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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第一節

「是的。」
「怎麼樣?」當即有人開始說話,像是大野派的親信,「我想對剛才森崎君的提案以多數表決來決定是贊成還是反對……中村君,您是持有最高債權額的人,所以請您發言,不必顧忌。」
山中看上去40歲左右,身體結實,稍有點兒胖,臉上油光光的,精力似乎很充沛。粗眉毛,厚嘴唇,小腹有點兒挺出,看上去儀錶堂堂。
「是三誠舍的小峰。」
——要是明眼人,應該覺察到巨額債權人對這一條件保持著沉默。大野等人托著下巴在一旁看著。
「我在KI公司有6,000萬日元的賒欠額,若是按剛才您說的,就能給我減除額的三分之一,即1,000萬日元嘍?」
「究竟要多少天才能兌成現款呢?」
似乎已經以多數表決決定對神田光學的問題暫不處理,這就是說,一半錢已經被捨去了。即使全拿到也只是一半錢。如果這回將商品兌成現款進行分配,便擔心起各自的分配額了。
「太不負責任了!」
「這就是我公司。」
汽車賓士在中仙路上。司機也理解乘客的心情,不時十分勉強地超越其它車輛。
「好了,好了,請安靜。」森崎經理打著止住大家說話的手勢,說道:「造成這種事態,完全是我無德所致……」
這回中村的轉包集團立即贊成了他的意見。這裏也出現了轉包公司必須不斷地服從於母公司意志的現象。這樣,大約有十五六家公司表示了贊成扣除神田光學的債權額的傾向。
山中要大家都知道似地大聲應道。
就在這時,被山中的氣勢壓得像夜晚一樣沉默的會場撕開了緊張的空氣。
那麼,KI方面究竟具體地採取何種還債方法呢?
加須子本想再聽聽KI倒閉的內幕,但她覺得過多地向陌生人打聽內情也不太合適,所以作罷了。
從債權人中間提出這一問題是理所當然的。
來到中仙路以後,計程車司機也好像舒了一口氣似地說道。
「有什麼虛假的?!」
加須子聽著這些人叫喊,即使看著他們的面孔也完全不知道哪個人承包著KI的哪個部門,只是他們那副臉紅脖子粗地吊起眼睛的表情映入她的眼帘。
「中部光學,我們同意了。」
「DL金屬就這樣拜託了。」
一覽表劃分為1月以後的拒付票據、1月份的賒貨款、2月份的賒貨款、合計等欄目,各列著40來家轉包廠商。
「西精機同意這條件。」
加須子走進會場時已經滿座了。至少聚集著50來人。她好不容易坐到了角落裡倒數第二張椅子上。
「LS光學倒閉時也真夠嗆啊!」男子一面閉著嘴嚼著東西,一面說道,「那裡用一碗湯麵就收場了,聽人說經理後來造了房子,但只是在這種解散的場合從來沒聽說過經理帶個包揪逃出去的。這家KI的森崎也好像是個相當能幹的人,所以說不定在什麼地方有帳外資產呢!」
「把神田光學的董事拉到這會上來!」
「行,一切都委託給委員長吧。」
「什麼混蛋不混蛋的!」
「這方面的事情即使追究也弄不清楚吧?」加須子問。
一次操勞都化成了泡影。就算操勞無所調,但目前面臨的是:如果4,000萬日元的債權無法收回,就籌不到一筆支付材料費和轉包費的款項。
從加須子坐下來那時起會場中就響起了叫喊聲:「快開會!」
加須子這四五天沒睡過一個安穩覺。由於神經興奮,即使閉著眼睛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起來。
「好了,諸位。」
休息時端來了便飯,這時每個債權人都分到了一大碗鱔魚飯。
3點10分左右,一個禿頂的男子好容易坐到議長席上宣布開會。
「好了,好了,請安靜。」
