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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枝小姐的隱私

第一章 春枝小姐的隱私

聽到畫家A的話,一塊飲酒的夥伴和周圍的女招待,都含蓄地笑了。
「大概是三個月以前開始的吧。」
「那我不能說,人家還在那裡工作嘛。不過,是個正經的地方。」
東京銀座大街兩旁綠樹成蔭,沿這條大街通向土橋附近的一個小巷裡,有很多酒吧大樓,燭台俱樂部就在其中的一棟上面。大樓從第一到第五層掛滿了酒吧或俱樂部的字型大小。
但是,客人和年輕姑娘的調情場面,春枝卻盯住不放,這一點引起了畫家的興趣。
「那倒是。婦女在工作單位,和男子相比,待遇總是不合理。那麼,春枝小姐到底在哪兒工作?」
「你想到哪兒去啦!地還是獨身吶。」
「一般在小規模的酒吧里,客人是不會有過分要求的,就是外行,看看學學,天長日久,攪拌酒之類的工作,是可以學會的。我的店裡就有二、三個女招待,她們已經自己開辦起這類小酒吧了。」
十點了,是畫家回去的時候了。
「啊?真的嗎?」
客人們也可能因為不熟悉,也不怎麼理會她,只和周圍的年輕女子說笑。春枝和其他女子相比,年齡的差距,對酒吧間生活的陌生,表現得愈加明顯。
「不太清楚。不過,都說是開店,可是店和店卻不一樣,要看店的規模大小。租一塊小地方開辦一個能夠容納二十多名客人的櫃檯式簡易酒吧,既不僱用酒保,又不設女招待,那就用不了多少錢。」
「不!聽說沒有那樣的人,她要靠自己的力量開設酒吧間。」
「就在銀座街。」
那個女職員前的桌面上堆著一些帳簿和單據,她在一邊書寫,一邊蓋圖章。畫家揉了揉眼睛,仔細地著了又看,不論是她的側臉輪廓,還是姿勢,和一個月前坐在酒吧桌旁的那個春枝完全一樣,只不過她現在也和其他女職員那樣,穿著駝絨色的銀行制服。如果換上那身藏青地,上面印滿了紅、白、黃等各色細碎的小花紋的和服,豈不就是春枝坐在那裡。
「咱們哪裡比得上人家拿聽診器的?」
「噢,原來是這樣!那你們至今還有往來嗎?」
「順便告訴你另一件事,今天,我到千葉的東林銀行去了,上一次你問的那位原口元子小姐,兩周以前,從銀行里辭職了。」
「你如果那麼關心她,我就把她辭職的事再去銀行問個明白之後告訴你,好嗎?」
「怎麼回事?那個女職員怎麼啦?」
畫家A的頭腦里馬上浮現出一個死了丈夫、抱著孩子的女人形象。
「走吧!」
其實,畫家A早就估計到,原口元子小姐總有一天要辭掉銀行的工作,一個人白天和夜間兼任兩種職業,不可能長九-九-藏-書期堅持下去。
果真如此的話,銀行有點過於刻薄了。規則再嚴,還得留點人情味嘛!業餘去作酒吧的女招待,難道就褻瀆了銀行的體面了嗎?
畫家的桌前是店內的通路,春枝往來此道,走路的身姿和腳步都不自然,在客人面前低著頭走,悄無聲息。一望而知,春枝在酒吧間還是一個沒有經驗的外行。
「開除?」
「他是楢林先生,婦產科醫院的院長。」
畫家A朝身邊的千鶴子悄聲問。
「噢,你說的是原口小姐呀,是的,她在這個銀行工作很多年了,大約有十五、六年了吧,可以說是老手啦!她擔負存款工作,大部分顧客部和她有接觸,時間長了,也信任她,佩服她手頭麻利,精明能幹。象她這樣熟練的老手,不論哪裡的銀行支行,都要有一、二個……怎麼?原口小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對於醫生享受的特殊稅收制度,畫家一直耿耿於懷,此刻不禁脫口而出,不無對世態炎涼的譏諷和發泄。
「不,我只是看她眼熟才隨便問問的。你說的原口是她的姓吧!她的名字叫什麼?」
版畫家把車駛到銀行旁邊的停車場,這是一幢三層的白色樓房,正面雕刻著銀行的名稱——東林銀行千葉支行。
「看來,那位春枝小姐,是您的朋友嘍!」
那麼,原口小姐要開酒吧當老闆的事,銀行方面到底知不知道呢?畫家A好奇心大增,便繼續探問道:
畫家A坐在那裡繼續觀察那個女職員,她那寬闊的前額,突出的顴骨,瘦削的肩膀,及其一舉一動,沒有錯,都和在燭台見到的那個春枝一樣。從長相看,她的年齡比在燭台見到時,稍顯大一些。不過,在燭台是夜晚,在這裡是白天,這種年齡上的差別感,可能就是夜晚和白天在視力上造成的錯覺吧。
果然不差,「春枝」這個名字還是她在燭台的別稱呀!
