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節
「出去散散心怎麼樣?太忙了對身體可不好啊,想去打高爾夫嗎?」
擺放陳列架的榻榻米邊緣薄薄的,帶點黃鶯色。展室的角落裡鋪著紅色的毛毯,放著小茶爐,掛著霰釜,四周立著竹柱,牆角懸挂著一幅水墨山水畫。這種擺放格局讓人感覺好像是進了一間高級古董店的特別陳列室,或是美術館的一個房間。有幸前來參觀者將獲得戶谷信一親自演示茶道送茶的待遇,使用的茶碗看上去也價值不菲。
戶谷停好車走到洋裝店門前。槙村隆子的店面並沒有非常華麗的外部裝飾,她認為,氣派的櫥窗根本沒必要,不過,來這裏的顧客大多都是有錢人,而且在店裡工作的學徒也有二十多人。
「是的,非那西汀。」
拿假毒藥給辰子自有戶谷的道理。辰子是擁有億元財產的商人之妻,折磨她、使她懊惱、讓她為難,還多少能從她那弄些錢來,這使戶谷體味到一種刺|激感,同時,他還可以滿足辰子謀殺丈夫的慾望。看到辰子痛苦,他會感到愉悅,看到辰子矛盾,他會感到滿足。
「喂。」辰子道,「在想什麼呢?」她柔軟的手指來回滑過戶谷的胸膛。
他回話時沒有看護士長的臉,其實不看也知道:這張臉一點女人味都沒有。寺島豐今年四十歲,身材瘦削,眼窩深陷,臉上皺紋很深。
「我可是為你著想啊。放心,我很紳士,不會做出失禮的行為,這一點請相信我。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我去店裡接你。」
槙村隆子二十七歲,因為丈夫有了外遇,她便起訴離了婚,最近剛辦完離婚手續,隆子的工作能力像她的美貌一樣讓人讚歎,洋裝店能有今天的光景,全靠她經營有方。據說她最大的夢想是辦一家洋裝設計學院。
「我是戶谷。」
藤島千瀨!戶谷的腦海里馬上浮現出這個女人的身影,她向來是出錢的最佳人選。不過,一周前他剛向她借了一百萬日元,現在再讓她出一百五十萬日元會比較困難,還是一個月後再一次性向她借五百萬日元吧,要是為了現在的區區一百五十萬日元,把以後要借的五百萬日元弄泡湯了,才得不償失。
他忍住怒氣道:「我會打電話的。」然後從寺島豐面前徑直走了出去。
「堵車,所以晚了。」戶谷一邊把上衣遞給辰子,一邊解釋著。
古龍軒的老闆之前就曾喋喋不休地向戶谷兜售道:「別人為了買到這個碟皿,早就開始了爭奪戰,我還是想把碟皿送到院長您這裏來,像這樣的珍品,要是不去它該去的地方,它會哭泣的。」
「醫院出現赤字,經營困難。」他嘆了口氣,想起剛才離開醫院時,風見商會擺在眼前的二十八萬七千四百日元的賬單,以及如果不支付賬單,就停止藥品供應的要挾。
戶谷幾乎每隔一天就給她打個電話,通過聲音加深自己在對方腦海中的印象,讓對方意識到絕不可能輕易擺脫他的影響是戶谷對付女人的一貫策略。昨天的電話也是如此,不管對方是否答應,他都會單方面決定十一點開車過去,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對方。
「應該沒問題的,」辰子把頭靠到戶谷的肩上,「這又不是別的事,你又不是拿去尋歡作樂,畢竟關係到醫院的生死存亡,我會想辦法。」
說起來,下見沢作雄倒是個挺有意思的男人,雖然名片上印著律師的頭銜,卻從來沒打過官司,相反,他倒是熱衷於結識富婆,然後將她們介紹給戶谷信一,而下見沢自己和女人周旋的本領卻乏善可陳。
儘管醫院的經營狀況不佳,作為院長的戶谷信一卻全然不以為意。對於赤字,他自有填補的手段,醫院生意不好也無所謂,他壓根就沒有和其他醫院競爭的意識。
那個女學徒站著不動,在他的面前鞠了一躬,說道:「實在抱歉,老師因為有事在身,今天不能跟您同行了。」
