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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八節

第一章

第八節

「那個叫槙村隆子的女人是一個設計師,在銀座開了一家洋裝店,她的一個朋友正好是我的熟人。槙村隆子跟我的熟人說了,一個叫戶谷的醫院院長向她求婚,還跟那個人商量這件事呢。」
「奪走?」戶谷停下腳步。
「是的,完全不顧我的意見,一直在進行。」
「是嗎?」戶谷如釋重負。
「出來了。」
「這是誤會。」戶谷硬著頭皮說,「一定是你的熟人胡說,他是不是知道我們的事?」
這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說給丈夫吃新葯是為了偽裝,既然如此,隨便給他吃一點就行了,她卻給他吃了那麼多,以至於肝臟壞死,可見她還是救夫心切。想到這裏,戶谷不禁有些生氣,原來這個女人在自己面前甜言蜜語,心裏其實仍然愛著丈夫。
現在可以確定葯里沒有混入物理性的毒藥,寺島豐沒有像戶谷擔心的那樣,在葯里加入砒霜。戶谷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叉腰,走到窗前,天氣真好,明媚的陽光勾勒出建築物的輪廓,兩個護士正並肩從院子里走過。
雖說自己是院長,但既不巡診,也不接待患者,這些事全部交給其他醫生,管理方面的事務則交給事務長,但各種文件的簽發還是需要院長簽章,他平時也就用這些雜事來消磨時間。
「嗯,有點事,出去了一下。」戶谷坐在旋轉椅上問道,「怎麼樣,結果出來了嗎?」
真是個難纏的女人!戶谷好不容易打發掉橫武辰子,回到了醫院。他偷偷溜進院長辦公室,看過表才發現,和橫武辰子見面花掉了兩個小時左右的時間,這比他預想的時間長出不少。他急切地想要知道自己離開時有沒有人找過他,特別是寺島豐,他感覺寺島豐一定來過兩三次。對此,戶谷始終有些不放心。
「是醫生嗎?」她的聲音有些怪怪的。
她是怎麼知道的?戶谷在回答愚蠢的橫武辰子之前,不禁產生了疑問。
「你怎麼這麼啰嗦?今天早上我好不容易才抽出時間去見你,我哪有這麼多工夫?」
「我知道。」她像小孩似的點點頭。
「你別胡說八道!」戶谷大聲地說,「我不知道你聽誰說的這種無憑無據的謠言!」
說什麼蠢話?戶谷在心裏暗暗罵道,被這種女人纏上還得了。此刻,戶谷越發覺得槙村隆子可愛,就像偶爾從雲間射出的陽光。
奇怪啊!戶谷眯起眼睛望著炫目的太陽光。突然,他腦子裡靈光一閃。
「我從不會說謊。」戶谷鎮定自若地說,「所以,希望你等一等,下次見面我們再慢慢商量。」
戶谷憤怒地拒絕道:「不行!我很忙,不能這樣三番五次地為你的事浪費時間。」
她沉默了一會,想急於傾訴,卻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大概是匆匆離家的緣故,她只穿著便服,戶谷越發覺得她寒酸了。
「是嗎?」
橫武辰子已經是身無分文,也可以說是https://read.99csw.com被小叔子搶走了一切。
戶谷緊緊地咬住嘴唇。他做夢也想不到,槙村隆子的朋友剛好是橫武辰子的熟人。
戶谷越發急切地想跟槙村隆子結婚了,她不知比現在自己身邊這個落魄女人高貴多少倍。男人一旦失去一個女人,就會對另一個女人更加珍惜。
「我明白,我知道我的要求很無理,但是聽到那種消息,我真的難以接受,所以才打電話過來詢問,您真的會和我結婚吧?」橫武辰子拚命確認道。
「為了我抽不出時間,那為了誰可以抽出時間?」橫武辰子仍舊不依不饒。
「所以你不要相信謠言嘛。總之你要相信我,結婚這種事不是兒戲,你不也很清楚嗎?」