版畫家的目光在畫家A的臉上瞟了一眼。
「那還用說嗎?」
「實際上,春枝白天在另外一個地方工作,她已經在那裡工作十五年多了,一出校門就在那裡工作。」
「我好象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女的,她在這個銀行工作很長時很了嗎?」
「在什麼地方?」
「原口小姐結婚了嗎?」
十一月的一個晚上,三個畫家正在燭台俱樂部聚會。
「那個女子是新來的吧?」
難道為了開酒吧而化名春枝,在燭台俱樂部當女招待的事,被上司發現了而叫她退了職?
畫家A按捺不住好奇心,回走兩、三步,笑著和春枝搭訕:
說話間,又有三個客人結伴來到店裡,為首的一位身體相當魁梧,約有五十歲。read.99csw.com酒吧經理和男侍立即給他們準備座位。這個店裡一向客人很多,新來的客人靠近春枝,坐在畫家斜對面的座位上。原來的客人都湊進裏面的一個角落裡了。
版畫家作為一個朋友半開玩笑地說。
原口也不明智,既然要開酒吧,為什麼不早點辭退銀行到酒吧去學習?這樣不是更自由些嗎?看來她是捨不得拋棄銀行的工資,她的算盤撥得很細,不到自己的酒吧開業,她是不肯提前辭退銀行工作的。
版畫家從櫃檯那邊返回來,畫家A用眼神示意他悄悄朝春枝的方向看了看。
畫家A估計到,版畫家如果聽說原口元子當過酒吧女招待,可能會有些吃驚,所以,他沒有說出口,想觀察一下事態再說。
「也不是!我們在高中時代是同學。」
「他說,原口元子小姐辭退銀行工作,也許是準備結婚。不過,她本人什麼理由也沒說,所以,他也回答不出究竟,只說元子的辭職申請寫的是家庭的原因。」
說話間,畫家A又問。
兩位畫家走到停車場乘上了汽車后,版畫家朝畫家A問。
「有件事我正納悶……你可別告訴她我問過這些呀!」
「總之,原口元子的辭職,好象是有什麼原因,很可能是不怎麼體面的事,銀行方面不願意讓人知道。不然的話,窗口上的女職員,還有那個男職員,為什麼都這樣含糊其詞?當然,這隻是我個人的猜想,也許她是被銀行開除的哩。」
「是呀,很闊氣。」
畫家A的語調顯得有些驚訝。
「原來如此。」畫家A恍然大悟。剛才春枝小姐那生硬的動作,和那熱心關注女招待應酬客人的神態,都說明她是一個對酒吧工作沒有經驗的人,是為了自己開辦酒吧而來學習的。畫家想到這裏,又把目光轉向春枝。
「你的事,我從女主人那裡聽說了。」
「是嗎?既然是那樣,為什麼還要從那種好地方,轉到酒吧行業上哪?這真不可思議,看來她一定有後台,有人出錢支持她。」
「看來,你對那個女職員還滿有興趣的嘛!」
「我的存款戶頭是一位男職員負責辦理的,我又問過他是怎麼回事。」版畫家繼續說。
所有的銀行都這樣,最裡面有一張大桌子,支行行長面朝外坐在中間,副行長坐在他旁邊。現金出納的窗口,年輕的女辦事員成排而坐。她們身穿駝絨色的連衣裙,領口和袖口鑲著胭脂色的花邊,腰間系著黑色的細腰帶,職員們在肅靜的氣氛中,動作十分麻利,那嫻熟而有節奏的動作,令人賞心悅目。
畫家從而進一步推斷,這個女子白天是千葉銀行的職員,夜晚是銀座俱樂九-九-藏-書部的女招待,一仆二主,身兼雙職哩!不過,她在夜間乾的事,這個銀行里的其他職員不一定知道吧。「春枝」是她在燭台俱樂部用的名字,不一定是她的真名。再說,她夜間到俱樂部當女招待的目的,不是為了業餘收入而去業餘勞動,她的計劃是準備開一家酒吧店,自己當老闆。她到燭台俱樂部去勞動,只有一個半月,所以,這個銀行的其他職員們還沒有發現她的新計劃和新的行動吧。她的計劃一旦實現,開起了酒吧店,她就不可能同時兼任兩種職業了,可能會辭掉銀行的工作。
「是過去的同事?」
