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九節
本來,他現在應該往醫院里打個電話,但他非常害怕從寺島豐那裡聽到任何變故。戶谷覺得只有一個舞伴有些寂寞,又把吧台上兩個閑坐著的女孩叫過來。今晚,他想盡情揮霍,不斷給那幾位女孩要酒,儘管如此,腦海中還是擺脫不掉昏暗的八號病房。過了十點,俱樂部的人開始多起來,戶谷開始有些醉了,但心情依舊陰鬱,與無盡的黑暗交錯著。
八號病房是單人間。戶谷能想象出她一個人躺在白牆圍繞的房間里的情景。
「你別裝了!你這麼搗亂,是想報復我吧?」
橫武的小叔子接到電話后不到一個小時就開著車急急忙忙趕過來了,他身材肥胖,個子很矮,看上去就是一個精明的商人,他默然地站在橫武辰子的床邊,兩隻手揣在褲子口袋裡,低頭凝視。
這個抓著自己的坐椅扶手,顫抖著肩膀哭泣的女人真的是橫武辰子嗎?戶谷不敢相信,然而,他睜大了眼睛仔細看,眼前的女人確是橫武辰子。她頭髮凌亂,連衣服也沒有換,穿的還是白天和戶谷見面時的衣服。
「不,我去,我們在哪裡見面?」他急切地問道。
「我想,我們現在應該給橫武的家裡打電話,死亡證明我已經準備好了。」寺島豐平靜地說道。
「但是,病人隨時可能死去。」戶谷有些擔心。
醫生一般不願意向病人家屬詳細說明病人的具體情況,因為這隻會讓家屬增添不必要的擔心,並無好處。現在,這個習慣之舉幫了戶谷大忙,如果被問很多問題,他真怕露出馬腳。
戶谷屏住呼吸聽完她的話,面色鐵青。
想到自己拒絕她之後,可能會是別人與槙村同行,戶谷心裏頓時充滿了嫉妒。
橫武不時發出一點呻|吟聲,她並未恢復意識,應該是在做夢,這樣的聲音也只能再聽幾個小時了吧?病房裡瀰漫著黑夜的氣息,讓人產生了無邊無際的沉重感。
橫武辰子仍然哭個不停。
「醫生,今晚我會照顧橫武夫人的,您放心吧。」她平靜地告訴戶谷,「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我想,她會一直這樣睡到天亮,萬一醒了,我就再給她注射一支鎮靜劑。」
戶谷忽然覺得,自己暫時離不開寺島豐。如果在一起合作的人很可能將來背叛彼此,那麼自己將會陷入另一個困境,但即便如此,那也是將來的事,無論如何,現在必須擺脫眼前的困境。
寺島豐伸出舌頭,用力地啟開了戶谷的嘴唇,放肆地吻著。一陣陣難聞的氣味向戶谷撲來,那是中年婦女身上特有的複雜體味,腋臭夾雜著私處的氣味。
「不,為難的人是我,我說的都是實話……」
戶谷現在無法把橫武辰子一腳踢開,或是暴打一頓。事情發生在他的醫院,他甚至覺得,護士和值班的醫生們都已聞訊趕來,正透過窗戶看著熱鬧。自己的最終目的是不讓第三者知道他與橫武辰子之間的關係,最終的計劃也是以此為前提。這個計劃就是;橫武辰子失蹤,然後屍體被人發現,而戶谷的名字並未出現在警方的搜查範圍中。
「再注射一支?」戶谷吃驚地看著寺島豐。
「當然是她小叔子了,我打電話叫他過來了,順便把情況說了一下。」
一個小時后,戶谷來到八號病房。昏暗的燈光下,橫武辰子依舊躺在那裡,保持著先前的姿勢,即使燈光很暗,她蒼白的臉及臉上的雀斑仍然隱約可見,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嘴半張開著,枕邊殘留著一些口水的印記,眼睛微睜,呼吸很急促。
「是真的,醫生的心我最了解。」
戶谷開車來到大街上。街道兩旁霓虹閃爍,熱鬧非凡,行人們帶著愉快的神情,不會有人想到,就在這黑夜的一角,就是現在,一樁謀殺案正在上演。不知怎的,戶谷非常想聽到槙村隆子的聲音,跟她說說話,哪怕―句也好。
