十分鐘……二十分鐘……等了很長時間。終於,他倆等得不耐煩了,朝房子背後的牧羊犬屋走去。
由於她的英勇行為,神父們身體營養不良狀況得到了改善。
托魯培庫並不屬於涉谷教堂,只因為他仰慕戈魯基神父才常來這裏。不知什麼原因,戈魯基神父也特別寵愛他。
「古里艾魯莫教堂是什麼教?」
「謝謝!不過,當我的助手后如果你還是在學校任教,對我來說可能不太方便,請來古里艾魯莫教堂工作吧!」畢里艾神父建議說。
也就是從那時起,她不讓來訪客人進門,頂多是隔著柵欄和推銷員談交易,還給住宅的所有門上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漸漸變得古怪起來。如果注意觀察,江原康子不會連續三個月讓同一家商店上門送貨,肯定是每隔一兩個月重換一家。沒過多久,畢里艾神父的自備車換成雷諾轎車。
不過也有雷諾轎車天快黑時駛來,待上兩三個小時后離開的情況;也有白天夾晚上不來的時候。可是每到晚上,他便習慣性地期待雷諾轎車駛來的引擎聲響。
時值一神父從門前經過,四十歲左右,身體較瘦,臉上氣色也不怎麼好。瞧他走路的模樣也是有氣無力,但是打量分會長辦公室的視線很銳利,不僅如此,眼睛里似乎充滿了憎恨的眼神。他朝門畫了個十字,酷似朝惡魔詛咒那般。
這時,有一輛小卡車發動引擎正要離開,一警官飛速上前抓住年輕的司機。
喬賽夫又不得不等了很長時間。他坐到椅子上等候,手指放在太陽穴上,身體一動不動,滿臉煩惱的表情。
「對方。」田島哭喪著臉朝戈魯基神父說,「我是說數量不夠,神父們只是強調要我用卡車運。我們為了把它售出去,也想按照自己的計劃運完堆在這裏的貨物。剛才我要求過魯庫尼神父,但他一點也不理解我說的意思。」田島瞪大眼睛噘起嘴巴不安地說。
小卡車停穩后,從車上敏捷地跳下三四個成年男子,因為夜深天色黑,只知道他們都是高個,看不清楚臉部的特徵。在這裏,就稱他們為「高個」。
房九-九-藏-書間里沒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后才傳出「請進」的聲音。
那裡,一對小牛那麼大的牧羊犬在相互鬧著玩,不時傳出金屬鎖鏈的摩擦響聲。
那以後,LARA組織窪續一年半每月送兩千噸救濟物資到日本,主要是糧食、衣服和藥品等。送這些物資出於保護兒童、救濟結核患者、幫助從海外回來的人以及遭受戰爭災害人的目的,制定了配給計劃。不用說,發放這些救濟物資理應建立了配給委員會,進行公平分配。
「你是幹什麼的?」
第二年春天他參加高中考試,結果名落孫山,沒能考上嚮往的高中學校。
戈魯基神父點頭后胡裏面走去,一邊走一邊轉過臉來問年輕人:「托魯培庫,今天的課結束了嗎?」
所以畢里艾神父不分晝夜來這裏與江原病子幽會,人們不會覺得這是因這一區域的特殊氛圍所致。無論什麼信徒,都把主任神父畢里艾尊敬為神的侍奉者,一直把脖子上掛有銀色十字架的江原康子視為忠實的求道者。
做翻譯的日本信徒被神父趕走了,兩個刑事偵查警官站立在原地。下午的陽光燦爛而又明亮,照射在他倆疲憊的身體上。他倆彷彿走進了謎一般的世界。但是教會裡的混亂,遠遠超過警官們走進教堂的困惑。
當然沒有人親眼看見,人們只能是憑空想像。瞧,四條犬都像小牛那般大。通常,憑空想醫的人不會察覺到理論上的矛盾。食用牛肉的牧羊犬,是不可能食用人類排泄物的。但這種思維上的盲點,是因為對江原康子充滿神秘色彩的生活感到困惑而產生的。
這也可謂人生格言。看來該格言首先適用於她。
「出叛徒了!」畢里艾神父喘著氣說。
「不行!田島。」戈魯基神父對叫田島的瘦高個日本人說,「你說什麼啦?」這是不容申辯的橫蠻語氣。