原來答案這麼簡單,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其實,那個解剖醫生也沒有斷定是砒霜中毒,只是說發現類似癥狀。警察雖然懷疑橫武辰子但卻沒有逮捕她,也是因為解剖的結果缺乏說服力。
「怎麼可能是誤會?」橫武辰子怒吼道,「如果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那還另當別論,可是她是毫不知情,我還能不相信嗎?當時我臉色就變了,她也一定感到很奇怪。所以,任憑您怎麼隱瞞,事實就是事實。如某您說那是謠言,您證明給我看啊。」
橫武辰子沉默著,不一會兒又哭起來。
但是,戶谷卻毫無愧疚感,他擔心的是今後再也不能從橫武辰子那兒拿到一分錢了。這個女人如果一貧如洗,還有什麼魅力?和她交往到現在,戶谷對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眼前的她皮膚粗糙,臉頰乾癟,眼圈發黑,頭髮稀疏——她也只剩這些了。
「小叔子說我揮霍錢財,而且不知道那些錢都用在了什麼地方。我丈夫活著的時候,他就對我說三道四,丈夫一死,他更是變本加厲了。」
戶谷環顧四周,樹林里並沒有女清潔工的身影。現在林子里只有他和橫武辰子,而且,沒有人知道他們來到這裏,戶谷是偷偷從醫院出來的,橫武辰子當然也是秘密赴約的。
戶谷在咖啡館外等了一會兒,橫武辰子無精打采地走了過來,一輛計程車正好開到門口,兩人便坐了上去。
「請您一定要出來。」這語氣不是平時的哀求,而帶著某種強迫性。
現在,橫武辰子已經變成了一個危險的女人。戶谷覺得呼吸困難起來,都怪那個非那西汀,要是沒騙她就好了。當初為了尋求刺|激隨口編出的話,現在卻成了橫武辰子向他索命的道具。他的謊話反而把自己逼入絕境,必須除掉這個對自己構成威脅的女人。
「這樣就行了嗎?」山下把報告書遞到戶谷面前。
「真過分啊!」戶谷敷衍道,「你沒有抗議嗎?」
寺島豐一言不發,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雖然隔著一定的距離,她凹陷的眼睛仍然定定地望著戶谷。她的注視讓戶谷產生了一種九_九_藏_書自己的計劃已被看穿的錯覺,這讓他感到很不自在。戶谷像是為了逃離這種窘迫的境況,動了一下身子。
「不是無憑無據的謠言!是從一個可靠的人那裡聽說的。」
為了不引人注目,戶谷搭了一輛計程車從醫院趕到咖啡館。事實上,他的做法是明智的,如果自己開車過去,難保不會有人看到車牌號碼。
途中,戶谷幾次留意計程車的後視鏡,並未發現跟蹤的車輛。
「那人是誰?」
「你再哭也沒用。」戶谷諷刺道,「今後,你打算怎麼辦?」
也就是說,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這裏,就像與世隔絕了一樣,如果戶谷在這裏殺了橫武辰子,也不會被懷疑成兇手。發現屍體並展開調查時,應該會首先調查死者的人際關係網,而戶谷絕對不會出現在其中,除非有人目擊他行兇。
「證明?什麼證明?」
幸好,自己和橫武辰子的關係沒有第三者知道,這是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秘密。戶谷今早在池塘邊散步的時候,就想到了殺死橫武辰子,事已至此,看來他要認真考慮這個想法了。
戶谷又被橫武辰子叫了出去,真是一個糾纏不休的女人。
戶谷接過報告書瀏覽了一下,滿意地說:「可以了,謝謝你。」
「小叔子正準備把我趕出去。」她走在戶谷身後,終於開口,「小叔子一直懷疑我,所以才會向警察報案,解剖結果有異樣,他對我的懷疑越來越深。自從被警察傳訊,他就把我當成了殺夫罪人。」說到這裏,她又哭了起來。
戶谷考慮了一下說:「去石神井公園。」
戶谷大感意外,橫武辰子怎麼會知道槙村隆子的事?
