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弓島一個勁地吃著麵條,喝著湯。吃到一半的時候老闆的身影突然動了一下,自己雙手抱著的碗冷不防被奪了過去,熱湯灼傷了他的手腕。
弓島並不打算承擔多摩子的責任,但麻煩的是,她的輕舉妄動會影響到今後自己與加須子之間的交涉。好不容易剛要以中部光學為立足點從頭另來,也難保她不成為大障礙。加須子因小姑子的事也許會責備弓島,要想讓她妥協似乎是不可設想的了。
弓島走到富士見車站時已經過深夜零點了,進站一看時刻表,必須等到清晨5點30分。
「弓島君。」
男子再也沒有說下去。弓島猜測不出這男子是誰。戴著工人帽。弓島心想自己常來這上諏訪,所以也許是在什麼地方認識自己的人。
弓島心想至少會有巡夜的警衛,於是讓出租汽車回去了。
「這可不行!」弓島想道,「要鎮靜。問題是籌措一筆東山再起的資金。眼前靠自己的力量毫無辦法。過去以高原光學為背景,只要點一下下巴就能把銀行員叫到跟前來,可在被拔掉了羽毛的今天誰都不理睬自己了,可以指靠的只是那家一丁點兒大的中部光學。雖是小地方,但有立足點要比完全沒有立足點的強,而且有信心從那兒出發發展壯大給他看看!」
水上的寒氣使皮膚變得冰涼冰涼的。
他喊醒了站前唯一的一家出租汽車行的司機。
因為多摩子突然這樣發問,所以弓島像是被看穿了自己的意圖似的狼狽不堪。但這件事終歸是要提及的。
他凝視著多摩子。這要是不在小船上,他想跑到她那兒摟住她的肩,但小船雖說漂浮在平靜的湖面,可只要他站起來一動,似乎會失去平穩的。
「這麼黑還想坐小船?」弓島吃驚地反問道。
弓島想說些什麼,但又找不到話語,不知怎麼說才好。現在只是這小姑娘成了他的依靠,他深知自己被薅掉了所有的羽毛,他必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自己一直瞧不起、以為充其量也不過是個小姑娘的女人身上。他覺得連自己的費體都在逐漸變小,漸漸沒有骨氣了,不禁泄了氣。
弓島舒了一口氣。總之,多摩子安然無恙地回來這是值得慶幸的。假若多摩子有個三長兩短,煞費苦心的事業計劃也會受到挫折。直到剛才他還在考慮這件事,正當他悶悶不樂的時候多摩子好歹回來了,這比什麼都高興。那多摩子就在自己身旁一塊兒走著,對他來說猶如夢幻一般。
弓島慌了,他拚命地伸著雙手在水中掙扎,但抓著腳爬到腰上來的多摩子的雙手緊緊地夾住了他的身體,加上多摩子身體的重量,一下子使他失去了自由。
聽不到多摩子的回答了。弓島從那裡瞧了一下她的臉,但即使靠好容易明亮起來的天空的反光也未能看出細微的表情。她好像把目光落在湖面上。
多摩子沒有划動浸在水裡的槳,問道。
「沒有跟家裡聯繫吧?」
一位年輕女子混雜在裏面,她提著皮箱慢慢地走著,也並沒有人來接她。弓島的視線與那位年輕女子偶爾投來的視線碰在一起。弓島丟掉嘴上的煙,條件反射似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誰?」
「綾部光學?」
出租汽車的司機連車速都沒有減低,隔著背說道。人群聚集在一起的光景立即消逝了,湖面上白茫茫一片。
「你也有你好的地方,只是有點兒不懂世故。這也難怪,因為你作為小姐去東京上學,就那樣在那邊兒凈畫畫嘛。可你現在奮了想干工作的熱情,今後大家齊心合力,發展中部光學吧。」
「真糟糕。」
「不,那也沒有,因為我盡干實務,沒有搞那種政治活動呀。」