畢里艾神父頃刻間語塞了,急急忙忙地問:「田島,你在哪裡?」
禱告結束,彌撒結束。
而飼養兇猛的牧羊犬,則是這輛小卡車來江原康子家稍前一段時間,然而誰也不清楚小卡車上裝的是什麼貨物。這些個搬運貨物的高個不對外說,江原康子也絕對不外傳。
也許逃走了?!警官們推測。「你不可能不知道吧?你們都是田島的手下吧?」
這一生宅區域是掩入耳目的隱蔽地帶,即便白天也難以被寬暢道路上的行人察覺。到了晚上,整個區域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杉樹柵欄朝著周圍散發氣味。因為擁有這樣得天獨厚的條件,該區域的好幾幢住宅里曾一度住過「金絲鳥」』也就是所謂的情婦。到這裏找人如果只說地址,是難以問清楚具體的所在地的。就是打聽到了,找起來也很困難,於是這裏也就成了最適合情婦隱居的地方。
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兩個日本人無憂無慮地結伴朝教堂門口走來,在信徒里,沒有這兩個人。平日里,也常有新信教前來加盟教會。
附近人們為江原康子有超過畢里艾神父的翻譯才能感到詫異,注視著她腫起的上眼皮和肉鼓鼓的鼻翼,探尋著這種才能隱藏在她身上的什麼部位。
「江原小姐在干黑市交易。」這樣的傳說越來越多,當時干黑市買賣的男人們身著飛行服和皮革茄克衫,腳穿長筒靴,趾高氣楊。
附近居民對於中年女子的她不太有好感,可一聽說她在從事《聖經》翻譯,還是古里艾魯莫教堂的忠實信徒,便不得不重新審視,把她的脾氣視作宗教人性格,把她不太喜歡與別人交往的怪癖視為對宗教的奉獻所致。每逢里期日禮拜,她都會去附近的天主教堂。說是在附近,但也有三公里左右的距離,徒步去稍稍遠了一點,便駕駛婦女專用的小轎車去教堂。因為從事翻譯工作,需要那樣的交通工具。
「給家裡寫信是好事,托魯培庫。」戈魯基神父說到這兒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提醒他說,「但是,你最好謹慎一點,你應該明白那情況吧?喂,托魯培庫。」
喬賽夫神父又畫了一個十字才推開門。
不幸的是,日本戰敗后迎來了物資極度匱乏和黑市交易猖撅的時代,加之江原康子住宅周圍的地理條件和結構,給她帶來了意想不到的人生變化。
她的獻身行為讓神父們為之感動,不僅橫渡野尻湖,還摸索著找到了拘留所。萬一被柵欄周圍在憲兵監視下巡邏的看守們發現,她必將被當作特務或賣國賊遭逮捕而投入監獄。江原康子居然冒這種危險幫助神父們,可以說是滿懷對上帝的奉獻之情。
過了二十分鐘左右他倆出來了,這時身上已經恢複原來穿的黑色聖服。
「我們是警視廳的。」年齡大一點的男子答道。
每當附近人們和畢里艾神父相遇時,神父總是和藹可親,用微笑的目光示意問候,距離近的時候就說:「你好!」他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前來日本的,說得一口流利日語,還可輕鬆閱讀岩波書店出版的哲學書籍,可是附近的人們卻不知道他有這樣的日語能力。
「你給他們看進口證明了嗎?」神父語氣鎮靜。
「不過,那是真的。」另外一司機走上前說。
白色祭服表示「光榮」,藍色祭服表示「希望」,黑色祭服表示「死亡」,紅色祭服表示「殉教」,紫色祭服表示「懺悔」。
「是他?」
話音還沒有落,有些司機已經朝卡車上爬去。
卡車一駛入這條高檔商業街,便沿著某商店拐角轉彎到裏面停下車。
不過四條牧羊犬都是優良品種,單價接近五十萬日元也是事實。江原康子究竟是如何把高價牧羊犬弄到手的呢?
