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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聽老闆的口氣,他還不知道昨晚值夜班的就是竹內。
遠處響起輪船的汽笛聲。
仔細琢磨一下,可能她們以為他很有錢,就想拉他到小洲來再喝一頓。然而看到他醉得不省人事,又發現他根本沒有多少錢,只好在那家旅館過了一夜。如果只有一個女子單獨在一起,那還有點兒意思。然而最初就是四個女人,所以顯然是想抓他當冤大頭。不過,女人們自掏腰包又算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是偷看了自己的錢夾知道沒錢,無奈之下自己付了賬?竹內只交了自己的那份費用。
去向不明的竹內事務員也沒有鋪開被褥。
「為什麼吵起來的?」
檢察官本人對失火頗感疑惑,但如同沒有理由判定為縱火一樣,也沒有根據斷定為失火。他沒有對警方明說,他的疑惑就是竹內令人費解的行動,為推測縱火罩上了濃厚的陰影。
明天必須去一趟松山。瀨川吸完一根香煙,開始寫辭職申請,承擔火災的責任。
竹內事務員在這個只有一個檢察官的支部里擔任整理調查報告的工作。雖然自己不做審訊調查,但不知何時形成了對嫌疑人和被告們的權力意識。對方的態度也助長了他的權力意識,他們面對一介事務員,也如同面對檢察官或警官一樣俯首貼耳。
關於五月十六日夜晚松山地檢廳杉江支部的火災案,地檢廳與轄區杉江警署合力展開了調查。
人生中很難預料什麼時候會碰上倒霉事情。此前瀨川一直都很順利,卻在這裏栽了跟頭。就算今後還能繼續從事檢察官工作,但在個人履歷上也會留下很大的瑕疵。
「是嗎?」山川似乎放心了。
竹內站在人牆後面觀望。
「是不是你記錯了?」瀨川檢察官問竹內。
「認同。」
「沒事兒,急什麼呀?」平田酒氣熏天地笑著說。他面前的酒杯也已經下去一半了。
竹內拒絕說,不允許值班員兩人一起外出。
「酒吧的女招待見到這個服務員有沒有反應?」
竹內也並不討厭杯中之物,心想平田或許會帶回二兩清酒和雜燴砂鍋。他知道平田常去的酒館,從這條大街拐進小巷,就是酒館集中的地方。這裡有酒吧、壽司店、雜燴店、大眾餐館等等。其中有一家被他們稱作「紅燈籠」的「寶屋」,就是平田常去的酒館。「寶屋」的老闆娘是個胖女人,精於酒水生意。
「我給長官添了這麼大的麻煩,實在是歉疚不已。」
「嗯,好的!」他無意識地回答。他當然沒有心情坐在準備好的飯菜前。
清晨的明媚陽光更加深了他的懊悔心情。回到地檢支部該怎麼辯解呢?總不能說喝醉酒跟幾個女子一起去了僻靜的小洲吧?平田事務官對此事負有連帶責任,所以他會想辦法為自己遮掩的。找什麼借口呢?必須先與他統一口徑。
看到他們的身影,瀨川想起白天看到的三個女子。她們也拿著手杖。近年來巡山拜佛的年輕人多了,但已經變成了休閑旅遊。在時裝外面象徵性地罩上白衣還算是好的,有的人只是拿一根手杖而已。因為害怕長途跋涉,路上當然是乘坐旅遊大巴。古詩中「攀岩踏浪朝佛路」所描述的情景已不多見。
「是嗎?」次席檢察官似乎並不關心。可能是因為對燒毀材料的複原不抱希望,所以對瀨川提及大賀前檢察官的回信也不感興趣。
竹內大驚失色。平田燒死了!簡直令人無法相信。但既然印刷廠老闆說得很明白,那就一定不會錯。竹內驚恐萬分,悄悄地從現場溜走了。
但是,這隻是沒有縱火的直接證據。檢察官心中疑團重重。不管怎麼說,竹內的神秘行動給案情投下了疑惑的陰影。
消防車趕到,最終撲滅大火是在起火四十分鐘之後。
「我嚴重失職,心中非常歉疚。」瀨川向首席檢察官低頭行禮。接近退休年齡的首席檢察官放下捧在手中的大碗,拿起桌上的眼鏡擦擦戴上。
第二天,帶領小洲柳家旅館服務員查看杉江市內酒吧的事務官回來報告。「實在查不清楚。服務員說所有酒館里的女子都沒有見過。」
竹內面前也擺好了清酒和雜燴。他向平田做了一下碰杯的動作,喝了一口酒。或許是由於脫離了值班崗位,這酒的味道也格外香。
這裏可以斷定,最初確定給平田的角色被調換了。所以,竹內講述的醉酒之後的行動大致可信。
同事們來到竹內家,向他妻子仔細了解情況。竹內的妻子和女兒驚恐不安,說竹內從來沒有對地檢廳表示不滿情緒,更不可能擅離職守逃往別處。他只是在名古屋有親戚,杉江市區只有少數朋友。自己對丈夫的現狀毫無線索。
按照老闆娘的說法可以明確推斷,平田醉酒回到值班室,也沒鋪被褥就直接在榻榻米上睡著了。
「是啊,在值班室里燒死了。」
「是啊,因為回家同路常常搭伴。也經常在一起喝酒。」田村事務官耷拉著高度近視鏡片后的眼帘。
大火吞沒了第二倉庫的大量資料,燒毀了走廊,燒光了八鋪席大的值班室,直到隔壁的審訊室為止。
原來如此,雖然木結構房屋的三分之一已經燒成了灰燼,但另外三分之二還在。殘留的部分變成了黑色木炭狀。
但是,這個青年檢察官現在已經變成可怕的魔鬼。豈止如此,就連工作多年形同自家的地檢廳也驟然變成鐵面無私的法庭。
「好了,你不要背包袱嘛!」次席檢察官在車中對瀨川說道。「首席檢察官沒有立刻退回你的辭職申請,是因為要請示上級,這是例行程序。如果只是失火的話還不算太嚴重,但因為死了一個人,這就比較麻煩了。但是首席檢察官很為你惋惜,所以會請求總檢察長只做減薪處分。」
「嗯……是在平田君去世前五六天吧。」
首席檢察官早已到達大阪,現在應該轉機飛往東京了。返回松山是在五天以後。辭職申請是被接受?還是被退回?處分決定屆時會見分曉。
「看來他越賭越老練了。」檢察官隨後詢問平田還款的日期。
從一九五〇年四月到一九五一年三月的《刑事案件簿》為什麼下落不明?關鍵人物平田已死,無法訊問本人。
「對呀!他感到無法理解,一個勁兒地向我們詢問昨晚的情況,說我什麼時候在這裏住下的?」
瀨川買票進場。檢票女子指甲很長,叼食一般從客人手中撕去半邊電影票。觀眾上座差不多七成,正在放映古裝片——公主坐的轎子在沼律一帶的沿海松林街道上行進,這是竹內講述情節中的一個場面。
瀨川身旁坐著松山地檢廳的檢察官,他似乎已經知道瀨川遞交了辭職申請,刻意避開火災的事,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是啊……」
瀨川檢察官心中產生某種預感,請求消防員到還在燃燒的現場搜尋。於是,從燒毀墜落的房梁下找到一具燒焦的屍體。從位置判斷是在值班室,屍體的姿勢是平躺在榻榻米上的。但是他還穿著西裝,沒有換睡衣,也沒有鋪被褥。
即使有小偷進了地檢支部,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偷。就是偷了,也凈是些沒用的東西。其實兩名值班員全都外出時,最害怕的就是警署半夜來電話聯繫案情。只要不是大案要案,警方可以不必直接向檢察官通報,但也要暫時與值班的事務官取得聯繫。地檢支部值班事務官受理之後,在第二天早晨向檢察官報告案情。
「你說他們前一天晚上乘車從杉江來,那你還記得那輛計程車是哪個公司的嗎?」事務官千方百計地抓線索。
這兩人都是本地人。
「是啊,兩個月以前每月都扣預支的工資。」
「咱們怕是無法出人頭地嘍!」事務官握著杯子說道。「就這樣一輩子也翻不了身。管他呢!得過且過吧!」平田吐露出對前途的絕望。
也許這與案件無關,但是了解情況是檢察官當然的職責。這些舊材料的目錄保留了下來,叫做《刑事案件簿》。負責保管資料的是案件科的事務官,也就是被燒死的平田健吉。從他負責管理的書架中找到了六冊案件簿。
如果「刑事案件簿」缺失一冊純屬偶然的話,那將意味著什麼?最有可能拿走資料的,是後來被燒死的保管人平田。這冊資料的缺失與火災是否有關?抑或是欲將兩者聯繫起來的自己有錯?