她丈夫得的是結核病,戶谷曾給她丈夫看過病。當然,那是在沒有九-九-藏-書跟她發|生|關|系之前。她的丈夫病得很重,根本沒必要故意下毒,也只有作為妻子的辰子相信那白色粉末能加速他的死亡罷了。
「拿錢做什麼用?」辰子問道。雖然她態度還不是很堅定,但聽起來應該是已經答應了。
「可以了嗎?」
戶谷一時猝不及防,已來不及把藥包塞進衣服口袋裡。寺島豐冷冷地看著他桌上的藥包。
「我是認真的,總是這樣工作可不好,身體才是最大的本錢。高爾夫也有益身體健康,怎麼樣?我們明天去箱根,我開車來接你,當天就回來,出去玩玩心情會變好,而且開車兜風的感覺也不錯啊。」
戶谷信一聲音低沉。他的雙眼盯著古龍軒的目錄,用餘光可瞥見寺島豐飄動的白衣。
這次輪到橫武辰子沉默了,她八成是在考慮店裡的營業額。戶谷三個月前才從她那拿走八十萬日元,但他現在已不記得那些錢都花在哪裡了。
「不,您不能這麼想。醫院的事情還是要好好處理。」
說起來,當院長其實還是不錯的。雖然醫院經營出現虧損,別人內心對你如何評價無從得知,但至少表面上還是恭恭敬敬的。三十二歲的戶谷信一已經深刻品嘗到了名譽帶來的甜頭。
「您之前也老是這樣拖延,請務必告知一個明確的日期。」寺島豐之所以敢直言以對,倒不是出自護士長的威嚴,這個女人曾經是父親戶谷信寬的情人,也是父親一人專用的護士——雖是十年前的事,而且父親也在四年前去世了,但她卻一直待在這家醫院里。
這家醫院是他已去世的父親戶谷信寬創建的,信一隻是理所當然地繼承過來,他對行醫毫無興趣,當上院長后既不為患者坐診,也無心經營。
「還可以吧。」
「我想也是,等了將近一個小時呢。」
「嗯,有什麼事嗎?」
「先給您一半怎麼樣?要知道,現在我能從家裡挪出五十萬都是很不容易的事。」
戶谷用指尖拈起付款通知單,看也不看就扔進了文件夾。
戶谷信一推開店門,正好遇上熟識的女學徒。
戶谷把藥包重新裝進了口袋裡。橫武辰子在拿到那邪惡的東西之前,會一直處在不安和愉悅交織的情緒中,推遲拿到葯的時間,也是為了延長這種亢奮的情緒。
戶谷信一這才想起,今天是和橫武辰子見面的日子。
「你跟他們說,我以後會打電話通知的。」
「謝謝。」隆子只道謝,並未表態。
「等一下。」橫武辰子趴在戶谷身上伸手拿過枕邊的水瓶。她含了一口水用嘴壓住戶谷乾渴的唇,戶谷的喉嚨在她身下咕嚕作響。
戶谷信一朝門口厭惡地瞪了一眼,回過身去。
「就算祈禱,醫院的經營狀況也還是沒有起色。」黑暗中,戶谷故意又嘆了口氣。
「真是不走運啊。」辰子同情地說,「總不能讓醫院就這樣陷入困境,我還一直在祈禱您的醫院能夠不斷壯大呢。」
她果然這樣說。但是,她接下來的話卻偏離了戶谷的預料。
戶谷信一對高爾夫一竅不通,教隆子學高爾夫只是個借口,只要到了高爾夫球場,總會有朋友可以拜託。就算沒有朋友在也沒關係,把女人騙出去才是正題。
不管是藥商的賬單還是什麼,戶谷信一都不想管,眼下最要緊的是弄到一百五十萬日元,把古九穀的碟皿搞到手。
「客人來了,」女招待向裡屋打了個招呼,拉開了格子門。
戶谷信一又想起了槙村隆子,這個女人有的是錢,開著一流的洋裝店,賣的洋裝都是流行的款式,應該沒少賺錢。據介紹人下見沢作雄說,她至少有一億日元的身家,但是很遺憾,他和她現在還不是說見面就能馬上見面的關係。
戶谷從口袋裡把手抽出,攤開的手掌上放著幾個白色的藥包。橫武辰子瞟了一眼,很快轉過臉去,壓低聲音說:「這個待會兒再說吧。」
「真的不行。」槙村隆子的語氣變得https://read.99csw.com強硬起來,「就算您開車來接我,我也是不會去的,請您不必費心了。」