「你說的地方是什麼方向?」警官憑直覺估計叫田島的人是主謀者,於是追問。
「那不行,田島。」戈魯基神父撫摸著棕色鬍鬚說,「魯庫尼神父說的話是正確的,你必須按我們說的做。」
確切地說,分會長馬魯旦神父持這種觀點。該觀點是從振興在日本的巴奇里奧教會大局考慮,為此多少會觸犯世俗,但這在他們看來,也許像小鳥翅膀那樣輕得算不了什麼。
江原康子則糾正畢里艾神父的口述翻譯,譯成通順流暢的書面語。畢里艾神父誇獎江原康子的才能,說她是不可替代的弟子和助手。這種共同作業即便稱之為「合譯」也不奇怪。江原康子在附近鄰居家聊天時說到合譯《聖經》,其實這種表達方式並沒有說錯。
除用外國牛肉罐頭代替蕎麥麵條作為「喬遷之禮」分發給左鄰右舍外,她在鄰居面前並不張揚。儘管她本人遮遮掩掩,但外表已經一目了然。首先是服飾上變得華麗,過去穿的都是素凈或黑色服裝,如今穿的是紅色、藍色和黃色等艷色西服套裝或裙子。
「我是受委託開車的。」
毫無疑問,外國牛肉罐頭來自於古里艾魯莫教堂。這,誰都能猜到。古里艾魯莫教堂直屬於宗教團體巴奇里奧教會,該教會總部設在歐洲。因此,誰都覺得罐頭可能是歐洲總部送來日本的。於是人們想像,江原康子代替蕎麥麵條送到鄰居家的外國罐頭,多半是畢里艾神父用希爾曼轎車運來的。
「好了,我爬上去!」田島離開駕駛室爬到貨廂上,將砂糖一袋袋地誰落到地上。
「叛徒?」分會長瞠目結舌,擦著額頭上冒出的汗,盯著直喘粗氣的畢里艾神父。
他臉色慷悴,無精打采,像個病人。望著滿載貨物賓士而去的卡車背影,像詛咒惡魔那樣在胸前憤怒地面著十字,接著不顧一切地敲響分會長辦公室的門。
大約三十分鐘過後,戈魯基神父走進自己所在教堂的辦公室。涉谷教堂坐落在坡道適中,尖塔頂上的十字架高高聳立。
「你是田島?」
剛搬遷到新居時,深夜駛入江原康子家的不是畢里艾神父的小轎車,而是小卡車。總之,路面狹窄,小卡車艱難地駛入小路,停在樹林里的「自然車庫」中。
「我是戈魯基。」垂著鬍鬚的戈魯基神父用鄰居聽不見的聲音回答。
媽媽擔心他,問道:「你不會是太用功了吧?!往後的睡覺時間提前一點,把複習放在白天怎麼樣?」
印刷廠里,四個印刷工都是日本人。該廠在教堂背後,印刷工大多數是信徒。
「那是歐洲教會總部寄給我們信徒的東西,我負責照看,只是把它們分發給其他信徒而已,也就那麼一點點!對不起,那是不能發給普通人的。」江原康子的厚嘴唇上堆起淺淺的微笑。
歐洲巴奇里奧教會在日本東京設立了三個教會和兩個學院,在關西和九州等地設立了六個教會,派遣馬魯旦擔任日本分會長,管轄這些教會和學院,監督所屬教會和學院的神父。
就在田島站在卡車上不停地卸貨時,好像突然察覺到了什麼,趕緊停止卸貨,滿臉驚訝的表情:「岡村!」他掃視周圍后喊道,但沒有回答。
畢里艾神父說一口流利的日語,能看懂日本的哲學書和文學作品,說話也很含蓄。
母親是琴師,與父親同鄉,有五個子女。
而可以若無其事進出她住宅的,只有畢里艾神父。
他由於一直熬夜而睡眠不足,眼睛裡布滿血絲,臉色也發青而失去光澤,腦袋裡亂鬨哄的,還時常發愣。
「那家不去也行。十年間不曾清理過。那家業主一直說不必去她家。」