瀨川檢察官問過值夜班的情況之後思索,平田為什麼要把竹內叫出去呢?平田也應該十分清楚,值班室沒人是令人擔心的事情。他比竹內職位高,更應該自覺責任重大。
那麼,如果是縱火的話,又能找到哪些理由呢?也許這是某些人對檢察廳的惡意騷擾。一般來說,案犯是由警方偵查逮捕的,而判案定罪是由檢察廳進行的。從被告的角度來看,檢察官也許比警察更可恨。
「這個么……我記得是二月二十五號。」
夜班由事務官與事務員每周輪流值一次。這個支部有一名檢察官、八名事務官和七名事務員。
「此次失火責任全在卑職,特向尊台並歷任前輩深表歉意。燒毀的第二倉庫如您所知,放滿了舊案資料。這些珍貴資料已悉數化為灰燼。卑職必須儘快查清失火倉庫存放過哪些案件資料,於是查閱了案件分管事務官的目錄,發現唯獨缺失了從一九五〇年四月到翌年三月之間的目錄。原想可能是有人借去未還,但經多方查問並無下落。此事只有不幸被燒死的平田事務官知曉,但當事人已經死亡,現已無從查到這冊資料,頗感困惑。
「是啊,好像是在二月下旬,他說要返還以前預支的款項,拿來了三萬兩千日元。」
查閱律師名冊之後,得知大賀檢察官生於一九〇六年六月二日,現年五十九歲。雖說五十九歲仍不能看作遲暮老人,但十三四年前的事情他還能記得多少呢?而且只限於一九五〇年四月到翌年三月。
「不,我們店裡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
竹內平造聽了旅館服務員的話,努力回憶昨晚發生的事情,可就是想不起來,只是隱約地記得跟酒吧女招待來到這裏。聽說自己當時爛醉如泥,他對自己丑態百出頗感羞恥。
「報告書我看過了,火災原因歸結為漏電,是吧?」山川看著瀨川說道。
「是的,暫先清理了火災現場。接下來準備儘快修復受損資料。」
「這麼說,他從兩個月前就不預支工資了。他是不是把以前借的都返還了?」
瀨川又不經意地望望小商店,三個女子似乎已經選好了東西,正在打開錢夾。這時坐在長椅上的男子站起身來,走到女子旁邊說了些什麼。他上穿灰色運動衫,下穿茶色褲子,人高馬大。他阻止了三個女子,自己向售貨員付了款。女子們向他道了謝。
「怎麼樣啊?田村君,平田君最近經濟情況還行,是嗎?」瀨川望著田村事務官鏡片后眨巴著的眼睛。
「他也約你去過嗎?」
相反,竹內是古板而心胸狹窄的性格,這從他看到火災現場立刻逃走的表現即可看出。因此可以說,這次過失造成的打擊致使他精神失衡。
瀨川決定不再考慮此事。總之,那晚在宿舍角落裡寫下的一紙辭職申請現在還飄在空中,這是read.99csw.com確信無疑的。它會以何種形式落定?苦思冥想也不會得出答案。瀨川收回投向窗外的視線,從皮包里取出了雜誌。
「不,沒有留下。那個男客走了以後也沒發現火柴,所以沒有留下。」
「那位男客說沒說去酒館時吵過架,後來逃進了一家酒吧?」
那三名女子也屬於休閑旅遊。不知道她們是不是關西人,但既然電影院老闆送行,他們應該互相認識。
負責會計的事務官默默地笑了。「您說的對!那小子是這樣說過。」
「好像是第一次見面。但他好像一直在拚命地回憶自己是在哪裡喝過酒。」
「拿杯子喝吧!」竹內向老闆娘要了酒。「盡量早點兒回去吧!」他對平田說道。
但是,這不能責怪杉江警署。因為要把時隔十五年的案情憑刑警們的記憶完全複原,這確實強人所難。提交公審的案件容易一些,但那些不予起訴的案件就難上加難了。當年參与調查的警察肯定有些己經退職。要想複原燒毀的刑事案件材料,還可以去找相關檢察廳以及其他警署協助,但誰知道能有多少希望呢?瀨川放棄了這個念頭。
他只記得跟先前來的船員們發生了口角。船員中的一個人抓著啤酒瓶站起來,竹內有些害怕,便一個人逃了出來。當時,平田好像在一旁消極地勸解過,記不太清了。
瀨川去松山地檢廳出差,從杉江乘列車大約兩個小時。正是午休時間,瀨川先去見過山川次席檢察官。
「幾乎全都沒有了。因為受檢察官先生之託,所以我到老地方去查過了。您也知道,案件一旦送交檢察廳,我們這邊的調查記錄也就全部交到檢察廳了。」
「警笛是在半夜十二點以後響起來的。我嚇了一大跳,急忙趕了過來。消防車趕來三十分鐘之後,火勢減弱了。」印刷廠老闆答道。「如果消防車再早些趕來,平田先生就不會慘遭厄運了。唉!說這話也於事無補,木頭房子一著火怎麼都來不及。」
三個女子在男子旁邊坐下,等待登機時間。正面電視機正在播放古裝電影。
看過大半本雜誌,海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暗黑的河流,這是肱川。下一站是八幡濱,瀨川突然想起竹內就是跑到這裏來看電影的。反正現在回到宿舍也無事可做,要不就去看一場電影吧!在他意識深處,還有觀察竹內曾經的足跡的念頭。儘管現在去看於事無補,但既然順路,那就觀察一下電影院的情況吧!
從其他的案件簿推斷,平田事務官保管的「刑事案件簿」一年再少也該有五百件左右。而警方卻說只能回憶起百分之一。當然,這五百件中既包括交付公審的,也包括不起訴的。
平日里他是個忠厚老實的事務員。瀨川雖然上任不久,但非常熟悉竹內的性格,應該說他膽小怕事。所以十分理解他因為對自己擅離職守導致慘禍驚恐不安而精神錯亂。
瀨川把身體全部沉入水中。沉入深處的是他的思索。
「每月扣除返還的借款有多少錢?」
「不,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竹內沒有動搖。「反正對方是船員的模樣,所以我有些害怕。因為當時平田袖手旁觀我很氣憤,所以決不會記錯。而且我覺得自己會被打死,就拚命地向外跑。」
瀨川檢察官確認那個男子就是值班的平田事務官,並請求搜尋另一個值班員的屍體。這時其他同事聞訊趕來,他得知另一個值班員是竹內事務員。
「我也覺得……」首席檢察官取出一支香煙點著,然後吐出一口煙霧。「減薪恐怕是避免不了嘍!」首席檢察官也有監管責任。他語調輕鬆,臉上浮出微笑。
「是的。」瀨川簡短回答。
平田沒有鋪開被褥,直接仰卧在榻榻米上。他沒有鋪開被褥,這是怎麼回事呢?起火時間被推定為零點剛過,那麼在深夜不鋪被褥直接躺在榻榻米上,是因為他只是在打盹兒。事實上,平田還穿著西裝。
「是啊,真是……」竹內已經說不出話來,想到這場火災的重大責任人就是自己,連看到這位經常點頭哈腰來找他的印刷廠老闆都感到害怕了。
特別是近來,一直風平浪靜。所以平田打電話保證,今晚離開支部三十分鐘也不會有事。
「昨晚,地檢廳發生了火災!」
竹內從「寶屋」酒館逃出來,並沒有直接回到地檢廳支部,而是進了另一家酒吧。因為逃出「寶屋」之後,街上有個年輕的酒吧女招待把他拉進了酒吧。他怕把麻煩帶到檢察機關里去,就慌不擇路地跟著女子進了某家酒吧。酒吧的名字記不清了。
平田的月工資是三萬五千日元,可是一次還款就是三萬兩千日元,這不能不說有些異常。但是,檢察官沒有說破。
平田在「寶屋」與別人發生了口角,跑進一個怪異的場所,又稀里糊塗地到別處過了一夜。假設這些都與竹內的行動一致。
「有沒有買傢具我不知道,但他夫人好像穿了一件新洋裝,應該說是……漂亮的連衣裙。」
假設平田與竹內角色轉換會怎樣?這樣一來,就可以理解平田把竹內叫到酒館去的原因了。平田出於某種目的,故意造成當夜無人值班。他的目的是什麼?可以過後再仔細分析。總之,假設他是出於某種目的把竹內叫出去的。
「這……我喝醉了,所以記不清了。我記得是對方先挑起來的。」
「可是我覺得很奇怪,就要求她們等客人醒來再走。因為我聽說有的壞女人假裝照顧喝醉酒的客人趁機行竊,為了防止萬一我不讓她們走。」