戶谷看著「志野」,這是他私自從藤島家拿來的。不知為何,那個女人居然沒有提起它。藤島千瀨就是和橫武辰子不一樣,雖然吝嗇,但有錢得多,這就是有錢女人和沒錢女人的差別。橫武辰子已經是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了。
「喂,醫生。」看到戶谷露出痛苦的神色,寺島豐撲過去抱住了戶谷的肩膀。
回到院長辦公室,他心裏七上八下的,應該說,計劃進行得很順利,但為什麼自己如此不安?本來,他想暗中處理掉橫武辰子,因為很多犯罪行為最後會暴露都是因為有共犯存在。但是,戶谷不得不服從寺島豐更高明的計謀,可以說,寺島豐現在已經慢慢地控制住戶谷了。憑寺島豐沉著冷靜的行事風格,這次的計劃肯定會成功,但他們以後的關係會怎樣?她不是一個正常的女人。與其說戶谷現在是對殺害橫武感到不安,倒不如說他是在焦慮已經看得到的黑暗未來。
「要殺橫武辰子,就要趁現在她還在醫院時下手。」
戶谷一言不發,他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女人很可怕。她早早計劃好一切,應對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寺島豐的話極具說服力,戶谷從心底里承認自己輸給了她。
「不會有事的,那些人巴不得她死了呢,就算是找個陪護,也只是幫幫忙。」
「別胡說了!你怎麼可能了解?」戶谷虛張聲勢。
「幹什麼?結婚的事您打算怎麼辦?是不是騙了我的錢就把我甩掉?您說呀!」
聽完戶谷的解釋,橫武的小叔子臉上read.99csw.com並無擔心之情。「醫生,能治好嗎?」他似乎只對這個問題比較關注。
「不要!」
「交給我吧,我會處理好的。」寺島豐信心十足地保證。
「你瞞不住我,你們倆以前怎麼樣我不知道,但現在你想和她斷絕關係,你做得對,要是繼續和那個女人交往,你會身敗名裂的。」
真想把那個女人殺了,所有的災難都是她引起的,就連和槙村隆子結婚、從此安定下來的前景,也因為她而變得渺茫。何況,自己的社會地位也會受到影響。殺她有充分的理由,殺了她也沒關係,這是為了生存而自保,是正當的。
「雖然今晚不行,您要是明晚有空,可以和我一起去聽波士頓交響樂團的演奏嗎?我剛好有兩張票。」
夜晚。
戶谷走進病房,因為房間的狹窄,病床顯得格外龐大,橫武辰子蓋著被子躺在床上。這個剛才一直哭哭啼啼的女人的鼻息里正發出輕微的呼吸聲,她的頭髮胡亂地粘在額頭上,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嘴唇乾裂脫皮,粗糙而雙乏光澤的皮膚毛孔十分粗大:這是一張沒有生氣、三十來歲的女人的臉。
「醫生,」寺島豐說,「我會一直在這間病房的。」她故意調高聲音,讓陪護也能聽清楚,「這麼嚴重的病人,我會一直看護的。」寺島豐這麼做也是為了不讓其他護士再靠近這間病房。
「沒關係,如果沒時間就算了,我只是隨便問問。」槙村立即解釋道。
「橫武夫人睡得很香。」寺島豐低聲說。她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橫武辰子越說越傷心,已經泣不成聲,全身都在顫抖。與此同時,她用力抱著戶谷的大腿。
「您真的沒事嗎?我也沒問問您的安排就這樣邀請您,真是不好意思。不能一起去也沒關係的。」
「就那樣吧。」戶谷已經懶得回答她了。
「喂,那樣不錯吧?」她像是在教導自己的弟弟一樣。
「沒有的事,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所以才把橫武叫來。」
「嗯,因為今晚太重要了。」寺島豐回答道。
「隨便吧。」說完,戶谷走出了病房。
夜深人靜,沒有人會因為這間病房亮著燈而走進來查看,四周的病房都空著,病房裡死一般地沉靜。