分會長的辦公室門緊閉,他倆悄悄商量了很長時間。
她聽從畢里艾神父的建議,毅然辭去輪光學校語文教師的工作,成了古里艾魯莫教堂的翻譯,並租借教堂附近一農家的獨屋住下了。
那以後十多天過去了,區環衛局委託的農家在附近清理糞便。有人見他們將一幢一幢住宅糞便清理完后沒去江原康子的住宅,便問:「你們不去江原小姐家嗎?」
他們臉色蒼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也沒回答。
胖乎乎的分會長轉過臉看著畢里艾神父說:「我沒想到你敲門會那麼粗魯。」
不只是信徒,古里艾魯莫教堂里的七個外國神父都敬重主任神父畢里艾。他們從事神聖的職業后,都嚴格遵守教規,即畢生杜絕與異性之間的淫|亂!可謂在精神世界里生活的人們。因此,儘管長期生活在宗教世界里的畢里艾神父獨自去單身女人江原康子家幽會,並且在那裡跟她長時間在一起,但誰都沒把他倆的事與淫|亂聯繫在一起。
奇怪的是,院子里的三條牧羊犬居然不吼。而平日里只要行跡稍有可疑的人經過,它們就會變得敏感,並且吼叫,可這時竟然保持沉默。家裡的那條牧羊犬,也不吼叫,雖有輕輕的哼哼聲,但決不是吼叫。也許是江原康子的斥責,就連那樣的哼哼聲也消失了。
偶然就職于這所學校,卻構成了後來江原康子的成長環境。
「那犬,一條就值近五十萬日元!」江原康子向附近的人吹噓牧羊犬的價格。
巴奇里奧教會駐日本分全會長馬魯旦神父走進二樓辦公室,先看下屬教會初學院等事業單位送來的報告,不時地在上面批示;畢里艾神父為翻譯《聖經》必須去江原康子家,同時為了宣傳巴奇里奧教會還必須經常走訪上流讓會的婦人。畢里艾神父特別熱心與日本婦女見面,會計魯庫尼神父坐在縱向排列賬簿的桌子跟前;皮撒那神父去教會下屬印刷廠;阿米艾神父去教會經管的學院,普拉曼太神父……
關押神父們的拘留所是簡易房,搭建在湖畔,其周圍設置了柵欄圍牆。拘留所的看守在憲兵嚴密監視下巡邏,所有日本人都不能從外面接近他們。野尻湖的周長有十四公里,夏日里的表面水溫是二十三度,時值春未夏初,她捧著食物在冰涼的湖水裡橫渡,游到對岸拘留所附近。
日本與德國、義大利建立同盟國,發動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來,那兩個歐洲同盟國先於日本投降下。古里艾魯莫教堂里的神父們,是這兩個投降國和聯合國成員國的。在日本警方看來,即便侍奉上帝的神父們也都是來自敵對國的。於是,他們轉眼間遭到逮捕和監禁,被軟禁在信州的野尻湖畔。除神父們外,還有這些國家的其他人士。
「不行!夫人。」江原康子像平日一樣裸|露出牙齦笑著說,「不行!我是保管照看教會的那一點救濟物資,是專門用來救濟信徒的,不是我個人的。」江原康子斷然拒絕鄰居的要求。
江原康子確實是單身生活。熱心人也覺得她與四五個人生活的家庭不同,便不說了。
她乘東京始發的擁擠列車去了野尻湖附近,哀求農家出售雞和雞蛋,隨後把它們烤熟和煮熟。