「那些女子把竹內君,不,把男客留下后離開,坐的是計程車嗎?」
「是啊,差不多還行吧。」田村低聲答道。「但是,也好不到哪兒去。」
由於支部遠離市中心,所以晚上更是靜謐無聲。外面下起了小雨,一會兒又停了。海面不時地傳來汽笛聲——在這樣的冷夜裡,洋麵往往濃霧瀰漫。
檢察官考慮的是,竹內去八幡濱會不會是找誰取得聯繫。但是去當地調查的兩個部下報告說,沒有發現這種跡象。
竹內情緒亢奮,看到檢察官就連連鞠躬,嘴裏「對不起、對不起」地連連道歉。
「先生,」照料家務的阿婆說道。「晚飯準備好了。時間到了,我回去了。」
雖然支部沒有全部燒毀,但火災也屬重大事故。而且當晚兩名值班人員擅離職守,自己負有監督不力的責任。而且值班人員一人被燒死,問題更加嚴重。
值夜班的平田事務官燒死了。必須找到竹內,必須從他口中聽取詳細情況。處理辦法要在此後才能做出。
「我想他星期天大概都去。」
東京的大賀律師今天仍未回信。但是,按照這邊發信的日期推斷,回信應該是明天。
但是,這裏還有幾種方法可以證明誰在撒謊,就是把小洲的柳家旅館服務員帶來查看杉江所有的酒吧。如果她對哪家酒吧的女招待有印象,至少可以證明竹內逃入酒吧之後的情況屬實。杉江總共也沒有幾家酒吧。
瀨川寫好信封,把信紙裝進去放在桌上,然後抽起煙來。
「就算是不安全,那兒也沒什麼可偷的,而且也不會有警察打電話聯繫。最近一直平安無事嘛!」平田說道。
「可是,萬一發生什麼事情就麻煩了。說不定警察會打電話來呢!」竹內仍不放心。
但是,如果這樣推測,竹內的可疑行動似乎能夠解釋清楚,可以認為他是被別人叫走而整夜未歸。如果真是這樣,酒館老闆娘和酒吧女招待都曾向對方提供了協助。
問題是先離開酒館的竹內事務員去向不明,可以推測是他自己去了某個地方。因為他和平田談論過自己的職業沒有前途,所以也可以推測到竹內喝了酒突然對值夜班產生了厭倦情緒。
瀨川想到他可能是特意去法務省報告火災情況,心中直打鼓。
「因為燒毀的都是舊資料,從性質上來講,很不容易複原。但我想儘快展開工作。」瀨川腦海中掠過那冊缺失的《刑事案件簿》。但是,現在還不到向首席檢察官報告的時候。
「哎呀,這下可糟透了!」有人痛心地說道。
「來還借款時,平田君是不是說過在松山賭自行車賽賺的?」
次席檢察官可能是為了安慰瀨川,把首席檢察官的想法透露出來。瀨川想,他們在車中談的果然是關於自己的處分問題。或許首席檢察官是想讓次席檢察官含蓄地轉達他的想法。
那麼雙方為什麼要換位呢?為什麼本該死去的竹內平安無事,而本該平安無事的平田反而被燒死了呢?
瀨川剛剛來到走廊,就見旁邊事務所前站著三個男子。仔細一看,中間的那個就是今天在松山機場看到的穿灰色運動衫茶色褲子的人物。當然,他現在罩了一件黑色上衣,但捲髮和寬額頭沒變。與白天不同的只是戴了一副寬邊眼鏡。
屋裡只有瀨川獨自一人,寂靜無聲。
瀨川檢察官生於東京,在他的記憶中練馬區的關町是個偏僻的遠郊,位於從高田馬場到村山方向去的西武電車線途中。那裡還殘留著武藏野的風貌,還有很多雜樹林和農田。瀨川寫了一封信。大賀庸平是自己的前輩,向他請教要盡量鄭重其事。
「我帶來了。」副警長從黑皮包中取出寫在格紙上的材料。
「房子還能想辦法修好,但困難的是燒毀的資料。真是令人頭痛。」瀨川皺著眉頭說道。
「不,她們說要坐第一班公共汽車回去。」
「啊,我看過了。可以這樣辦理……那另一名值班員呢?」
「好吧。你要注意別留下什麼漏洞。」這是在提醒他對警方保持警惕。
「那我也是一樣啊!兒子現在終於上到了初中,但是我已經不想再讓他上學了。」
「哪裡!不會有事兒的。一直都很正常嘛!再說,只出來三十分鐘,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好了,別瞎想了,痛痛快快地喝幾杯吧!」平田拍拍竹內的脊背,極力勸說。
「她們在隔壁房間里聊天,好像在說酒吧客人的閑話。後來她們說客人叫不醒,她們要先回去,委託我們照看客人。」
「什麼呀,那是你說的。其實事務官也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從上面的檢察官來看,咱們就是打雜的。那點兒工資連供孩子上學都不夠。嗨,頂多也就夠喝點小酒快活快活。」
竹內知道平田事務官愛喝兩口,也領會到他是因為神經痛才外出喝酒,於是也就答應了。
「值班那個晚上,你被平田君叫到寶屋酒館喝酒。然後你一個人先回來了。這些情況已經向寶屋酒館老闆娘問清楚了。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你詳細地講講!」檢察官厲聲正色地對竹內說道。
說到疑惑,睡在值班室里被燒死的平田也有疑惑的陰影。平田為什麼當晚那樣熱情地把竹田叫出去。如果說是因為獨自喝酒太寂寞未免太過牽強,事務官出於什麼心態致使值班室無人?真是百思不解。
「昨晚幾點發生的火災?」竹內像是在問別人的事情。
這裏本是木造的舊房屋,偶爾有過一陣小雨,但火勢迅猛令人意外。辦公室後面就是檢察官的宿舍,檢察官瀨川良一剛發現紅色https://read.99csw.com火苗就衝出來,但已經無法撲救了。
消防員當然是全力以赴地搜尋屍體直到天亮。但是終於沒有找到,於是斷定竹內事務員當晚不在地檢廳支部。
「於是我想到,尊台在此期間擔任本支部檢察官,或許您曾對經手案件作過記錄,或者還有印象,故此冒昧寫信請教。時隔十三四年之久,不知是否還有詳細記憶。哪怕偶爾想起亦可,懇請告知當時尊台負責的案件。誠惶誠恐,伏乞迴音。」
平田這個人的日常生活怎麼樣?瀨川從未關注過這個問題。因為當事人殉職,已經蓋棺論定沒有問題了。或者也可以說,由於瀨川專註地調查竹內的可疑行動,平田被忽視了。
瀨川接過來看了看,果然,文字敘述極為簡單。如果不客氣地說,其中有敷衍了事之嫌。
當晚,瀨川情緒亢奮,半夜幾次醒來。
「就算是進了附近的地方大學,畢了業也沒用。要想讓他當官,還是得去東京啊!」平田大口嚼著芋頭。
瀨川從浴缸中蹦了起來。
從這些情況推斷,平田和竹內當晚擅離職守,從單位溜出去喝酒。只有平田先行返回,因醉酒而沉睡,後來被濃煙窒息而死。竹內沒有返回地檢支部,直接逃走……
平田慘遭厄運?聽到這裏竹內倒吸一口涼氣豎起耳朵。「平田先生……」他瞪大雙眼問道。「平田先生怎麼了?」
「嗯。」首席檢察官還在摳牙縫。「對死亡的事務官是怎麼處理的?」首席檢察官問端坐在桌前的瀨川。
竹內見上司平田這樣說,終於打消了顧慮,就又大杯喝酒。後來的事情就印象模糊了。
這種場所本來就沒有使用火的可能。而且季節已到五月中旬,值班室里也不用火盆了。
田村聽到此話抬了一下眼帘,然後又默默地耷拉下來。
「檢察官先生,我確實先離開了酒館。可是當時我跟別人吵了架。」
「是。」
「這都是刑警們的模糊記憶,所以嫌疑人的姓名和被害人的姓名都可能有搞錯的地方。但是案情基本完整。」
「都是平田君付賬嗎?」
「警察署沒說什麼嗎?」
人類的視覺似乎很明確,但又不準確,這是檢察官在進修時經常被灌輸的教條。在某項實驗中,先把若干男女集中在一個房間,然後讓他們進進出出。過後讓觀眾寫出他們的特徵,十個人中沒有一個人能把容貌、穿著及花色準確地對號入座。這是在《犯罪論》中經常提到的實驗結果。
平田和竹內在「寶屋」酒館喝酒時,是不是想把他灌醉后讓他先回值班室?喝醉酒的竹內返回值班室,迷迷糊糊地倒在榻榻米上睡著了,正像平田燒死時的姿態。
「謝謝!你別對任何人說我問過平田君的情況。」瀨川讓田村出去了。