「啊,您好。」戶谷信一擔心接線員可能正在偷聽,例行公事般補充道:「我準備八點去貴處,請問方便嗎?」——這句暗語就算被接線員偷聽到也沒關係。
戶谷信一特意在醫院二樓的一個大房間里安放了四列玻璃展覽架,琳琅滿目地擺滿了自己的收藏品。這裏的藏品以壺居多,林林總總有數千件,此外,還有幾千件藏品在倉庫里。
「方便。」
「不是的,是我缺乏才幹。」
戶谷邊說邊脫上衣,橫武辰子坐著紋絲不動。這個女人從來都是這樣,見到男人來了也不會立刻起身,倒不是因為冷淡,而是在刻意抑制自己的情感。女人有很多種類型,既有那種一見到男人進來,表情馬上就生動起來的女人,也有像橫武辰子這樣內向沉靜的,更何況橫武辰子是有夫之婦,年紀也不算輕了,戶谷脫下上衣的時候,她才把雙膝移出坐墊站了起來,那身和服素凈得有些土氣。
「一百萬的話,我一時拿不出那麼多。」
「嗯,湊合吧。」辰子輕聲回答。
拉開隔扇門,戶谷看到橫武辰子穿著素色的和服,系著同樣色系的腰帶,背朝門口坐著。桌子上放著茶碗,茶葉沉積在碗底,看樣子早就涼了。戶谷比約定的時間遲到了一個小時。
橫武辰子看著戶谷,溫柔地笑了,但臉上仍殘留著久候的疲倦。
「把村衫也脫了嗎?」辰子在戶谷身後問。
「請稍等。」
屋裡的風扇靜靜轉動著。
戶谷信一經常在院長辦公室里看一個名叫古龍軒的古董店送來的商品目錄。最近那裡有一些舊華族的藏品出售,他對一隻古九穀的碟皿興趣盎然,問了古龍軒才得知,買下至少要一百五十萬日元。雖然實物還沒看到,但據說相當有收藏價值。舊華族或稱大名,他們的父輩大都是貴族院議員,也是當時有名氣的古董藏家。
戶谷每次拿葯時都會故意向米田確認藥名,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如果以後出了什麼問題戶谷也可以自保。
戶谷就等著她這句話,但沒有立刻回答。
「是院長嗎?我是橫武辰子。」
寺島豐一言不發地默默站著。儘管身為院長,戶谷信一也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壓迫感。他早就想把這個女人從醫院趕出去了,但一直說不出口。
戶谷信一隨後走了進去。鞋墊上已經準備好一雙拖鞋,戶谷脫鞋的時候,女招待從外面把格子門拉上。
「對不住啦。」戶谷的回答很有男子漢的氣勢。
戶谷打算從橫武辰子手裡要來一百萬,用其中一部分支付賬單,但並不打算全額支付,先付三分之一,剩下八九十萬元拿去買古龍軒的那件古九穀的器皿。
另一個叫簾島千瀨的女人,擁有將近三億元的財產。她的丈夫已經年邁,家業都是她一手創建。無論從她那兒拿走五十萬還是一百萬,都不會令她像辰子一樣為難。只是,她非常吝嗇,所以拿到錢並不容易,這和偷出丈夫的錢給自己的辰子有本質上的區別,後者是從丈夫那裡竊取,前者則是掏自己的腰包。戶谷信一至今已經從藤島千瀨那裡得到了將近一千萬日元,瀕臨倒閉的醫院能夠支撐到現在,也多虧了藤島千瀨。但是,這樣得錢太輕鬆,無法像從辰子處來錢那樣給他帶來任何快|感。說白了,他只需對藤島千瀨撒撒嬌,就能解決一切,即使藤島千瀨眉頭緊皺做出一副捨不得的樣子,最終還是會把錢拿出來,但是,在戶谷看來,這樣得錢既非賭博,亦非冒險九_九_藏_書,毫無樂趣可言。
戶谷沒有拒絕。反正也是白拿,少拿五十萬也沒什麼損失。
沉默了好一會兒,戶谷才開口:「你……你能拿出一百萬日元嗎?」
槙村隆子不但容貌標緻,而且臉上還洋溢著成功者特有的自信的神采,和她一起進餐的那兩次,戶谷信一曾小心地試探過,但都被她斷然拒絕。不過,希望總還是存在,戶谷準備放長線釣大魚。實際上,不論是隆子的美貌還是經濟實力,這都讓戶谷無法輕易放棄。