收下產品的廠商的期票其信譽究竟是否高到可以馬上貼現也沒有保證,另外,說是將半成品製成成品推銷,但在當前產品過剩的照相機行業中,這筆交易是否能達成也還是個疑問。就是讓一百步,有廠商全部包下這些產品,但也因為被人看穿了弱點,所以一定會被壓低價格的。這麼一想,可就不知道究竟能到手多少錢了。而且森崎說到那一步需要3個月,但果真能否順利進展當然也靠不住。——這一不安也像波浪一樣在加須子的胸膛里翻騰著。
這種債權人的心理狀態流露著連根稻草都想抓住的心情,因此,即使債務人宣布作為拒付票據的抵押品將轉為靠不住的期票也會輕易同意,是出於這種神經質的債權人的心理。
「是的。」山中露出悠閑的微笑,「如果能請你結清對KI光學的全部債權的話。」
「每月交易總額達10億日元的KI現利也應該有2億日元。這錢到哪兒去了?」
「這個,趕的話勉強能趕上吧。」
雖心想自己可不能絕望,但隨著聽說對方KI光學已瀕臨倒閉,像自己公https://read.99csw.com司這樣的中等債權的轉包廠商似乎得死了那份收回債權的心了。儘管怒火湧上心頭,但光生氣也無濟於事,過去倒是聽到過許多關於KI方面難以維持的消息,所以職工們天天熬夜。夜班費的支付高達一個月工資的百分之八十也已經不新奇了。東拼西湊才籌齊了這筆款項,但這也是以為回頭能從KI領到整筆款子才這樣乾的。
「不是來聽這種辯白的!」
債權人想討債的心理都是一樣的,但由於金額有多有少,債權人中對公司方面有各自的想法和立場,所以會議的進展很微妙。就在問這問那、吵吵嚷嚷的過程中,結果自己疲乏了。無論怎麼叫嚷,錢也不會如數得到,所以省悟到那是毫無意義的。激憤的心情隨著時間的流逝也漸漸平靜下來了。公司方面就是等待這種倦怠的氣氛。
「3個月太長啦!」從四處響起了呻|吟般的聲音。
這也是因為工廠里有位名叫倉橋市太的熟練工。丈夫在臨終的床上對加須子說:「倉橋可是公司的寶貝呀,要是沒有他,中部光學就站不住腳了,可不能叫人家挖了去,哪怕把利益的三分之一都給他也沒有關係。」
可悲的是新興的中小企業。中部光學向第一流廠商是交不了貨的,第一流廠商已經有充實的轉包組織,沒有從後面擠進去的餘地。要想尋找出路,只有緊靠今後像是會發展的所謂有前途的照相機公司。丈夫接近KI也是出於這種理由。
大野四十二三歲,額頭有點禿了,但從中央整潔地分著頭髮,窄長臉,鼻樑很高,給人一種銳敏的感覺。
丈夫4年前去世時有家廠商希望承接這家公司,但她拒絕了,這是出於她對丈夫的懷念和對於好不容易開始發展起來的事業的留戀。當時也正是名為「新興」鏡頭的優良性好容易才被公認的時候。
「我搞機身……受到牽連將近2,000萬。不,從您來看金額很少,但像我們那公司規模很小,所以要是這下落空的話可就是致命傷嘍!」
遠澤加須子乘坐的汽車穿過池袋的繁華街道已經是2時45分了。沒想到因交通堵塞如此受阻。
「這裏向諸位介紹的這一位是經營東京都內有影響的機器商山中重夫君。我轉達一下山中君的話,他說因為給諸位添了麻煩,所以想趁這機會用現款支付債務的三分之一。」
會議在沒有得出結論的情況下暫時休會。公司方面也不著急,與其勉勉強強使會議一下子得出結論,倒不如等待債權人一方自行垮台。
正面有一排供公司董事就坐的桌子,正中掛著一塊寫有「議長」二字的牌子。
「嗯,是的。您呢?」加須子反問道。
丈夫估計這家公司的勢力將來會伸展到照相機同行業中去,他之所以決心包攬KI的活計也是出於這一預測,因為這有現在已經在照相機行業中築起了不可動搖的地盤的S相機之例。
正面的董事們聽著債權人之間互相破口大罵,低頭冷笑著。
「啊,行。」