回到醫院時,正好是十點四十五分,因為自己一進門寺島豐就跟了過來,他覺得寺島豐可能已經動手了,不由得看了一下手錶,所以他記得非常清楚。
酒吧里也沒意思。當心靈感到寂寞的時候,無論怎樣都無法融入外界熱鬧的氛圍,喝起酒來也沒什麼味道,戶谷只待了一個小時就走了。走出酒吧,他還是不知道該去哪裡,於是又向俱樂部走去,平時都是帶著女人過來,今天卻只有自己。
戶谷的表情僵住了。
戶谷一時變得很沉默。
「那我等您。」槙村回答道。
回到卧室,戶谷只脫了上衣就倒在了床上。
「您說話啊!您根本沒打算和我結婚吧?一開始就在說謊。我被騙了,我真後悔……」橫武辰子的頭使勁在戶谷的膝蓋上蹭著,發卡都快掉下來了。
戶谷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的橫武辰子,她嘴角的口水都快要流到下巴了,戶谷依舊鎮定地看著她,如果她此時睜開眼,大哭大叫,那自己的地位、婚事就全完了,他已經沒有辦法,只能按照寺島豐說的去做。相比之下,自己先前的計劃真是麻煩透頂,寺島豐的主意則簡單得多。而且,自己最初的謀划看似安全,實際上風險很大,而寺島豐的計劃則剛好相反。
戶谷強壓心中的怒火,他覺得自己正在被寺島豐擺布得滴溜亂轉。她在攪亂戶谷秘密計劃的同時也想打擊橫武辰子吧?寺島豐的計謀像藍圖一樣清晰地展現在戶谷眼前。
寺島豐特意在睡衣外面套了件紅色的和服外褂,化妝也分外用心。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看起來比素顏時年輕五六歲。
「我們找誰?」戶谷反問道。
好在橫武的小叔子並未深究,「要是這樣,一切就交給醫生,拜託醫生了。」他的態度顯得很沒有禮貌。病人家屬一般都期望病人能早日康復,對醫生總是很客氣,而從橫武的小叔子這裏卻見不到半點那樣的態度。或許是因為他希望嫂子早點死,所以故意想惹醫生不高興。
「不會。」寺島豐搖了搖頭,「不是這樣,橫武辰子情況特殊,既沒有丈夫也沒有孩子。要說親戚,也只有和她關係惡劣的小叔子。如果她死了,她小叔子高興還來不及。」
聽到那久違的聲音,戶谷像久旱逢甘露一樣,眼前浮現出槙村漂亮的臉蛋。
「醫生。」一直在旁邊看著這出好戲的寺島豐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慢慢從椅子身,「這位病人情緒很激動,是不是讓她休息一下?」
戶谷不知該怎樣回答,急忙向八號病房走去,微弱的燈光下,橫武雖然還是像先前那樣躺著,但一看到她的臉,戶谷立刻就清楚她已經不行了,她臉色蒼白,呼吸細弱,嘴和鼻子像快死的魚一樣喘著氣。戶谷本能地為她把脈,她的脈象微弱,頻率不穩。他拿起聽診器放到橫武的胸前,她的肋骨已經凸出來了,但還有心跳。戶谷馬上挽起她的衣袖,她的手腕處有明顯的靜脈注射的痕迹,枕邊還散落著幾個空藥瓶,有淡褐色的,也有白色的,看到這些,戶谷立馬嚴厲地瞪著寺島豐。
read.99csw.com「您五點半之前能到我的店裡來嗎?」槙村好像不再矜持了。
「為了你,我什麼都不在乎,下地獄也沒關係。」
「她小叔子一定會奇怪,為什麼她不打個招呼就來醫院,到時候我們就說是她自己走在路上突然覺得不舒服來醫院看病的。檢查后發現她的心臟有些不正常,暫且把她安排到病房裡留院觀察,然後,我們找個合適的機會給她注射奎尼丁。」
「是的,是我。」寺島豐懶洋洋地回答,這讓戶谷更加生氣。
「不是現在就殺了她,只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才會給她注射鎮靜劑。這樣,讓她睡十二三個小時沒問題。」
聞聽此言,戶谷嚇了一跳。難道寺島豐打算用這種方法讓橫武辰子一直睡下去嗎?