真是個愚蠢的女人,橫武辰子是絕不會從圖謀毒殺自己丈夫的意識中清醒過來的,她每天都在目睹丈夫一點一點地衰弱,她堅信丈夫之所以如此,正是因為藥包裏面的白色粉末。所以,每次拿到「毒藥」,她都會感到興奮,而這種興奮會一直刺|激著她。就像現在,心裏想著一個小時后就可以拿到那白色「毒藥」的情景,比見到「毒藥」的剎那更加令她興奮。
最近真是越來越冷清了,戶谷信一心裏感慨著。三年前這家醫院還十分熱鬧,但自從父親的弟子——優秀的內科主任醫師辭職后,態勢就開始惡化,尤其是一年前醫術高超的外科主任醫師的辭職,更使得患者大為減少,如今已所剩無幾。醫院現在的情形是每況愈下,赤字月月都在增加。
「水……」戶谷在極盡歡愉的筋疲力盡后喃喃道。
一會兒,一個悅耳的聲音傳了過來:「您好!我是槙村。」
「我已經說過了,以後會通知他們付錢日期!」
「是啊,已經出門了。她說如果見到了戶谷先生就這樣轉達。」
「我說,」戶谷對沉默著的橫武辰子道,「如果五十萬也很為難的話,出多少都沒關係,至今為止也沒少跟你借錢。」
戶谷在等著看辰子到底能拿出多少錢。雖然跟她要了一百萬,但要她立刻拿出來也很困難,能拿出八十萬就不錯了。
「總之,我明天開車來接你。時間是明天上午十一點。」
「不,是我不好意思才對。我丈夫還緊緊地把著保險柜,所以……」辰子的丈夫有一億元的財產,等丈夫死了,她就可以自由支配那些錢了,但是,戶谷信一才不會給她真正的毒藥,他不會做這樣的傻事。他首先考慮到的當然是事情敗露的下場,所以要給自己留足退路。
「給你……」
寺島豐陰沉地瞥了一眼古董目錄,「風見商會說,要是再推遲付款,有可能會停止藥品的供應。」她用乾巴巴的音調說完這句話后便轉身離開,依然無聲無息。
戶谷一說完就掛斷了電話,他邊抽煙,邊凝視著裊裊升起的煙霧,戶谷決定明天要賭上一把。
剛放下電話,鈴聲又急促地響了起來,彷彿已經焦急等待了多時。
電話就此掛斷,他看了看手錶,還有時間,剛好可以辦點其他事。
「真是太感謝了,不過我現在實在沒法去啊。」槙村隆子拒絕道。
第二天是星期六。上午十點半,戶谷信一換下白大褂,來到車庫。無論周幾,工作都不會影響到他私人的行動。汽車開出醫院大門的時候,他遠遠地看到了站在正房門口的寺島豐。她的臉朝向自己這邊,雖然隔得很遠,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目光應該是冰冷的。戶谷信一用力踩下了油門離開醫院,拐進了加油站。今天的目的地也許會是箱根,所以得準備充足的汽油。
也許,橫武辰子即使在性|愛的高潮都在謀划著如何處置丈夫死後的財產。她深信那白色藥粉的毒性,做夢都不會想到那不過只是普通的感冒藥。
「那就這樣了。」
寺島豐曾經也是他的女人,說起來,她還是他的性啟蒙老師呢。即便在父親還健在的時候,戶谷每晚都會在正房裡和寺島豐偷情,回想起來這也是六年前的事了。他和寺島豐一直保持這種不正當關係,直到父親死後兩年才結束。不過,現在他們什麼瓜葛也沒有了,寺島豐也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但是,戶谷知道,在父親死後,寺
read•99csw.com島豐枯瘦的身體仍慣性般地懷念著父親愛撫的滋味,同時,他也能感覺到,這個女人對風流成性的自己懷有怎樣的居心。
昨天在電話里,戶谷邀請槙村隆子去箱根。這位二十七歲的女老闆年輕漂亮,由於工作的關係,她總是穿著簡約的洋裝。洋裝店的女老闆適合穿洋裝的太少了,可槙村隆子卻是個例外,她勻稱的身材簡直可以和模特媲美。