「你們中間誰是田島喜太郎?」警官環視周圍。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也被軟禁在有白樺樹的湖畔,也有過這樣的痛苦經歷。不用說,他閉道江原康子的英雄行為,也是享受過江原康子冒險送來的食物的人之一。
「田島喜太郎先生。」
每天晚上,他為了迎接考試通常要複習到深夜,無意中掌握了這一規律。女人抽泣般的聲音斷斷續續,片刻后抽泣聲提高了分貝,既不像叫聲又不像呻|吟。剛以為那聲音消失,可瞬間又響起痛苦般的喊聲。喊聲減弱,竊笑聲響起,都是女人的聲音。
教堂背後原車間的房間里堆滿了砂糖,卡車仍然頻繁地進出於那裡,戈魯基神父和魯庫尼神父頻頻去分會長辦公室。房門關得緊緊的,裏面是無人知曉的秘密碰頭會。那不像僅僅是圍繞砂糖的商量,還有read•99csw•com衣服、其他食物和捐贈物資等等,都屬於密談範圍。在教會裡,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些情況。
單身生活,身邊確實需要家犬,但沒有必要飼養那麼大的牧羊犬。
「主啊!我把一切託付給您……」
畢里艾神父進出於她的新家有充足的理由。一方面,江原康子欠有畢里艾神父極力為她討功的恩情;另一方面,她接受了古里艾魯莫教堂贈送給自己的土地和住宅——「神的債務」,也就是說受恩者要經常接受施恩者的支配。
有時,雷諾轎車整整一晚上停在那茂密樹蔭的自然車庫裡。看來,他倆翻譯《聖經》多半是通宵達旦。而每逢這種時候,畢里艾神父總要趕在拂曉前發動雷諾轎車引擎離開江原康子家返回教堂。教堂早晨的彌撒是從六點開始,住在教堂里的神父們五點半起床,因此畢里艾神父必須趕上彌撤儀式。
儘管談得來,可當該鄰居來訪時,便被江原康子叉開雙腿擺出拒絕別人進她玄關門的架勢,對方所有的話只能在門口說。
沿東京北郊西行的某民營鐵路,有兩條客運線路的始發站。這兩條運輸線的鐵路之間相隔一定距離,基本上呈平行狀沿著武藏野朝前延伸。隨著東京人口的日益增長,年年都有市民移往郊外居住。於是,早晚的客運車廂因乘客數量劇增而變得擁擠不堪。然而兩條鐵路中間地段的沿線兩側,既沒有熱鬧的街道,也沒有原來的田園景色,許多地方尚處在施工狀態。例如這一帶便是雜樹林,夾雜著過去遺留下來的柏樹、楓樹、櫟樹和橡樹等。這片雜樹林里,有一條林蔭舊路朝著縱深處延伸,直接通向那被樹木圍裹的村莊。沿這條林蔭舊路靠近村莊的時候,你會突然有柳暗花明的感覺,因為村邊不遠的地方已經變成了新的住宅區。古老的武藏野田野與東京新開發地區之間參差不齊,地勢錯綜複雜。
畢里艾神父給人的印象是微笑和善良,人們自然而然地覺得那是「神的微笑」。黑色西服和脖子上的襯衫白領,與紅潤的臉膛相得益彰,纖長的手指一直是向神祈禱的形狀。然而畢里艾神父為什麼頻繁出沒于江原康子家,並且僅僅是和那個女人單獨在一起?對此,附近一些鄰居感到有點不可意議。
像這樣的舉止,誰都接受不了。
她看上去二十七八歲左右,體型微胖,淡眉毛下長著一對細長的丹鳳眼,鼻子肉鼓鼓的,嘴唇很厚。雖說不上是美人,但也算不上醜八怪,由於微胖而顯得豐|滿。笑的時候,嘴裏發出尖厲的笑聲。
