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節
「是戶谷先生吧?」藤島家的那個女傭的聲音聽上去悠閑自得。
戶谷看了看表,離發車只剩五分鐘了。他們會不會不來了?戶谷開始擔心起來。他們在這裏只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從那位女招待的話判斷,他們兩個說去仙台參觀,也有可能從鹽釜順路去了松島,要是那樣,可能會因為時間緊趕不上這趟車。這樣一想,戶谷更不安了。
「請問是不是有位津島先生住在這裏?能不能讓我們見個面?」戶谷問。
「他們一直那樣擁抱嗎?」
「他說是可能要去日光那邊逛逛……」
戶谷理解藤島極力主張去淺蟲的心情,她一直都說自己還沒去過比水戶更往北的地方,現在跟那個新歡同行,好不容易玩一次,當然要去自己沒去過的東北地區。所以,既然這次到了仙台,她肯定會遊覽松島,但還有一種可能,藤島在這次旅行中為了避人耳目,故意在她之前去的溫泉勝地入住二流旅館,會不會坐火車也選擇普通車廂呢?如果是那樣,戶谷很可能看不到他們,戶谷有些坐立不安,他再次站起來,從頭等車廂往普通車廂的盡頭走,車上的乘客並不多,巡視起來並不費事,但戶谷還是什麼也沒發現,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裏失落極了。
「我去問問前台吧。」女招待放下帳子,走了出去。
「我就說嘛,本來伊香保那邊說他們要過來住,把他們介紹過來,可來之後他那位同伴又說這裏太無聊,就去別處了。」她解釋道。
「就是這兩家。」女招待說著遞給他一張便簽,上面寫著:鬼怒川的華流庄,以及位於日光中禪寺湖畔的琴月館。
但是,槙村那邊沒有總機,再查也沒什麼意義了,於是戶谷不耐煩地打斷道:「我明白了,但是串線的情況確實發生過,今後請你們盡量避免這種情況。」
「好像今天下午四點鐘到的。」
「是位女士,叫藤島千瀨。」
藤島身邊的人,戶谷大都能猜得出來,跟她像普通夫妻一樣生活了四年,對她的事情戶谷多少知道一點,但是,他現在無論如何也想不出對方究竟是誰,一直以為對藤島了如指掌的戶谷如夢初醒。無論如何都要查清楚那個人的底細!戶谷暗下決心。
「那麼,那個男人是個小白臉嗎?」
「是不是一個人……」戶谷有些含糊其辭,難道藤島真的是跟別人一塊兒住的?不會吧?剛才心裏的疑問又湧上來,「有可能是跟別人一起,我……」戶谷忍著難受的心情,「她今年四十八九歲,但乍一看也就是四十五六歲,胖胖的,眼睛很小,嘴唇很薄,鼻子很小,對了,她有雙下巴。」
戶谷突然很想聽聽槙村的聲音,她現在在做什麼呢?戶谷拿起電話,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電話接通了。
「怎麼說呢,他好像一直在安慰夫人,您知道,那位先生很瘦,而且看上去身體不太好,而夫人胖墩墩的,但先生很有精神,夫人卻好像不怎麼開心。」她解釋著。
「藤島小姐是吧?請問叫藤島什麼?」接電話的女招待問道。
還要等兩個多小時,戶谷打算給下見沢打個電話,畢竟他已經離開東京三天了,怎麼說也得問問那邊的情況。等了許久,電話終於接通了。
「我剛才打聽的那位客人,就是經山葉庄介紹過來的……」
「不是的,我聽說好像是去了伊香保。」
那兩人肯定會考慮到這點。與其坐這麼不方便的火車,還不如在仙台,或者松島附近先住一晚上,等第二天早上坐早些發車的火車再走,他們很可能會這麼打算。況且,確實有一趟火車是早上六點二十分從仙台發車去淺蟲,與其坐時間不方便的火車,他們選擇這一趟的可能性比較大。
「對了,走的時候她穿著身灰色套裝。」女招待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對戶谷說道。
「怎麼說?」戶谷急切地問。
「嗯,我現在來這邊了,在淺蟲。」
「今晚上我可能還會打一次電話,如果夫人在這期間再打電話過來,你一定要記得問清楚她住在哪裡!」戶谷這次失去了耐心,訓斥似的大聲說道。
戶谷第二天醒來時,已是十點多了,一看表,他不禁嚇了一跳,馬上從床上爬起來。昨天晚上,他心裏一直在想些亂七八糟的事,入睡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他想起自己昨晚是那麼無助,既不能大大方方走進那家旅館,又不能把旅館的人叫出來問個清楚,之前他已經打過兩次電話,再打也有些難為情。他在山葉庄前面徘徊了很久,什麼也沒做就又回來了。他一直在為自己考慮後路,若是指靠不上藤島,是不是該再去找個跟藤島一樣有用的人來代替她?但是,想來想去,從各方面來看,現在能幫自己的只有藤島。藤島家的女傭的話聽起來有些不著邊際,山葉庄那邊好像也在故意遮掩什麼,到底怎麼回事呢?戶谷又陷入了沉思。
「謝謝。」戶谷掛了電話,他剛才把藤島的模樣說得很清楚,那位女招待應該能分辨出來,連她的捲髮都對上號了,那個人應該就是藤島千瀨,戶谷馬上往藤島家裡打了電話。
「什麼?」
計程車行駛在前往日光的昏暗道路上,從車窗向外望去,鬼怒川的四周都暗淡下來,偶爾有幾盞昏暗的街燈,發著孤寂的光。道路兩旁是漆黑的杉樹林——今晚終於能看到津島宗太郞的廬山真面目了。萬一津島拒絕見面,就衝進他的房間,狠狠教訓他一頓。戶谷想象著自己抓起藤島的衣領,拖著她在榻榻米上的樣子,忽然感覺像是丈夫抓到了對自己不忠貞的妻子的現行;內心暢快極了。
「真的啊!」戶谷驚喜萬分,自己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也就顧不上保持什麼穩重的語態了。
「是嗎?」戶谷總算舒了口氣,「謝謝你!」
戶谷說了自己的住處。
「他住在哪裡?」
「這樣說就行了嗎?」女傭問道。
「在青森縣,就是青森縣的淺蟲溫泉。」
「那是當然了!」她答道。
其實也無所謂了,在電話中總是聽到像是寺島的聲音,實際上是因為自己當時精神恍惚引起的。但是電話局那邊又說:「電話串線,有可能是電話線因為什麼原因浸上了水,外面包著的那層皮破了,和其他的線連在了一起,但是,我們看了一下你那邊的情況,並非如此,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我們叫做接線板的那個連接電話之間的東西,」那邊接著解釋,「每條電話線在接線板上都有一個終端,如果不小心把髒東西落進去了,很可能使兩條線連在一起,引起了串線。」
「什麼樣的都可以,反正我就一個人,請幫幫忙吧!」
「沒有,還沒有聯繫。」
「是這樣啊!」她向戶谷投來同情的目光,「干我們這一行的經常會遇到您剛才說的這種事情,有父母跑過來問的,有男方妻子哭著跑過來又哭又鬧的,這種事情還真不少!」
「當然有了,所以我很擔心,才一直追到這裏來的。現在兩個人正打得火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你還知道他們之間的什麼事情嗎?」
「這個嘛,大體也能看出來,我敢保證,那兩個人一點也不老實。」她反問道,「先生,您幹嘛那麼在意他們的事啊?」
「是不是那位客人呢……」對方很謹慎,「按照您描述的樣子,我們這裏倒真是有一位,但她不叫藤島千瀨。」
果然就是藤島千瀨。
「瞧您說的,我怎麼會那樣呢?每次進去之前,都會有禮貌地敲門。」她撅起了嘴。
「電話號碼是多少?」
「那到底是哪家旅館?」
「稍等一下,我問一下負責的人。」
「她的頭髮是不是捲髮,前面留著劉海?」對方問道。
「高杉。好的,我知道了,那就拜託了。」戶谷走出電話亭,這個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戶谷回到車子里,忽然想起還有事,於是馬上又回到電話亭邊,但有個女孩正在打電話,一直打了很久都沒掛電話,戶谷只好開車離開。他邊開車邊左顧右盼,看能不能找到公用電話,但每個電話亭都是滿的,連香煙攤前的公用電話都有人在排隊等候,為什麼打電話的人這麼多呢?戶谷很是不解。終於找到了一個沒人的電話亭,戶谷走進去,撥通了藤島千瀨家的電話:
「我知道了,怕您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我才把客人的資料告訴您。其實,我也不想讓客人知道我多嘴。」
「這個嘛,人各有所愛吧。」她含含糊糊地答道。
「是嗎?那當然可以,請用吧!」
「你一個人嗎?」
但是,戶谷今天心情好多了,吃完飯,女招待過來問戶谷什麼時候走。
「怎麼樣?」戶谷急忙問道。
「我們已經仔細查過了,沒有您說的人的名字,會不會是名字錯了?」
「也未必。那位夫人當時一個勁地勸那位先生說,在火車上睡一覺,第二天很早就能到淺蟲,聽起來,好像無論如何她都要去那裡。」