被指名的人是個50出頭、看上去很老實的胖紳士,他落落大方地點了一下頭,應道:
「我就還債計劃作一說明。」森崎看準時機似地說道,「我想大家齊心協力將現在作為半成品記載在表內的部分作為成品交給廠商也是一個辦法。」
說些沒有用的後悔話,結果不了了之地解散,這種場合只會落得這一下場。
「這裏不是神田光學的債權人會議!」
「要是光扣除我們的飲額,我們絕不答應!」
「我覺全部是現款是不可能的。收下產品的廠商的期票,我想大約佔百分之七十左右,現款大約佔百分之三十。」
加須子即使走在街上或是在公共汽車裡也經常被男人們以頗感興趣的目光盯著臉。一個接近中年的女子那格外顯著的魅力吸引著男人的心。
「那是借口!」
列席的債權人一個個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男子咕噥著,剛才的怒火已經從他臉上消失,代之而來的是一副說不清是絕望還是悲哀的表情。
這種場合,不管是哪個時代,受犧牲的總是轉包廠商。價格的下跌當然要求降低成本。轉包單價被單方面降低,但不能拒絕,因為離開那兒轉移到別的公司幾乎是不可能的。另外,即使轉移也一樣要求降低單價,弄得不好,因為你是新加入的,所以說不定更要求你降價了。
S相機據說是從江戶川區的一間公寓發家的。起初月產10架、20架,勉勉強強維持下去,但後來其優良性能博得了公認,為面向出口的廠商所採納,這便是它走運的開始。這時出現了朝鮮戰爭帶來的好景氣,工廠無論怎麼擴展都覺不足。現在擁有千名職工,作為上市的股票它已經躍居第一流了。
一人立即站起:
「我不多說了。」他口齒清晰地九九藏書說,「我跟森崎君過去就有親密往來,是早就傾倒于森崎君人格的人之一。對於這次森崎君的不幸不勝同情,所以我再多嘴一句,想為給添了麻煩的諸位做一件剛才森崎君所說的事情……嗯,這裡有我的代理銀行S銀行的劃線支票,所以我想立即填上金額交給想要的人。」
森崎看了一下名簿,告訴山中說。
身旁的男子抱著胳膊,死盯著發言的人。
「別發獃,混蛋!」
「我作為KI光學的代表,列席了神田光學的債權人會議。在那會上,據財產管理辯護人杉浦先生說,神田光學的工廠的機器、設備、用地等的動產和不動產由D信託銀行、T銀行雙重擔保,由於貼現票據額不夠填補,所以眼下銀行間也正在對抗。另外,該公司發生了部分工會會員私賣半成品的事件,警察正在通令搜查,所以眼下無擔保債權人根本不可能指望它用東西作抵押了。」
「那可糟了!」
「貴公司連累了多少?」
「東部金屬,拜託了。」
於是聚集在前列的別的同業者回過頭來嚷道:
森崎那麼一說,當即傳來了這一聲音。緊接著接連有人半起半坐地叫喊起來:
況且自出現蕭條以來,賒欠額也增大了,所以如果轉移到別的競爭公司,當然就得放棄那一些賒欠額。
「您說的有道埋,我給諸位添了麻煩,可是,跟諸位完全一樣,我們也在強烈要求神田光學償還約10億日元的債款,但此事雖幾經交涉也沒有個歸結,所以我想眼下只能說毫無希望解決了,因而這10億日元我想請諸位從KI光學約20億日元的負債額中加以扣除。」
坐在旁邊的男子掏出眼鏡看著一覽表,他突然咳嗽起來,雖然咳嗽得很痛苦,但目光一刻也不想從那表的數字上離開。咳嗽一停就面朝天花板喘了一口氣,隨後怒視著坐在正面席位上的董事們。太陽穴處暴出了青筋,臉頰在微微抽|動。
不過他們也有這樣一種心理:如果將新期票帶入金融機關,那還可以保住三四個月左右。即使在銀行不能破開,也有辦法轉到客戶材料商去,某種程度上可以作為籌措的手段。因此,銀行里沒有活期存款但卻任意寫銀行支付的所謂「空頭支票」四處泛濫。
「這碗鱔魚飯值2,000萬日元嗎?」身旁的男子可憐地咕噥道,「這會議可真像是守靈啊!」