「不,跟這也有點兒不一樣。」弓島有點惶惶然,「我哪有資金呀……所以暫且那個什麼呀,想把中部光學當作立腳點。」
如果與多摩子言歸於好,加須子也一定會妥協的。弓島想誘惑加須子的心情已經開始消失。加須子也許會把中部光學的全部財產讓給多摩子,那樣弓島的工作也反而容易做了,弓島突然覺得自己時來運轉了。
「你知道這湖底堆積著什麼東西嗎?」
「喂,弓島君,我真想在那玻璃鏡片的床上躺一躺啊!」
「那你和加須子和好了嗎?」
「好吧。」
一到上誠訪車站前就對司機說了一句下了車:
「而且遠澤又單獨住在病房裡,所以……」
他豎起上衣的領子,說道。
「多摩子也還沒有回家。」
「送我去上諏訪!車費我會多給的。」
加須子方面姑且不管,問題是多摩子。如果說沒有回家,那現在在哪兒呢?腦子裡產生了不祥的想象。多摩子在東京學畫,所以弓島一直以為她是個相當理智的女人,可一交往才出乎意外地知道她存有一種舊的觀念,而且抑或是第一個男人的緣故,對弓島可謂專心一意,纏得弓島都有點棘手了。
多摩子茫然若失地凝視著弓島。顯得分外憔悴,都叫人不敢認了。
「是啊。」
要是這樣就沒有辦法了,弓島決定找一處還沒關門的旅館先住下來。
弓島推著小船一到水邊,多摩子也https://read.99csw.com立即幫起忙來。她又快活起來。
吃驚地看了老闆一眼,只見奪過去的一碗麵條被撒了一地。
沒什麼,那種公司我一定要馬上超過它,轉瞬之間就把它搞垮!弓島興奮得在座位上都坐不住了。
「多摩子去哪兒了呢?」
風吹到臉上。但湖面什麼都看不到,不僅黑乎乎的,而且整個湖面上好像籠罩著霧。
「那從別處有資本家的援助嗎?」
弓島把多摩子的皮箱拿在手裡,兩人出了車站。
弓島吞下聲音凝視著多摩子微笑的臉。
突然有人從旁邊招呼他。手電筒的光在掃動。剛才沒有看見,從樓房縮進去的地方有個穿立領制服的男子露出了黑影。
「喂,事到如今我想儘早跟老婆離婚,因為我早就有這個打算了嘛。她是個壞女人,不光是性格合不來,而且冷酷無情。」
弓島吃了一驚,喝了一口問道:
「就是說,過去我被堂兄利用了。因為自己是專務董事,所以蠻幹一通,想盡量搞好公司,但因此也受到了外部各種各樣的批評。但我知道結果被堂兄騙了,這回我徹底辭掉了那公司的工作。」
鐵門開著,用手一推就自由地動起來。順著去正門的路往前走去。沒有一個人盤問他。
「怎麼辦?現在回岡谷去嗎?」他問道。
鑽進攤子里的顧客吃驚地站了起來,但他沒有調解。
「這回她非但臉上沒有露出一絲替我操心的表情,甚至我出來她連送都沒有送。但我想這次是好機會,我要跟她離婚,想離了以後……跟你結婚。」
兩人穿過路橋下,沿著通往諏訪湖的道路走著,兩側關著門的旅館鱗次櫛比,多摩子的腳步好像是拖著似的。
從正門黑漆漆的就知道它緊閉著。這是醫院,所以那裡應該有巡夜的警衛的,也一定有醫生和護士值夜班。他為了尋找象是這些人的值班室的窗戶沿醫院旁邊走著。
「加須子是個好人,那種人真不多見啊……結果是我莫名其妙地說了些任性的話呀。」
「沒有,這是第一次呀。」
「加須子也會同意嗎?」弓島擔心地問道。
女傭回答了醫院的名字和地址。
「不,不光是這一些呀,聽說還堆滿了照相機的鏡片呢!」
「你說的方針指的是什麼?」
「多摩子,一呆在這兒,就好像騰雲駕霧似的。」
「啊?!是從什麼時候離家的?」
只要消除這疑心,對男人來說以後就輕鬆了。女人會比以前更加投入男人的懷抱。女人本來就希望、期待那樣,不被拋棄要比被拋棄幸福。第二次比第一次加倍地變得不加批判,變得盲目。對弓島來說,這與他的事業緊密相連,生死攸關。