戶谷走出琴月館。無論如何,今晚都要在這裏住下了,但他不想住在琴月館,走了一會兒,戶谷找到一家西式旅館。
「嗯,說是去日光,或者是鬼怒川什麼的,到時候再決定。」
「他們說去旁邊的旅館,有沒有說去哪家?」戶谷問道。
「她什麼也沒說就出去了。」
「怎麼會呢?那種事誰都不會覺得害臊,倒是我,當時感覺很尷尬呢。」女招待回答道。
終於到了日光,穿過塗著硃紅色油漆的神橋,接下來的一切跟戶谷記憶中的一模一樣。通過右手邊東照宮漆黑的森林后,車子駛上了專門鋪設的坡道,到了這裏,私家車開始多起來,不經意地一瞥,發現上面都是成雙成對的男女。也許藤島正和那個男人坐在其中的某輛車子戶谷一動不動地盯著車窗外。車子走到了一條Z字型的坡路上,戶谷以前曾和別的女人開車來過這裏,白天行駛在這裏時,兩旁的景色讓人心曠神怡,而今夜卻只讓戶谷感到無盡的壓抑。
現在這種情形,也就不好硬讓旅館那邊把電話轉到津島房間。而且,即使津島接了電話,他也不會老老實實承認自己的同伴就是藤島千瀨。最好還是親自去飯坂的旅館直接找他,這樣也有機會確認他的同伴到底是不是藤島,如果現在多嘴,很可能招致懷疑。
「那你現在能幫我聯繫上她嗎?我這邊現在不太方便跟她聯繫。」
「一家是飯坂溫泉,還有一家是淺蟲溫泉。」
戶谷突然覺得眼前一片漆黑,感到自己快要暈倒了,「那他們坐幾點的火車。」他邊問,邊抬手看了下手錶,一點零五分,如果現在坐計程車返回去,或許還來得及。
「我是戶谷。」
這次,一定要把藤島千瀨的錢弄到手。直到現在,戶谷都還沒有弄到兩千萬,是自己對她太仁慈了,要是再這樣心軟下去,恐怕就真的沒機會了。對付這種視財如命的女人,就得狠狠敲她一筆,自己和藤島之間可不是普通朋友那麼簡單,他們不僅交往了那麼長時間,他還幫助她殺了自己的丈夫。現在,她卻帶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白臉四處遊玩,還有天理嗎?戶谷一直琢磨著該怎樣懲罰藤島千瀨,不知不覺,火車已經到達淺蟲車站。
戶谷立刻查了列車時刻表。
「是有這個可能。」戶谷繼續追問,「他們用什麼名字登記的?」
怎麼也等不到電話,戶谷想,該不會是她忘了吧?回去的路九九藏書上,他又打電話囑咐了一下。從東京到伊香保的電話,接通需要很長時間,戶谷雖然知道這一點,但還是有些坐立不安。剛才大概用了二十分鐘才接通,現在,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女傭終於打過來了:
戶谷從來沒覺得藤島身上有女性的魅力,所以對她做什麼也從不關心。但現在,只要一想到她和別的男人相擁入眠,戶谷就火冒三丈,戶谷悔恨自己沒有提前留心這點,要是有所防備,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被動。
戶谷躺在浴缸里,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旅館的後面就是海,昏暗的海面上隱隱約約亮著幾隻漁船的燈光。戶谷靜靜地看著窗外,心中突然湧上一陣莫名的孤寂。
「好奇怪啊!」女傭自言自語似的說。
比起昨晚,白天的山葉庄看上去更寒磣,所處的地理位置雖然優越,但建築已經很破舊了,玄關也有些臟,並不是一家很高檔的旅館。戶谷站在玄關前面,正好有個女招待從裏面走出來。
「對啊,我先前已經跟您說過了,太太打過電話回來。」
「您請說。」旅館那邊的總機說。
「哎呀,先生,您跟他是朋友,你還不知道啊?」
戶谷告訴他自己會盡量早點回去,便掛了電話。
「那她什麼時候回來?」
「你知道他們會入住淺蟲溫泉的哪家旅館嗎?」
「哦。」戶谷應了一聲,其實他根本就不懂。
「什麼很奇怪啊?」
「是的,昨天晚上很晚才到的。」
戶谷一打聽,這裏離華流庄還很遠,於是他又叫了輛計程車。過了那座橋,徑直穿過旅館街,然後向左轉彎,很快就看到林立在溪流旁邊的一些規模比較大的旅館,華流庄就位於那些旅館的正中央。和其他旅館的雄偉外觀相比,華流庄看上去只是一個二三流的寒磣旅館,大概因為伊香保的山葉庄也屬於這種二流旅館,所以他們才介紹給客人差不多檔次的旅館。而且,一進到玄關處,旅館裏面比表面更顯破舊。一和女招待照面,戶谷就向對方打聽有沒有一個叫津島宗太郎的客人住在這裏。這樣的問詢多少有些讓他擔心,因為,對方未必會一直用同一個名字登記,但轉念一想,既然是通過伊香保山葉庄介紹過來的,那他肯定還會在這裏用相同的名字。
「夫人打過電話嗎?」
「喲,你對生意真是很用心啊!」
「不用,算了,回頭我再打吧。」
到了旅館,因為提前發過電報,所以房間很快就安排好了。坐了那麼長時間的火車,戶谷已經累得不行。
「什麼?青森縣?」槙村很吃驚,「你什麼時候去的那裡啊?」
「今晚他們應該會住在淺蟲溫泉吧。」她答道。
「您快別這麼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女招待的聲音充滿了同情,而對戶谷來說,這聲音聽上去像是在對他撲空行為的嘲笑。
「嗯,那位女士打過一次。」
「隨便說說嘛!比如他們晚上睡覺的樣子,什麼都行,你做了那麼長時間的服務,應該很清楚吧?」戶谷心裏迫切想知道。
戶谷大失所望,一下子不知該說什麼,「可是,他在這裏還沒住上一晚呢?」
「那位先生叫什麼名字?」戶谷接著問。「稍等一下。」說完,電話那邊沒了聲音。
「簡直一模一樣!」那位女招待瞪大眼睛,吃驚地感嘆道,而且不住點頭,對戶谷的描述十分贊同。
「鬼怒川那麼吸引人啊?到現在還沒回來?」
「當然了,我們就是幹這一行的。我們向他們介紹了幾家旅館,我還給了他們旅館的名片。」
「是的,津島先生交代過,昨天晚上他們來得太晚,旅途辛苦,要好好睡一覺,所以……」
「是這樣,她是和一位男士一同前來的。」
戶谷從口袋裡拿出存摺,念了一遍上面的號碼,然後問:「那我就等您的電話,請問您怎麼稱呼?」
戶谷坐回椅子上,女招待緊跟著走了進來:「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那邊電話接通了。」
「是的。」
「那我可以到你們那裡去嗎?」
「我們這邊倒是給他們介紹了一家。他們問我們有沒有好的旅館,我們就把經常有往來的一家介紹給他們了。」女招待回答。
戶谷懶散地坐在椅子上等待,他從來沒感到這麼滿足過,一切都那麼稱心如意,一個人一生中會遇到很多次危機,每次都應該殺出重圍堅持到底,在最嚴峻的時候,你可能感覺自己馬上要崩潰了,但是,及至挺過去再回顧從前,所謂的危機其實不算什麼,總之,一切都會過去的,何況自己一直如此,寺島豐的事也好,橫武辰子的事也罷,稍有不慎,都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但又有哪次不是平安無事?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其實,我是那個女人的小叔子……」問了這麼多,戶谷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自己的來意,以免對方產生什麼懷疑。「說起來真是太丟臉了。我嫂子跟別的男人勾搭上了,家裡人現在都很苦惱,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兩個人不聲不響就離家出走,我怕他們會殉情,所以一下子問了這麼多,真是不好意思!」他很自然地說出自己早就想好的借口。
戶谷有些難為情。他走到一間像接待室一樣的會客廳,撥通電話局的號碼,請那邊轉接到日光中禪寺湖琴月館,這次也是遲遲沒人接聽。戶谷告訴接線員自己有緊急的事情,但是琴月館那邊一直是忙音,過了一個小時也沒接通,戶谷開始變得急躁起來,已經六點多了,天色也漸漸暗下來,外面也傳來女招待為客人準備晚飯忙忙碌碌的腳步聲。
「好的,我知道了。」
戶谷坐上了十四點十六分從福島出發的火車,這趟列車到達仙台的時間是十五點四十分。大約一個半小時的行程中,戶谷心裏一直在想藤島千瀨和跟她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從在飯坂旅館里的談話,可以看出對方似乎不那麼簡單,他好像已經緊緊控制住了藤島。一開始,戶谷認為這不過是藤島一時見異思遷罷了,但現在看來,這個男人對她確實另有企圖,是在故意勾引她。
女招待把早飯撤下去,正要走的時候,戶谷下意識地問道:「今天一大早從仙台出發的火車上,有你們的客人嗎?」
對了,她有可能用別的名字登記住宿,戶谷一下子反應過來,藤島千瀨真的是一個人住在那裡嗎?