一切如寺島豐所預料的那樣發生了。
雖然此時,戶谷有好多話想要對她說,想聽到她體貼的話語安慰自己的心靈,可是沒等他開口,對方就掛了。走出電話亭,他茫然了,不知該去哪裡,他不想在這時去找藤島千瀨。藤島和橫武有很多相同之處,戶谷並不愛她們,只是從她們那裡要錢,她們都是毫無魅力的有夫之婦,現在,戶谷最想見到的只有槙村。他也不想給下見沢打電話,與其跟他談一些無聊的東西,不如找些有意思的事情來做。他的心裏難受至極,實在無處可去,只好走進了酒吧。
「今晚不行。」槙村馬上拒絕了。
她壓低聲音哭泣著,猶如狗的低號。
她一直在戶谷身邊出沒,不,她一直在窺探戶谷的內心。這個有些神經質的女人像是能看透戶谷的心思。現在,她的眼神帶著旁觀者的欣賞和陰謀者的得意,正看著伏在戶谷膝蓋上痛哭流涕的橫武辰子和不知所措的戶谷。
「不,你不要把我想得那麼壞,我剛才也說了,我是為了醫生您才這麼做的,你不能理那種女人,她不但會阻礙你的成功,還有可能要了你的命。」寺島豐的話正切中戶谷的要害。
他中途停下車,用公用電話撥通了槙村店裡的電話。
「你給她靜脈注射了?」他問道。
「你好,我是戶谷,請問槙村小姐在嗎?」若是從前,他肯定會遭到無情的拒絕,但是,現在他不必擔心這些。
「今天真不行,我沒時間。」
「交給我吧,我會處理好的。」寺島豐不是這麼說了嗎?那麼,寺島豐是不是想暗中使壞,只是表面上裝作幫助戶谷博取好感呢?這樣解釋似乎又過於簡單。寺島豐一定在暗暗醞釀新的陰謀。
戶谷並非第一次遭到拒絕,因此也沒有太灰心,槙村能立刻接電話,已經讓他很高興了。然而,槙村接下來的話讓他更意外。
這時,寺島豐憐憫地看著戶谷。
很久沒來這裏了,他叫了位小姐陪他跳舞,那個女孩個子很高,舞也跳得相當不錯,但他再怎麼振奮精神,情緒都非常低落。在酒吧里他喝了不少酒,來到這裏又喝了些,但醉意全無。戶谷一直想著橫武的命運。
「看來發生了很多事情。不過,不管怎樣,先休息一下,和我一起過去吧!」寺島豐扶起橫武辰子,戶谷的膝蓋終於輕鬆了。
戶谷回到辦公室,怎麼也靜不下心來。橫武辰子正睡在自己醫院的八號病房,戶谷對此坐卧不寧。他想,不如此刻去看看那些藏品,或許可以稍稍鎮定情緒。
「誰接的?」戶穀神情緊張,連忙問道。
撒謊!這怎麼可能?明明是受了她的教唆,她卻厚顏無恥地睜眼說瞎話。可是,這話還是極大地安慰了戶谷。
「您都在想些什麼啊?」她突然低聲問道,「橫武的小叔子跟她關係不好,不會整天都守在病房裡的,其他人也只是表面上關心一下而已。要是她死了,反而對大家都好,沒人會感到奇怪。最重要的是,您是醫生,沒有人會懷疑您的說法,也絕不會有人覺得死因可疑要求法醫進行鑒定。對她小叔子來說,橫武可是個大麻煩,能參加她的葬禮,估計心裏高興得跟過節一樣呢!」
「你在胡說什麼?」
寺島豐默默地看了一會兒戶谷,悄悄地走了出去。
「醫生,」她俯視戶谷並壓低聲音問道,「您打算怎麼處理橫武?」
「您不用瞞著我,這是理所當然的,不管是誰,這樣被橫武辰子纏住,都會產生那樣的想法。」
橫武的小叔子找來的陪護正在擦床下的地板。
「你一直在這裏嗎?」戶谷問道。
「是的,你可能不知道,光這個星期,我們就偷偷見了三次。她對我哭訴說,醫生您可能要拋棄她。她不知道我們的關係,還把我當成了朋友,因為我把你和槙村隆子的事告訴了她,她還格外感激我!呵呵!」她低聲笑著。
戶谷無法當場反駁。要是只有他和橫武辰子兩個人,他把黑的說成白的都沒問題。但是,現在寺島豐正一臉嘲弄之情在旁邊看著他們。
「他聽完嚇了一跳,說馬上就過來,但他沒說要一直守在她身邊,肯定是跟誰輪流著來吧,應該會是哪個親戚。」寺島豐猜測道。
橫武還在輕輕打鼾,寺島豐的口氣像是在宣告今晚那個呼吸就可能永遠停止,戶谷一時無言以對。
槙村接過了電話:「您好,九_九_藏_書我是槙村。」
「她獨自睡在八號病房,對面和隔壁的病房都是空的。我已經給她注射了鎮靜劑,她會一覺睡到明天早上,要是醒了,就補上一針。」
戶谷徹底服了這個女人的老謀深算,他本來只是懷疑她們通過電話,沒想到居然直接見面了。
「利用這段時間我們可以把她小叔子叫過來,讓他過來探望。」
戶谷忽然感覺眼前有些暈眩。寺島豐解開自己的和服外衣,緊緊地擁住了戶谷,戶谷順勢往後一倒,她趁機牢牢鉤住戶谷的脖子,將臉湊了過去。
「當然是她小叔子,我想現在就應該把他叫過來。」
寺島豐是不是看穿了戶谷的計劃?