弓島整了整被弄亂了的上衣,快步離開了那兒。在他身後,攤主故意讓他也聽到似地對顧客的提問作著解釋:
說最後一句話時弓島不禁緊張地屏住了氣息。
弓島邦雄臉色蒼白地微微欠著身子站了起來。他開始爬過去,想從她手裡奪下划槳。
「多摩子,所以我心裏直後悔,心想我不該過分埋頭于工作,讓你生氣,但我已經改變方針了。」
弓島由此得到了話。
信號音停止,傳來了發睏的女人的聲音。好像是女傭。
「真想坐坐小船啊!」
可是,倘若多摩子沒有回來,那麼從她的性格來考慮也有點令人擔心起來。雖心想決不會發生那種事的,但最近的弓島連續不走運,所以還無法知道。
正在睡覺的司機慢吞吞地爬起來出了車。
弓島一面在沒有一個行人的街上走著,一面拉著多摩子的手。她順從地偎依在他的身上。
真出人意料!雖然把多摩子撇在上山田,但他一直以為她那天早晨徑直回岡谷去了。
天空中出現了曙光。漆黑的東面的山的上方,雲彩被曙光照著露出了形狀。
弓島變得有點多愁善感。破壞他這種天真勁的是攤主的一雙大手。弓島被他勒著脖子,狠狠地揍了兩三拳。
(全文完)
「謝謝。」
弓島邦雄不能違抗,現在只有尊重多摩子的意志。
「那是什麼呢?」加須子從車窗內凝視著那一點。
多摩子凝視著弓島,只是稍稍歪扭著嘴唇。那是一副弄不清是在微笑還是在哭泣的表情。
這種場合弓島也只得尊重多摩子的意志。只要她的感情像過去那樣回到自己身上,其餘就不必說了,事實上,泛舟于黎明的湖上也不無浪漫色彩。
「看望必須是白天啊。」
「是的。今後我將一個人干。沒什麼,我想要是我的話,能馬上把工作開展到某種程度的。」
弓島不禁目瞪口呆。
「醫院叫什麼來著?」
「大叔,來碗麵條。」
弓島的心被剌了一下,但他故意沒有流露感情,裝出一副糊塗的樣子:
「去醫院!」
禁不住心怦怦直跳。
而且現在的弓島必須對這姑娘說些什麼,必須羅列並溫柔地投以溫順的、迎合她的話語。他已經開始對多摩子犯下了許多「罪」。之所以說「開始」,那是因為還處在尚未完結的狀態,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那是可以挽救的。總之,只要他真心誠read.99csw.com意地履行他以前對她吐露的話,那麼那既不成為「罪」,又不成為欺騙。
半夜裡,一趟上行列車到站。
「啊,想起來啦!」
弓島有點不安起來,問道。已經來到離岸邊相當遠的湖面上了。諏訪湖的形狀大致是圓形,所以這樣繼續劃下去就會到達一處岸邊。可是,照現在這樣,根本辨不清是去對岸的岡谷呢還是到其它地方,往哪兒看去都看不到一樣東西。
弓島從剛才起總覺得被攤主直盯盯地看著臉,但他沒有當回事,心想大概因為自己是個陌生的客人,所以攤主感到新奇吧。
「是嗎?」弓島低下頭,「說來也許會被你罵一頓,這回我也要從頭另起了,要獨立了,所以想到時候再叫你們幹活,彌補我過去的過失。那時你會欣然接受我的要求嗎?」
「我來劃劃看。」
「啊?!這種時刻去也看不到什麼呀。」
「拴在那一帶的岸上吧。沒有關係,劃出去吧!」
弓島心想,年輕女人終究會被這種浪漫的情景感動的。
「該回岸去了。」弓島對多摩子說道。
可不是,一側的玻璃窗有三分之一開著,夜風已經很冷,弓島連這都沒有感覺到。
但弓島最後又看到了堆積在昏暗的湖底的成千成百的眼睛。——從水面透過來的微光使這些成為廢品的照相機鏡片猶如青白色的鬼火群似的發著光。是被欺凌的轉包人的怨魂在發光!