「我真高興,在這麼遠的地方你還想著我!」
「不客氣,再見。」
「那個女人住在這裏的時候沒有向東京打過電話嗎?按說應該打過一兩次吧?」戶谷把藤島家的電話號碼告訴給女招待。
看看表,已經九點半了。
「我也不太清楚,真是對不起,如果需要留言,我可以幫您轉達一下。」
「別開玩笑,你可以問旅館的人。我現在太寂寞了,所以都這會兒了還給你打電話。」
「請再好好查一下。」戶谷有些著急地請求。
戶谷昏頭昏腦地走出旅館,昨天晚上住在這裏的旅客已經準備返回了,他們大多是結伴出行,戶谷仔細觀察了一下,並沒有發現藤島千瀨的身影。
「請問您是要見津島先生嗎?」
「是嗎,改變計劃了?那她什麼時候回來?」
「現在還沒回來。」
「那個……那兩位客人看上去關係不錯吧?」戶谷竭力壓制住自己的怒火。
「接吻我倒是沒見過,不過我見過兩次他們擁抱在一起,看到我進來就慌忙分開了。」
「那夫人有沒有說什麼?」
「敝姓高杉。」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漂浮在漆黑湖面上的漁火,三三兩兩的紅色燈光,像是在浩瀚無邊的宇宙中漂游。看到那些紅色的燈,戶谷突然感到像是看見了埋在地下已經腐爛的寺島豐的幽靈。他不認為自己殺了人,一切像是錯覺,殺人的事到現在自己都沒辦法相信,怎麼可能呢?寺島的屍體跟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但是,一到晚上入睡時,行兇的意識就會變得異常強烈,夢中經常可以看到寺島臨死前的樣子,然後被嚇醒,驚出一身冷汗,而早上睜眼的時候,他還是不能相信這個事實,以為只是舊夢重演。他現在急切盼望著早上的到來,沒有比今晚更讓人難熬的了!
見戶谷一直站著不吱聲,女招待覺得有些奇怪:「如果您有約,就請先進來吧。」
戶谷在火車上急得直躲腳,藤島和她情夫的樣子在他腦子裡久久揮之不去,頭等車廂里的乘客都在悠閑地閱讀報紙雜誌,只有戶谷怎麼也平靜不下來。戶谷想在下一站下車,然後坐車返回仙台,他急忙從手提箱里拿出列車時刻表,查看從下一個車站返回仙台的火車時刻,但是,戶谷馬上意識到這樣做也是徒勞。就算戶谷趕了回去,他們也不可能在仙台車站來回閑逛。下一趟從仙台發出的火車是十七點四十五分的「初雁」號,這是趟特快列車,如果藤島趕上這班火車,到達青森縣的時間是二十三點三十九分,但是,它在淺蟲不會停車,從青森坐車到淺蟲,抵達時間大概是凌晨一點,還有一趟二十二點十七分的普通列車,到達淺蟲是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分,再往後就沒有當天可以坐的火車了。
「這個……」戶谷無言以對,藤島外出一般穿和服,她有各式各樣的華麗和服,可能其中很多戶谷都沒見過,因此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對方說,「這個我不是很清楚。」
「喂,您好,我是戶谷信一。三天前我在貴行存了兩千萬日元,我想查下賬戶餘額。」戶谷說。
離發車時間不到一分鐘了,戶谷心裏異常焦躁,那兩個人肯定趕不上了,他取下行李架上的手提箱,走到車廂的出口處,如果他們不來,戶谷去淺蟲也就沒什麼意義了,但是,從仙台下了車又應該去哪裡?怎樣才能找到他們?戶谷心裏毫無頭緒,正舉棋不定時,火車鳴響了汽笛。
「多大年齡?」戶谷接著問道。
「那夫人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再打電話?」
「實際上……」戶谷乾脆坦白道:「那位客人是來這裏,還是去日光那邊,我也不知道。日光那邊的旅館也是山葉庄介紹的,非常不好意思,能借用一下電話嗎?我想打個電話問日光那邊的旅館,確認一下。」
果然還沒來,在火車上睡覺太辛苦,他們應該在仙台住了一晚。這樣一來,戶谷現在必須在這個房間里等到兩點十五分到的那趟火車。女招待告訴他那趟火車上有他們的客人後,戶谷覺得心裏踏實多了。
「去日光大概要多長時間?」
這家旅店也關上了大門,整個建築黑乎乎的。旅店總共有三層,藤島和那個男人會住在哪裡呢?可能的話,戶谷真想大吼藤島千瀨的名字,直接把他們叫出來。爬到山腰處,視野一下變得開闊起來,明亮的月光照著前面不遠處的平原,對面的赤城山山麓隱隱約約顯現在夜晚的霧靄中。
「是,就是那樣。」聽著戶谷的描述,女招待一個勁點頭,看來,他說的那些局部特徵都一一對上了。
「夫人不在那裡,但她打過電話,說確實是住在伊香保的山葉庄。我又給山葉庄打電話,接電話的人說他們那裡沒有這樣一位客人。」
戶谷真想讓她馬上把那個男人叫出來,但還是忍住了,他現在還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是,很快就可以抓住他們的把柄,戶谷這樣想著,開口
九九藏書道:「謝謝,我找她也沒特別要緊的事,所以我打過電話的事就不要告訴他們了。」
戶谷有些煩躁,說完立刻掛掉了電話,電話的事先放一邊,他現在一定要鎮定。但這時,經常徘徊在戶谷心裏的疑問又冒出來了:是誰把寺島的屍體埋在那裡的?為什麼要把屍體弄到那邊去?不!戶谷使勁搖了搖頭,沒必要為這件事心煩,就把它當成是哪個工程在那邊施工有人不小心弄的吧,他們想偷錢,故意把屍體弄成那個樣子,就這樣想吧,戶谷默默說服自己,只要那具屍體永遠埋在那裡,警察就不會找到,先前錯看的和服、聽到的怪聲,都是因為自己神經紊亂造成的錯覺罷了,自己怎麼可能輸給一具屍體?