根據田村事務官所說的情況,平田最近經濟比較寬裕。當然這並非意味著平田大手大腳了,或者是買了什麼奢侈品,而是說他比以前日子好過一些了。
「扣除稅款、公積金、健康保險和其他的一些費用,實發三萬五千日元左右。」
不過,正像平田所說,近兩三個月內警署不曾打來一個這樣的電話。當然,因為這裡是比較繁華的港口城市,所以外地人很多。既有船員,也有漁民。由於這些原因,難免發生打架鬥毆、拔刀傷人等衝突。但正如年度統計顯示,案件很少。或許是古城民風純樸的緣故。
但是,瀨川心情沉重不只是因為良心上的自責,警方似乎也不能完全接受把火災原因定為漏電,這從署長的臉色即可看出。但檢察廳自己判定為失火,警方也似乎對繼續介入持審慎態度。對於警方的善解人意,瀨川感到欠下了人情。
瀨川檢察官斷定竹內所說基本屬實。竹內確實因為火災責任重大以及平田事務官被燒死而驚慌失措,本能地逃到了八幡濱。
「善後工作基本結束了吧?」
這是瀨川初次踏進八幡濱,以前總是在往返松山和杉江之間時路過站台而已。站前廣場比想象的熱鬧,穿過廣場,街角就是大眾餐館。竹內吃麵條的就是這兒吧?向裏面瞅瞅,有五六位顧客坐在椅子上。
副警長的表情分明在說,我們辛辛苦苦整理的搜查記錄化為灰燼是你們的責任。
「別想得過於嚴重了!」
「不知道。」
平田事務官走後,竹內事務員孤身一人留下,百無聊賴地瀏覽著周刊雜誌。
一般說來,失火會被認為是檢察廳的過失。但如果是來自外部的縱火,這就影響到檢察廳的威信了。可以說瀨川是為了避免檢察廳因遭到縱火而威信掃地,採取了防禦性的手段。而且如果判定失火原因為漏電的話,比起過失責任,更會傾向於不可抗力。因為辦公室建築已經相當老化。
當晚八點鐘左右,這兩個人打著手電筒在院內巡視了一圈,然後返回值班室。七點鐘之前還有一位年輕事務員加班油印蠟版材料,把手指抹得烏黑。後來就下班離開了。
竹內產生了不祥的預感,便攔住一個人詢問。
松山市地區檢察廳杉江支部里有兩個人在值夜班。一個是三十六歲的平田健吉事務官,另一個是三十歲的竹內平造事務員。支部與松山市地方法院杉江分院相鄰。杉江市地處四國島的西海岸,由過去的漁港逐漸繁盛起來,現在有十五萬人口,古代曾是諸侯的城邑。
如果竹內在電影院鬧過事,就可以向那個捲髮老闆了解情況。但竹內只是看了電影而已,老闆未必了解這些。瀨川想了解的只是電影院老闆去機場送過的三個女子,所以沒有什麼意義。
「但是,兩名值班員同時外出是絕對不可能的!」他們異口同聲地答道。
「因為住在同一個方向,一個月去看一次。」
「老闆……」剛才那裡站著三個人,應該是其中某個人在打招呼。沒必要回頭去看,老闆一定是那個捲髮壯漢。
接著派人尋找竹內在小洲住過的旅館。因為城市不大,所以很快找到了那個「柳家」旅館。
竹內這才注意到,燒毀的是倉庫和值班室。倉庫中保管著大量與案件相關的文件資料。當然,近些年的資料存放在別的房間里,所以沒受損失。只是燒光了舊案資料,他覺得這是不幸中的萬幸。應該不會影響現在的工作。
但是,檢察官有了新的想法。瀨川檢察官想到的是,在第二倉庫中存放了某種資料。這裏保管的都是近年幾乎不用的舊資料。
接著是一部現代影片。因為還要趕車,再加上影片乏味,瀨川沒有堅持到最後。他站起身來向出口走去。
「家裡的工作就辛苦你了。」
檢票員坐的地方已經沒人了,瀨川徑直走過檢票口,此時聽到後面有人招呼。
竹內嚇了一跳,回頭看去。那是常來常往的市區印刷廠老闆,他表情深刻地站在後面。
平田真是為了找人陪他喝酒而打電話把竹內叫去的嗎?瀨川對此深感懷疑。
平田燒死了!平田燒死了!印刷廠老闆的聲音雷鳴般地在竹內事務員的大腦中轟鳴。
「火災的情況我要向法務省長官報告。」
「松山有車賽時他常去嗎?」
「不,不象是外出穿的。連衣裙外邊還系著圍裙,我想應該是平時穿的。」
檢察官瀨川良一年輕有為,正因如此他對遵守規定非常嚴格。
廣播通知登機了,乘客們陸續向出口走去,送行的人們排列在兩旁。
第二天,當局順著這條線索迅速展開了調查,地檢廳官員們經常出入的酒館被查清——昨晚八點半前後,平田事務官去了「寶屋」酒館,隨後竹內也來了。據老闆娘說,是平田打電話把竹內叫來的。
當晚天黑八點鐘左右,當事人竹內突然出現在自家門口,正向他妻子女兒問話的兩位地檢廳事務官把他抓住,送到了檢察官宿舍。
竹內本人說在「寶屋」跟在場的船員發生了口角,然後嚇得跑出了酒館。但寶屋酒館的老闆娘卻否定有這樣的事實。這也是個可疑的分歧點。因此,檢察官的調查工作極為精細。
「檢察官先生,看來善後整頓工作進展很快啊!」
「啊,是嗎?」首席檢察官扔掉了火柴棍。「那暫時放在我這裏吧!」檢察官把申請書抽出來瀏覽一下,又裝回信封,放進了抽屜。他沒有退回,瀨川感到自己的處境沒有了著落。
竹內匆匆離開旅館乘上公共汽車,從小洲返回杉江必須翻山越嶺。途中的「夜晝嶺」林木繁茂,遮天蔽日。他心中感嘆,昨晚那幾個女子居然能把我弄上車帶到這種地方來!
「我看過你遞交的報告書,也聽次席檢察官說過了。」首席檢察官好像吃炸蝦時塞了牙,折了一根火柴棍摳牙縫。
平田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地檢廳支部發生了火災,大吃一驚趕到現場。接下來平田的行動是否與竹內相同不得而知。但平田可能不會像竹內那樣驚慌失措地從現場逃走,他會垂頭喪氣地來到瀨川面前。
「她們不同意,說他根本醒不來,時間太晚了一定要走。我找老闆娘請示,老闆娘也說不能讓她們走,必須等到明天早晨七點鐘。我強烈要求她們留下,她們就穿著衣服睡覺。早晨七點鐘左右,四個女子起來交了自己的房費,並且說男客的房費等他醒來後向他本人要,然後就離開了。天也亮了,我們也沒理由再阻止她們了。」
五月十六日,雖然已近初夏季節,夜晚仍然寒氣襲人。
醒來已是上午九點鐘左右,是被旅館服務員叫醒的。他問這是哪裡,服務員說是小洲,他頓時嚇了一大跳。從杉江市區到小洲約有四十公里,途中要翻越「夜晝嶺」。
支部連樓房都沒有,幾座平房就像農村小學校的建築。進入門廳,正面是辦公室,旁邊是檢察官辦公室,也跟小學校的教師辦公室以及校長辦公室沒什麼兩樣。檢察官的宿舍就在辦公室的後面。
據消防署判斷,起火地點在第二倉庫東側房屋附近。在三十多平米的倉庫中,保存著審判記錄等舊資料。所謂第二倉庫是因存放近年不用的舊資料而得名,與近年審判相關的資料存放在對面的小倉庫里。
檢察官召集全體事務官和事務員,讓他們講講值班離崗的經歷。最初大家都畏畏縮縮,後來坦白說都是輪流離崗外出的。
「你跟平田君比較熟悉吧?」
聽到這裏瀨川想起,一周前松山地檢廳曾經發出通知,徵集對上會提案的參考意見。
瀨川在這四五天中忙於火災善後整頓。他心中的歉疚之情揮之不去,也是由於火災原因尚未查清,或者說是由於縱火的嫌疑尚未澄清。
機場建築很小,候機室大約有二三十人或站或坐。首席檢察官似乎沒有買夠帶去東京的禮品,還在櫃檯前購物。
竹內和平田事務官在「寶屋」酒館喝了一會兒酒。最初打算呆二十分鐘左右,但是拖延了一會兒。因為平田說話勾起了煩心事,而且竹內來酒不拒,所以忍不住越喝越來勁。
檢察官深感歉疚的是,本來火災原因尚未查清,卻沒有根據重大嫌疑判為「縱火」,而是判為「失火」。這不能不說是顧忌警方的意識起了作用。結論表面看似穩妥,但深層中卻存在read.99csw•com著由於微妙對立關係而恥于向警方暴露弱點的心理,所以選擇了「失火」。
「都沒有見過,是說她們都不是把竹內拉進酒吧的人?還是說她記不清了?」檢察官問道。
他們走後,檢察官陷入了沉思。當晚平田把竹內叫出去了。是平田先去的酒館,然後極力鼓動竹內趕快過來。這種情況以前是否也曾有過?