「讓你久等了,喬賽夫神父。」分會長作了讓步,轉動著椅子說,「你想說什麼?」
傍晚,田園的自然風光使這一帶風景如畫。一望無垠的旱地,被渲染成朦朧藍黑色的高聳的樹林,空中瀰漫的白色暮靄,大片被晚霞染得彤紅的雲彩,猶如黑色剪影畫的教堂尖塔……夢幻般地展現在人們眼前。此時此刻,即便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也會雅興大發,創作宗教詩歌。
「好,我去見他們,分會長。」畢里艾神父看了一眼他的臉,站起來朝門外走去。
兩個身著便裝的神父到達碼頭后見過誰說過什麼,沒有人知道。總之,他倆在那裡足足待了一個小時左右。
江原康子經常更換交往的鄰居,原因是和她交往沒多久,鄰居便覺得厭煩,因為她可以任意去鄰居家玩,卻決不允許他們來自己的家。
胖男子二十五六歲,紅臉膛,眉宇間有深深的皺紋。對於田島的勸說,他無可奈何地直點頭。
但她剛搬遷到這幢住宅時並沒有飼養四條大牧羊犬,也沒有離開一會兒也要將住宅門全部鎖上的習慣。
剎那間,田島的臉色變了:「畜牲!」隨後朝大家喊道:「快逃!」
「岡村向警察告密了,有危險,快逃!」田島大聲叫嚷后溜之大吉了。
「我回答。」被警官抓住的那個年輕人無可奈何地答道,「是古里艾魯莫教堂給我們的。」
馬魯旦分會長沒有特意站起來接待喬賽夫神父,而是坐在桌前不停地忙看。下屬各單位的書面報告,每天像雪片一樣飛來,堆得像座小山。分會長整天忙著給這些報告一一批示。喬賽夫神父儘管走進辦公室,可他不屑一顧。
這幢住宅兩個地方有門,一是去玄關的院門,一是去兩旁空地的邊門。平日里,兩個地方的門都是從裏面上鎖,關得嚴嚴實實。江原康子獨自一人住在這裏,飼養了四條牧羊犬。被拴在後院大型犬窩裡的是一雄一雌,像小牛那般大。稍小一點的拴在旁邊的犬窩,還有一條牧羊犬在房屋裡與她一起生活。
那個學生從初秋開始進入考試的複習階段,房間面朝道路,因此雷諾轎車沿小巷駛入鄰居江原良子家那片空地的停車聲響,對於中學生來說,就像來自只有一米左右距離的地方,緊接著傳來畢里艾神父開車門聲和在他在草地上行走的腳步聲。不一會兒,傳來江原康子迎接的聲音,隨後是關門聲和上鎖的金屬聲。他只得一邊聽著那些響聲,一邊解答數學題、背誦英語單詞。
現在,兩個警官來到這裏,站在休浴在明媚陽光下的教堂門前。那個說去喊畢里艾的神父進去后好長時間沒有出來。
對江原康子的嘉獎,是教會以神恩賜的名義把價值二十幾萬日元的新住宅贈送給江原康子。
每逢禮拜天,日本信徒聚集在古里艾魯莫教堂,主任神父畢里艾站在祭壇前舉行彌撒儀式。這種場合,畢里艾神父身著古羅馬人穿的色彩華麗的祭服。
「你說什麼?」
那四五個小卡車司機站著沒有吭聲。
「日本僱員窺視這裏,讓我罵走了。」戈魯基神父告訴魯庫尼神父。
「是古里艾魯莫教堂配給我們的。」說這話的司機成了警官們的目標。
這一帶人晚上睡得早,睡得沉。小卡車駛入時的響聲也好,經過狹窄小路也好,折斷樹枝停車也好,似乎無人知曉。不過,當時這一帶住宅很少。
這些女人回去時手裡都提著包裹,時面是圓鼓鼓的包裹,時而是正方形的包裹。