透過瀰漫的煙霧,畫家不時若無其事似地觀察著,春枝的動作似乎還很生硬,其他女招待都是滿不在乎地和客人戲耍,而春枝卻象一根木棒一樣坐著不動,滿臉堆著討好的笑容。
「那個女子在銀行的工齡很長了,她的退職是不是為了結婚?」
女店主搖搖頭又說:
「這客人的派頭不小呀!」
「唔,長期有固定工作,現在又要到酒吧間來加夜班,抓外快……哂,明白啦,這個女人一定是有個年輕的戀人霈要她照顧,是不是?」
「那可需要大量的資金吧?如果按她所說的沒有人出錢支持,那肯定她自己有相當多的存款。或者,也可能是有錢的伯父給她留下了一筆遺產。」
「真糟糕!若是把你送到車站再回來,銀行就關門了。很抱歉,只好先去銀行了,你看好嗎?」
一個三十歲的女人,還不成家,現在又要求到酒吧來工作,大概是被男人拋棄了吧!畫家A瞟了春枝一眼,在心裏暗暗猜測。
一個月後的一天上午,畫家A有事到千葉縣的富津去拜訪一位朋友。這位朋友是版畫家,住在富津。午飯的時候,兩人邊吃邊聊了一小時左右。臨分手時,版畫家說要去千葉銀行辦事,便開著自己的車順路把畫家A送到千葉車站去,路上,車輛擁擠,行速很慢,駛進千葉市內的時候,已經是兩點四十五分了。
「噢,怪不得啦!」
「是啊」
藉著通路上的間接燈光,隱約打量春枝的側臉,她的前額有些寬大,眼睛細小,腮頰凹陷處是一片黑影,由於瘦削,體型比較苗條,身上的小碎花衣服也很合體,腰間緊束著和服帶子,胸部不豐|滿。當她坐在桌旁,整個面目就清楚地呈現在地燈的照射之下了,前額寬闊,顴骨突出,實在算不上是一張有魅力的漂亮臉龐。
「怎麼,你以前就認識原口元子小姐嗎?」
從這棟樓房的正面一進門,就是一道隔離顧客的長櫃檯,裏面約有二十名左右的男女職員在工作。牆上的大掛鐘,時針指著二點read.99csw.com五十分。顧客很多,有的站在櫃檯前面,有的坐在鮮花旁邊的沙發上。版畫家朝櫃檯前走去。畫家A坐在沙發上,借等B的功夫四處打量著。他是初次來到這個銀行。
「春枝小姐也想干酒吧生意,她是為了這個目的來學習的。」
「這麼說,春枝小姐是要辭掉那份幹了十五年的白天職業了?」
「好,我並不著急回去。」
「我們不是一直來往的,兩個月前,她突然來我我,要求到這個店裡來工作。」
版畫家追問道。
女店主睜大眼睛看著春枝,輕輕地應了一聲。
「噢——噢——」
她笑容可掬,謙恭地鞠躬施禮。雙方相隔很近,電燈當頭,她那平常的長相一覽無遺。她那待人的謙恭禮儀,也那麼生硬。女店主說,她在白天乾著正經的職業,如果從舉止上判斷,她很象是某個機關或鋼鐵公司里的辦事員。
「我早就在銀行里認識她,所以,她離開銀行以後,我在窗口上對年輕的女職員也提出過你問的這類問題,想問清元子的辭職是不是為了結婚。結果一問,她們都說不知道。原口元子小姐是窗口那個年輕女職員的老大姐,照理來說,原口元子小姐是不是為結婚而辭職,她應該知道,可是她卻回答說不知道。這就更叫人納悶了。」
「哪?那麼,究竟是……」
畫家A聽了女主人的回答,感到很意外。
女主人睿子從另一張桌子走過來,高大的身體直停在畫家A的身邊。
「不,沒有的事。我前些日子在什麼地方看到一個人很象她,所以,想問問你。」
有一個臉型瘦小的女招待在對面的座位上服侍。她身穿小碎花衣服,肩膀瘦削,身材細長,從畫家的位置看上去,她的年齡約有三十二、三歲。
畫家故意做出不感興趣的樣子回答。如果版畫家再對他胡亂猜測,A也不好辦。
「唔。」
「沒有。聽說她還是獨身。有些女子只知熱衷於工作,連青春期都錯過了。她就是其中的一個。噯?你對她還很熱心嘛!」
「她純純粹粹是個外行呀!」
「沒錯!女人嘛,在那種地方就是干幾十年,也沒有出頭之日,」
「那位被稱作先生的人是誰?」
那麼,工會是做什麼的?難道也因為女招待和銀行職員的不調和性而容忍了元子的被解僱嗎?