「你是在報仇嗎?」戶谷真想撲上去把她痛打一頓。
「你有事嗎?」戶谷從床上坐起來。
不,說不定她會跑到槙村隆子家裡。到時候,和槙村隆子的婚事肯定得泡湯了。他輕而易舉就能想象到橫武辰子在槙村隆子面前醋意十足、發瘋撒潑的場面。
寺島豐到底在想什麼?戶谷明白她為何做出這一系列舉動,但是,她究竟在謀划什麼,就不得而知了。這些線索就像零散的拼圖,無法湊齊全貌。她僅僅是要攪亂戶谷和橫武辰子嗎?她接到過橫武辰子的電話,應該察覺了兩人的關係。得知槙村隆子的事,她便告訴橫武辰子,讓橫武辰子來鬧事,遍戶谷陷入絕境。她就是這樣的女人啊。
由戶谷親自給橫武診治,也含有同樣的目的,院長和護士長親自照顧一個病人,會讓人覺得醫院的服務特別熱情周到,此外,橫武的小叔子找了個頭腦不怎麼靈活的陪護,也幫了戶谷大忙:有病人家屬親自找來的陪護在場,出事時人們也很難產生疑問。
原來如此。
「你為什麼要多管閑事?」
「我說得沒錯吧?」寺島豐斜睨著那個愚笨的陪護對戶谷說道,「橫武的小叔子盼著她死呢!對一個病危的人棄之不管,就派個陪護過來,不正好說明橫武在家裡不受重視嗎?」
「不,不是,我是為了醫生。」寺島豐聲音平淡地回答。
正如寺島豐所料,橫武的小叔子並沒有安排親戚過來照料,對於這樣一個重症病人,他只派了一個女陪護。這個女陪護照顧病人雖然非常細緻周到,但並不機敏,派這樣一個人來,很清楚地表明了他的用心。
關上門后,寺島豐若無其事地坐回椅子上。她平靜地面對戶谷的怒目相視,嘴邊浮現出一絲淺笑,露出諷刺的神情。
但是,戶谷既不能出聲,也不敢動手。因為橫武辰子正緊緊抱著他的膝蓋,要是在這時和寺島豐翻臉,橫武辰子就會知道一切。他只能憤怒地瞪著寺島豐。
戶谷冥思苦想,這時,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絲微風吹進,和平常一樣,寺島豐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她已經脫下白大褂,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紅色的和服外褂。臉上塗了粉,擦了口紅。
要在平時,戶谷早就歡呼雀躍了,難得槙村會有這樣的好意,但現在,躺在醫院里的橫武很可能會在今晚死去,他一時真不知該怎樣回答。
寺島豐沒有再來院長辦公室。戶谷走到八號病房,寺島豐正站在橫武的病床邊,看到戶谷進來,她無聲地笑了,是令人髮指的冷笑。戶谷又為橫武把了下脈,她的脈搏比先前更快了。她還在沉睡,粗糙的皮膚格外顯眼,頭髮不但已經失去光澤,還有些發紅,凌亂地披散在枕上。眼睛依舊半睜著,嘴微微張開,呼吸時傳來一陣口臭,不是戶谷熟悉的味道,而是病人身上特有的臭味。
「您去吧。」她沒有再表示不滿,很平靜地答道。
橫武依舊躺在床上安睡,發出輕輕的鼾聲,像是在做著什麼美夢。戶谷給她把了下脈,她的脈搏跳動得很快。
「您沒話說了嗎?」橫武辰子突然抬起頭來,淚光閃閃的眼睛因為充血而發紅,眼睛里、面頰和鼻子上全是眼淚,嘴唇哆哆嗦嗦地抖動著。