回答不得要領。他們中間一半是點心屋和麵包屋的店主,一半是做黑市生意的商人。總之,被嚴格規定為統購物資的砂糖在這兒竟然堆得像小山包。在警方眼裡,大白天運送這麼大量的黑市物資,簡直膽大包天。
魯庫尼神父坐在自己的會計桌前,桌上排列著厚厚的賬薄。他慢慢地翻聞賬簿,開始在賬簿上寫著什麼。
這個古里艾魯莫教堂的忠實信徒,知道「聖潔」是教會的首要教規。來她家的神父,說確切點,實際上也就主要是畢里艾神父。當然,古里艾魯莫教堂其他神父也來,有時侯三四個一起,有時候也一個人來她家裡。但是,這些神父不像畢里艾神父那樣在她家時沒有時間觀念。
「可以像您那樣解釋。」
「這個混蛋!」神父詛咒叛徒,「警察來的時候你怎麼回答的?」
「是的。神父先生,出大事啦!」
她和古里艾魯莫教堂的畢里艾神父的關係為什麼特別親熱?
在鄰居眼裡,覺得這些舉止跟飼養四條牧羊犬一樣是謎團。
江原康子出生在日本四國地區某縣的某個大島上,祖父是明治初年發動叛亂的著名諸侯的侍從,自諸侯制度廢除后遷居到舊諸侯領地從事農業,儘管身份低但也是士族。
「已經過去十年了?」提問的人瞪大眼睛,他無法想像,即便單身生活,十年間不清除糞便大概也是不行的?那眼神似乎在計算人的排泄量。
「站住!」他將握住方向盤的年輕司機拽下車,隨手掀開小卡車貨廂上蓋著的帆布。只見裏面裝滿了一袋袋的貨物,警官用手弄破袋子,再用舌頭一舔。
大卡車上的三個男子馬上停止卸貨作業,直愣愣地站著。
除上述情況外,還可列舉許多不可思議的例子。
這麼一來,實現高中考試合格的目標就困難了。
「我發現他無影無院時恍然大悟,立即跳下卡車逃走了,因為我不能被警察抓住。」
「江原小姐,」附近那個和江原康子比較好的主婦提出要求,「能否請你把麵粉和罐頭也分一些給我,衣服我也想要。」
翻譯《聖經》需要掌握拉丁語,她連高一英語都不懂,怎麼會掌握拉丁語呢?所謂跟神父合譯《聖經》之類的說法,凡是招待過她的鄰居背地裡都嘲笑她,認為那說法站不住腳。
一開始,警官對天主教會有砂糖感到莫名其妙,怒目圓睜地吼道:「別胡說!耶穌教會不可能做砂糖生意。」
「什麼事?喬賽夫神父。」分會長一邊轉動手上的筆寫著什麼一邊問。
事情的原由,還得從那天早上說起。東京舊鬧市外面有兩條環路,外環路的某地附近有國立電車的M車站,車站前面很近的地方有大片空地,長長的圍牆裡面,是一家有相當歷史的著名學校。附近,是寂靜的高檔商業街。這時,一輛卡車駛到空地減速慢行,貨廂被帆布遮蓋得密不透風。一路上,這輛裝有貨物的卡車多次受到警察盤問,但每逢這種時候,司機便拿出證明給警察看。警察點頭后,卡車便平安無事地過關了。就這樣,卡車一直駛到這裏。
三十分鐘過後兩個神父才出現在大廈外面,轎車再次行駛在鬧市中心,行駛了很長時間后返回到樹林里教堂尖塔背後的寂靜住宅區。
外國舊衣服不由得讓人聯想到,當時為拯救貧窮的日本而由美國宗教、教育、社會事業團體等組織的亞洲救濟聯盟(LARA)送來的救濟物資:牛奶、麵粉、白糖、果醬、罐頭、鞋子、衣服和維他命等。
「我,喬賽夫。」他自報沒名。