事務官平田健吉的遺體被送去解剖。氣管及肺部都吸入了煙灰,鼻腔中也已熏黑。除此之外,沒有外傷。這種狀況表明,本人是在生存狀態中窒息而死。也就是說,沒有他殺的嫌疑。
如果平田搞過某種動作,他自己沒有理由回到已知發生火災的辦公室前。所以可以說,他並不知道會起火。然而,到底是何種陰差陽錯使兩人換了位?這也不明朗……
瀨川循著竹內所說的路線前行,走了不久便看到電影院的大招牌。門前排列著二十來輛自行車。
瀨川不經意地看到了三個拿著手杖的年輕女子,她們正在巡視貨櫃挑選土特產。她們年齡大約在二十一二到二十四五之間,手杖是巡訪四國八十八寺院拜佛時專用的。她們好像來自外地,身著素雅的時裝。近年來,年輕的巡山拜佛者兼做休閑旅遊,所以充滿了現代氣息。
瀨川對此事格外在意。只有這一冊下落不明或許只是個偶然,但從他的職責來講必須查清此事。當時的案情記錄除了由負責的事務官整理之外,檢察官應該在《擔當案件簿》上有所記錄。瀨川想到了這一點,然後查到從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五一年底負責記錄的檢察官是大賀庸平。
大約三十分鐘后,這部電影結束了。照明燈亮起,觀眾席被照亮。瀨川不露聲色地環視一下觀眾席,沒有異常情況。這是理所當然的,自己總希望看到異常情況才是錯誤的。
喝酒時特別擔心警署會有電話聯繫,而眼下卻發生了人命關天的重大事故。值班的平田燒死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起來的女子在幹什麼?」
據說當時由於近期的材料被燒毀,很多正在起訴的被告人被判無罪。如果證物全被燒毀,也就等於失去了所有的起訴事實。瀨川感到這次火災燒的全是舊資料,損失還不算太慘重。但是,瀨川想起有一冊「刑事案件簿」遺失,便向次席檢察官做了彙報。此事尚未報告首席檢察官。
「是不是外出穿的衣服?」
「加上這些總共有四五件。」
「大都是我倆均攤。最近是他付賬。」
原來如此,那壯漢是這家電影院的主人。瀨川來到大街上,門前的自行車少了。他沿著大街向車站走去。
「實在是非常抱歉!」瀨川表示了歉意。「那你能不能把查清材料提供給我們呢?」
無論如何,此時必須追查竹內的行動。地檢廳有意不找警方協助,只派內部人員查找竹內的去向。這也是因為此事屬於地檢廳內部事務,他們不想讓警方知曉,另一層原因是地檢廳與警方一直不太協調。
「我聽到門廳鈴響出去時車已經走了,也沒有看到車牌號。」
「我已經不想出人頭地了。」平田向嘴裏倒了一口酒。
事務官們前往八幡濱。正像竹內所說,火車站前有一家大眾餐館。在此工作的女孩還記得竹內,因為竹內要了麵條卻剩下了一半她很生氣。她認為自己餐館的麵條很好吃,那個客人卻沒吃完,所以覺得很可惡。
一名值班員燒死了,另一名值班員去向不明。此事與失火的原因同樣嚴重。
「啊?你還不知道嗎?」這回是印刷廠老闆大吃一驚。「是嗎?當然,這會兒大家都忙得團團轉,我也見不上檢察廳的人,想慰問一下也……平田先生在火災中殉職了。」
他幾乎是在無我的狀態下看完了兩部電影。走齣劇場時已是傍晚時分,商店裡燈火通明。天空漸漸昏暗下來,彩雲向西天聚攏。見此情景,竹內頓時想起了家。他想跟家人團聚。
他又回到車站,乘坐下行列車返回了杉江。他專挑路燈照不到的地方走。打開自家門廳,兩個正在和妻子交談的男子站起來迎接他。他們是地檢廳的同事。
「是的。」
「最近是什麼時候去的?」
胖乎乎的消防署長也會見了檢察官。「那就下結論,是由於漏電導致了火災!」署長像是在送人情。
列車很快就來了。二等車廂空蕩蕩的,瀨川在中段坐下放鬆心情。從這兒到杉江用不了多少時間,所以不想從皮包中取出那本看過的雜誌,便不經意地向別處看看。隔著五六個座位,有一對巡山拜佛的老夫婦滿臉倦容地打盹兒。這才是真正的巡山拜佛的行頭,白衣上蓋有寺院的紅色印章、白色手罩、白色綁腿,胸前掛著白布袋。巡山手杖一根靠在座椅上,另一根倒在了過道。他們夫婦結伴巡山拜佛后,現在返回松江。
「原來如此!」
飛機起飛之前,送行的人們既無聊又著急。地檢廳的人也心神不定地說著閑話。首席檢察官買好禮品之後,同行的事務官接過去提在手中。
「平田君經常去喝酒嗎?」
「警署還留有當時的調查材料嗎?」
然後再分析平田的心態。因為竹內在中途逃走,他只好返回檢察廳。與其說這是他本人的意志,倒不如看作第三者引誘他回到了值班室。
竹內與其說是擔心小偷光顧,不如說是害怕警署來電話聯繫。特別是檢察官的宿舍就在房后,一旦暴露就是責任問題。但因為平田熱情相邀,竹內只好同意出去二三十分鐘,隨即掛上了電話。
電影院建築雖然很大,但已經破舊了,表面用花花綠綠招牌和鮮艷的海報遮擋著。竹內看過的那部電影還在上映。
「從那以後就再沒有預支過工資,對嗎?」
飛機在海面上空消失之後,瀨川也被叫上了次席檢察官的轎車。
竹內對自己目前的處境極為恐懼。他遮住面孔不顧一切地迅速走開。印刷廠老闆還沒見到地檢廳的任何人,所以似乎還不了解實際情況。現在上司肯定正在查找自己的下落。自己從昨晚八點鐘以後一直擅離值班崗位。
然後他去結賬,前台說幾個女子的費用她們自己已經結清了。他覺得有些奇怪,但最擔心的還是自己在值夜班期間外出留宿。平田事務官肯定氣得夠戧。儘管自己當初是應邀外出,但這事兒確實很丟面子。
「對方說什麼?」
竹內外出喝酒一直沒忘自己是擅離職守。但由於當時平田說了令他不痛快的話語,他為了排遣這兩種壓力不由自主地多喝了些酒。所以竹內說的也可能是醉酒後的錯覺,或者是竹內為了解脫責任,憑空編造齣子虛烏有的口角以及逃進酒吧的情節。
「那倒是有。但只是覺得有點兒像,不能確定就是本人。比如只是覺得髮型有點兒像,圓臉或長臉有點兒像而已。」
但是如果竹內說的都是真話,那就是「寶屋」酒館老闆娘和市內的酒吧在撒謊。但是他們有什麼必要撒謊呢?酒館和酒吧作偽證並沒有什麼既得利益。不過,老闆娘也有可能是在推諉責任,因為竹內犯下重大過失是從到該店喝酒開始的。但這種推測也站不住腳,儘管她們是從事娛樂服務業的,也沒必要如此害怕引火燒身。
「如果是酒吧女招待,可能在這兒吸過煙,有沒有留下酒吧的火柴?」
「大賀在東京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部下告訴他說。
地檢廳每月十六號發工資,二十五號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而且,平田還要從工資中扣除借款,拿到的錢就更少了。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悄悄地叫來了田村事務官。
「他家有沒有什麼變化,你看到過嗎?」
想必副警長進來時已經看過火災現場。木匠正在修繕燒毀的房屋。
《刑事案件簿》是由平田保管的,如果缺失了一冊,也可能是平田曾經動過。雖然不抱太大希望,還是料想平田有可能把資料帶回了家。於是派事務官去問,平田的遺孀說沒有這冊資料。
「不過,燒毀的只是倉庫和值班室,還算是夠幸運的!」
「那就去吧!一個小時沒有問題。」事務員對事務官還是得恭敬一些。
這事兒搞得真窩囊!如果捅出去的話,自己會被追究責任受到處分。眼前頓時浮現出老婆孩子的面孔。
竹內在終點站下了車。在一座鐵路小站前,他懵懵懂懂地買了去八幡濱的車票。為什麼會買去八幡濱的車票,連他自己也糊裡糊塗。反正離松山市很遠,特別是離那裡的地檢廳很遠。潛意識中的本能反應使他想到這座旅途中的城鎮。