一到志村附近,兩三輛同樣加速賓士的汽車在她前後奔跑著。
一瞬間會場變得鴉雀無聲。在剛才奚落聲此起彼伏的那陣子容易被誤認為是股東大會,但發言者這樣一沉默,就給人一種名副其實的靈前守夜的感覺,唯獨悲壯感重又籠罩著會場。
「對,對,這是弄虛作假!」
「KI究竟怎麼還債?」
「這可糟了!」身旁的男子對加須子低聲耳語道,「要是這樣,我們的公司似乎只能拿一隻這家公司的手提保險箱了。手提保險箱值2,000萬日元嗎?」
平素靜悄悄的總公司前面今天停放著無數車輛,打前面通過的人以為出了什麼事,從車內張望著。要是張掛紅白帷幕,那就會是總公司創立幾十周年紀念慶祝會,但今天是其「壽終」之日,所以張掛黑白相間的幕布倒是挺合適的。
「磨蹭些什麼!人頭齊了!」
「這,如果是預謀的,那早就雙重、三重地轉移資產了嘛。這方面,我想他們已經事前雇傭律師或是會計師萬無一失地採取措施了。」
「即使像諸位這樣隨意說一些過分的話,但從目前KI光學的立場來說不也無濟於事嗎?我在這裏也有相當的債權,所以立場是與諸位一致的,但這KI光學也由於被神田光學弄出了10億日元的虧空而倒閉了,所以仔細想來要說可憐也夠可憐的啦。」
加須子懷疑自己的耳朵,不僅是她,轉包廠商都一齊露出驚奇的神色凝視著森崎。
加須子心想:倘是這樣,那實在豈有此理!不僅使中小企業的轉包廠商為難,而且又謀求私利。假若是這樣,那就沒有比這更可恨的對手了。如果不能回收這麼些金額,加須子自身也必須拿出空頭票據彌補虧空,擺脫當前的困境。大概還得拿手頭的商品作抵押,從鎮上的金融機關借錢吧。不管如何,這兩條途徑都有可能使負債滾雪球似地越滾越大。既然從普通銀行借款的途徑已被堵塞,那麼明知危險也只得選擇這兩條路了。
「……關於這一點,下面由債權委員長大野君發言,請諸位靜聽。」
「退出去!退出去!」
表上列著五六家比她的金額還要多的公司,她留下一線依靠外力的希望,心想如果這些巨額債權人提出徹底的回收方法,那麼中等的轉包廠商也會更有利https://read.99csw.com些,中等債權人為巨額債權人所壓,往往發言權很小。就是在他們這樣交談期間,從與會者中間也不時地有怒聲飛向董事席:
「奇怪呀。」她對加須子低聲說,「那邊角落裡坐著一些高額的傢伙,可他們都默不作聲。為什麼呢?……或許是等待在後邊說出決定性意見的機會吧。」
KI光學遲遲不肯向轉包廠商支付款子是在3個月以前,一個月以後就完全停止支付了。中部光學迄今交給KI的成品鏡頭折成金額約為4,000萬日元。對於大光學公司來說也許逛一筆微不足道的金額,但對中部光學的經營來說,這近乎是致命傷。
「別說應酬話!」
男子鼓起腮幫子,嘆了口粗氣。
佔地450坪,作為一個照相機公司來說實在太小了,但在總公司只是組裝,僅這麼點建築物已經足夠了。雖然大張旗鼓地宣傳,但幾乎所有部件都是向轉包廠商訂貨,讓各部門製造的。
這麼說來,在同行之間倒是把列席這種債權人會議說成是「去守靈」,稱會議為「葬禮」。
KI光學的債權人會議將於下午3時起舉行。3月9日是星期天。
這時,那職員漫不經心地走近她身旁,將摺疊后捏在手裡的便條交給了她。
「要作個人補償!」
大家吃完鱔魚飯時會議又重新舉行。
「豈有此理!」男子又憤慨地說道,「不知道會成為這種狀態。以前也曾上過某照相機廠家的當,所以對KI也很注意,直到最近3個月前還毫無跡象嘛,這回可是吃了苦頭啦!」
特別是那些知道她是4年前失去丈夫的寡婦的男人們的眼睛里,那種眼神就更露骨了。加須子每當感到這種視線總是低下頭去。
後邊部分的話變成了自言自語,說完又將脖子扭向那一頭。