「馬上和我結婚,醫生,我已經一無所有了。」這時,橫武辰子的聲音突然哀怨起來。
有人敲辦公室的門。應該不是寺島豐,她總是默不作聲,像影子一樣飄進來,一定是別的醫生或護士。進來的是病理試驗科的山下,一個高個子靑年。他禮貌地向戶谷鞠了一躬。
「都是因為你太蠢了!」戶谷突然罵道,「在事態變成這樣之前,你為什麼不想法阻止?就是因為你的漫不經心,才會被小叔子騎到頭上,總之,都是你的愚蠢造成的。」戶谷越說越氣,就像自己的東西被奪走一樣,她在一瞬間失去所有財產的事實令他非常惱火。
但是,為什麼橫武辰子丈夫的屍體里會出現礎霜中毒的癥狀呢?聽橫武辰子說她丈夫的肝臟組織有部分壞死,那的確是漸進性的砒霜中毒現象。
事態最終還是朝著戶谷最害怕的局勢發展了。橫武辰子已被逼到絕境,如果戶谷對她不理不睬,她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麼事來,這次打電話過來就是她的衝動所為。以前,她為了盡量不給戶谷添麻煩,每次打電話都儘可能長話短說,但剛才這個電話足以見出她的反常。
戶谷雖然要山下檢測純度,但實際九_九_藏_書上是想知道裏面有沒有砒霜,既然檢測結果顯示純度沒有問題,那就表明裡面不含砒霜。
「那麼,您真的會和我結婚嗎?您現在就說這句話給我聽,不聽到您的承諾,我會不知如何是好。真的,聽到那種謠言后,我像要死了一樣,坐立不安。」
「醫生!」橫武辰子用哽咽的聲音喊道,眼睛獃獃地望著戶谷。
「今天晚上也不行嗎?」
橫武辰子臉色憔悴地回答說:「沒有,我沒對任何人說過,警察審問時我也沒說出您的名字,這點請您放心。」她討好的神情似乎是希望得到戶谷的表揚。
之後說不定她會馬上公開與戶谷的關係,並且告訴警察是一個叫「戶谷信一」的醫院院長與她合謀殺害了自己的丈夫。到了關鍵時刻,女人常常會不顧一切。那時,即使他辯解說給橫武辰子的不過是感冒藥非那西汀,又有誰會相信呢?而且,自己捲入醜聞一事也會在媒體上曝光。
「醫生!」她一邊哭,一邊向戶谷求助,「我現在一無所有,今後只能依靠您了!除此之外我別無他路。」
「辛苦了。」戶谷高興地說。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行!」戶谷打心眼裡討厭起橫武辰子來。沒錢是一個原因,而且她還瞞著戶谷給丈夫吃新葯,差點讓戶谷遭殃,這個無知又無恥的女人!
「事到如今,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醫生您了。我只想告訴您我現在的艱難處境,希望聽到幾句鼓勵的話,從來沒有想過要您幫我解決,可是您……」橫武辰子淚流滿面,「居然說『即使知道了,我也無能為力』?這太過分了,我不是為了聽到這種話才來找您的,您太過分了!」橫武辰子再也無法忍受,蹲在路上啜泣起來。
身後又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戶谷聽出是寺島豐,他懶得轉過身去。
戶谷再度環顧周遭,周圍仍被樹林、綠草和潮濕的小路環繞,一個人影也沒有,橫武辰子現在已經是他的一個威脅:失去資產的她會死死地抓住戶谷不放,更煩人的是,如果戶谷拒絕她,她一定會發狂。
「我只剩下您了,請您一定不要和別人結婚,我活著的希望也只有您了,除了和您結婚,我沒有別的生存意義。求您了,馬上和我結婚吧!」橫武辰子歇斯底里地喊道。
橫武辰子依偎著戶谷,有氣無力地走著。她這個可憐的女人在經歷了這場變故后,說不定會給戶谷的人生抹上陰影。
「真的嗎?」橫武辰子的聲音瞬間就變了,「真的吧,醫生,是真的嗎?」
「我要工作,醫院的事情很多,不可能總是為了你的事浪費時間。」戶谷頗感意外,橫武辰子今天一開始就帶著挑釁的意味。
是橫武辰子!
「哦。」戶谷一時無言以對,他理解橫武辰子的心情,說起來,一切都是自己的責任。
山下順從地走到院長跟前,眼鏡的鏡片里映現出窗戶的輪廓。
九九藏書「那麼,改成股份公司的工作開始了嗎?」
接下來該怎麼辦?雖然暫時安撫住了她,但這並非長久之計,而且戶谷希望徹底擺脫她,了斷得乾乾淨淨。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本來想早點來向您報告,可是您不在。」
「我又沒說不和你結婚。」戶谷只能先安撫她,「可是,這種終身大事在電話里說不清,下次見面之前,我會做好明確的決定,你放心吧。」
「那家店是我一個人苦心經營的成果啊,丈夫長期卧病在床,我拚命工作,店鋪才有今天。現在,小叔子卻要把這一切統統奪走。」
當晚,橫武辰子又打來電話,戶谷拿著話筒,心裏非常厭煩。