我也覺得像是幻想一樣!」
老闆叉腿站在他面前瞪著他。是個40歲上下的漢子。
「那當然嘍,因為中部光學會繁榮起來嘛。」
「不知道。前些日子聽說他在東京打日工。」
「你要劃到什麼地方?」
「這種事因規章制度不好辦呀,就是白天探望時間也都有限制,特別是在這樣深更半夜那是不能的。」
「多摩子!」弓島走上前去,呼吸變粗了,「這個時候,你怎麼了?」
在他看來,這整個諏訪鎮好像都在與自己為敵。以這兒為根據地重新開始他的事業似乎非常困難。但這是必須做的,雖然艱難,但也可以說正因為如此才有幹頭。天一亮,首先跑到加須子獃著的醫院去,怎麼也得向她道歉,建立自己的立腳地!
「我想你一定在生氣。我做了讓你生氣也沒有辦法的事,儘管那是工作上的事。」弓島充滿深情地說。
有十二三條小船被拉上岸邊排列在那兒。
「……」
「呆在這種地方會感冒的呀。」
弓島邦雄睜大眼睛喊道。他把手放到船舷上,抬起了屁股。
弓島的前面只有熄了燈的冷冷清清的夜道。他疾步走向車站,寒風裹著他的身子。只是車站那兒點著燈,它成了現在的他的無意之中的目標,恰如昏暗的心在自然而然地追求燈光似的。
「噢,沒有護理人嗎?」
「啊,是嗎?那你是打算去你嫂子獃著的醫院吧?」
兩人坐到冰涼的長凳上。弓島脫下上衣披到多摩子肩上,順手使她的臉頰貼近了過來。鼻子和嘴唇都冰涼冰涼的,彷彿凍了似的。抑或疲勞的關係,她沒有怎麼作出反應。
「沒有必要讓你這種連畜生都不如的傢伙吃我親手做的麵條,趕快給我從這兒滾開!」
這下可難辦了。他剛要回讓等候著的計程車又站住了。
表快到凌晨4點了。站前的旅館街雖然點著燈,但沒有一家開著正門的。
「好了。」
「去湖那邊看看吧。」她突然說道。
「我是弓島,請問加須子在嗎?」
「護理人只是白天來,已經好了,快出院了。」
「沒有關係。冷了反而心情好呀。好像快要天亮了吧?」
「去哪兒了?」
警衛用疑惑的眼光把手電筒的光照在弓島的臉上,在弄清了相貌以後放了下來。
「果然是弓島呀。」
可是,即使那尚未完結,但他過去的行動不能說明他要取得這個結果。他的行動是在走向背叛,只是沒有把最後宣言告訴她罷了。
「那好。」弓島不由得興奮地說,「沒有比這更好的了!我這就放心了。哎,其實這是我最擔心的事呀。」
從多摩子口中毫無阻礙地說出了「嫂子」這詞弓島也感到意外。
多摩子這樣說,突然又喊道::
「由於你的緣故我們廠倒閉了。老闆叫田中,是個好人,但慘遭你的毒手,終於傾家蕩產,一家離散了。老闆不知對你的毒辣手段有多恨啊!我是老早在那兒幹活,當工段長的人。現在這樣當賣麵條的人,但對你的仇恨一輩子也不會消除的!」
弓島抱著大碗喝著湯的時候,攤主迎著攤子的昏暗的燈光說道:
「嗯,現在無意回去。要是那樣,來這兒的時候我就在岡谷下車啦!」
早晨8點光景,出院的加須子在護士們相送下與前來迎接的倉橋市太一起乘車回岡谷的家。汽車在湖岸的道路上賓士,車內和後部的行李箱里都塞著從醫院里取出來的行李。
湖面上籠罩著一片白色的霧靄,就連一米以外的波浪都隱沒在霧中。湖畔的路燈和旅館的電燈近處都融進了霧裡,遠處的都朦朦朧朧,而且漸漸變小,被霧遮住了。只是多摩子划的槳聲在湖面上響著。
進上諏訪街九_九_藏_書道后弓島才想到加須子不在岡谷的中部光學,她應該還在醫院里。
這是弓島耳生的詞兒,但在什麼地方聽到過。經他這麼一說,過去破產的轉包鏡片的中小企業中倒確實好像有這名字的。