山中當場握著粗粗的鋼筆,開始往支票上填寫。
加須子覺得這些也都是以與自己同樣的目的趕往同一公司的人,她似看非看地從車窗內眺望著,突然從後面開上來的車子企圖超越過去,一瞬間幾乎與她的車子並排。
「聽到了一個奇怪的消息。」從定為東京營業所主任一級的秋田那裡聽到這話時為時已晚,轉瞬之間落得了這樣一個結局。
譬如說,它會以因要改換成新型號而老型號沒有用了為理由,單方面宣布廢除老型號訂購的產品,對於半成品和材料費的損失補償就假裝完全不知道。這種例子並不鮮見。
這種場合的債權人心理是一種神經症。
從聽眾中響起了悲痛的叫喊聲。
「司機,再用15分鐘能到達志村嗎?」
「當然那時付給我們現款吧?」有人這樣叮嚀道。
「全數支付!」
「什麼!」站起來的那個人朝那邊轉過臉去嚷道,「這債權人會議有虛假。這種鬼把戲堅決不能承認!」
臨近會場了。不久,汽車爬上志村坂上的緩坡,一拐過街口的印刷廠,那裡便是KI光學的總公司。
但這估價有多少呢,誰也難以預料,正如加須子身旁的男子所說的,很有可能是2,000萬日元只能拿到一隻手提保險箱,結果只是省悟到想從倒閉的公司那兒要錢是辦不到的,死心變成了由此而產生的苦於籌措資金的嘆息。可是,雖說死了心但也決不能輕易退出會場,特別是迄今專屬KI光學的轉包廠商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甚至沒有能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這時,森崎經理似乎看清了場內的氣氛,說道:
「快開會!」
集合在這兒的中等程度以下的債權人幾乎都是搞光學的轉包廠商,因而這位大野經營的出雲光學也轉包給了他們許多活兒。由於這一畏懼,所以剛才言詞尖銳的奚落一遇到大野的發言也立即縮了回去。
「好了,好了,請安靜。」森崎經理又揮著雙手勸道,「大家一齊說不好收拾,請按次序說,只要有想要的,我們決不截止。」
會場一片混亂,但與先前的混亂性質截然不同。希望代替了絕望,彷彿從魔鬼的深淵中爬上來約復甦之感支配著大家,這酷似一種從行將沉沒的船上爭救生艇的心理。遲了就會被撇下來!
「關於這一點,形成這種事態完全是我無德所致,真不知如何向諸位賠不是,特別是向一心為本公司謀求方便的專屑轉包廠商的諸位深表謙意……剛才大野君所說的解決方案想必諸位不甚滿意,為此,承蒙我特別受到關照的某人的好意,他提出對於本公司的債務可以在可能範圍內當場予以結算。」
「別開玩笑!」一位滿臉通九*九*藏*書紅、頭髮蓬亂的年輕男子站起身來反對這一決定,「這資產負債表上不是沒有列入這一年的贏利嗎?!」
「明白了。你是……」山中重夫點點頭,反問道。
森崎看了看加須子,又看了看名簿,然後核實了一下金額。
巨額債權人之一的議長說:「下面由經理講話,請諸位靜聽。」在他坐到椅子上的同時,用目光催促KI光學的森崎信雄經理起立。
會議在這以後也開得疲疲沓沓的,但剛才猛力反對的一派一明白形勢的推移也就緘默不語了。大野看準時機,總結說:
「沒有誠意。再表示一點誠意!」
森崎應答著。他點了點頭,立即刷刷地寫了張便條,交給了旁邊的職員。
「這裡有數額相當大的,他們在這會議上作什麼樣的發言可是一場好戲呀!」那男子說,「要是那種傢伙不吱聲,那就有點兒可疑嘍!」
一不景氣,母公司對轉包公司的態度也逐漸橫暴起來。相機暢銷得不得了的時候什麼都聽這邊話的公司,這回卻反過來採取盛氣凌人的態度,施展利己主義了。
他突然看了看加須子,依然繃著一副臉問道。望著他那張蒼白的臉,加須子也有點可憐起來,用手指在數字上按了一下說道:
「太陽舍。」
三誠舍的代表咕嘟咽了一口唾沫。
倉橋三十四五歲,迄今為止默默地替中部光學乾著活。即使是對於他的這片誠意也應該腳踏實地地經營,但不該稀里糊塗地於5年前同KI光學簽訂合同。已故的丈夫也不知不覺被KI光學的過高的宣傳迷惑住了,加須子也相信它的底子是牢固的。
他嘴邊甚至掛著微笑,好像是想努力多少緩和一些殺氣騰騰的氣氛。雪白的襯衣領子間工工整整地結著紅色和金色條紋的領帶,領帶別針上的鑽石每當他動一下身子就閃閃發光。
加須子心想再早一點出發就好了。也許趕不上開會了,只能聽其自然。正如誤了時間一樣,她對即將舉行的債權人會議的進展也已經死了一半的心。
拿了超過約1億日元的拒付票據卻面不改色的中村這個人物,是由於財力上相當寬綽呢還是有膽量,一瞬間使人覺得有點異常。
50來個人的目光一齊集中到經理身上,不知是怨聲還是什麼的,嘁嘁喳喳的說話聲此起彼伏,狹小的會場充滿著緊張的氣氛,似乎快要裂開了。
除去飛馳而過的背景的風景,兩輛車則處於互相靜止地排列著的狀態,所以能清晰地看到那車窗內一名40歲左右的男子,他似乎在沉思著什麼而低垂著腦袋。他抱著胳膊,鬱鬱不樂地低著頭。
森崎58歲,但看上去起碼年輕5歲。他是個喜歡打扮的人,就是在這種場合也穿著像是新買的進口西服,領帶也很雅緻,與西服的顏色配得無懈可擊。
經理森崎信雄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直到休會還殺氣騰騰的會場此刻恢復了寂靜。雖然是僅僅30分鐘的休息,但這些處於能否拿到錢的關鍵時刻的人,就是在吃飯期間也在用心思量今後的安排吧。這自然而然成了鎮靜劑。
當時她自己認為是能經營這公司的,她躍躍欲試,想進而將好容易才被人們公認的新興鏡頭伸展到同行業中。現在,即使與被稱為第一流貨的鏡頭相比,其性能也決不遜色。不,她自信在焦點的正確性上要超過它。
會場籠罩著一片令人可怖的沉默。以為2,000萬日元只能得到一隻手提保險箱而死心的中等債權以下的轉包廠商遇上這一奇迹,不禁目瞪口呆。一隻手提保險箱轉跟間變成了債權額的三分之一退了回來。
公司方面拿支票換取收據並確認取消債權的證明書。從打著格式的紙張來看,事前都有了準備。
「行,我就以這一條件取消對KI的一切債權。」站起來的男子勁頭十足地宣布說。
「全數歸還本金!」
加須子這時才注意到,這是剛才車子並排時看到的那位男子。
作為公司倒閉的最大理由,他舉出了不能收回對於神田光學的約20億日元的債權這件事:
會場內響起了一陣如同在戲劇開場之前的觀眾的喧嘩聲(也並非只是因為加須子坐到了債權人會議的席位上),所不同的是,那不是快活的交談,而是籠罩著一種難以言語的悲壯感和緊迫感。
「三誠舍公司是60,113,250日元吧?」
加須子偷偷打開一看,只見上面用鉛筆寫著3行字:
這種聲音是與大野另一派別的人的罵聲。不僅如此,迄今不屬於任何光學公司,幾乎乾著KI專屬工作的轉包廠商都聲援這一主張。
「可不是,相當大的數字啊。」男子說道,隨即又露出一副詫異的表情問;「您也搞鏡頭嗎?」
據說在哪家廠商都遭到拒付時,一般還給一半錢算是最高的,按常理來說,要是歸還相當於一二成的欠帳那還算是有良心的,大多數情況都分九-九-藏-書文不還。
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了加須子身上。儘是男人的會場內不合時宜地走進了一位美貌的女子,所以在鬱悶的空氣中,昏暗的會場內盪起了猶如彩虹一般的漣漪。人們在嘁嘁喳喳地議論:那女人是誰呢?