儘管醫院的狀況已是入不敷出,戶谷信一仍不肯捨棄收藏的愛好。一方面固然是出自興趣,另一方面,收藏也被他當做一項投資。說是投資,戶谷卻從未想過將其兌現。他寧可向人吹噓自己擁有時價一億日元的收藏品,也不會將其變賣解除醫院的經營困境。事實上,他這樣做,自有其用意,因為,被邀請觀賞古董的女人們會情不自禁地被這種藝術品所營造的高雅氛圍吸引。
她總是這樣,從不會立刻把藥包接過去,是那種「壞事拖到最後再說」的類型,明知最後還是要收下,但哪怕晚一點也好,總是試圖往後拖延。她希望藉此能夠減輕自己的罪惡感,三十分鐘也好,一個小時也罷,希望這樣能夠證明自己還良心未泯。
戶谷默不作聲。香煙的火光在暗處泛著紅光,忽明忽暗。
「哎呀,院長是您啊。」隆子的聲音略帶嬌羞,「很久沒聯繫,真是失禮啊。」
「很糟糕。都怪我經營不善,沒有辦法繼承好父親的事業。」他的父親曾是當地名醫,戶谷的口氣像是對自己無法子承父業的自責。
「是因為跟我見面的緣故嗎?耽誤了您的工作時間,真是不好意思。」橫武辰子似乎很內疚。
「嗯。」
「請問槙村小姐在嗎?我是戶谷信一。」
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一襲白衣從戶谷身後悄無聲息地飄了過來,單憑敲門聲,他就知道是護士長寺島豐,這個女人一向輕手輕腳的。
對戶谷來說,辰子的這種情緒絕不是一件壞事,效果馬上就在她的行為中體現出來。當她刻意移開視線說「這個待會兒再說」時,戶谷早已察覺到了她眼中難掩的旺盛情慾。
「這是要出去嗎?」這個女人就像好事的妻子,每次總能預見他出門的時間。
「對不住啦。」
「風見商會又來電話催款了。」
「風見商會送來了付款通知單。」寺島豐瘦骨嶙峋的手指捏著四五張疊在一起的紙,將其放在戶谷的眼前,聲音嘶啞地繼續說道:「這個月是七萬二千四百日元,藥劑科的黑崎已經確認過也蓋了章。加上以前欠的二十一萬五千日元,一共二十八萬七千四百日元。風見商會說暫時先付一半也行,還詢問他們什麼時間可以來取款。」
「好的。」
「她不在嗎?」話音剛落,戶谷眼見店裡的後門被迅速關上。
「好吧。」
「托您的福,就是有點忙。」
「我不是才跟您見過面嗎?而且成天都要忙店裡的事,覺得好累哦。」槙村隆子笑著答道。
兩人一同進了浴室。橫武辰子的身體光滑水潤,年輕得讓人想不到她已經三十二歲。在水汽裊繞的浴室中,她的皮膚像披著一層薄紗,泛著朦朧的光。
每次來取葯,橫武辰子都異常興奮,這讓戶谷信一覺得很有成就感,他轉動著方向盤,腦子裡浮現出一個正忐忑不安等待著的女人的形象。
非那西汀是一種感冒藥,一個叫米田的藥劑科護士拿來五個小藥包,裏面分別裝著分量為0.5克的白色粉末。
儘管是生意上的奉承話,戶谷信一還是感到很受用。從學生時代起,他就對古董情有獨鍾,那時,父親信寬經常在古董店的勸說下買回一堆古董。自己也就在不知不覺中受到影響,並養成愛好。周圍人都說這一點不像戶谷的作風,其實他自己也這麼認為。
戶谷用手擦了擦嘴,辰子幫他點上煙,煙柱裊裊,一直奔向天花板。
「所以才要去打打高爾夫放鬆放鬆嘛!和我一起去吧,我會教你的。」
「你師父呢?」戶谷問道,九九藏書「跟她說戶谷來了。」
「是橫武小姐打來的電話。」接線員連珠炮般地說。
「您好!這裡是蒂羅爾洋裝店。」一個女學徒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非那西汀嗎?」
這時,橫武辰子眼睛里多半浮現出了白色藥粉的幻象。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戶谷聞到了些許口臭。