弓島在尋找話語時從兜里掏出煙點上了火,煙被霧濡濕而滅掉了,他第二次劃了火柴,這回順利地移到了煙頭上。在昏暗的、青白色的霧中,那桔黃色的小小的火看上去是那樣的美妙。
「我是來看望在這裏住院的叫遠澤加須子的病人的……」
但現在這種時候,必須暫且忍著。這是暫時的忍耐。操縱多摩子和加須子的快樂似乎可以解除這苦惱。於是,在弓島的眼裡加須子又一次成了情人。他並非對加須子死了心。那女人一定要弄到手!和多摩子之間也許會再次產生摩擦,但那時候那小工廠已經完全屬於他的了,空想在伸展,使弓島完全出了神。
「是哪一位?」
與這話語截然相反,多摩子的聲音里沒有抑揚頓挫。
但多摩子出乎意外地鎮靜,下面的聲音也極其平靜:「是嗎?那就決定請你照管中部光學吧。」
他也目不轉珠地望著多摩子的疲憊的臉。
來到了臨近車站的一巷口,沒想到在那裡發現了一家賣麵條的攤子。熱氣暖烘烘地冒到攤子的紅燈上。已經有先來的客人了。
「真沒想到,去那種地方了啊!」
「也可能是情死吧……今天早晨又是大霧啊!」
「喂,怎麼樣?你已經不生氣了吧?像開始說定的那樣,跟我結婚吧!」
「都是些極可愛極可愛的凹凸鏡片呀,堆滿了玻璃球一般的東西。有已經被磨得很透明的,也有還沒有磨的不透明的半成品,這被拋在湖底的有幾十萬幾百萬啊!」
加須子負傷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事實上是4天前在從這上諏訪去上山田的車子中聽多摩子說的。那以後發生的事情太多了,覺得時間在以他一個人為中心迅猛地流逝,彷彿加須子也住了很長時間醫院。
雖掛斷了電話,但不安像蟲子似的從腳底下爬上來。
「說來好像誇口,使高原光學發展到那種地步,我想那是我的力量。」
「真了不起!用自己的資金干,那最好啦!」
多摩子說。弓島更來勁兒了:「多摩子,請原諒。」他用勁說。
「昨夜本打算住在新瀉的,可突然改變了主意,乘上了這趟列車。下車一看,弓島君就在那裡,真沒想到啊!簡直像是請你來迎接我的。」
「剛才弓島君問我有沒有這種體驗吧?弓島君也知道吧,已經很久以前了,從輕井澤回來的時候在和田嶺上在車內過了一夜。」
「真棒!」
寒風刮到肩上。不|穿外套的話晚上是不能在外面走的。剛才抑或是興奮的緣故感覺遲鈍了,但說來也怪,聽到加須子獨自睡在醫院里后,大概是放下了心,突然感到了寒意。街上連人也沒有。
多摩子瞪著弓島,突然從她眼睛里流出了眼淚。
「還在那兒嗎?」
「是的。真想在沒有人的地方兩個人劃劃船啊!」她獃獃地望著湖面,說道。
攤主把做好的麵條放到弓島面前。弓島取衛生筷時老闆抬頭凝視著弓島。
她開口了,所以弓島心頭激動起來。天空也漸漸發白,可以看到雲的黑色斑紋,近處的水面不被霧遮住的地方也漸漸明亮起來。
來到了湖畔。稀稀拉拉地點著的路燈發出青白色的光。
「……」
多摩子把槳放到水中,但不知為什麼只放了一邊的槳。
「沒有關係。也許是被列車顛簸的關係,我想吸吸那種地方的空氣呀。」
「是的。」
小船一浮在水面。多摩子就先跳了上去,弓島也隨後上了船。冰涼的水濺到了大腿上。
那男子邊揍邊歪扭著臉繼續說道。
警衛是說:因為是單個女人的病房,所以特別要迴避。
「行了,事情過去了嘛。」
攤主揭開鍋蓋,煮好一團麵條,隨後把它倒入大碗里!那手的動作不能認為很熟練。