「那位男客跟一起來的女子很熟悉嗎?」
他覺得肚子有些餓了,於是走進大眾餐館要了一碗麵條。但是食之無味,就剩下了一半。雖然肚子空空,卻沒有一點兒食慾。
「倒也有一些,但全都是些小案子。比方說小偷小摸啦、小額詐騙啦、打架鬥毆啦,都是這種案子。還有就是在市郊抓住了偷渡的朝鮮人。」
說的倒也沒錯。喝點兒小酒,吃點兒雜燴,其經濟狀況不難想象。
竹內大吃一驚。聽到這句話他心中驟然失衡,愣愣怔怔地走近地檢支部。一股焦糊氣味竄進鼻孔,還有人在圍觀火災后殘留的青煙。支部昨天還在,現在卻已經消失。燒光了樹枝的白楊樹孤零零地聳立著,消防員在焦黑的廢墟上跑來跑去。
如果是前者的話,即使柳家旅館服務員不記得那幾個女子,但那幾個女子卻應該記得她,是那四名酒吧女招待故作不知。但是,如果她們抽走了顧客的錢夾而故作不知,那倒也能解釋得通。然而她們對竹內秋毫無犯,這就令人費解了。
如果竹內昨晚被第三者以暴力綁架到某處,那麼在第二天早晨又回到了火災現場就不符合邏輯。很可能是他昨晚喝酒之後在某處住了一夜,聽說地檢廳發生了火災,頗感震驚地趕了回來。但在現場碰到印刷廠老闆又聽說值夜班的同伴平田事務官燒死了,擅離職守的罪責令他不堪重負,於是去某處隱藏了起來。
但是,如果檢察廳發生了縱火案,那問題可就嚴重了。當局並不急於公布火災原因,理由就在於此。
「這……」田村的眼帘垂得更低了。
「死了?」
「可是,我一出去這裏就沒人了,不安全!」竹內答道。
「應該是記不清了。她們很晚才來,而且一來就是四個,又吵又鬧的,認不準是哪一個。」
他迷迷糊糊地上了公共汽車,開動之後他發現這是與鐵路線平行的北上車道,終點在遠郊。幸運的是車中乘客無人注意他。雖然也有熟悉的面孔,但決不會想到他是逃逸的地檢廳火災責任人。即使知道他是地檢支部的事務員,也只會想到他是為了火災的善後而外出辦事。
瀨川並沒有留意觀察他們,只像是在看機場中的一個畫面。首席檢察官登上舷梯消失在艙門裡,瀨川也不再留心那兩個男子。飛機起飛之前,他跟地檢廳的同事們各處遊覽一番。
竹內不是撒謊的人。平日閑暇時他是自己下象棋的對手,但這次陷入了困境。竹內仍然臉色蒼白地低著頭。
如果當晚在寶屋酒館喝得不省人事,那也應該是竹內。他自己九九藏書說當時一直在為擅離職守感到自責,為了忘掉此事才大口喝酒的。也就是說,醉酒的是竹內,清醒的是平田。
地檢廳並非沒有失火的先例。當時,首席檢察官和責任人受到了減薪處分。但瀨川所說的做好了接受處分的準備,指的是更嚴厲的處分。因為從未發生過值班員擅離職守,而且一人燒死的雙重事故。瀨川也做好了這封辭職申請被批准后的打算。即使不會免職,也免不了降職。
但是,從竹內來看,平田的職務比自己還高一級。所以身為事務官的平田還算官運不錯。竹內總覺得平田是在用反話炫耀自己是事務官,所以有點不痛快。
「我要去開全國首席檢察官會議。」
想到自己突然墜落到嫌疑人的處境之中,不由得方寸大亂。一旦被逮捕,就會以擅離職守和失火責任的罪名受到上司和同事們的審判。由於自己整夜未歸,所以搞不好還得承擔平田事務官燒死的責任。現在,事務官們正在按照瀨川檢察官的指令查找自己的行蹤。想到這裏,竹內喪失了理智,手腳麻木失去了感覺。
「這麼說,他請你吃飯、給夫人買新連衣裙,都是賭自行車賽賺的錢嗎?」瀨川露出微笑。
「最近嗎?那就是說他的經濟情況還行?」
「你經常去平田君家玩嗎?」
到八幡濱需要一個多小時。他仍然像夢遊病患者似的,懵懵懂懂地下車出站。他來過多次,所以很熟悉這裏。但是既沒有熟人也沒有朋友。
「是的。」
以下是事務員竹內平造的供述。
此外,他曾經逃進去的那家酒吧也沒找到。因為竹內當時喝糊塗了,根本記不起那家酒吧的位置。
穿過市區,轎車來到郊外。路旁一側是鱗次櫛比的舊時武士宅第的院門,屋宅已經開始凋敝。西斜的太陽照在褐色土牆上,發出橙色光澤。
會計事務官走後,瀨川覺得有必要派人訪訪平田的妻子。
「他有些精神錯亂,目前命令他在家中坐禁閉……全都因為我監管不利。這是我的辭職申請。」瀨川從上衣口袋掏出信封遞上。
看來對瀨川的處分要根據報告結果來定。他又感到自己可能會被免職。
平田與竹內換位是因為什麼原因呢?
店裡還有四五個客人,都是船員模樣的男子。這些漁輪水手們正在高談闊論。
平田保管著案件簿文件櫃鑰匙,可以清理文件櫃卻無法開鎖。於是專門請來傢具店的工匠,打開了鎖子。因此,別人不可能擅自拿走資料。那就是說,平田生前把資料拿出去再也沒有歸還。
值班人員擅自外出當然是違反紀律的,但是如果兩個人輪換著外出喝上幾杯也沒有人說什麼。而且外出的人可以給留守的人買些酒回來,已經習以為常了。
為什麼這樣假設呢?因為平田把竹內叫出去這件事,給瀨川留下了極為深刻的想象空間。
首席檢察官前面隔著五六個人,剛才看到的那三個女子正向登機口走去。轉眼再看,剛才替女子們付錢的穿茶色褲子的壯漢正站在欄杆前。他身旁是那個剛才從瀨川面前跑過去的矮胖寸頭穿和服男子。三個女子向正面的飛機走去時,回身向他倆揮著手杖致意。寸頭男子舉起了一隻手。
這裏沒有其他客人,有四五個女招待。想到自己與船員吵架時平田也不幫忙,他便有些生氣,又在那家酒吧喝了很多酒。他以為平田已經回值班室去了,於是放下心來。其實他也害怕貿然出去又會碰到吵過架的船員。
田村說我不太很清楚,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兒。
「歡迎光臨!」老闆娘一眼看到了他,正面朝他殷勤地笑著。店內客人很多。平田事務官坐在角落裡喝酒,看到竹內便嘻嘻一笑,淡淡的笑容中透出擅離崗位的愧疚和快|感。竹內坐在平田旁邊的椅子上。平田的碟子里放著雜燴煮蛋和串燒芋頭。
瀨川想到,女人外出穿的新衣服平時是收在衣櫃里的,所以不能因為穿了新衣服就斷定是新買的。但是,如果在便服上面套了新衣服的話,就可能最近新買的。
「旅館服務員沒說有誰很像嗎?」
「這裏正在講軼聞趣事呢!你離開十分鐘、二十分鐘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來喝幾杯,我很快就跟你一起回去。」平田一個勁兒地勸他。
「平田君喜歡買自行車賽彩票吧?」
「知不知道他們是哪裡的船員?」
「那位男客起來時,是不是想不起來自己怎樣被帶到這裏來的?」
「沒有聽說。」
接下來查找竹內次日早上來地檢廳看到火災現場后逃走的證據。竹內說他稀里糊塗地逃走並坐上了公共汽車,在終點站改乘火車到八幡濱下了車。找到公共汽車乘務員一問,幸好她認出了竹內,所以能夠證明。
為什麼呢?搞不明白。搞不明白是因為這個假設太勉強了嗎?還是因為不合情理所以沒有理由存在?
進京開會的首席檢察官與送行的次席檢察官互致告別。首席檢察官巡視到瀨川的目光意味深刻,瀨川也目光深沉地望著他。
後來看看表,已經過了三十多分鐘。竹內慌忙起身要走,但平田阻止他說再呆二三十分鐘也沒關係。「沒事兒,警察不會打電話的。咱們呆上一個小時也沒事。」平田也喝多了。
竹內事務員小心地在煙灰碟中擦滅煙頭。
「我沒問店名。但是聽她們聊天好像是杉江人。因為她們說一路翻山越嶺的。」柳家旅館的女服務員答道。
平田已經死去,這是事實。而竹內卻闖入一家奇怪的酒吧,又到小洲的旅館過夜,第二天早晨又折回現場,隨即跑到八幡濱去看了電影,這也是事實。此前都是按照這些事實串聯案情的。但是,平田與竹內會不會是相反的位置關係?也就是說本來燒死的應該是竹內,在外遊盪的應該是平田!