「是的,即使全力推動生產起碼也得要3個月吧,這期間我們決定請債權委員會負責管理。」森崎答道。
尋找不出打開局面的缺口。為了應付KI的訂貨,已經把工廠的土地和建築物都抵押給了地方銀行,從銀行接受著貸款。
KI光學的經理森崎信雄雖然從懷裡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但他神態自若,語調也很鎮定,不愧是個老於世故的人。他朝發言者微微鞠了一躬,說道:
會場內50來名與會者中有三分之二左右的人在看發下來的「債權人金額一覽表」,哪張臉都嚴肅認真,凝目聚神。
儘管如此,森畸依然不慌不忙地說明道,「沒有列入贏利是因為被轉為KI光學迄今為止作為擴充設備投資的引進資金了。」
當那個名叫山中重夫的男子出現的時候,會場一陣騷然。
被逼迫到這一地步的人們的聲音和哪怕是多收回一分錢貨款也好的鬥志凝結在這熾烈的氣氛中。
「回聲光學同意。」
「弔喪的客人」走進傳達室,在被詢問了名宇,在名簿上劃上記號以後,領取了「債權人金額一覽表」和會議議程表。
「拜託了,有光精密……」加須子身旁的男子發瘋似地站起來喊道。
丈夫在世期間,果然不出他所料。5年前開始銷售的KI相機由於大張旗鼓的宣傳加上經理森崎信雄頗有手腕,人們真不知道它會發展到什麼地步呢!
——債權人會議上的債權人和債務人之間的關係是微妙的。一般來說,債權人當然處於有利的立場,但也呈現出這樣一種奇妙現象:金額越大實際上債務人一方就越掌握著主動權;處於軟弱立場的不是債務人一方,而是債權人一方。這就是說,討債的一方只得唯唯喏喏順從對方。
加須子的中部光學的債權額在中等以上,表中載明拒付票據為2152萬日元,賒貨款1月份為962萬日元,2月份為806萬日元。
「混蛋!不是來聽這種推託話的。」
就在這時出現了照相機行業的巔峰狀態。好景氣結束了,不管什麼牌號的照相機都暢銷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加之照相機公司泛濫,競爭大都轉向了設計和造型等方面。要是某公司推出了一種新產品獲得了好評,其它公司就馬上模仿其樣式,定價也因商品在市場過剩而被迫不斷降價。
坐在加須子身旁的男子朝中村方向扭過身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
森崎剛說起話頭,便有人喊叫起來:
不,即使覺察到,看上去也好像保持著一種因為是巨額所以難以答應這一條件的態度。越是巨額債權人,資本就越豐富。估計他們是這樣一種意圖:與其急著被舍到三分之一(其實是六分之一),不如稍等一段時間取回一半錢為好。中等以下債權的企業沒有這種資金上的餘力。加須子也站了起來。
有人尖銳地奚落說。
山中重夫從遠處目不轉睛地看著加須子的臉,和旁邊的森崎耳語了幾句。
加須子繼承了中部光學這一丈夫遺留下來的鏡片製造公司,職工30名,工廠坐落在長野縣的諏訪附近。東京的營業所里有5名職員,她每月總要有兩三次來往于長野縣和東京之間。
「在幹什麼?!議長,開會,開會!」
可是,品質的優良未必能使經營輕鬆起來,通過過去一年的經驗,加須子深知這一點。她心想倘若當時不硬撐著,乾脆把工廠轉讓給想承接的人,那就犯不著自己這般操勞了。事實上買主答應付出一筆巨款,並建議她說:「太太,您還是以這筆錢做資金,做女人力所能及的那種松輕買賣吧!」
支付材料商人和職工的工資、向轉包廠家付款、結算票據,這些預算是指望總額4,000萬日元的賒貨款而編製的,所以都不可能實現了。這4,000萬日元的虧空,越想越好像會成為中部光學的致命傷。
「這正如剛才所說明的……」
「明光研磨。」
「減除神田光學的一半錢,抹去零數,你拿1,000萬日元的支票……行嗎?」
罵聲接連不斷。
你的一份用別的支票給你。會議結束以後請你若無其事地留下來。無需告訴他人。
KI光學現有許多半成品。森崎建議債權人齊心協力將這些半成品製成成品,兌成現款按比例進行分配。
「今天的債權人會議暫且決定:償還一半債務,期限為3個月左右,其餘未入金融機關擔保的備用品和機器之類回頭由債權委員會估價以後進行分配。」
「你竟敢說混蛋!老老實實聽經理作說明!」
森崎經理毫不慌張。他猶如教師哄勸胡攪蠻纏的學生,伸開雙手上下拍動著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