沒錯,那不一定是中毒。最近,出現了很多治療肺結核的新葯。戶谷曾聽橫武辰子說過,她給丈夫吃過新葯。會不會因為亂吃新葯而使肝臟出現與砒霜中毒類似的癥狀呢?沒錯,一定是這樣!大概解剖的醫生沒有注意這一點,見死者家屬向警方報案,就產生了「非正常死亡」的先入之見,繼而主觀認定死者死於砒霜中毒。
「我已經檢測了您給我的那包非那西汀,沒有發現問題。」
「你說的事我大致了解了,你的小叔子確實太過分,可即使知道了,我也無能為力。」
「你說對嗎?」戶谷繼續說,「這是你家的家務事,我不便出面,還是要你自己解決。」
的確,不能再磨蹭了。要不然,不知道橫武辰子還會說出什麼,到時候一切都遲了,現在正是下手的好時機。該用什麼辦法呢?因為時間緊迫,戶谷開始焦慮起來。戶谷在學生時代,曾讓一個女同學懷過孕。看著她的肚子一天天變大,他簡直是度日如年,現在他的感受和當年一模一樣,拖得越久,處境越危險。
「在這兒就可以放心說話了。」戶谷對橫武辰子說,「好了,你說說怎麼回事吧。」
橫武辰子聽到戶谷的話,驚訝地深吸了一口氣。
「是的,他借口改成股份制,實際上是要擔任社長,董事全是丈夫的親戚,我只是一個小董事,沒有發言權。財產也是如此,因為一直是我獨自經營,所以沒有把店裡的資金和個人財產分開。現在小叔子要把所有的財產都看成是店裡的,連員工們都為我抱不平。」
「那就好,我們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否則對你很不利。」戶谷的語氣稍稍溫和了些。
「我想馬上見您,我在老地方等您,您過來吧。」
「我抗議了,但也許是因為心虛,我無法過於強硬。」橫武辰子訴說道,「我和醫生的事誰也不知道,小叔子也不知道我有情人。他只是懷疑金錢流向,但具體情況並不了解,如果我和他爭論不休,我怕我倆和毒藥的事會暴露,所以……」
戶谷跌坐在椅子上,用手支住了額頭。
「浪費?和槙村隆子在一起就不浪費了嗎?」
橫武辰子的存在是一種障礙,理由至少九九藏書有兩條,其一,她威脅到戶谷的社會地位。她若無法和戶谷結婚,一定會自暴自棄,即使不向警察自首,也有可能自殺。屆時,遺書里說不定會寫些什麼,假如她在遺書里承認自己殺了人並且說戶谷是同謀,到時死無對證,戶谷就沒救了。
戶谷在腦海里想象著她此時的樣子,一定是激動萬分,淚水也已從眼眶湧出來了吧。
「你過來這邊說話。」
石神井公園距離市中心很遠,在幾乎沒有遊人的公園裡,只有兩個清潔女工坐在草坪上休息。戶谷帶著橫武朝人煙稀少的樹林走去。
公園的池邊依然不見人影,水面在樹木之間忽隱忽現。昨天大概下過雨,小路濕漉漉的。
「你能不能不哭?」戶谷責罵道,「你這樣我怎麼能聽清楚事情原委?接下來呢?」
但是,戶谷知道這絕非易事。橫武辰子已經走投無路,以後,她一定會像昆蟲伸長觸角一樣打探自己的一切。雖說槙村隆子的事她是偶然知道的,而且暫時被自己的花言巧語哄騙住了,但她一定會拚命打聽槙村隆子的一切。
其二,她這麼鬧起來,戶谷就無法和槙村隆子結婚了。戶谷曾對槙村保證,自己和從前交往過的女人已經分得乾乾淨淨。槙村隆子相信了他,所以才認真對待戶谷的求婚。倘若他和橫武辰子的關係暴露,必將前功盡棄。
「小叔子要把店改成股份制。」橫武辰子哽咽著繼續哭訴,「他說;大哥在世的時候,經營方式太老舊,不如趁這個機會改變一下。他沒有跟我商量,就擅自召集親戚們宣布了決定,親戚們當場就同意了,他還說,店裡的管理漏洞百出,都是我獨掌經營權的結果,必須制定更合理的經營策略。他已經直接向我開戰了。」
橫武辰子花掉的錢大部分都用到了戶谷的身上,她定是通過巧立名目支取店裡的錢。現在,她的小叔子應該是對這部分金錢去向產生了懷疑。
「為什麼不說話?」她的聲音越來越尖利,「您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人可不能幹壞事,已經有人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不行!」戶谷斷然回絕。
突然,一個女人沖了過來,一把抓住戶谷的坐椅扶手,撲倒在戶谷的膝蓋上。
「您說呀!」橫武辰子厲聲催促,「我什麼都知道了,您一直在騙我,我為了您付出了那麼多,到如今這個地步也是因為您,您居然要跟槙村隆子結婚!」
「怎麼樣,您沒話說了吧?」電話那頭傳來橫武辰子半嘲笑半悔恨的聲音,「我絕對不會讓您跟那種人結婚,即使您瞞著我和她結婚,我也會破壞到底。」
「去哪兒?」司機問道。
山下退了出去。
「你沒有對任何人提過我們的事吧?」戶谷信一為了確認,忙不迭地問道。
橫武辰子熱烈地注視著戶谷的側臉,不過她的臉上完全沒有了昔日的姿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怨婦的神色,這讓戶谷倍覺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