「對不起,請問您是?」女招待問道。
「那個男人身高約一米六五,四十歲左右,臉型瘦削,面色蒼白,看上去像是個普通的上班族。」她描述著。
這次,他們好像決定了只去一處溫泉,跟先前有所不同。只剩一個目的地,戶谷十分從容地問:「把列車時刻表借給我看一下好嗎?」
「算了。」戶谷掛了電話,回到車上,藤島前幾天看上去還心事重重,現在說不定怎麼逍遙自在呢,這個喜怒無常的女人看來是到更年期了。
「是的,有四五個。」
戶谷心想,還是直接到山葉庄去吧,到了那裡,說不定還能碰巧見到藤島千瀨。
沿著這條路繼續向前走,街上的街燈逐漸多起來,只有正前方像被周圍隔絕了一樣,漆黑一片,那是中禪寺湖的一部分,湖邊並排著很多旅館,琴月館看上去是最蕭索的,和附近現代化的酒店以及純日式的建築比起來,琴月館像是專門用來接待團體遊客的。
「是槙村公館嗎?是隆子吧?我是戶谷。」接電話的女傭像是沒睡醒,很快槙村就接過了電話。
「好的,請稍等。」
「她沒說別的什麼,而且沒有再打回來。」
「沒有,只是習慣罷了。」對方好像也覺得很有意思,跟戶谷開起玩笑。
「好,我知道了。」女傭的聲音聽起來滿是疑惑。
「他們是一起洗澡吧?」
「請稍等一下,」這個女招待眼睛很小,臉圓圓的,一副沒睡醒的表情,說完就走了進去。過了很久,她還沒出來,戶谷想,她該不會是直接叫津島出來吧。又等了一會,出來一個看上去四十多歲的女招待,她彬彬有禮地跪著招呼戶谷:
「夫人現在還沒回來嗎?」
「你現在在學習嗎?」槙村笑了起來,「什麼時候回來啊?」
戶谷想,這趟車到了仙台後,他倆肯定會上來。一看到他們,就狠狠地揍那男人一頓,然後直接帶著藤島千瀨回東京。本來,藤島的身體就只屬於戶谷一個人,這是戶谷獨享的權利,如果站在戶谷的角度上看,藤島的做法簡直就是對自己的不忠。
「可不是嗎?所以我現在才必須打聽到他們的下落,我嫂子到底怎麼打算,至少應該讓我們知道吧。」
「他們有沒有說什麼時候退房?」
「她是從旅館打過來的電話嗎?」戶谷問道。
「那,我問你點事兒可以嗎?」
「您找津島先生啊?」旅館的女招待跪在玄關處回答,「他剛剛走了。」
「給您添麻煩了,謝謝您了!」掛電話的聲音倒是聽得格外清楚。
「什麼?走了?」戶谷很尷尬地愣在那裡,「什麼時候走的?」
「要是那樣,你在那邊沒遇上夫人嗎?」
「怪不得呢!我就覺得那位太太年紀很大了,那位先生有妻子孩子了嗎?」女招待一臉認真地問。
「啊,我是那位男士的朋友,那傢伙跟一個比他大的女人泡在一起,我們都很擔心他。」
等他出來,戶谷打算馬上過去當眾給他一拳,除此之外,他真不知道該怎麼發泄自己心中的憤懣,要是發現弄錯了,女伴不是藤島千瀨,大不了給他道個歉。
「夫人今天跟家裡聯繫了嗎?」
「那邊沒什麼事情吧?」戶谷有些擔心。
「今後要跟你在一起,我對這些必須也要知道一點啊!」戶谷解釋說。
「謝謝了!」戶谷心裏總算有底了。
「哪家旅館?」
「沒有,就說了這些。」
「他們可能去兩家。」
「對不起,我現在不方便轉接。昨天晚上,值班的女招待告訴我,津島先生說要一直休息到中午,在這之前拜託我們不要叫他……」對方解釋道。
「是的。」
戶谷填好了女招待給他拿來的那張電報,在上面寫道:請留下今晚一間單人房,大約晚上二十三點二十分抵達。
「他們有沒有從你們這裏預訂淺蟲溫泉那邊的房間?」戶谷抬頭問道。
洗完澡,戶谷讓女招待把飯菜端到房間里,這次,他故意叫了曾在藤島房間服務的女招待過來。她看上去二十二三歲,長了張扁平臉,戶谷先跟她確認了一下跟藤島千瀨在一起的男人的模樣。果然,這裏的女招待說的那些特徵跟自己先前聽到的一模一樣。
戶谷想,他們從仙台下火車再轉乘另一趟火車,中間只有一個半小時,這麼短的時間,他們只能乘車在鹽釜附近轉轉,所以,戶谷打算坐十四點十六分從福島出發的火車,只要上了車,說不定不用到淺蟲就能在火車上把兩人逮個正著呢。
「她到這裏之後給東京那邊打過電話嗎?」戶谷問道。
戶谷想,如果現在要去伊香保還能趕上火車,開車去可能會更快一點,只要兩個小時就能到。現在是七點半,立刻出發的話,大概十點就能到,一定要把他們兩個堵在屋子裡。
「我現在淺蟲。」戶谷答道,周圍的一切好像突然都明亮了起來。
戶谷告訴他寫在便簽上的旅館名。
兩千萬日元確實已經存上了,下見沢沒有糊弄我,存摺是真的,銀行都這麼說了,肯定不會有錯,戶谷心想。他現在感覺輕鬆多了,拿出煙慢慢抽起來,他覺得今天的煙抽起來格外有味。電話又響了,「是電話局故障修理部打過來的」,總機那邊這樣說。看來,電話串線的問題終於有回復了。
「確定是津島宗太郎這個名字嗎?」
「那你就別在那兒瞎逛了,快點回來!」
「是戶谷先生嗎?」依舊是藤島家那個女傭接的電話。
「不,等一下!」戶谷急忙叫住了對方,「現在不用馬上接到他的房間,我想問一下,他確實是已經到了,對吧?」
「請問您是一個人嗎?」看到只有一位客人,女招待也不怎麼熱情。
他拿出列車時刻表,八點三十五分有上野站始發的普快列車,十點三十七分就能到達涉川。戶谷匆匆忙忙準備了一下,就出發了。
「這個呀,」那位女招待笑了笑,「如果一定要說,大概是因為他比較瘦吧,看上去比較穩重。」
「沒有,他們說馬上去別處,所以沒給他們拿登記簿。」女招待說道。
「你好,我是戶谷。」
「不好意思,久等了,」對方終於開口,「那位先生叫津島宗太郎。」
戶谷心裏基本有數了,藤島果真找了個比自己還年輕的男人,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呢?
透過這裏的窗戶,可以望見漆黑的湖面。戶谷馬上往東京打去電話,大概是深夜的緣故,電話馬上就接通了。
下見沢接過電話:「你幹什麼啊,怎麼去了青森啊?」剛才那位助手好像把在接線員那裡聽到的都告訴他了。
「日光?」
「那早上他們的床上有多亂呢?或者說,你給他們疊被子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他們藏什麼東西?說說看!」
「我知道了。」她看了一下電報,點點頭,「真是太不巧了,就差那麼一點點。」聽起來很是替戶谷感到惋惜。
「她真的說的是山葉庄,不可能不在啊!」女傭也有些著急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倒是有個人……」
在旅館里,凡是同行的女伴都可以說是夫人,戶谷真想大叫幾聲,但突然又覺得喉嚨里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戶谷看看表,快九點了。華嚴瀑布附近有很多咖啡廳,現在都還沒關門,穿著浴衣的遊客們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確實如此,藤島額頭有點寬,她故意用劉海來遮掩,「是的,就是她,她在嗎?」
「我有些事,今晚上剛剛到這裏。現在我很想你,雖然已經很晚了,但我想聽聽你的聲音,所以就給你打電話了……」
「那他有沒有說會去哪裡?」戶谷繼續問道。
「沒有,她只是聽我說完就掛了,沒再說什麼別的,先生是從日光打過來的吧?」女傭好像從剛才的接線員的聲音中聽出來了。
「是啊!」她看了看戶谷,問道:「請問您是他朋友嗎?」
離火車出發還有一個多小時,戶谷決定先在這裏洗個澡,吃點東西。現在,自己的心情已經稍微平靜了些。
但是,兩點十五分的火車上的客人到達旅館后,並沒有藤島和她的同伴。不僅如此,後來的火車,再後來的火車上也沒有,戶谷等了一趟又一趟,天慢慢黑下來,戶谷想,又得在那裡待一夜了。
「那請你快點幫我給她打個電話吧,你就說她走了后,我突然有急事,讓她快點回來!」戶谷說道。
戶谷又試著給在伊香保的藤島千瀨打了個電話,這次,要跟她說點好話,盡量討好她一下,等她回來之後,必須馬上解決錢的問題,他先打電話到市外電話號碼諮詢處,問到伊香保山葉庄的電話,又請他們幫忙接通那邊的電話。
「今天早上收到一大堆從巴黎寄過來的雜誌,我非常喜歡,都看了好幾遍了。」槙村好像很高興。
戶谷下午四點半到達鬼怒川溫泉時,天色還很明亮。鬼怒川車站地勢很高,從這裏望去,能將鬼怒川對岸的一切建築物都盡收眼底。前來溫泉療養的遊客一般都會乘坐計程車前往目的地,當地人則會沿著坡道步行回家。這一帶的旅館風格各異,鱗次櫛比地列在街道旁。溪流的上方有座橋,幾名泡完溫泉的遊客穿著旅館為客人準備的浴衣悠閑地走在橋上。
「非常抱歉,這件事在電話里說不太方便。」銀行的態度很謹慎。
一個多小時的路程中,窗外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片的田野,火車慢慢駛入仙台站,在這裏,火車將會停留十六分鐘。根據列車時刻表,這趟火車在這裏將改為「陸奧」號。戶谷從窗戶探出頭去,仔細觀察著旁邊的站台。
「戶谷,是你呀!你從哪裡打來的呀?」戶谷好久沒有聽到她如此動聽的聲音了。
「不是,我一個人來的。」
「不是的,是跟他夫人一起。」
「是的,現在還在里。」
「那他們坐幾點的特快列車?」戶谷想,現在可能還能趕上,但是,聽到答案是十二點九分的火車,戶谷徹底失望了,「是坐的特快嗎?」
「不好意思,久等了。客人沒說會住幾天。」
戶谷覺得自己似乎被這個女傭糊弄住了,躺在床上,他怎麼也睡不著,各種猜測統統湧上心頭,看著窗外漆黑的湖面,自己的心彷彿也已沉入湖底,戶谷不是第一次來中禪寺湖,每次他住的旅館都不一樣,帶來的女人也不一樣,以前的記憶像湖面上的氣泡一樣浮現在眼前——藤島到底在幹什麼?她這次對這個男人好像很在意,一次次更換目的地,簡直就像是在私奔。現在,藤島的行蹤已經慢慢擺脫戶谷的控制。「但是,你再怎麼逃,也絕對逃不出我的掌心,這是你的命!」戶谷心中默念道。
「你還真是九-九-藏-書有心啊,你們沒事就好。對了,你打電話有什麼事?」
「是XX銀行打來的電話。」總機那邊說。
藤島果然是因為戶谷,心裏不能釋懷,這樣看來,好像是那個男人主動勾引的藤島。當然,得到藤島不是目的,最終目的是能得到她的財產。戶谷越來越覺得,絕對不能放任事情這樣發展下去。
「請馬上幫我把這份電報發過去好嗎?」戶谷把錢和電報紙一起遞給女招待。
「好的,請您稍微等一下。」那個女招待像是去前台詢問了。
「是的,那位太太說如果去飯坂溫泉,今天晚上九點半就可以到福島,十點就可以住進旅館。她的同伴則說淺蟲太遠了,今晚上坐火車就得在車上過夜,太累了,懶得過去。」
「津島宗太郎這個人你認識嗎?」他的聲音更大了。
這句話無異於給了戶谷當頭一棒。
「已經離開一個小時了。」那位女招待一看戶谷急成那樣,慌忙回答時不小心說成了方言。
戶谷掛掉電話后,心情好了很多。
戶谷這次決定直接問那邊的旅館。
現在戶谷已經冷靜下來了,但想到藤島又有了別的男人,心裏總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當然,戶谷不認為這是嫉妒,他只是憎恨藤島對他的背叛,他一定會謹記這一點,將來一定要報復!