「次席檢察官先生,我已經寫好了辭職申請。」瀨川按了按衣袋。此前已在電話中報告過了。
「是啊、是啊……」來訪的副警長說道。「上次你發來調查函,詢問一九五〇年四月到翌年三月之間的案情材料。我已經問過刑警了,大家都記不清了。」副警長坐在椅子上,翹著的腳尖上下晃動。
沒有資料目錄,所以無法查清第二倉庫中保存過此間哪些案件資料。瀨川去年秋天剛從松山地檢廳到此赴任,對當時的情況並不了解。檢察官問部下對這份資料有無印象,但他們也都比平田來得晚,沒有確切的印象。
「沒說什麼。我和局長也見過面了,但是檢察方面已經下了結論,他們不會幹預的。」
「是啊,下象棋倒是也可以……」平田好像不太感興趣。
總之,兩人角色轉換的焦點,在於誰醉得比較反常。
「是嗎?」次席檢察官微皺眉頭。「好吧,先放下再說。」似乎考慮到瀨川的情緒,他語調輕鬆。
竹內想整理一下昨晚的記憶,卻只留下「寶屋」吵架后又逃進別的酒吧的印象,已經無法準確地想起整個過程。他記得是跟幾個女子來到這裏的,一問服務員,回答說那幾個女子說您醉得太厲害了,讓您睡到上午九點鐘。她們已經在早上七點鐘離開了。
「下一會兒象棋吧!」竹內說道。
當時平田一定是離開「寶屋」酒館直接回到了值班室。而且由於醉酒熟睡而沒能發現起火,窒息后被大火吞沒。
「被燒毀的資料能順利複原嗎?」
「以前賠過不少,還曾經預支過工資。但後來好像運氣不錯,他說賺了不少呢!」
另外,當時店內顧客只有平田事務官、竹內以及船員模樣的男子,這也是無法查清事實的原因。平田死了。竹內所說的對手來自何方無從得知。換句話說,竹內是在跟老闆娘抬死杠。
瀨川沒有仔細看那三個女子的面部特徵。似乎最年長的二十四五歲的女子細長臉,下巴稍長,化著淡妝。
「竹內先生,燒得夠嚴重的!」他不失時機地表示關心。
下午,當地警署的副警長穿著西裝來訪。
瀨川在葬禮上見過平田的妻子。當時她穿的喪服不太合身,所以瀨川當時猜想那喪服大概是借來的。
這時瀨川檢察官分析了兩人的性格。平田在事務官中屬於豪爽磊落的性格,也有那種工作經驗豐富的人中常見的偷懶耍滑。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值班室的電話鈴響了。竹內拿起電話,平田叫他也去。「我在『寶屋』酒館。怎麼樣?你也來喝幾杯吧!」
「我也留心觀察過了,好像都很陌生,完全是第一次見面。」
另一種推測是他被別人帶到了某處,也就是說被挾持或被綁架了。但是這種可能性不大,因為印刷廠老闆證明那天早上曾在現場跟竹內交談過。據老闆說,竹內當時愣愣怔怔地夾在火災現場看熱鬧的人群中。從他當時的狀態來看,似乎還不知道平田事務官燒死的事。當老闆告訴他時,竹內顯得驚恐萬狀。
「下次巡視是在十二點,我先得把身體暖熱啊!」平田仰頭看看牆上掛著的電子鐘,指針接近八點二十分。
最痛苦的莫過於連累了上級。此時瀨川甚至希望他的辭職申請能得到批准。
瀨川挨著查看編號——第二冊缺失。剛好是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五一年之間的資料。由於辦案有時需要查閱舊資料目錄,也可能是有人找平田事務官借走了。他問過了所有的人,都沒有借過這冊目錄。
瀨川檢察官指揮整理火災現場,神情凝重。
瀨川檢察官派事務官著手調查平田的私生活。但是,他只去松山玩過賽車彩票,並沒有與他人結怨,也沒有不正常男女關係。
「你知道她們是哪個酒吧的嗎?」地檢支部的事務官問道。
「你已經比我高一級,夠不錯的了。」
在平田的胃裡發現了尚未消化的雜燴芋頭、雞蛋、豆腐等。酒也喝了很多。但是沒有化驗出其他藥物,比如安眠藥之類。
「你指的是什麼?」
酒館里有四五個顧客,好像是哪裡的船員,談論著自己關心的話題。平田與竹內一邊喝酒,一邊談論在地檢廳工作沒前途。竹內說想早點回去,平田極力勸阻。當時竹內總擔心警署會有電話聯繫,而平田說沒事兒不用擔心,兩人便繼續喝酒。兩人熱了六壺清酒,平均一個人三壺。
「天氣變化太大了!我有點兒神經痛,所以最害怕這種天氣。」平田健吉對竹內平造說道。
但如果這是周密策劃的行動,那就需要相當的組織性和預謀。這座城鎮里有這類人物嗎?非常值得懷疑。首先,殺死平田的原因尚未查清。
竹內想到趕快逃離杉江市區。事後回想起來,搞不清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念頭。本來自己心裏很清楚,如果逃跑只能加重自己的嫌疑。可是當時他只害怕自己被抓起來。平田被燒死使他的理智發生了錯亂。
「不,也不常喝。一周去那家寶屋酒館兩三次而已。」
瀨川朝出口走去,剛才那一瞥偶然與對方目光相遇,對方當然毫無反應。儘管曾在機場見過,對方未必留意瀨川。可能只當他是一名觀眾退場,隨意瞟了一眼而已。
「事情已經發生了,無法挽回。」瀨川檢察官叫人給竹內面前放了一杯茶,又遞給他香煙讓他鎮靜下來。
電影院也確實在竹內所說的https://read.99csw.com路線上。女檢票員雖然記不清竹內的長相,但也說因為是首場放映觀眾很少。兩部電影的梗概也與竹內所說一致。兩部影片放映結束的時間也一致。
「沒有一個人能記得起來嗎?」
後來進了一家陌生的旅館,幾個女人又坐在客廳里纏著他要啤酒。他擔心身上帶的錢不夠,但又想反正都是當地酒吧的女招待,過後會有辦法付賬的,於是叫店家儘管上啤酒。他記著自己也喝了兩瓶。後來便昏睡不醒,什麼事情都不知道了。
「好了,在案情查清之前,你還是要一如既往地干好工作!」首席檢察官用平淡的語調說道。
「哦,是嗎?」瀨川也曾預料到會有這種回答。當然這並非警方不協助檢察廳的工作。但是,也不能算作積極的配合。
「我已經做好了接受處分的準備。」
關於火災的真相,被燒死的平田事務官最清楚,瀨川對此深信不疑。但是當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泡在浴缸里的時候,瀨川大腦中又浮現出另一種想法。
「平田君的工資是多少?」
自己是什麼時候跑到這兒來的?小洲過去也是個兩萬石俸祿的諸侯城,這裏也相當繁華。服務員告訴他這家旅館叫「柳家」。
「平田君有沒有輸得精光過?」
情況大致如此。調查人員以這些情況為線索,在杉江挨個兒地查問了十二三家酒吧,所有的酒吧都是同樣的回答。
「我們提交了申請,希望按照殉職對待。」
第一次巡視之後,兩人在開水爐前泡茶喝水。
「大賀是個厚道人。十五六年前,我和他在浦和市地檢廳共過事呢!」於是他開始撫今追昔。
瀨川推測他們可能是同行的,但從服裝來看又不像。那男子應該是來送行的。付過帳之後,男子回到前面的長凳前。這時可以看到他額頭很寬、捲髮,氣色很好。年齡大概在四十二三歲。
首席檢察官正在自己桌旁吃外賣的炸蝦蓋飯。
竹內膽戰心驚地在地檢支部附近下了車。不知從何時起,他發現路上人們接二連三地走過,心中覺得很奇怪,越走近支部人越多,看樣子是出事了。那些人的表情像是剛剛看完熱鬧正要打道回府。
「簡直不敢相信!昨天來時還好好的,一晚上就變成了這樣。這可把你們整慘了!」
離開餐館,他漫無目的地走在鬧市區的大街上。看到一家小劇場,便懵懵懂懂地走了進去。裏面還沒有多少觀眾,他在一排空座中坐下。放映了一部歷史片,一部現代片,都很乏味。當然,即使看到了有趣的畫面,其中情節也不會經過大腦。只有目前可悲的處境,沉重地壓在心頭。回頭想想,昨夜發生的事情如同噩夢連連。此刻坐在劇場里看電影,才切身地感到已經徹底解脫。
如果能夠徹底解脫,那真是求之不得。實際上他就是這樣想的。如果昨夜與現在毫無關聯,那該是怎樣的如釋重負!