戶谷默默離開辦公室,他想逃離面對寺島豐的痛苦感。他向住院部所在的樓層走去,腳下的拖鞋啪嗒啪嗒作響。八號病房就在那層樓里,隔壁和對面的病房都沒有住院的患者,而且又是單人間,像是一個與外界隔離的孤島。
「你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才來的?」戶谷無奈地問。
「該怎麼做?」他試探性地問道。
戶谷無語了,他想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詞語。
戶谷的額頭上立刻冒出了冷汗,橫武已奄奄一息。現在,這間陰暗的八號病房裡只有戶谷、寺島豐,還有那個毫不知情的陪護。
「她現在怎麼樣了?」戶谷終於把手從額頭上移開。
「怎麼能那麼做?」他說,「在這裏把她殺了,我馬上就會被抓走。」
寺島豐一聲不響地走進病房。
戶谷驚呆了。
戶谷走出那間讓人喘不過氣的病房,他想出去走走,從壓抑中解脫出來,寺島豐今可能會有所行動,不,從表情和語氣來看,她今晚肯定會採取行動。戶谷這時跑出來,像是故意逃離案發現場。無論如何,他不想捲入寺島豐與橫武之間的爭鬥,如果一直待在醫院里,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沉得住氣。
「這樣啊……」他猶豫著。
「我讓她睡在八號病房,給她注射了鎮靜劑,現在已經睡著了。」寺島豐冷漠的表情隱約露出些笑意。
戶谷這才明白,這個女人原來比自己考慮得還周密,她要利用橫武辰https://read.99csw.com子的特殊處境。
戶谷把自己的身體埋在椅子里,抱著頭,不一會兒,寺島豐獨自回來了。
「你指的危險是什麼?」他又接連問了好幾個問題,從提問方式看,與其說他關心嫂子的生命,不如說他是在害怕她會活過來。
「我……」戶谷在病房裡很不自在,「我有事,先出去一下,拜託你了。」
那個傻乎乎的陪護嚇壞了,慌亂地蹲在了橫武的床邊。
「我已經打過電話了。」寺島豐回到病房向戶谷彙報。
「是你把她帶來的吧?」他怒視著她。
「聽說橫武辰子失去了財產,她小叔子把她的店和財產都搶走了,您已經不可能從她身上拿到一分錢了。這回輪到醫生您來照顧提攜這個窮女人了。」寺島豐的語氣充滿嘲笑。
戶谷驚慌失措,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女人會闖進他的辦公室。她來幹什麼?又是從哪裡過來的?她像一陣狂風般闖入,連門也沒關。
「不,我了解,不管怎麼隱瞞,我都能知道,你覺得橫武夫人是你的絆腳石吧?」
「為了我?你真不要臉!」
「好久不見了,我想和你見個面,現在能去你那裡嗎?」
「醫生。」寺島豐壓低聲音,「誰也不知道這件事,橫武夫人是自己來的。」
「你在幹什麼?」戶谷低聲斥罵。
坐在一旁的寺島豐靜靜地起身關上門,看到寺島豐鎮定自若的動作,戶谷瞬間反應過來:是寺島豐帶她來的。
「就這樣辦吧!」寺島豐語氣強硬地說道,「除此之外,沒有別的選擇了!」
戶谷目露凶光,積壓已久的怒氣湧上他的胸膛。此刻,他真想把寺島豐踢倒在地,狠狠地教訓一番,要是能抓著她的頭髮在地上拖幾圈,不知有多解恨!