電話響了,說是已經接通,戶谷趕忙問遒:「請問是山葉庄嗎?」
「總之,施工時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是檢查之後發現,我們最近沒動過什麼地方,要是還串線,你可以檢查一下是不是對方總機那邊弄錯了,還是……」維修部那邊的人還想繼續補充說明。
怎麼可能提前說呢?要是提前說出來,藤島千瀨肯定會跑掉。對了,她不會是預感到在這裡會有危險才又離開的吧。她肯定給東京的家裡打了電話,得知戶谷一直在打聽她的消息,覺察到了危險,所以故意不在這裏住的。
外面風和日麗。戶谷覺得自己的心情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好過,一切都很煩利,接下來的事情應該也會一帆風順。他的口袋裡揣著那本兩千萬日元的存摺,在和槙村隆子結婚之前,他必須好好保管它,沒有這個,他和槙村的婚事肯定吹了。
「我們的登記簿上只有那位先生一個人的名字,那位女士沒有再單獨登記。」
「應該不是日光的旅館。」
「是北景庄。」
她到底去酈兒了呢?已經五點多了,她經常去銀座或赤坂吃飯,邀請她吃飯的男人很多,她曾經對他說過,他們當中有著名畫家、公司社長,總之,各種各樣的人都有,但都是對她圖謀不軌的人,今晚有可能是跟他們去吃飯了,想到這裏,戶谷又開始焦躁起來,但是又沒辦法阻止,只有儘快跟她結婚。
「對不起,能給我張電報紙嗎?」
「不是,他們坐的是普通列車。他們說坐那趟車可以在仙台下車,順便在那邊看一下風景,然後再去淺蟲。」
「電話號碼是多少?」
「您真是太不湊巧了。」
戶谷聽后,心裏很不是滋味,但是很奇怪,他還想刨根究底問清楚,「他們那時候什麼樣子啊?畢竟歲數不小了,是不是覺得有點厚顏無恥啊?」
「今天早上打來電話,說是再多待一天,大概明後天能回來。」
「嗯!嗯!」那位女招待連連點頭。
「這樣啊。」
乾等了一個小時都沒人搭理,戶谷覺得自己很可憐,但又不能直接在這裏住下,都是藤島千瀨害的!想到這裏,戶谷感覺異常的落寞無助,對藤島的怨恨更深了。但是,戶谷暗自慶幸,你藤島絕對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手上還有一張可以置你于死地的王牌,想跑,你就試試看!
「是啊。」
「您要去哪裡?」操著一口東北口音的司機回頭問道。
「山葉庄啊。」女傭回答道。
戶谷豎起耳朵聽著,為了聽得更清楚些,他已經走到了房間的進門處。但是,走廊上聲音實在有些吵雜,他沒法清楚聽到那邊到底在說什麼,戶谷急得恨不得一下子跑到總機跟前去弄個明白。但那樣做實在太失禮了,雖然焦急難耐,但斷斷續續聽到好像是在問什麼。
「這個么……」戶谷有些猶豫,這得看藤島了,「我在這邊可能會待兩三天,也可能會早點回去。」
「但是,我們再怎麼想都沒用,只要跟他一起的那位夫人看上眼就行了,不是嗎?」
司機表示不知道,說下車去問路,在途中停下車,鬼怒川的司機竟然不知道琴月館,想必那裡也應該不是多有名的旅館,戶谷不禁有些惱怒,不一會兒,司機回來告訴戶谷:「不遠了,馬上就到。」
「好的,我知道了。」女傭答話的聲音像是在抱怨:憑什麼沖我發火啊?
「這個呀……」女招待用手捂住嘴,笑了起來,「一對男女在一起,您覺得會怎麼樣呢?」
起床之後,戶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飯坂溫泉打電話。那兩個人昨天晚上坐特快列車過去的,十點多鍾他們應該到飯坂溫泉了,如果打電話得知他們不在,也省得自己再白跑一趟,戶谷找出寫有飯坂溫泉旅館名的便簽,向電話局掛了急電,大概因為是早上,電話很快就通了。
那個男人想著她的財產,當然會對她百依百順了,戶谷心想。
在容貌上,戶谷還是很有自信的。當初藤島看上戶谷,就是因為這一點,可她現在為什麼會被那種男人吸引呢?看來,對方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啊!
「那你幫我接到他們房間吧!」
「那為什麼人家說沒有,肯定是你記錯地方了!」
「沒有,夫人又去別的地方了嗎?」
戶谷看了從女招待那裡借來的時刻表,十二點九分從福島發車的普通列車到達仙台是十四點三十六分。如果他們當天晚上去淺蟲溫泉,肯定會坐十六點從仙台發車的特快列車「陸奧」號,而到達淺蟲的時間應該是晚上二十三點二十分。
「我是東京的戶谷,請問有個叫藤島千瀨的住在那邊是吧?」
但是,就算是到了旅館,又怎麼到他們住的房間去呢?戶谷還沒有想好,如果先跟那個叫津島宗太郎的見面,他肯定不會承認自己的同伴就是藤島千瀨,要真是那樣,他總不能硬闖進去吧?倘若想抓現行,只有在白天,等他們從窗戶里往外看的時候或者是出來散步的時候,除此之外別無他策。今天晚上,他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
「是戶谷先生對吧?您剛才打電話詢問關於餘額的事,是這樣的,您戶頭還剩兩千萬日元整。」
「他是跟夫人一起去的嗎?」戶谷問道。
天色漸黑,戶谷想給槙村打個電話,告訴她現在拿到了存摺,讓她儘早安心。但是他們昨天才見面,如果現在再打電話過去,會不會顯得自己太過著急呢?今晚就算了吧,戶谷想,但是,他還是忍不住拿起了聽筒。
戶谷看了看表:七點。窗外已經很黑了,家家戶戶的房屋閃爍著點點燈光,遠處熱鬧的大街上霓虹絢爛,戶谷心裏被一股莫名的不安籠罩著。對於藤島,他一直是很放心的,他們交往了這麼長時間,關係一直很穩定,沒看出她喜歡上了別的男人。她已經快五十了,身材很胖,看上去就是一個中年婦女,她沒有絲毫魅力可言,為了拴住戶谷,她一直對他千依百順——戶谷一直這樣認為。但仔細想想,這也許是自己考慮得不夠周全。藤島是個富婆,別的男人也許看上了這一點,而且她死了丈夫,現在是單身,這樣一來,機會就更多了,可能有男人比戶谷更有吸引力。
戶谷的雙腳像是懸浮在了空中,他一動不動地盯著站台,那裡已經沒有乘客了,送行的人隔著窗戶向裏面的人揮手。戶谷在最後一刻下定決心要下車,卻怎麼也挪不動腳。在仙台下了車又該做什麼呢?一直徘徊在心裏的疑問讓他怎麼也邁不開步伐,難道就這樣放棄嗎?