這位大賀檢察官先是回到了松山地檢廳,然後調到東京地檢廳工作了三年,之後就退休了。
「如果要把燒掉的資料複原,那可真是太困難了!」次席檢察官把話頭扯回到工作上。「以前基地檢察廳也發生過火災,當時也複原過燒毀的資料,但聽說費了很大的功夫。因為這必須逐個採訪相關警署和檢察廳。」
「那年能回憶清楚的有幾件?」
雖然竹內事務員並非如此,但他僅憑在這裏工作便自然被賦予了權力,於是在錯覺之中就有權力意識在起作用。嫌疑人和被告在檢察官面前奉承、迎合、哀訴、乞求憐憫,在事務員竹內面前也幾乎是相同的態度。那種低三下四的樣子令審問者(其實竹內並非如此,但即便只做輔助工作也會產生同樣的感受)產生難以忍受的焦躁情緒。他也曾因為反感對方的卑躬屈膝而厲聲呵斥過。
竹內平造打開掛著紅燈籠的酒館格子門。
竹內知道平田喜歡下象棋,還以為他會立刻贊同。看到他並不那麼踴躍,心想今晚他神經痛一定很嚴重。
「祝您一路順風!」
這裏還有第三者。如果當晚要讓他兩人中的一個到別處過夜的話,這個第三者會選擇誰呢?當然會選擇醉得不省人事的竹內。因為如果想把他帶到不明不白的場所,或轉移到別處去,最好先把他灌醉。
「是嗎?這可就難了!」
「是的。」
竹內原想回去后道個歉就可以了,現在看來自己已然成為罪犯。突然,瀨川檢察官的面孔浮現在眼前。這位三十一歲的檢察官,去年秋天剛從松山地檢廳調到杉江支部。因為是基層支部,所以只設置一名檢察官。他平時要求紀律嚴明,也還有著年輕人的純真。他喜歡下象棋,自己也曾多次跟他對弈。他經常在老帥被將死時悔棋。
瀨川乘坐列車從松山返回。落日映照下的瀨戶內海,彷彿油脂一般凝重粘稠。瀨川從車窗望著被小鎮和村落遮擋得時斷時續的內海晚景。島上天色漸暗,萬家燈火星星點點。與鐵路平行的國道上,大開車燈的卡車來往穿梭。
但是還有一點不吻合。竹內說在「寶屋」酒館跟船員模樣的男人吵架后逃到某家酒吧,而「寶屋」酒館卻說沒有此事。
檢察官立刻派出兩名事務官,再次去小洲辦理此事。
泡在浴缸中,瀨川的大腦處於半真空狀態,腦海中閃現出一個念頭,被燒死的平田事務官與當晚採取外出怪異行動的竹內會不會處於相反的位置?沿用以前的思路是否妥當?
在他的意識深處,朦朧地記著跟幾個女人一起上了車。駛過非常冷清的車道,進入了另一座城鎮。此時已經快到凌晨一點鐘了。
火災起因最終被判為失火。因為無法找到縱火的決定性證據。當地警察到火災現場進行勘查,但是因為瀨川判定為失火,也就沒有深入調查。
瀨川檢察官覺得非常奇怪,按理說兩個值班員必須最先到自己這裏報告,然而卻沒有。今晚誰值班已記不太清,但按照常規,檢察事務官和事務員應該在值班室過夜。
「那天晚上這個人確實來過。」紅臉膛的女服務員指著事務官帶來的竹內照片點頭確認。「他是在十二點半左右來的。還有四個年輕女子跟他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酒吧女招待。男的醉得稀里糊塗,被女子拉著進來的。當時她們說客人醉得厲害,先給他開個房間讓他睡一會兒。剛好我暫時沒事兒,就帶他們上了二樓。那個男人就躺在被褥上大聲打起了呼嚕。」
事務員竹內平造堅持說,自己是在吵架之後逃出酒館的。而那個「寶屋」老闆娘卻說沒有此事。這個酒館很小,老闆娘獨自打理。如果還有其他的女服務員或女招待的話,或許還能查清,然而此時無法做到。
「消防署認同這個結論嗎?」
「我今天要坐四點鐘的飛機去東京。」首席檢察官突然說道。
「約過。但是賭自行車賽一旦上癮就會輸得精光,我就沒去。」
首先是竹內自身的現狀,本人仍處於亢奮狀態之中。由於他不是案件嫌疑人,所以不能把他扣留在檢察廳內。為了防止他自殺,又指派一名部下陪伴。並在竹內回家之後也一直守在他身邊。
他叫天野,原來是大阪地檢廳的次席檢察官,兩年前調過來的。
瀨川決定回宿舍后查閱東京律師協會的名單。瀨川檢察官在宿舍里查閱了東京律師協會下屬的律師名冊,大賀庸平的住址是東京都練馬區關町一丁目××街區。
「是去杉江的公共汽車吧?」
「比如說添了新傢具,他夫人買了新衣服等等。總之,怎麼說呢?他家的生活稍微富裕了一些?」
「不管怎麼說,你去見一下長官吧!」次席檢察官催促道。這是指首席檢察官。
應該怎樣解釋旅館服務員的話呢?到底是雖然在去過的酒吧里確實有那幾個女子,但因為記憶模糊而無法指認呢?還是那幾個女子根本就不在杉江市的酒吧里呢?
瀨川叫來了負責會計的事務官。「你負責給平田君發工資,他預支的工資是不是返還了很多?」
瀨川良一根據檢察事務員竹內平造講述的內容,命令部下取證。竹內講的情況令人莫名其妙。他值班當晚拋下平田事務官去小洲的旅館過夜,第二天來到火災現場卻又逃走。仔細推敲,幾乎可以斷定竹內與可疑火災有密切關聯。
瀨川走到首席檢察官旁邊時,一個剛趕到的男子從他前面穿過。他上穿華麗的薄綢衫,腰系寬幅的蠟染腰帶,腳穿人字袢拖鞋。寸頭,矮個,稍胖,二十四五歲,一副遊手好閒人的打扮。
後來竹內說實在擔心地檢支部有事,不聽平田勸阻自己先走了。平田又呆了二十分鐘左右,一邊喝剩下的酒一邊發牢騷,後來終於起身離去。平田走的時候是九點半左右。
但還有一個假設,縱火犯的目的並不是燒毀檢察廳,而是燒死平田事務官,這未必沒有可能性。因為平田當晚喝得爛醉,連西裝都沒脫就倒在榻榻米上沉睡。所以也可以推測,是犯人把另一名值班員竹內叫走並整夜不歸。平田之所以爛醉如泥,有可能喝了安眠藥之類,但屍檢卻沒有查出來。
稍稍放下心來,他便想鎮靜自若地打聽火災情況。其實他現在必須去見地檢支部的某個人物,但他又想先了解一下事實真相。
也就是說,竹內在酒館與船員們發生了口角,他被嚇得跑出酒館躲進陌生的酒吧。雖然竹內自己記不清了,但並非他自己進去,而是酒吧女招待把他拉進去的。這不是單純的招攬生意。
瀨川去年秋季剛剛上任,他還是單身。一位阿婆來幫他做飯、料理家務。阿婆早晨七點鐘過來,傍晚五點鐘回去。宿舍是可以住家屬的,所以瀨川一個人住顯得很空曠。他睡在與辦公室相反方向的八鋪席宿舍,而且沒有家屬,這些都是延遲發現火災的原因。
下午四點之前,因為要去松山機場送首席檢察官,瀨川與地檢廳的其他同事乘上了一輛轎車。首席檢察官與次席檢察官坐在前面轎車上。瀨川在隨後緊跟的車上看到兩人低聲交談的背影。他們可能是在協商全國首席檢察官會議的內容,但瀨川總感到是在協商如何處理自己的辭職申請。他又感到身體飄在了空中。
但也不能因此而判定為失火,起火現場並沒有火種,煙頭也不可以扔在那裡。當晚,平田和竹內擅離職守前曾經巡視過一圈。其他人都準時下班,辦公室中最後只留下一名女事務員,而那位女事務員並不吸煙。另外,從常識來看,兩名值班員在巡視時也不會亂扔煙頭。
但是,拒絕下象棋的平田卻另有說法。「我實在難受得忍不住了,出去喝點兒酒就回來。這兒就拜託你了。」
現場沒有留下痕迹。如果能夠找到縱火現場常見的物品,如果發現外部入侵的痕迹則另當別論,但是毫無此類跡象。
「因為他是分期返還,所以每月扣除五千日元。」
地檢廳事務員們四處搜尋竹內。市內旅館沒有他住宿過的跡象,於是推測可能是乘坐計程車或包車去了外地。詢問了相關業者,那邊也沒有線索。杉江有開往九州別府和經由八幡濱去廣島方面的輪船,經過了解,晚上九點鐘以後就沒有輪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