她的聲調毫無起伏,全然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寺島豐用手輕輕地在橫武辰子的背上拍了拍,對她說:「橫武夫人,去那邊休息一下吧,您現在這樣,醫生會很為難的。」就像是在面對真正的患者,她的聲音格外溫柔。
接下來怎麼辦?現在這個女人就在自己的醫院里,雖然被注射了鎮靜劑,但天亮醒過來后,不知道又會做出什麼舉動,說不定又會像今晚那樣衝到院長辦公室,抱著戶谷的腿大哭大鬧。
寺島豐抬起眼皮,死死地盯著戶谷,什麼也沒說。
戶谷一下失去了推開寺島豐的力氣。寺島豐用力搖晃著戶谷的肩膀,道:「您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為您著想,為了您我做什麼都無所謂,最提防橫武辰子的人也是我,讓我們一起想辦法吧。」
「你一直在和橫武見面?」
「醫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他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向戶谷發問。
「橫武會一直這樣睡到早晨,今晚我們就給她家裡打電話吧。」寺島豐用撒嬌的口吻對戶谷說。
戶谷為自己曾經愛過這個女人感到不可思議,而且現在,她已成為了他的致命傷,從她那醜陋的嘴唇里說出的話極有可能置自己于死地。周圍寂靜無聲,宛若置身於夜晚寧靜的深山中,即使大喊大叫,也不會有人趕過來。
戶谷離開了那傢俱樂部。是的,沒必要把這件事想得那麼嚴重,就像那幅漫畫一樣,殺人也會成為對人生的一個幽默的諷刺。戶谷努力讓自己這樣想,好讓自己從壓迫感中解脫出來。
戶谷感到喉嚨乾渴,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想喝一大杯水。
戶谷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那張憔悴的臉愈發顯得難看。寺島豐悄悄走了進來,她穿著紅色的和服外衣,胡亂地系著帶子。戶谷回過頭來,看見她在沖自己微笑,眼角滿是皺紋。
寺島豐一本正經地答道:「是啊,我給她打了,別擔心。」
「他來嗎?」
「快住手!」
事到如今,應該說,她成功了。但是,戶谷仍然不明白她的真正意圖。如果她想徹底地打擊戶谷,就應該讓所有人都看到橫武辰子的醜態,給戶谷致命一擊。但是,寺島豐非但沒有那樣做,反而幫了戶谷。寺島豐雖然把橫武辰子帶到了醫院,但是,她卻刻意避開眾人。橫武辰子一哭鬧,寺島豐馬上就把她帶到八號病房,給她注射鎮靜劑,讓她睡下。
這個女人這樣出現在這裏已經是第三次了。戶谷立刻明白她今晚的來意,所以眼神中帶上了敵意。
戶谷默默地聽著。
「我很快就回來。」戶谷又懇求道。
「我一定準時到。」戶谷再一次肯定道。
寺島豐在醫院很不受歡迎,別的護士都很討厭她,對她敬而遠之,護士長既然主動去八號病房,別人自然不會再過去,而且,這樣還會產生另一個良好的效果:一直安排護士長照看一個重症患者,即使病人死了,家屬也必定會表示感謝。
「鎮靜劑快沒作用了,」寺島豐說,「再給她打一針吧。」
「橫武已經病危了!」寺島豐笑得很猙獰。
「不,我會去的,我正好也想去聽聽。」戶谷下定了決心。
俱樂部的表演開始了,一個菲律賓人唱完歌后,一個漫畫家出現在舞台上。他讓在場的人隨便寫個字,然後馬上就能把字變成一幅畫。在場的大多是外國人、有人寫了個「smith」,那個畫家隨便添幾筆就把它變成了妙齡女郎的頭髮或一件百褶裙。戶谷被那個畫家用手指點到,搖搖晃晃地走上了舞台,已被酒精麻醉的身體和未醉的心,像是熱水與冷水攪伴在一起。戶谷在那張大白紙上寫下「ki九*九*藏*書ll」后,長長地舒了口氣。畫家看到這個單詞,誇張地聳了聳肩,在座的外國人哈哈大笑起來。那位畫家很認真地看了「kill」一會兒,然後拿起筆,把這個單詞畫到一張床上,床上仰面躺著一個女人……
「槙村隆子的事,也是你告訴她的吧?」
但是,這一計劃已完全流產了,破壞者正是寺島豐,亦即當前這個在戶谷面前流露出愉悅表情的乾瘦女人。
「橫武的事我都知道了,那個人把我當成朋友,全都告訴我了。」
橫武辰子一邊哭一邊抱怨:「我知道,不管我打多少次電話您都不會來。您在說謊!您的心向著誰,我一清二楚。」