戶谷放下電話。女學徒的語氣跟以前大不相同,肯定是受了槙村的影響,女學徒現在對戶谷和氣多了,雖然沒能聽到槙村的聲音,但女學徒態度的變化讓戶谷也很滿足。
「哪家旅館?」
「非常感謝。」
「您不用特地跑一趟了,如果您住處有電話,我們待會兒會給您打過去的,不是我們不信任您。不怕您笑話,通過打來的電話告知餘額詳情常常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所以……」
戶谷想等藤島接電話時好好安慰她一下,問問她那邊怎麼樣,心情好點了嗎,再告訴她找個人按摩一下也許會舒服點,自己也想過陪她前往,但最近醫院事情太多,脫不開身,這麼難得的機會,一定要好好享受一下,回到東京后,一定要打起精神,好好保養,今天晚上特別想聽到她的聲音,就打了電話……這些說辭戶谷在心裏都已經想好了。
「不是,我只是想聽聽你的看法,我是個男的,站在男人的角度看,自然跟你們女人的看法不一樣。」戶谷說道。
「這個……」大概是出於職業道德,她似乎不願回答,語氣吞吞吐吐的,「這個嘛,我剛才也問了一下當班的女招待……」
「看了那些雜誌,我腦子裡有了很多好主意,雖然可能實現不了,但也讓自己更有幹勁了!」槙村說。
「當然了!」戶谷很果斷地答道。
但是,他們會不會因為發車時間太早而不坐?戶谷翻來覆去地看著時刻表計算時間。總之,那兩個人確實會去淺蟲,若是在這邊一個勁著急,說不定又剛好和他們錯過,這樣就太慘了,戶谷決定直接去淺蟲等他們。火車到淺蟲要開七個半小時,戶谷就像受刑一樣,想著那兩人現在正在仙台或松島的旅館里逍遙自在,他就恨得牙痒痒。他一定要報復他們!
「打過,先生的事我都跟她說了。」
「你在做什麼呢?」
他在十二點三十一分抵達福島,下車后,戶谷叫了輛計程車,直接駛向飯坂溫泉。今天天氣很好,到飯坂溫泉只花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一條河流橫貫整條大街,上面架著座小橋,兩側並排著很多旅館,這些景緻跟鬼怒川十分相似,凡是溫泉勝地,大都依地勢而建,大概哪裡都是這樣。
「你說的同伴是不是一個有些胖、大概有五十歲左右的女人?」
「沒有。」戶谷拿著話筒,不由得搖了搖頭,「她好像是到過這裏,但又去別的地方了。夫人在電話里沒說嗎?」戶谷問道。
「你還真是坦率啊……」
戶谷瞪大了眼睛看著藤島旁邊的那個男人,因為太遠了,已經看不清對方具體的模樣。那個男人很瘦,個子比藤島高很多,戴著頂淺灰色的鴨舌帽,穿著件相同顏色的西服,好像是橫條紋樣式的。但對他的印象只是匆匆一瞥,戶谷的視線很快就被前面的建築物擋住了。
「我們跟那邊很熟。」
下見沢這次真是幫了大忙,如果沒有這個存摺,戶谷不可能得到槙村,對於槙村,最能打動她的不是男人自身的魅力,而是男人的經濟條件,或者說,經濟條件已經成了男性魅力的一部分。
山葉庄建在山上斜坡中央的一個懸崖上,要從伊香保的旅館街穿過去才能到,旅館的面積並不大,但是停車很方便。女招待走出來迎接戶谷說:
「不是的,我聽的就是那個地方,那怎麼辦啊?」
「是的,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好的,我馬上去。」
「是嗎?這麼說,您也要住在這裏了?」她抬頭看read.99csw.com著戶谷。
「是的,我能看出現在他們關係很好,但那位先生像是一直在服侍那位夫人……」女招待補充說。
「他住在東京都大田區大森XX。」
戶谷一看表,已經下午兩點多了,難道他們還沒到旅館?如果藤島跟家裡聯繫,應該是住到旅館之後,現在還沒打電話,不定在什麼地方和那個男人卿卿我我呢。
戶谷突然感覺眼前一亮,「那些人當中有沒有一個叫津島的,跟一個女的一起?」
「是的,夫婦兩人一起來的。」
等車來的這段時間,戶谷覺得自己格外落魄。一看表,都快八點了,一直沒吃東西,身體虛得直冒汗,這裡是溫泉旅館,現在,大部分客人已經泡完溫泉,穿上寬鬆舒適的浴衣跟同伴們舒舒服服喝飲料去了。自己這副慘相,都是拜藤島千瀨所賜,無論如何也要把她找到!
現在,一切準備就緒。和妻子徹底離婚之後雖然讓自己如釋重負,但畢竟兩個人在一起生活了那麼長時間,心裏還是有一些淡淡的傷感。真的很奇怪,以前和她分居時總覺得她很煩人,現在真的離婚了,腦子裡想起的竟全是兩個人年輕時生活在一起的美好回憶。但不管怎樣,他確實已經受夠了,她老是一副妄自尊大、得理不饒人的樣子,讓人覺得壓抑,每次戶谷從外面回去,她雖然臉上表情淡淡的,卻充滿了對他的鄙視,戶谷經常對此感到惱火。而且,最近她的臉因為年齡有些變形了,十足中年婦女的樣子,讓人看了就討厭。
若是以前,這肯定是在說謊,但是自從兩人和好如初,槙村應該不會故意躲他,她現在真的是出去了嗎?這麼想著,不由得開口問道:「那她說過去哪兒了嗎?」
車子穿過橋面,沿著近山公路一直向前行駛,大街上,脖子上掛著相機的遊客隨處可見。下車后,眼前的旅館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樣,又是一家二流旅館,藤島為什麼一直選這種二流旅館住下?戶谷有些不解。來到玄關之前,不,應該說是從下了火車到這裏的途中,戶谷一直悉心留意,看能不能碰上藤島和她的同伴,但是,到現在為止,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現。
「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用這個名字登記的。」戶谷對著電話想了一下,「但是她今晚上確實住在那裡,剛才她剛給我打了電話……」
戶谷很想向她好好打聽一下津島宗太郎的事,但話到嘴邊也沒能說出口,畢竟,在這種地方問這個是很難為情的。沒有辦法,他只好在山下找了家有些破舊的旅館住下。他洗完燥,又要了點夜宵,但由於胸口很悶,一點食慾也沒有。在離這裏不遠處的旅館,藤島正在和一個自己完全不認識的人住在一起,想到這裏,戶谷的氣就不打一處來,終於,他忍無可忍拿起桌子上的電話,撥通了山葉庄的號碼。
「是一家叫琴月館的。」
果然如此。
「溫泉這種地方,一個人會很寂寞吧?是不是跟哪個喜歡的人一起去的啊?」槙村調侃道。
對方究竟是何許人?
「是的,說是山葉庄介紹過去的。」她回答道。
到達上野車站,戶谷坐上了去越后湯沢的普快列車。兩個小時的行程中,戶谷一直緊緊地盯著漆黑寂靜的窗外。他總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萬一藤島真的有了新情人,那他還錢的指望註定落空了,想到這裏,戶谷忽然想起來,藤島跟他說要去鬼怒川療養時,態度確實有些古怪。要是以往,她肯定會一個勁地拉著戶谷同行,當時她那樣說,戶谷也沒懷疑,還貼心地囑咐她好好靜養,早點回來。要是事情真是這樣,那自己未免太大意了。戶谷一動不動地坐著,心裏痛苦萬分。
「你先前問的事情,」對方的聲音還是很沒禮貌,「我們檢查了一下那邊的線路。」
「一直到中午?」戶谷有些沉不住氣了。
天亮后,陽光灑滿了整個屋子,戶谷起來拉開窗帘,眼前出現一片蔚藍色的大海,美不勝收!不遠處有個小島,一座三角形的山峰坐落在小島上,岸邊停著兩三隻小船。
戶谷離開了下見沢家。
戶谷心裏枰怦直跳,怎麼可能呢?不過,仔細想想,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最近,藤島對他的態度確實冷淡了不少。大概是因為她一直忙於生意的緣故吧?戶谷想,兩個人在一起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交往了那麼久,熱戀階段早已過去了,現在他們正處於普通夫妻之間那種平和的狀態,戶谷雖然這樣安慰著自己,但藤島若真的是跟別的男人一起去伊香保,那他豈不是在不知不覺中就被戴了綠帽子?