總之神父們都有各自的工作,除禮拜天外都非常忙。特別是分會長馬魯旦神父忙得不可開交,他來日本已經很長時間,過去是主任神父,辦公室里經常有負責東京各教堂和學院的神父來訪。尤其是涉谷教堂的戈魯基神義,是分會長辦公室的常客。該教堂為了宣傳巴奇里奧教會,印刷了各種各樣的宣傳手冊。不僅如此,還接受來自社會委託的印刷任務。
他按照媽媽說的做了。
和平了,畢里艾神父想起曾經制走的《聖經》翻譯計劃。
魯庫尼神父皺著眉頭攤開雙手,聳了聳肩輕蔑地說:「日本混蛋……」他察覺到旁邊站著的也是日本人後立刻不住下說了。
「那是什麼砂糖?」警官探起上身問。
他用懷疑的目光一邊打量畢里艾神父的臉色,一邊目送他下樓。
分會長臉上流露出討厭喬賽夫的表情,既不說看見,也不說沒看見。
晴天晚上站在這一帶朝外眺望,教堂尖塔彷彿一團黑影。如果變換站位,那團黑影有時是聳立在原野里,有時是佇立在樹林里。遇上月明之夜,尖尖的十字架則光芒閃爍。平日里即便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們,每當眺望它時,心裏也不免會被富有詩意的宗教色彩所打動。該教堂坐落在以尖塔為中心的兩公里半徑內的土地上,無論站在哪裡眺望它都能一目了然。也就是說,那一帶除教堂建築高高聳立外,其他都是散居在山腳野地里的矮頂住宅。
「請問兩位有何公幹?」畢里艾神父用流利的日語問。
晚上七點至九點是在房間里自習,隨後上聖殿進行晚上禱告,接著接受管理宿舍的神父訓話,然後回到自己房間上床睡覺。這時,大約是十點之前。
神父們起床後站在床邊祈禱。從六點開始,神父們用近一個小時時間做彌撒。彌撒時的朗誦也好,福音也好,都因日子不同而不同。神父們是用拉丁語小聲祈禱。彌撒做完后便開始早餐。食堂在去聖殿的途中。神父們用餐前後都做祈禱,是用非常快的速度小聲念誦,早餐后開始工作。
「是天主教。」
「田島先生不在這裏。」
「誰?」房間里傳出聲音。
江原康子聽后朝上聳了聳肩膀,翕動著厚嘴唇答道:「是這樣的,他和我在合譯《聖經》,必須要經常商討。」
在此,有必要讓讀者知道江原康子的一些真實情況。那是因為她與某凶殺案不能說沒有絲毫關係。
不用說,素凈服裝是當時所有日本人的穿著,有些婦女還上身穿戰爭時期的黑色服裝,下身穿扎腿式褲子,當然也有身著艷色漂亮服裝的特殊女人。當時,都市女人為了購買黑市米把衣櫥里的衣服送到農家換大米。
「告密?」畢里艾神父怒目圓睜,「是誰?」
祭服顏色因日期而異,有時候是白色,有時候是藍色,有時侯是黑色,有時侯是紫色,有時候是紅色。
「出什麼事啦?」
「噢,噢,是跟你來的另外一個人吧?」有人在下面問,接著揚起下巴指著道路說,「好像去那方向了!」
「燒洗澡水太麻煩,今天想借用你家的。」說完,她便進入燒好洗澡水的鄰居家。
她雖這麼說,但並沒有人相信。
「分會長,我斗膽直陳。像這樣的做法,我們巴奇里奧教會遲早會垮台。我們教會在日本的歷史很長,請別把前輩為主付出的心血付諸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