弓島肚子餓了,倘是往常的他,這種東西當然不屑一顧。飲食算是闊氣的,講究吃喝也是他的一大自豪,但現在只要是進肚子的不管什麼都行,一察覺自己這副樣子,總覺得快要流出淚來。
「是啊,你有實力嘛。」
「是警衛嗎?」弓島也舒了一口氣問道。
「啊,原來是那件事。」
「我去打個電話,你等我一下。」
「這,好像有警察來了吧。」
「有這種事嗎?」他有氣無力地說道,「那實在過意不去,我向田中君和你都表示歉意。作為一個新廠家,它的走法未必不給大家添麻煩。田中君現在怎麼樣?」
司機又問道,大概是他只能這樣認為吧。在座位上三番五次地抬起屁股又重新坐下,不時扭動著身子,而且連冷風進來都沒有察覺。那急促的呼吸司機大概也感覺到了吧。
「那好呀,祝你成功。那就是把公司的退職金作為資本嘍?」
「去了一下……」多摩子低聲說。
「我也是呀。」
「哎喲,把工作都辭掉了?」多摩子似乎不禁吃了一驚。
面鋪的老闆默默地取出大碗,從瓶子里滴了幾滴黑糊糊的汁子。老九*九*藏*書闆戴著老式工人帽一般的帽子,工作服外面穿著白罩衣。
「什麼?!」
弓島誇獎多摩子劃得一手好槳。雖然在黑暗中,但也許是快要天亮的關係,弓島清楚地知道她臉色蒼白。
「啊?多摩子,真的嗎?」
「是的。」
弓島所說的大家,是指他自己成為主體,率領多摩子和加須子。他滿懷會希望,心跳也變得輕快起來。現在算是沒有問題了,只是這樣一放下心來,覺得中部光學這個零星企業的工廠對他來說太寒酸了,實在有點美中不足。放下心來就產生不滿,對像他這種以為自己是個「大人物」的男人來說這工廠太貧乏了。
下諏訪的路燈漸漸臨近,好像什麼地方發生了火災,消防車鳴著警笛。黑暗的天空中哪兒都看不到火苗。
「我已經累了,你剛才跟我說的也已經不留在耳朵里了。真的累了,什麼都覺得厭煩啦!」
兩人沿岸邊走著。一枝柳葉掛在路燈的燈罩上。走出幾步以後前方出現了人影,像是在湖上捕魚的漁夫摸樣的人用好奇的眼光目送著兩人走了過去。
「老爺,你醉了嗎?」
「不,那還依舊那樣,一切都是我在辦嘛,也還沒有取將加須子的同意……」
多摩子突然喊道,跟以往的聲音有點不一樣。
已經到這兒了,雖也想過住進哪家旅館去,但事到如今,他就想儘早探聽加須子的意向,覺得不能等到明天似的,況且今晚無論住進哪家旅館看來都不會立即入睡的。這是長期來的習慣,那壞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經常使用。
「多摩子!」
「可是,中部光學你不是正在辦手續要跟高原光學合併嗎?」
玩慣女人的弓島實在無法對付這種女人。只是玩的時候快活,不是這種時候還是保持一段距離為好,他認為這是現代的戀愛。第一次見到多摩子時以為她就是這種女性,但這完全估計錯了,正因為如此,弓島心煩得都愁眉不展了。
「什麼事?」
多摩子往左右看了一下,說:「是啊,什麼都看不到呀,只是白茫茫一片,美極了!」
「不在。在醫院里。」女傭稍稍鄭重地答道。
弓島沉入了湖水深處。他拚命游著想浮上來。游泳他是有信心的。突然,他的腳動不了了。多摩子的雙手從下面抓著他的腳脖子,她的頭髮像水藻似的倒豎著不停地晃動。弓島想用腳踢掉多摩子的手,但那腳不聽使喚。猶如影子一般的她的雙手像鐵鏈似的沉重地纏繞在他的腳上。弓島被漸漸拽了下去。