「對,從東京打電話到伊香保接線時間很長,你告訴接線員事情非常緊急。」
在涉川站下了火車,戶谷叫了輛計程車。
「好的,我知道了。」
「沒事的,昨天晚上我剛給她打了電話。」
過了一會,前台的電話響了起來。戶谷馬上意識到,很可能是和琴月館接通了。旅館的前台跟這個接待室僅僅隔了一條走廊,戶谷能清楚地聽到電話的聲音。雖然女招待正來回走動著為客人送晚飯,但總機那邊的聲音戶谷還是能夠斷斷續續聽見。
「好像是在那裡。」
戶谷整理了一下思緒,最後得出結論——自己之所以這麼生氣,就是因為被藤島欺騙了,人總是事後才感到後悔,戶谷現在對這句話深有體會,這次他認為自己像白痴一樣被人玩弄了,他還從未被哪個女人這麼耍過,所以窩火到了極點。他現在最擔心的是,如果藤島離開他,從她那裡就再也拿不到錢了。藤島一直對他不錯,戶谷也從沒擔心過,但現在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了,萬一真到了那個地步……這是戶谷昨天晚上一直在考慮的事情。
「津島?」
「那早上他們的床也是你收拾的了?」
「他們有沒有說去別的溫泉?」
女招待看到他筋疲力盡的樣子,馬上說:「很累了吧?我帶您先去洗澡吧!」
「我是津島的朋友,我叫岡田。」戶谷隨口說道。
「哎呀!華流庄的電話就是您打過來的呀,您要是早說的話,我就讓他們多待一會了。」那位女招待的語氣充滿了遺憾。
「這裏。」那位女招待馬上拿出一張便簽,把旅館的名字寫了下來。
「先生,剛才我給伊香保打過電話了。」
「兩家?」這次還是兩家,他們又沒決定去哪一家,藤島千瀨像是在和戶谷玩捉迷藏的遊戲,又用了同樣的手段,「這兩家旅館在哪裡?」戶谷又問道。
下了車,戶谷站在旅館的玄關前,一個高個子的年輕女招待迎了出來。戶谷連忙向她打聽津島宗太郎,她立刻瞪大了眼睛:「你找津島先生啊?他剛剛走!」
「真的嗎?隨你怎麼說吧,但不管怎麼樣,你不要惹槙村隆子生氣,好不容易才有今天。」下見沢提醒道。
「幫我轉下見沢,我是戶谷。」
什麼事都這麼麻煩!戶谷急得想跺腳。
「太太去伊香保的事,是真的嗎?」
今天的天氣也很熱,天空萬里無雲,看到在燦爛太陽光下浮現出的美妙景色,戶谷忽然想到昨夜在雨中挖土的自己,一切都像是在做夢,毫無真實感。不必為寺島那奇怪的幻影所苦惱,戶谷心裏這樣告訴自己,看到耀眼的陽光,人的神經彷彿也變得強韌了,活著的人怎麼可能被一個死了的人嚇倒?戶谷回到醫院,剛坐下,電話就響了。
「那他長得怎麼樣呢,是看上去很男人,還是很有精神,還是一見就讓人喜歡的那種,你認為是哪種呢?」戶谷問道。
最近,戶谷對她也確實冷淡了些,但並不是有意要疏遠她,可能因為長時間跟一個人在一起會產生厭倦感吧。現在,有新的男人出現了,為了她的錢,他肯定會不惜一切手段討好她,這樣,她很有可能會變心,而且,最近自己老是從她那裡要錢,她那麼吝嗇,可能會故意疏遠戶谷。很奇怪,從來沒有為藤島吃過醋的戶谷瞬間覺得酸味流遍全身,戶谷突然有種被出賣的感覺,整個人都要被點著了,對方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從山葉庄女招待的話判斷,對方應該是四十三歲,如果真是那樣,那可比藤島年輕多了,這一點也讓戶谷很擔心。
「要是那樣,你就快點回東京吧。我也很想聽聽你的聲音,見見你呢。」槙村笑著說道。
戶谷謝過她,走了出去。那些女招待會不會正在背後偷偷嘲笑自己?想到這裏,戶谷覺得自己簡直蒙受了莫大的屈辱,渾身不自在,都是因為藤島千瀨!從伊香保到日光途中,戶谷一直被一定要抓住藤島千瀨這個強烈的願望充斥著。他現在乘坐的這趟火車轉乘很麻煩,考慮了很久,戶谷決定還是先返回到大宮,再從那裡換乘去宇都宮的車,這樣最節省時間。想到這麼折騰全是因為藤島千瀨,戶谷心中的怨恨更深了。她的同伴到底是誰?她身邊發生的事情,自己向來了如指掌,這次他卻怎麼也想不明白。
「這樣啊……」
「大約一個小時就能到達。」
戶谷想向她打聽一下,跟津島在一起的女人到底什麼樣子,在電話中他大致問了一下,但這次他要刨根究底了解清楚。於是,他詳細描述了一下藤島千瀨的模樣,讓她想想是不是跟津島在一起的那個人。對戶谷而言,詳細描述藤島的模樣簡直是小菜一碟,他早就看煩了她那張臉,她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甚至是她走路的特點,對她的了解甚至比對自己更清楚。
時間確實還早,如果在路上被什麼事耽擱了,拖到八九點鐘到也很正常。但兩人是從伊香保直接過來的,要是真打算住在這裏,早就應該到了。這樣想著,戶谷又打聽道:「你知道伊香保的山葉庄嗎?」
「他們說去仙台的哪裡玩了嗎?」
果然,那個女人就是藤島千瀨,毫無疑問。既然是去日光,到底去日光哪裡呢?總不能去當地旅館挨家挨戶打聽吧?戶谷不由得惆悵起來。大概是戶谷的樣子引起了對方的同情,她說,為了慎重起見,再去幫他問一下。很快,她跑回來對戶谷說:「剛才我又問了一下,兩人好像不確定到底該去日光還是去鬼怒川,他們考慮了一下,然後向我們打聽景點附近有沒有比較好的旅館。」
「什麼?」戶谷有些迷惑了。
「是嗎,那他在那邊嗎?」戶谷問道。
「他們兩個人一起來溫泉勝地旅遊,大體也能看得出來,那位先生自始至終對夫人都很體貼。」
「對不起,久等了。」女招待的聲音打斷了戶谷的思緒,「對不起,您找的人不住在我們這裏。」
「能幫我叫輛車嗎?」戶谷問道。
「真是不巧啊。」戶谷咬了咬嘴唇,深深嘆了口氣。
「請問接通那邊大約需要多長時間?」
「請稍等一下。」對方說道,過了一會兒,那邊拿起話筒,「對不起,老師現在出去了。」
「淺蟲?淺蟲是哪裡啊?」槙村有些不解。
「您稍等一會兒。」女招待跑到前台去詢問,回來后給了肯定的答覆,確實是戶谷說的那樣。
乘客們在火平進站前,就已經聚集到站台上了,火車一開過來,大家便蜂擁而上。這趟火車有兩節頭等車廂,從戶谷坐的位置看去,不論乘客從哪節車廂上車,都能清楚地看到乘客的臉,但他始終也沒發現藤島的身影。或者,由於大家沒有排好隊按秩序上車,所以藤島他們很有可能上車九*九*藏*書時被人群擋住了。而且,藤島沒在自己所在的這節車廂出現,會不會去了隔壁的那節頭等車廂呢?戶谷從座位上站起來,向隔壁車廂走去。從入口一直走到出口,又從出口走回入口,還是沒發現藤島。她果然沒上來,戶谷凝視著窗外,心裏不由得慌起來。晚到了的乘客亂鬨哄地衝上來,有的舒舒服服地坐在座位上,有的慌慌張張地收拾著自己的行李。沒有找到藤島和那個男人,在戶谷看來,一切都毫無意義。
戶谷想,說不定他們也可能坐昨晚二十二點十七分的火車,電話終於響了,「津島先生今天早上還沒到。」對方說。
「您好,我們是XX銀行,一直以來承蒙您多多關照,我是高杉。」對方聲音和戶谷在電話亭那邊聽到的一樣。
走上站台時,戶谷的腰開始疼起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坐這麼長時間的火車,走出車站,看到清冷的農村景象,戶谷更加惱火了,憑什麼我要來這種地方?
「今天真是不巧,房間已經全部預訂出去了。」
戶谷掛掉電話,點了支煙,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想,藤島和一個自己不知道的男人住在一起,這怎麼可能呢?她不可能背叛自己,她的身體、生命,一切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裡——但是,戶谷在努力堅信這一點的同時,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那明年的流行趨勢是什麼啊?」
「我不認識。」女傭答道。
「嗯,我知道了,等他起來的時候,不用告訴他我來過電話的事。」
「你有沒有隔著門縫偷看他們幹什麼好事啊?」
「你是不是聽錯了?」戶谷大聲訓斥道。
「我知道了,請問您的存摺號是多少?」
「四十三歲。」
「是嗎,到底怎麼了?」戶谷問道。
「您稍微等一會兒,」女傭讓戶谷不要掛電話,過了一會回話說,「是一家叫山葉庄的旅店。」
「還有,他頭髮很短,穿灰色西裝,打著領帶,聲音聽上去比較沉穩。」那位女招待又補充道。
「他們有沒有登記?」
「這個,也是……」戶谷一時語塞,只好點了點頭,「兩個人有那麼好嗎?」戶谷問道。
「嗯,他們從這裏預訂了。」
「那下次她要是再打的話,你問清楚她到底住的是哪家旅館!」
「她穿什麼衣服?」
「沒有,那位先生現在還沒到。」女招待答道。
「真討厭!」那位女招待笑了起來,「我怎麼知道呢!」
「去溫泉,是跟別的女人一塊去的吧?」下見沢像是在故意逗戶谷。
「我現在在等人,大概會在這裏待到下午三點。」戶谷說。
到了大宮站,戶谷準備在這裏換乘去日光方向的火車,但還需要等二十分鐘左右,戶谷急匆匆從檢票口走出來,向車站的公用電話亭走去,從這裏通往東京都內的的電話,應該可以馬上接通。
「伊香保的哪家旅館?」
「但是我從鬼怒川的華流庄向這邊打電話詢問過,不是說大約四點才到的嗎?」
「我們是鬼怒川華流庄,一直以來承兼您多多關照……是日光琴月館嗎?請問老闆娘在嗎?」
「先生,是您啊。」還是剛才那位女傭。
「當然沒有了!怎麼啦?你出去旅遊還變得脆弱起來了!」下見沢的這番話其實正說中了戶谷現在的心情。
「那倒也可以理解。」戶谷心裏鬆了口氣。
昨天晚上睡得特別香甜,大概是因為聽到了槙村的聲音吧,還是槙村好!等把藤島這邊的事處理完了,馬上就跟她結婚,戶谷再一次下定了決心,跟槙村相比,藤島簡直不值一提,只是在拿到錢之前,戶谷也沒有辦法,還是要跟她交往。走著瞧吧!戶谷心裏暗暗說道。
「他們說去哪裡了嗎?」
「我知道了,那我待會兒給您回復。」
「您好,是戶谷先生啊!」女傭接的電話。
「那你們告訴她了嗎?」戶谷忽然眼前一亮。
戶谷不知道藤島有這套衣服,那應該是她為了這次旅行,偷偷瞞著自己置備的新裝吧。看來她早就算計準備好了。忽然,戶谷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是戶谷信一先生,請問,是哪位戶谷信一先生?」
淺蟲——果然還是去了那裡,藤島還是堅持了自己的主張啊!