「是不是因為元子辭職的理由不便於對外說明,所以她才說不知道的吧!」
「我叫春枝,請多關照。」
燭台俱樂部的女主人叫岩村睿子,她個頭挺高,絕對談不上漂亮,卻乾脆利索,頗有魅力。岩村睿子約有三十四、五歲,鼻尖微微上翹,頭腦靈活。她開店十多年了,在沉浮莫測的銀座大街上,稱得https://read.99csw.com上是才能超群的經營女魁。她在店內僱用了三十多個女服務員,其中一半以上的人員流動相當頻繁。
睿子怕周圍的女子聽見,小聲音說。
「好象是叫原口元子吧!」
「怎麼?莫非她是寡婦?」
「從外表能看出來吧?」
千鶴子和敏惠出來送客,身穿細碎紋和服的春枝跟在她們的後面,可能是因為他們一直談論春枝,所以,女主人特意安排她來送客的吧。
女主人睿子也不由得撇開畫家,朝那位花白頭髮的胖紳士跟前走去,極力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表情,恭恭敬敬地向胖紳士問好。其他桌席上的四、五個女招待,在經理的示意下,也都朝這張桌子集中過來,嘴裏都杧不迭地喊著:「先生好!先生好!」
「哪兒的話,沒有這個意思。」
「哪裡,不是。」
「是呀,看出來啦。這麼說來,是小時候的朋友啦?」畫家的眼睛一直沒放過春枝,她對客人仍然不開口,只是用微笑來應酬。
女職員面朝一側、聚精會神地工作,沒有注意畫家在看她。畫家看得出神,忽然想起了燭台俱樂部女店主睿子說過的話:「春枝白天有正經工作。」這會兒,畫家才明白,所謂正經工作,原來就是這個銀行!
「對,她叫春枝。」
可是,儘管如此,被解僱的事實也是殘酷的,這可不是對待一個長期工作的女職員的辦法。
「噢!怪不得女主人立即就去接待他了。」
半個月後,版畫家從富津給畫家A打來電話。談完主要的事,又說:
畫家的猜測又錯了。
「過去怎麼沒見過?最近才常到這裏來的嗎?」
版畫家仍然邊笑邊說。
紅光滿面的客人摘下眼鏡,一邊用手巾擦著鼻翼兩側,一面向經理選訂酒菜。同時,又叫周圍的女招待把他們各自喜歡的飲料端上來。
「噯,如果有順便機會的話……」
再往窗口裡一點兒,有一排桌子,畫家A從窗口往那裡一瞧,不覺睜大眼睛一愣。他發現其中一張桌位上朝側面而坐的那個女職員,酷似一個月前在燭台俱樂部見到的那位春枝小姐。
這時,一個叫千鶴子的女招待正好和畫家A的視線相交。接著,她又補充道:「半個月前來的。」
「好象也不對!」
其實,原口元子小姐想在銀座大街開酒吧的計劃,畫家A是知道的,只是版畫家滔滔不絕,A無從插話向他披露這一消息。
「那麼,這位對酒吧一無所知的春枝小姐,難道要自己一個人手搖震動器陪奉客人嗎?」
B君作為版畫家早就名聲在外了,他的作品也賣很高的價錢,所以,他在銀行里的地位,也和普通畫家不一樣。
畫家嘴上問著,心想也不過就是在新開闢的街道上。