他把車開出車庫,上了街。口袋裡還裝著白色藥粉,雖然只是普通的感冒藥,但橫武辰子卻相信它是一種慢性毒藥,每次拿葯時總是神色緊張。橫武辰子是一家大型傢具店老闆的妻子,她相信,只要每天都給丈夫服用少量的這種白色藥粉,就能在沒有中毒跡象的情況下不露聲色地將他毒死。
辰子打開衣櫃的門,把戶谷的上衣掛了起來。她每次見戶谷,都會穿上素色的和服。雖然平時會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但每次在這樣的見面場合,她都會有意打扮成這樣,搭配和服的腰帶也會選擇很不起眼的款式。這個女人可是大型傢具店的老闆娘,店裡有差不多五十個員工。
「來遲了,真不好意思。」
「最近很忙嗎?」
「不用急。」
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發生什麼事了?」
丈夫久病在床,夫妻生活早就不可能了。
戶谷一隻手伸進襯衫口袋裡,換了個姿勢輕摟辰子的肩膀。橫武辰子一隻手支在牆上,閉上眼睛仰起了頭,她的唇看起來冷冰冰的。
「最近還好吧?」戶谷信一望著窗外問道。
戶谷信一拿起桌上的電話,沒有通過醫院的接線員就直接撥通了槙村店裡的號碼。
戶谷心想,胡說,這肯定是寺島用來打探虛實的借口。
戶谷信一決定先給槙村隆子打電話碰碰運氣,他們只見過三次,有一次是在她生意興隆的店裡,另外兩次是一起在飯店吃飯。
戶谷信一用內線呼叫護士:「幫我把非那西汀拿來。」
戶谷信一覺得,沒有錢的女人,即使美若天仙,也和低賤的蠕蟲一樣毫無價值。而現在,他最感興趣的就是槙村隆子。一旦搞定這個身家上億的女人,他就不愁錢用了。戶谷的策略一直都是一邊俘獲女人的心,一邊弄到她們的錢,填補醫院的赤字。
橫武辰子呢?這個女人最近財運不濟,老公病入膏肓,生意全靠她一個人撐著,經濟上似乎比較拮据。要她馬上拿出一百五十萬日元,可能比較困難,五十萬可能已經是她的上限了。
橫武辰子的丈夫精明而吝嗇,即使躺在病床上也要守著保險柜,銀行存摺、股票、房產證這些東西即便睡覺時也要壓在身下,如今雖卧病在床,恐怕連每個月的營業額具體有多少他都能了解得八九不離十。橫武辰子每次部錢給戶谷都需要相當的勇氣和手段,況且,戶谷前前後後也已經從她這拿走將近五百萬日元了。
光線從窗外射進來,一片沉寂。此時醫院十分冷清,比較忙的時段是上午十點到十二點這兩個小時。離這裏最近的內科診室傳出一陣陣笑聲,醫生和護士們正在互相調笑。
橫武辰子每個月從戶谷這裏拿一次葯,罪惡感讓她在床上十分主動,幾近癲狂,而她自己則全身沉醉於這狂熱之中。
「醫院的經營狀況真的那麼糟糕嗎?」橫武辰子擔心地問。
辰子現在並非在計較自己已經給了戶谷多少錢,而是苦苦思索怎樣才可以再拿出一百萬給他。她枕在戶谷的胳膊上,為滿足戶谷的這一要求絞盡腦汁。一直以來,她都是那種無法拒絕戶谷的女人,早已落入了戶谷狡猾的圈套。
「生意做得還順利吧?」他輕輕問臂彎里的辰子。
但是,戶谷信一現在還沒有能力把她趕出去。畢竟,是這個年長的女人教會了他情事,自此以後,他多多少少會感受到她身上散發的威嚴。這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在面對回娘家住的姐姐——即使感情不和,也不得不生活在一起。
這是一個危險的女人。
突然,從米田背後閃出一個人來,這人正是護士長寺島豐,這個女人每次進來,都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