戶谷決定再好好打探下津島宗太郎的相貌,女招待說的跟他在伊香保聽到的基本吻合——大約四十幾歲,很瘦、長臉,而且臉色很難看,頭髮剪得很短,打著領帶,穿著灰色的西裝,聲音不是很粗,給人很沉穩的感覺,最主要的特點是很瘦和臉色蒼白。
「我是她的親戚,有什麼話請儘管直說!」
「不是,我是有事才來的,以後再跟你慢慢說。」
「你好,這是下見沢事務所。」電話那邊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他是最近下見沢請的一位年輕助手。
急急忙忙洗了臉,吃完飯,已經十一點多了。本想再打個電話,可戶谷又想,萬一那個前台的女招待不說實話,那還不如自己直接到山葉庄去。
「我們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那位男士很不樂意吧?」
「對不起,他現在已經走了。」
如果在仙台下車,那他們肯定會去遊覽松島。現在,戶谷對悠閑自在觀光遊覽的藤島憎惡到了極點。
「您在伊香保訂好旅館了嗎?」司機問道。
聽到這個回答,戶谷更焦躁了,「津島君是自己一個人嗎?」
「請稍微等一下。」
女招待這麼一問,戶谷反倒不知所措。當然,現在如果能確定藤島他們確實會住在這裏,那他今晚鐵定也會住在這裏,但他們真的會過來嗎?會不會去日光那邊找旅館了?現在還不能確定他們的行蹤。而且戶谷注意到,他們一直找二流的旅館入住,這恐怕不是藤島千瀨的意思,憑她的性格,不是一流的旅館,她看都不會看一眼,在伊香保的時候,很可能因為沒有找到合適的旅館,偶爾住上一次,現在,那邊又介紹一家二流旅館,她還會住進來嗎?戶谷對此非常懷疑。不會的!不會的!住高級旅館太引人注意了,很可能他們是故意選低擋的旅館來住,戶谷悄聲安慰著自己。
「給。」她用鉛筆把電話號碼寫給了他,「我想,他們現在應該還沒到,晚上差不多能到。」
「這個……」
「是的,他叫津島宗太郎,是我的一個親戚。」
回到房間,戶谷和女招待一起喝了點酒,但今晚的酒索然無味。那個女招待像男人一樣毫無女人味,不知是不是因為過於忙碌,她的鼻子和臉上竟然滲出汗珠。過了一會兒,戶谷說要一個人喝,就讓她出去了。
而槙村卻非常迷人,她正處於女人風情萬種的時候。出於對男人的戒備心,她從來不讓男人靠近她,她的身體一定更有風韻,更加嬌艷。而且,她有事業、有錢,戶谷的這兩千萬日元只不過是能追求到她的一點點誘餌。然而,戶谷忽然想到,現在自己手裡的銀行存摺是不是真的呢?就算存摺是真的,裏面的金額該不會被人做過什麼手腳吧?他並不是信不過下見沢,只是這件事必須格外小心,聽說最近通過篡改銀行存摺進行詐騙的人很多,想到這裏,戶谷開始有些擔心。他雖然非常信任下見沢,甚至可以把印章都交給他,但這件事還是查清楚為好,戶谷把車停在一個電話亭旁邊,看了看表,還不到三點,他按照電話薄上的號碼打了過去,銀行的業務員接起了電話。
「他現在還住在那裡嗎?」
戶谷看了看表,已經快十點了。他已經沒精力再去福島,而且現在也沒有能到的火車了。「我想確認一下,你們介紹的在飯坂溫泉和淺蟲溫泉的旅館在哪裡啊?」戶谷問道。
「是啊,但最後他們還是走了,去趕晚上六點十八分從宇都官出發的火車了。」
「也就是說他們去了飯坂溫泉?」戶谷問道。
戶谷想來想去都覺得藤島身邊沒有過這樣一個男人,他們倆到底是怎麼勾搭上的呢?
「您要找哪家旅館?」司機回過頭問戶谷。
「真的很抱歉。」
「比如說,你進去時他們正在接吻,或者正好抱在一起,看到你就趕緊分開了什麼的,沒有嗎?」
「我明白了,請一小時后打到我的住處吧。」戶谷報上號碼,「這是我們醫院的。」
「是找津島先生啊,您稍等一下。」那邊的女招待說道。
「沒有,這個我沒問。」
「呵呵,那我怎麼會知道呢?」她有些害羞,「先生,您認識那位夫人嗎?」
「是嗎?」戶谷說道。
「你對這個感興趣啊?」
「去泡溫泉了呀?你還真是悠閑啊!」
「是啊。」
「這個呀,我查一下,您稍等。」
之所以說三點,是因為他覺得那兩個人很可能會在上午六點二十分從仙台出發,到這裏大概是下午兩點十五分,要是再往後,就只有昨天晚上戶谷坐的那趟「陸奧」號了。
離兩點十五分的火車到站還有一個小時,戶谷實在無聊。電話費雖然貴,但他也只能通過打電話分散注意力,讓自己稍微放鬆一點,他打完電話,又走到海邊散步,期盼時間能過得快一點。
「砰」的一聲,戶谷氣急敗壞地放下話筒。看來,今天晚上他真的難以入眠了。他跟旅店的女招待說出去散步,便走出了大門。十一點多了,外面大部分旅館都已經熄燈,賣土產品的商店也關了門,戶谷快步爬上石階,這一帶的旅館大都築有很高的石牆,月光很亮,照著狹窄的小路,終於到了山葉庄前面。
「伊香保的那家旅館叫什麼?」
既然知道了電話號碼,只要往兩邊打電話問一下,很容易就能打聽到,不用一直在這裏等到晚上。戶谷心想,不管怎樣,反正他們都是去日光那邊,現在要抓緊時間趕過去才行。對了,還要問清楚那個男人的長相,這也是一個重要線索。
「是嗎,他怎麼服侍的呀?」
鳴笛響畢,火車慢慢開動起來。就在戶谷下定決心的一刻,忽然,一個從站台那邊急忙跑過來的人影闖入戶谷的視線。火車開始加速的那一瞬,戶谷清楚地看到了藤島的身影,她跑了過來,但好像又在回頭叫誰,在站台上停下了腳步。儘管火車越開越遠,離戶谷已經有一段距離,但那個人確確實實就是藤島千瀨。戶谷想跳下車去,但火車的速度已經相當快了,月台如河流般向後流逝。
若是這樣,即使他們深夜才到,那邊也有房間住。
「大約要二十分鐘。」接線員答道。
四點那陣子,自己已經快到鬼怒川了,果然還是應該先去日光那邊,戶谷簡直是後悔莫及。
「那位夫人說是來過日光很多次了,好不容易出來,不如去個遠點的地方,然後向我們打聽了很多關於她想要去的地方的事情,我們還給她介紹了一家旅館。」她答道。
「是一個人嗎?」對方詢問道。
「請問,你們那裡有沒有住著一位叫津島宗太郎的先生,我是他的一個朋友。」
「好早上很早就走了。」
「淺蟲溫泉?是青森縣的嗎?」
「哪有啊?就是有點想東京了。」
「您好,我是戶谷。」
接電話的女招待跟今天白天的那位有點不一樣,她好像正在把電話從總台接到房間里,戶谷認真地聽著,但話筒里混著雜音,根本聽不清那邊說什麼,過了一會兒,那邊開口道:「對不起,客人現在睡了,我們不方便叫醒他。」
「大概是因為好奇心吧,」戶谷敷衍道,其實心中早已經火冒三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