「他是高原光學的專務董事,是個狠心的傢伙呀。那傢伙手段惡去,有的轉包同行甚至被他逼得自殺未遂,所以我真想替大家狠狠地揍死他呀!」
「你不是弓島嗎?」
多摩子把一支槳垂直地立在水裡,旋即象是把它夾在腋下似地使身子傾斜了過去。小船失去了平穩。
「老爺,開著窗子嗎?」司機冷瑟瑟地說道。
在從下諏訪到岡谷的途中,中山道和甲州大道合在一起。來到那一帶時加須子看到湖畔聚集著一群人。
「所以你要獨立創辦照相機公司嗎?」
「那請你叫多摩子接電話。」
「……」
「這我知道,可我因一件非常急的事得見她。」
女子凝視著這一邊,一瞬間睜大了眼睛,但繃著臉。
「可是,出租小船的還沒有起來呀。」
「想起了什麼?」
弓島對讓等著的出租汽車的司機說道。
「儘是鏡片的轉包人遭到大廠家片面撕毀合同或是受大廠家刁難后變得沒有用的東西。那可愛的玻璃鏡片的山裡充滿著成百成千的轉包人的眼淚和仇恨呀!」
腦海里一晃兒掠過了撇在家裡的妻子。那妻子決不是自己的合作人。如果加須子同意,在那兒工作將導致與妻子離婚吧。當然與堂兄是一場戰爭。弓島知道,除了加須子以外沒有一個人可以成為自己的朋友了。
到車站一看,候車室里孤零零地有幾個等候半夜裡到站的列車的迎候的人。他坐到角落裡的長凳上。挨揍后的臉頰麻木似地疼痛。清醒過來一看,領帶被撕破了,皮鞋裡的腳冷冰冰的。
「原諒什麼?」她用平素的口吻反問道。
弓島對堂兄充滿著鬥志。他媽的,我怎能輸給你呢!使高原光學發展到這一步的是我的力量,你是無用之輩,倘是沒有我,早就破產或是磨磨蹭蹭地停滯在中小企業的程度。事實上過去的高原光學有過幾次危機,弓島堅信擺脫那危機的是他的力量。
「你是……」
所以多摩子傷透了心,不是獨自去越后旅行了嗎?男人的行動沒有誠意,她知道這點,預見到了前途的破滅。在這種情況下,弓島要修復多摩子的心,再次把她拉到自己身旁那是項困難的工作。
「嗯,打算那樣。」
「可不是,霧很大啊!」
「太好了,要不也見不到我了。」
這樣,自己就落得了一切都被堂兄利用最後又被堂兄驅逐的結局。堂兄是個冷酷無情的人。迄今高原光學的強硬的做法遭到了轉包廠商的非難,而且它的唯利是圖的營業方針總是受到同行的攻擊,堂兄把這種壞名聲都轉嫁給了弓島。堂兄細細地作了一番估計,read.99csw.com心想高原光學的基礎鞏固到這般程度已經可以了,趁這機會把名聲不好的專務董事攆走,往後就拿出大廠家的風度來。
「不,那種錢是有限的嘛。本來就像是吵架后破裂的,所以堂兄也不會拿出多少來的。」
「那就在這兒把小船停下來吧。」
但弓島也產生「或許……」這一想象,加須子不過是因多摩子扔過去的剪子負的傷,說不定已經回岡谷的家了,而且他覺得加須子已經出乎意外地和多摩子言歸於好了。本來兩人雖說是親戚關係,但畢竟也是姊妹。多摩子道歉,加須子原諒,眼前甚至浮現出了現在兩人在那小工廠的主房裡熱鬧地歡笑似的場面。弓島突然產生了希望。
加須子低聲說道,她那蒼白的臉頰旁淡淡地縈繞著倉橋吐出的煙捲的煙霧。
「喂,弓島,能讓你這小子吃這種東西嗎?!」
「當時漆黑一片,有點像現在這個時候吧?」
「這,這下面不是岩石啦、石塊啦、泥沙啦這種東西嗎?大概也有遊艇上的乘客扔掉的水果汁的空罐和啤酒瓶吧。」
「多摩子!」
弓島邦雄走到了街上。從醫院沿著漫長的斜坡往車站方向走下去,途中他回頭眺望了一下醫院黑魆魆的樓房,眼前浮現出加須子睡覺的姿勢,但對現在的弓島來說,較之對女人的興趣來,他只能考慮如何設法說服加須子,讓她與自己合作。