空藥瓶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戶谷看到其中一瓶是注射用蒸餾水。注射奎尼丁時,必須先把它融化在注射用的蒸餾水中,而且必須採用皮下注射或肌肉注射的方式,靜脈注射的危險性很高,如果這種葯流入血液,很快就會引起心肌梗塞,橫武必死無疑。
寺島豐又說了同樣的話,她的話讓人不可思議地感到是真的。之前,她也曾走到他面前,默不作聲地注視他,那時,自己的心思彷彿全被看穿了。現在,他不禁膽戰心驚。
「是我說的,橫武辰子把我當成朋友。」話音未落,她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戶谷覺得她的話很可笑,「你以為這種幼稚的設想不會被人識破嗎?太傻了。你可以說她是心臟病,給她注射鎮靜劑,外行不懂,這倒也無所謂,可是注射之後呢?她要是死了,僅有醫生的證明書是不夠的,只有經過法醫的屍檢才能完成法律上的相關手續。」
小叔子離開后不一會兒,陪護就過來了。這個陪護二十多歲,個子很矮,臉圓圓的,鼻子很塌,嘴唇外翻,目光獃滯,看上去傻乎乎的。
戶谷對他說:「總之,她現在的情況非常危險,這是事實。」
「是啊。」戶谷也覺得有些過分,橫武的小叔子明知嫂子可能會死,不但自己不來照顧,也不讓親戚們過來探望。
壺和碟皿被燈光照得透亮,泛出朦朧的光暈。每當戶谷弦耀自己的藏品時,總會這樣說:「壺和碟皿是好東西,它們不會像人類那樣撒謊。」這種富含文學意味的言辭尤其受女性歡迎。現在,戶谷對自己慣說的這句話感同身受。壺和碟皿既不會使他陷入混亂,也不會耍陰謀,更不會哭哭啼啼甚至歇斯底里。
「目前情況非常危險。」戶谷嚴肅地回答。
她的口臭傳到戶谷的鼻子里,是那種老女人的味道。
果然是女人,不考慮後果。她一定認為橫武辰子現在觸手可及,殺起來更容易吧。但是,之後怎麼辦?這個女人把最危險的做法想成最安全的了。
「是的,要是她醒了以後繼續哭鬧,不是很麻煩嗎?」她得意洋洋地看著戶谷。
「您聽我說。」她趴在戶谷的耳邊低語,「您準備殺死橫武辰子吧?」
寺島豐一動不動地坐著,厚顏無恥地回應戶谷的怒視,愉快地欣賞著眼前的場面。
「戶谷,我真的喜歡你。」此時此刻,再也沒有所謂的院長和護士長了,有的只是性|飢|渴的中年女人和成為她的發泄對象的年輕男人。
「你在幹什麼?」戶谷掙扎著,但寺島豐已經牢牢摟住了他的脖子。
戶谷沉默著,不理橫武辰子,只是氣憤地注視著寺島豐。
但是,戶谷最初想到的方法已經行不通了。橫武辰子就在自己的醫院里,他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她殺了。如果大家發現兩人的關係,就算他用巧妙的方法不為人知地殺了她,自己也難逃警方的懷疑。
橫武辰子繼續哭鬧:「還是您要繼續騙下去?我可是有確鑿的證據。您想和槙村隆子結婚對吧?是的,一定是這樣!我都知道了!您一邊說要和我結婚,一邊又向槙村隆子求婚,您玩弄女人,您是個魔鬼!」
戶谷解釋道:「病人突然感覺身體不適,就來醫院看病,我們檢查后發現她的心跳很弱,就把她安排到這間病房裡。一個小時前,她的病情突然急劇惡化,看著她那麼痛苦,我們就給她進行了注射,之後她就一直睡到現在。」
「您說話呀!」橫武辰子說話的時候也沒有停止低聲的啜泣,而且激動地搖晃著戶谷的身體,使戶谷險些從椅子上掉下來。
「即使別的護士看見了橫武辰子,也會認為她只是普通的患者。」寺島豐像是在刻意暗示戶谷不用擔心。
橫武辰子說的熟人其實就是寺島豐。這個黑心的女人!雖然他早就知道她十分陰險狡詐,但沒料到她居然有這一手。
寺島豐想要成為戶谷的共犯,這種共犯意識不但可以點燃他們倆的愛情,還能讓他們相守一生。想到這些,寺島豐逐漸興奮起來,她開始猛烈地衝擊戶谷的身體,難聞的體臭讓戶谷感到窒息。寺島豐的眼中則流露出滿足的神情,她敞開衣服,露出小巧的胸部,凸出的鎖骨襯著雪白的皮膚。
「這樣,也就是說她有可能救不活了?」他再一次問道,像是希望從醫生處得到肯定的回答。
「這樣更好,」寺島豐在戶谷耳邊低語,「那個陪護什麼也不懂,橫武的家人都沒在身邊,以後也沒權利過來找茬——不,估計他們根本沒那個心思,本來就巴不得她早點死呢!」
「十分鐘就好,你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們就在附近找個咖啡廳坐坐好嗎?」戶谷央求道。
「我是為了醫生您,所以才會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