「真累啊!」
「談不上什麼和好不和好,是我不對嘛,所以我想只要我道歉加須子也會原諒我的,她是個溫和的女人嘛。」
問題只是如何使多摩子的心情鬆弛下來。她雖然這樣只是兩個人乘在小船上,但不像是全面地原諒了他。她的身體還很拘束,話語也極為冷淡。這就是說.多摩子還繼續對弓島懷有疑心,她不責備自己對他的懷疑就是其證據。在女人的心軟下來的時候.她準會把它與迄今忍受的悲傷傾訴出來。
雖困難但那必須做,也未必絕望。年輕女子微妙而軟弱,對許過一次身體的男人喪失了反抗力,事實上她不是說要這樣在黎明的湖上划船嗎?弓島從自己過去的經驗,自以為也懂得這種女人心。留在現在的多摩子心靈上的只是對弓島的懷疑。開始受騙的女人對男人疑心變得很重,這猶如弱小的動物。
多摩子把槳尖從水面上提了起來,小船隻是輕輕地來回晃了幾下。
因為是多摩子主動說的,所以弓島更心情輕鬆了。
在略帶涼意的夜間空氣中,下車的旅客的冰涼腳步聲來到檢票口,坐在長凳上等候的迎接的人站了起來。對獨自呆在那兒的弓島來說,這與他毫不相干,他嘴裏叼著煙,獃獃地眺望著從站內走出去的一群群旅客。
一張他不認識的臉,長著邋遢鬍子,所以看上去很老,但也許出乎意外地年輕。
「你這小子!還是那種根性呀?」攤主顫抖著聲音喊道,「誰還來上你的當呀!如今即使你發出令人肉麻的聲音說一些書生氣十足的話,我們受到的創傷也好不了了。過去的老闆賣掉了房屋土地,和家裡人分了手,在東京過著打日工的生活,我為了他不能讓你就這樣回去。你這小子,多少得到了教訓吧?」
弓島無言可對。要是過去的他,當然既無需吃這種夜裡沿街叫賣的麵條,又會故意扔下數倍的錢反抗這個邋裡邋遢的人吧,否則他是消不了這口氣的,可現在的他連這種魄力都沒有了。
弓島說道,心想多摩子把那汽車事故的體驗與這幻想般的情景作比較的心情的背後,是在說那夜兩人第一次發|生|關|系的往事。這也難怪,對她來說這是「女人」的第一步嘛。
「沒有想好,是稀里糊塗地在這兒下來的。」
「去越后了一圈。」
「不太清楚。」
走進站前電話亭,一撥加須子家的電話號碼就持續響起長信號音,怎麼也無人出來接電話,興許是深夜的緣故起床費時間吧。弓島心想,加須子的家出乎意外地平靜。
倉橋也把臉貼近車窗。有20來人聚集在水邊。
「你有跟這相似的體驗嗎?」弓島吐了一口煙,問道。
根據女傭告訴的街名往前開去,確有一所像是所告訴的醫院。正門黑漆漆的關閉著,像是病房的二樓的窗戶里也沒有燈火。
「要是你,沒有錯。多虧沒有和高原光學早合併,嫂子和死去的哥哥也會高興的!」
說到這兒,弓島不覺嚇了一跳。他不慎說出了加須子的名字,這在多摩子面前還是禁句。不該在讓加須子負傷的女人面前輕率地這樣說。
山的邊緣部分變得紅彤彤的,簡直令人認不得了,亮光也在向天空中央逐漸擴展,樹木開始閃光,籠罩著小船的霧也明亮起來了。
弓島看到她那黑影子的臉上鼓著一對白白的眼睛。那眼神像是在向他賠不是,又像是充滿著喜悅。
弓島莫名其妙,正要責備時攤主說道:「好像還想不通呀!喂,弓島,我呀,是原來磨照相機鏡片的職工。要是說綾部光學,想必你也還記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